《史記》•陳涉世家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爲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爲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爲楚將,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爲死,或以爲亡。今誠以吾衆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爲天下唱,宜多應者。”吳廣以爲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衆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爲用者。將尉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衆。尉果笞廣。尉劍挺,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並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稱大楚。爲壇而盟,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爲將軍,吳廣爲都尉。攻大澤鄉,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弗勝,守丞死,乃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來會計事。三老、豪傑皆曰:“將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爲王。”陳涉乃立爲王,號爲張楚。   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乃以吳叔爲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令陳人武臣、張耳、陳餘徇趙地,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爲聚者,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爲楚王。嬰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至陳,陳王誅殺葛嬰。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吳廣圍滎陽。李由爲三川守,守滎陽,吳叔弗能下。陳王徵國之豪傑與計,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爲上柱國。   周文,陳之賢人也,嘗爲項燕軍視日,事春申君,自言習兵,陳王與之將軍印,西擊秦。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酈山徒、人奴產子生,悉發以擊楚大軍,盡敗之。周文敗,走出關,止次曹陽二三月。章邯追敗之,復走次澠池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剄,軍遂不戰。   武臣到邯鄲,自立爲趙王,陳餘爲大將軍,張耳、召騷爲左右丞相。陳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誅之。柱國曰:“秦未亡而誅趙王將相家屬,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陳王乃遣使者賀趙,而徙系武臣等家屬宮中,而封耳子張敖爲成都君,趣趙兵亟入關。趙王將相相與謀曰:“王王趙,非楚意也。楚已誅秦,必加兵於趙。計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廣也。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不敢制趙。若楚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之弊,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爲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韓廣將兵北徇燕地。   燕故貴人豪傑謂韓廣曰:“楚已立王,趙又已立王。燕雖小,亦萬乘之國也,原將軍立爲燕王。”韓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之家!”韓廣以爲然,乃自立爲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及家屬歸之燕。   當此之時,諸將之徇地者,不可勝數。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殺狄令,自立爲齊王,以齊反擊周市。市軍散,還至魏地,欲立魏後故甯陵君咎爲魏王。時咎在陳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與立周市爲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陳王乃立甯陵君咎爲魏王,遣之國。周市卒爲相。   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軍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足以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可與計,非誅之,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使爲上將。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城,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   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章邯別將擊破之,鄧說軍散走陳。銍人伍徐將兵居許,章邯擊破之,伍徐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陳王初立時,陵人秦嘉、銍人董緤、符離人硃雞石、取慮人鄭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將兵圍東海守慶於郯。陳王聞,乃使武平君畔爲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嘉自立爲大司馬,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擊陳,柱國房君死。章邯又進兵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軍破,張賀死。   臘月,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諡曰隱王。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爲倉頭軍,起新陽,攻陳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爲楚。   初,陳王至陳,令銍人宋留將兵定南陽,入武關。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復爲秦。宋留不能入武關,乃東至新蔡,遇秦軍,宋留以軍降秦。秦傳留至咸陽,車裂留以徇。   秦嘉等聞陳王軍破出走,乃立景駒爲楚王,引兵之方與,欲擊秦軍定陶下。使公孫慶使齊王,欲與併力俱進。齊王曰:“聞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天下。”田儋誅殺公孫慶。   秦左右校復攻陳,下之。呂將軍走,收兵復聚。鄱盜當陽君黥布之兵相收,復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復以陳爲楚。會項梁立懷王孫心爲楚王。   陳勝王凡六月。已爲王,王陳。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不肯爲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涉。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頤!涉之爲王沈沈者!”楚人謂多爲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爲王,由陳涉始。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硃房爲中正,胡武爲司過,主司羣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爲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治之。陳王信用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   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時爲陳涉置守冢三十家碭,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險阻,所以爲固也;兵革刑法,所以爲治也。猶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義爲本,而以固塞文法爲枝葉,豈不然哉!吾聞賈生之稱曰: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爲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 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連衡,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爲之謀,齊明、周勣、陳軫、邵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師,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固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國請服,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樸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爲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籓籬,卻匈奴七百餘裏,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亦不敢貫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爲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爲城,因河爲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硃、猗頓之富也。躡足行伍之間,俯仰仟佰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會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櫌棘矜,非銛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衆,非儔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嘗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而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天下匈匈,海內乏主,掎鹿爭捷,瞻烏爰處。陳勝首事,厥號張楚。鬼怪是憑,鴻鵠自許。葛嬰東下,周文西拒。始親硃房,又任胡武。夥頤見殺,腹心不與。莊賈何人,反噬城父!

