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一百一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诗曰:   七里滩头鼓角声,乌龙岭下战尘生。   白旄黄钺横山路,虎旅狼兵遍歙城。   天助宋江扶社稷,故教邵俊显威灵。   将军指日成功后,定使闾阎贺太平。   话说当下张横听得道没了他兄弟张顺,烦恼得昏晕了半晌,却救得苏醒。宋江道:“且扶在帐房里调治,却再问他海上事务。”宋江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吴值,三员女将生擒张道原,林冲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彧。只走了石宝、邓元觉、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把吴值、张道原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献粮袁评事,申文保举作富阳县令。张招讨处,关领空头官诰,不在话下。   众将都到城中歇下。左右报道:“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宋江唤到帐前问时,说道:“小弟和张横和侯健、段景住带领水手,海边觅得船只,行至海盐等处,指望便使入钱塘江来。不期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了。急使得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都落在水里。侯健、段景住不识水性,落下去淹死海中。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进得赭山门,被潮直漾到半墦山,赴水回来。却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待要上岸来,又不知他在那地里。昨夜望见城中火起,又听得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厮杀,以此从江里上岸来。不知张横曾到岸也不曾?”宋江说张横之事与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两个哥哥相见了,依前管领水军头领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江船,伺候征进睦州。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题名金华太保。宋江亲去祭赛。后来收伏方腊,把功于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圣旨,敕封为金华将军,庙食杭州。有诗为证:   生前勇悍无人敌,死后英灵助壮图。   香火绵延森庙宇,至今血食在西湖。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因思渡江以来,损折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怆。却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判施斛食,济拔沉冥,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做了好事已毕。将方天定宫中一应禁物,尽皆毁坏。所有金银宝贝罗段等项,分赏诸将军校。杭州城百姓俱宁,设宴庆贺。当与军师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   此时已是四月尽间。忽闻报道:“副都督刘光世并东京天使,都到杭州。”宋江当下引众将出北关门迎接入城,就行宫开读圣旨:“敕先锋使宋江等:收剿方腊,累建大功。敕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余偏将,照名支给赏赐段匹。”原来朝廷只知公孙胜不曾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折了许多人马。宋江见了三十五员锦衣御酒,蓦然伤心,泪不能止。天使问时,宋江把折了众将的话,对天使说知。天使道:“如此折将,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当奏闻皇上。”即时设宴管待天使,刘光世主席,其余大小将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赐酒宴,各各沾恩已罢。已亡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赏赐。次日,设位遥空享祭。宋江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去张顺庙里呼名享祭,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余的,都只遥空焚化锦衣。天使住了几日,送回京师。   不觉迅速光阴,早过了十数日。张招讨差人赍文书来,催趱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巢。此去歙州,却从昱岭关小路而去。今从此处分兵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选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作两队分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各阄一处。宋江拈阄得睦州,卢俊义拈阄得歙州。宋江道:“方腊贼巢,正在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取了歙州,可屯住军马,申文飞报知会,约日同攻清溪贼洞。”卢俊义便请宋公明约量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   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   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部领船只,随军征进睦州:   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   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圭、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邹润、李立 李云、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部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择日辞了刘都督,别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登程去了。   却说宋江等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日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员将佐,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患体未痊,不能征进。就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共是八员,寄留于杭州。