陳勝是陽城人,字涉;吳廣是陽夏人,字叔。陳勝年輕時,曾經和別人一起當僱農耕地。有一天,他停下耕作,在田埂上休息,長久地感到遺憾,說:“如果將來富貴了,不要忘記彼此。”那個僱工笑着回答說:“你不過是個耕田的農夫,怎麼可能富貴呢?”陳勝嘆息道:“唉!燕雀哪裏知道鴻鵠的遠大志向啊!”

二世元年七月,朝廷徵發貧苦百姓去漁陽戍邊,共九百人屯駐在大澤鄉。陳勝和吳廣也都排在應徵名單上,被派去當屯長。不料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估計已經誤了期限。按照秦法,誤期就要被斬首。陳勝和吳廣於是商量說:“現在逃跑也是死,起義也是死,死於國難,算不算值得呢?”陳勝說:“天下百姓長期以來都受秦王朝的壓迫。我聽說二世是秦二世的幼子,不該繼承王位,應該繼位的是公子扶蘇。扶蘇因爲多次勸諫秦二世,被派去邊境帶兵。現在聽說他沒有罪,卻被二世殺死了。百姓們都知道他賢德,只是不知道他已經死了。項燕曾是楚國大將,屢立戰功,深得士兵愛戴,楚人非常懷念他。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逃走了。現在如果我帶領大家假裝是扶蘇和項燕的隊伍,向天下號召起義,一定能得到廣泛響應。”吳廣認爲這個主意很好。於是他們去占卜。卜卦的人知道他們的真實意圖,說:“您的事一定會成功,有功名。不過,您這是在問鬼神嗎?”陳勝、吳廣很高興,互相琢磨,說:“這是在教我們先來震懾衆人。”於是他們用硃砂在帛上寫下“陳勝王”三個字,放進魚肚子裏,放在別人捕到的魚裏。士兵們買魚做飯,發現了魚肚中的文字,都覺得奇怪。又暗中讓吳廣在隊伍駐紮附近的神祠旁,夜裏點起篝火,又模仿狐狸的叫聲喊道:“大楚復興,陳勝稱王!”士兵們當晚都嚇得驚慌失措。第二天早晨,士兵們互相傳話,都指着、瞪着眼盯着陳勝。

吳廣向來愛護士兵,士兵們大多願意跟隨他。有一次,軍官喝醉了,吳廣故意多次說要逃走,激怒了軍官,侮辱了他,以此來激怒士兵們。軍官果然打了吳廣,吳廣拔出劍,奪過劍殺了軍官。陳勝也上前幫助,一起殺了兩個軍官。他們召集全體士兵,宣佈說:“你們遇到下雨,都已誤期,誤期按律當斬。就算不被斬首,去戍守的也已經有十六七人死了。況且壯士如果不死就罷了,一旦死了,就應該建立聲名,王侯將相難道是天生就有的嗎?”士兵們都說:“我們接受命令!”於是他們冒充公子扶蘇和項燕,順應民心。士兵們袒露右臂,號稱大楚,築起高臺盟誓,用被殺的軍官的頭顱舉行祭祀。陳勝自任爲將軍,吳廣爲都尉。他們首先攻打大澤鄉,佔領後又攻打蘄縣。蘄縣被攻下後,就派符離人葛嬰率兵向蘄縣以東發展。他們又攻下銍、酇、苦、柘、譙等地。一路收攏兵力。等到抵達陳縣時,已有六七百輛車、上千匹戰馬、數萬士兵。攻下陳縣後,守城的縣令和縣丞都不在,只剩下一守城官在城門防守。他們沒有打贏,守將被殺,他們便進入陳縣。幾天後,陳勝召集三老、豪傑等人來商議大事。三老和豪傑們都表示:“將軍親自披甲戰鬥,討伐殘暴無道的秦朝,誅殺暴君,恢復楚國的社稷,功勳應當稱王!”於是陳勝被擁立爲王,國號爲“張楚”。

這個時候,各郡縣受秦朝官吏壓迫的百姓,紛紛殺死當地地方長官,響應陳勝的起義。於是派吳廣擔任代理王,監督各路將領向東進攻滎陽。又命令陳地人武臣、張耳、陳餘去攻佔趙地,派汝陰人鄧宗去攻佔九江郡。當時,散在各地的楚軍,成千成百,多得無法計算。

葛嬰攻到東城,立了襄彊爲楚王。後來聽說陳勝已經稱王,便殺了襄彊,返回報告。後來到了陳縣,陳勝殺了葛嬰。陳勝又派魏國人周市向北去征討魏地。吳廣包圍了滎陽。李由擔任三川郡守,駐守滎陽,吳廣未能攻下。陳勝召集各地豪傑商議,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賜爲上柱國。

周文是陳地的賢人,曾經在項燕軍中負責觀察天象,服務過春申君,自認爲熟習兵法,陳勝便授予他將軍印,讓他向西進攻秦國。他一路收聚兵力,到函谷關時已有上千輛車,數十萬士兵,駐紮在戲地。秦朝下令,讓少府章邯免去酈山勞役和服役的奴隸孩子,集中起來,發動大軍攻擊楚軍,結果把楚軍打得全軍覆沒。周文戰敗,逃出函谷關,在曹陽駐紮了兩三個月。章邯追擊打敗了他,又讓他在澠池停留十餘天。章邯再次進攻,徹底擊潰了他。周文自刎而死,軍隊也因此不再作戰。

武臣攻到邯鄲,自立爲趙王,陳餘爲大將軍,張耳、召騷爲左右丞相。陳勝大怒,下令逮捕武臣等人的家屬,想殺掉他們。上柱國勸說:“秦國還沒滅亡,就誅殺趙國的王和將相家屬,等於在爲秦國造下新的敵人。不如趁機立他們爲王。”陳勝於是派使者祝賀趙國,同時把武臣等人的家屬遷入宮中,封張耳的兒子張敖爲成都君,並催促趙國軍隊迅速進入關中。趙國的將相們商量說:“我們自立爲王,不是楚國的本意。楚國如果滅了秦,一定會攻打趙國。不如不西進,派使者向北征討燕地來擴大勢力。趙國南靠黃河,北有燕國和代地,哪怕楚國打敗秦朝,也不敢控制趙國。如果楚國不能打敗秦朝,必定會重視趙國。趙國趁着秦國虛弱,可以稱霸天下。”趙王認爲有道理,於是決定不向西進軍,而是派原上谷守將韓廣帶兵向北進攻燕地。

燕國舊貴族和豪傑對韓廣說:“楚國已經立了王,趙國也已經立了王。燕國雖然小,也是上等國家,希望將軍能自立爲燕王。”韓廣說:“我的母親還在趙國,不能這麼做。”燕國人說:“趙國正西邊擔心秦,南邊擔憂楚,力量無法抵禦我們。況且楚國強大,都不敢傷害趙國的將相家屬,趙國怎敢傷害將軍的家人呢!”韓廣認爲說得有理,於是自立爲燕王。過了幾個月,趙國把韓廣的母親和家屬送回燕國。

在那段時間,各地將領征討地方的,數不勝數。周市向北進攻,直到狄地,狄地人田儋殺了狄地官員,自立爲齊王,用齊國的力量反擊周市。周市軍隊瓦解,退回魏地,想立魏國的後人甯陵君咎爲魏王。當時,甯陵君咎在陳勝那裏,未能到達魏國。魏地平定後,大家想共同擁立周市爲魏王,周市不肯。派人反覆去請求,陳勝才最終立甯陵君咎爲魏王,派他前往魏國。周市最後擔任了丞相。

將領田臧等人商議說:“周章的軍隊已經被擊潰,秦軍很快就要到,我們圍困滎陽,又攻不下來,一旦秦軍到來,必定大敗。不如留下少量兵力守住滎陽,調集精銳部隊迎擊秦軍。現在假王驕傲,不懂軍事,不能和他共謀,如果不殺了他,事情恐怕會失敗。”於是他們假裝接受命令,殺了吳廣,獻上他的頭顱給陳勝。陳勝派使者賜給田臧楚國的令尹官印,讓他擔任上將軍。田臧於是派將領李歸等守衛滎陽城,自己帶精銳部隊西去陳倉迎戰秦軍。結果在戰鬥中田臧戰死,大軍潰敗。章邯進軍攻擊李歸等人,在滎陽下擊敗他們,李歸等人全部戰死。