其余众将,尽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取路沿江望富阳县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起程,再说柴进同燕青,自秀州槜李亭别了宋先锋,行至海盐县前,到海边趁船,使过越州,迤逦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前到睦州界上。把关隘将校拦住。柴进告道:“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数而来,何故闭塞贤路?”把关将校听得柴进言语不俗,便问姓名。柴进道:“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仆,投上国而来,别无他故。”守将见说,留住柴进,差人径来睦州,报知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个跟前禀了。便使人接取柴进,至睦州相见,各叙寒温。柴进一段话,耸动那四个。更兼柴进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叫佥书桓逸,引柴进去清溪大内朝觐。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大殿内却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亦自有去处。   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来参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片言语,娄敏中大喜,就留柴进在相府管待。看了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通礼,先自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教学的先生,虽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进这一段话,说得他大喜。   过了一夜,次日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采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之乡。今有一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资,智勇足备,善识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达。望天子气象而来。见在朝门外,伺候我主传宣。”方腊道:“既有贤士到来,便令白衣朝见。”閤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于殿下。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宣入帘前。方腊看见柴进一表非俗,有龙子龙孙气象,先有八分喜色。方腊问道:“贤士所言望天子气色而来,在于何处?”柴进奏道:“臣柯引贱居中原天子之乡,父母双亡,只身学业。传先贤之秘诀,授祖师之玄文。近日夜观乾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之劳,望气而来。特至江南,又见一缕五色天子之气,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圣颜,抱龙凤之姿,挺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幸甚之至!”言讫再拜。有诗为证:   五色龙光照碧天,葱葱佳气蔼祥烟。   定知有客乘黄屋,特地相寻到御前。   方腊道:“寡人虽有东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夺城池,将近吾地,如之奈何?”柴进奏道:“臣闻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今陛下东南之境,开基以来,席卷长驱,得了许多州郡。今虽被宋江侵了数处,不久气运复归于圣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属于陛下所统,以享唐虞无穷之乐。虽炎汉、盛唐,亦不可及也。”方腊见此等言语,心中大喜。敕赐锦墩命坐,管待御宴,加封为中书侍郎。自此柴进每日得近方腊,无非用些阿谀美言谄佞,以取其事。未经半月之间,方腊及内外官僚,无一人不喜柴进。   次后,方腊见柴进署事公平,尽心喜爱。却令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赘柴进为驸马,封官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云壁,人都称为云奉尉。柴进自从与公主成亲之后,出入宫殿,都知内苑备细。方腊但有军情重事,便宣柴进至内宫计议。柴进时常奏说:“陛下气色真正,只被罡星冲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无了一员战将,罡星退度,陛下复兴基业,席卷长驱,直占中原之地。”方腊道:“寡人手下爱将数员,尽被宋江杀死。似此奈何?”柴进又奏道:“臣夜观天象,陛下气数,将星虽多数十位,不为正气,未久必亡。却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伙内亦有十数员来降,此也是数中星宿,尽是陛下开疆展土之臣也。”方腊听了大喜。有诗为证:   柴进英雄世少双,神谋用处便归降。   高官厚禄妻公主,一念原来为宋江。   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却说宋江部领大队人马军兵,水陆并进,船骑同行。离了杭州,望富阳县进发。时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并元帅石宝、王勣、晁中、温克让五个,引了败残军马,守住富阳县关隘,却使人来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差两员亲军指挥使,引一万军马前来策应。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到富阳县,和宝光国师等合兵一处,占住山头。宋江等大队军马已到七里湾,水军引着马军,一发前进。石宝见了,上马带流星锤,拿劈风刀,离了富阳县山头,来迎宋江。关胜正欲出马,吕方叫道:“兄长少停,看吕方和这厮斗几合。”宋江在门旗影里看时,吕方一骑马一枝戟,直取石宝。那石宝使劈风刀相迎。两个斗到五十合,吕方力怯。郭盛见了,便持戟纵马前来夹攻。那石宝一口刀战两枝戟,没半分漏泄。正斗到至处,南边宝光国师急鸣锣收军。原来见大江里战船乘着顺风,都上滩来,却来傍岸。怕他两处夹攻,因此鸣锣收军。吕方、郭盛缠住厮杀,那里肯放。石宝又斗了三五合,宋兵阵上朱仝,一骑马一条枪,又去夹攻。石宝战不过三将,分开兵器便走。宋江鞭梢一指,直杀过富阳山岭。石宝军马于路屯扎不住,直到桐庐县界内。宋江连夜进兵,过白蜂岭下寨。当夜差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江里却教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取水路进兵。   且说解珍等引着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天气。宝光国师正和石宝计议军务,猛听的一声炮响,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诸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那里敢来迎敌。三路军马,横冲直撞杀将来。