陽城人鄧說率兵駐守在郯地,章邯派兵擊破鄧說的軍隊,鄧說軍隊潰散,逃奔到陳縣。銍地人伍徐帶兵駐守在許地,章邯攻破其軍,伍徐的軍隊全部潰逃到陳縣。陳勝誅殺了鄧說。

陳勝剛稱王時,陵地人秦嘉、銍地人董緤、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地人丁疾等人也紛紛起兵,率兵包圍東海守將慶於郯地。陳勝聽說後,派武平君畔爲將軍,監督郯地的軍隊。秦嘉不肯聽從命令,自己立爲大司馬,憎惡將武平君畔。對軍官們說:“武平君年少,不懂軍事,不要聽他!”於是假借陳勝的命令,殺了武平君畔。

章邯攻破伍徐後,又進攻陳縣,柱國房君戰死。章邯又派遣軍隊進攻陳縣西面的張賀軍。陳勝親自出徵監戰,結果戰敗,張賀戰死。

臘月,陳勝前往汝陰,返回下城父時,他的車伕莊賈殺了他,投降了秦國。陳勝葬在碭地,諡號爲“隱王”。

陳勝原來的宮人呂臣,擔任倉頭軍將領,起兵於新陽,攻下陳縣,殺了莊賈,又把陳縣重新歸爲楚國。

起初,陳勝到達陳縣後,命令銍地人宋留帶兵平定南陽,攻入武關。宋留平定了南陽,聽說陳勝死去後,南陽又重新被秦國控制。宋留無法進入武關,只好向東到達新蔡,遇上了秦軍,便率領軍隊投降秦國。秦國將宋留押送到咸陽,用車裂的酷刑處死,以示警告。

秦嘉等人聽說陳勝的軍隊被擊敗逃走,於是立景駒爲楚王,帶兵前往方與,打算進攻秦軍在定陶的防線。派公孫慶出使齊國,希望和齊國合力進攻。齊王說:“聽說陳勝戰敗,不知道他還活着,楚國怎麼可以不經請求就自立爲王呢!”公孫慶說:“齊國不請楚國就自立爲王,楚國爲什麼還要請齊國來立王?況且是楚國首先發難,理當統率天下。”田儋殺了公孫慶。

秦軍又進攻陳縣,攻下陳縣。呂將軍逃跑,收攏殘兵聚在一起。鄱陽盜軍頭當陽君黥布的部隊會合,再次進攻秦軍左右校,打敗他們,奪回陳縣,重新把陳縣歸爲楚國。恰逢項梁擁立楚懷王的孫子心爲楚王。

陳勝稱王一共六個月。他稱王后,住在陳縣。他過去的夥伴中,曾經和他一起當僱農的人聽說了此事,前往陳縣,敲開宮門說:“我想見見陳涉。”宮門衛士想把他捆綁起來。他反覆辯解,才被放進來,但堅決不肯通報。陳王出來後,攔路喊叫陳涉的名字。陳王聽說了,便召見了他,和他一起回宮。進入宮殿後,看到殿宇和帷帳,客人驚歎道:“哇!陳涉當上王,真是氣派得很啊!”楚地人把“多”稱爲“夥”,所以天下傳開“夥涉爲王”,由此開始。客人出入更加放肆,說起陳王過去的情景。有人勸陳王說:“這客人愚笨無知,胡說八道,輕慢了王的威嚴。”陳王便把他殺了。陳王原來的舊友都紛紛離開,從此沒有人親近陳王了。陳王任命朱房爲中正,胡武爲司過,負責監督羣臣。各路將領前來投靠,只要有不符合命令的,就立刻逮捕治罪,以嚴厲苛刻爲忠心。對那些不稱心的人,也不交給官吏,而是自行處理。陳王信任他們。因此將領們都不願親近,這是他們失敗的原因。

陳勝雖然已經死去,但他所任命的各級官員和諸侯王將相,最終滅亡了秦朝,這正是因爲他首舉義旗的功勞。漢高祖時,爲陳涉在碭地設立三十戶守墓人家,至今仍祭祀他。

褚先生說:險要的地勢才能保證安全,兵法刑法才能維持秩序。但這仍不足以依靠。古代聖王以仁德和道義爲根本,把地理堅固和法律制度當作枝葉,難道不是這樣嗎?我聽說賈誼說過:

“秦孝公佔據崤函天險,擁有雍州的富庶土地,君臣固守,意圖窺探周天子的權力。有席捲天下、包攬四海、吞併八荒的野心。在這個時候,商鞅輔助他,內部建立法度,致力於耕作與織造,修整守城和戰爭的器械;外部聯結諸侯,與各國爭鬥。於是秦國人就可以安坐,輕易奪取了西河地區。

“孝公死後,惠文王、武王、昭王繼承先王的基業,延續舊策,向南奪取漢中,向西攻佔巴蜀,向東奪取肥沃的國土,收編要害的城邑。諸侯們恐懼,集結盟約,共同削弱秦國。他們不吝惜珍貴寶器和肥沃土地,招攬天下賢才。聯合盟約,互通友好,形成一體。在這個時期,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君主都聰明忠信,厚待百姓,尊重賢才,重用士人。他們結成合縱聯盟,聯合韓、魏、燕、趙、宋、衛、中山等國。於是六國的士人,像甯越、徐尚、蘇秦、杜赫等人蔘與謀略;齊國的明、周勣,陳軫、邵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等人瞭解意圖,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等人統帥軍隊。他們曾以十倍國土和百萬士兵的兵力,對着秦軍發起進攻。秦軍打開城門迎戰,九國大軍驚恐逃竄,不敢前進。秦軍沒有花費一箭一矢,天下就已經疲憊不堪。從此六國合縱破裂,爭相割地向秦國賄賂。秦國利用對手的弱點,追亡逐北,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流淌成河,趁勢擴張,分割天下,劃分山河,強國歸順,弱國稱臣。

“這一局面延續到孝文王、莊襄王時,國祚短暫,天下沒有戰事。

“到了秦始皇,繼承六世的餘威,揮舞長鞭,控制天下,吞併周代二國,消滅諸侯,登上至尊之位,統轄六國,用木杖來鞭打天下,威震四海。向南奪取百越地區,設立了桂林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俯首投降,把頭頸交出,聽從命令。於是派蒙恬向北修築長城,守衛邊防,將匈奴趕退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兵也不再帶弓箭報仇。從此廢除先王之道,焚燒百家學說,來愚弄百姓,拆毀城池,殺害豪強,把天下的兵器收繳到咸陽,銷燬鋒刃,鑄成十二個金人,以削弱天下人民的力量。然後建立華山爲城池,以黃河爲護城河,據守億萬丈的城牆,面對深淵般的深谷作爲屏障。派出精良將領和強弓勁弩,防守要害之地,信任的將領和精銳士兵,列陣佈防,誰也不得通過。天下平定後,始皇自以爲關中堅固,千里金城,子孫萬代可爲帝王,永享江山。

“始皇去世後,他的威勢仍震懾着邊遠地區。可是陳涉不過是個出身低微的農民,家庭貧窮,沒有文化,不是有孔子、墨子那樣的賢德,也無陶朱公、猗頓那樣的財富。他只是在底層的隊伍間奔波,常在百戶之間行走,帶領幾百名散兵遊勇,轉而攻秦。他們砍木頭做兵器,用草竿做旗幟,天下百姓紛紛響應,帶糧而來,像潮水一樣,山東豪傑便紛紛起義,最終推翻了秦朝。

“天下並非弱小,崤函天險和雍州土地自古如此穩固。陳涉的地位,也遠不如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諸國的君主;他所用的鋤頭和棍子,也未必比得上銳利的矛戟長劍;他帶領的戍邊士兵,也遠不及九國聯軍;他的遠見謀略、用兵之道,也趕不上當年的賢能之士。然而,結果卻完全不同,功業截然相反。如果讓山東六國和陳涉比較力量大小、權勢強弱,就絕對不能相提並論。然而秦國憑藉狹小的國土,卻獲得萬乘之國的實力,壓制八州諸侯,稱霸天下,長達百餘年,之後便以天下爲家,以崤函爲宮。一個普通人的起義卻導致七廟崩塌,身死而爲天下人所恥笑,這是爲什麼呢?因爲秦朝不施行仁政,攻守形勢完全不同啊。”

天下紛亂,全國沒有主宰,像野鹿爭鬥,爭搶利益,不知該往何處。陳勝率先起兵,建立“張楚”。他們藉助鬼神之說,許諾遠大抱負。葛嬰向東進發,周文向西抵抗。陳勝起初親近朱房,後來又信任胡武。客人都因“夥頤”之語而被殺,內心之人不再親近。莊賈是什麼人,竟反手殺害城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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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司馬遷(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一說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西漢史學家、散文家。司馬談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後任中書令。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被後世尊稱爲史遷、太史公、歷史之父。他以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原名《太史公書》)。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到漢武帝元狩元年,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魯迅譽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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