温克让上得马迟,便望小路而走,正撞着王矮虎、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发上,把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去了。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只顾在县里杀人放火。宋江见报,催趱军兵拔寨都起,直到桐庐县屯驻军马。王矮虎、一丈青献温克让请功。赏赐二人。宋江教把温克让解赴杭州张招讨前斩首,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调兵,水陆并进,直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引着众将,都上岭去把关隘,屯驻军马。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扎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差阮小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先棹一半战船上滩。当下阮小二带了两个副将,引一千水军,分作一百只船上,摇船擂鼓,唱着山歌,浙近乌龙岭边来。原来乌龙岭下那面靠山,却是方腊的水寨。那寨里也屯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来水军。为头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那四龙是: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锦鳞龙副总管翟源、冲波龙左副管乔正、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却是方腊加封的绰号。这四人原是钱塘江里梢公,投奔方腊,却受三品职事。当日阮小二等乘驾船只,从急流下水,摇上滩去。南军水寨里,四个总管已自知了。准备下五十连火排。原来这火排只是大松杉木穿成,排上都堆草把,草把内暗藏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把竹索编住,排在滩头。这里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只顾摇上滩去。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见了,各打一面干红号旗,驾四只快船,顺水下来。四个都一般打扮。但见:   万字头巾发半笼,白罗衫绣系腰红。   手执长枪悬雪刃,钱塘江上四条龙。   那四只快船顺水摇将下来。渐近,阮小二看见,喝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回。阮小二便叫乘势赶上滩去。四只快船傍滩住了,四个总管却跳上岸,许多水手们也都走了。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船广,不敢上去,只在下水头望。只见乌龙岭上把旗一招,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着,望下滩顺风冲将下来。背后大船,一齐喊起,都是长枪挠钩,尽随火排下来,只顾乱杀敌军。童威、童猛见势大难近,便把船傍岸,弃了船只,爬过山边,步行上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兀自在船上迎敌,火排连烧将来。阮小二急下水时,后船赶上,一挠钩搭住。阮小二心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孟康见不是头,急要下水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打中孟康头盔,透顶打做肉泥。四个水军总管,却上火船,杀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船,见前船失利,沿江岸杀来,只得急忙转船,便随顺水,只放下桐庐岸来。   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并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得胜,乘势引军杀下岭来。水深不能相赶,路远不能相追。宋兵复退在桐庐驻扎,南兵也收军上乌龙岭去了。有诗为证:   计拙谋疏事不成,宝光兵术更难名。   火船火炮连天起,杀得孤军太不情。   宋江在桐庐扎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五、阮小七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道:“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先锋主兵,不须烦恼,且请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两个,自去复仇。”宋江听了,稍稍回颜。次日,仍复整点军马,再要进兵。吴用谏道:“兄长未可急性,且再寻思计策,渡岭未迟。”只见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原是猎户出身,巴山度岭得惯。我两个装做此间猎户,扒上山去,放起一把火来,教那贼兵大惊,必然弃了关去。”吴用道:“此计虽好,只恐这山险峻,难以进步,倘或失脚,性命难保。”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自登州越狱上梁山泊,托哥哥福荫,做了许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子。今日为朝廷,便粉骨碎身,报答仁兄,也不为多。”宋江道:“贤弟休说这凶话!只愿早早干了大功回京,朝廷不肯亏负我们。你只顾尽心竭力,与国家出力。”解珍、解宝便去拴束,穿了虎皮套袄,腰里各跨一口快刀,提了钢叉。两个来辞了宋江,便取小路,望乌龙岭上来。   此时才有一更天气。路上撞着两个伏路小军,二人结果了两个,到得岭下时,已有二更。听得岭上寨内,更鼓分明,两个不敢从大路走,攀藤揽葛,一步步爬上岭来。是夜月光星朗,如同白日。两个三停爬了二停之上,望见岭上灯光闪闪。两个伏在岭凹边听时,上面更鼓已打四更。解珍暗暗地叫兄弟道:“夜又短,天色无多时了,我两个上去罢。”两个又攀援上去。正爬到岩壁崎岖之处,悬崖险峻之中,两个只顾爬上去,手脚都不闲,却把搭膊拴住钢叉,拖在背后,刮得竹藤乱响。山岭上早吃人看见了。解珍正爬在山凹处,只听得上面叫声:“着!”一挠钩正搭住解珍头髻。解珍急去腰里拔得刀出来时,上面已把他提得脚悬了。解珍心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却从空里坠下来,可怜解珍做了半世好汉,从这百十丈高崖上倒撞下来,死于非命。下面都是狼牙乱石,粉碎了身躯。解宝见哥哥攧将下去,急退步下岭时,上头早滚下大小石块,并短弩弓箭,从竹藤里射来。可怜解宝为了一世猎户,做一块儿射死在乌龙岭边竹藤丛里。两个身死。   天明,岭上差人下来,将解珍、解宝尸首,就风化在岭上。探子体得备细,报与宋先锋知道,解珍、解宝已死在乌龙岭。有诗为证:   千尺悬崖峻渺茫,古藤高树乱苍苍。   夜深欲作幽探计,两将谁知顷刻亡。   宋江听得又折了解珍、解宝,哭得几番昏晕。便唤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吴用谏道:“仁兄不可性急,已死者皆是天命。若要取关,不可造次。须用神机妙策,智取其关,方可调兵遣将。”宋江怒道:“谁想把我弟兄们手足三停损了一停!不忍那贼们把我兄弟风化在岭上。今夜必须提兵,先去夺尸首回来,具棺椁埋葬!”吴用阻道:“贼兵将尸风化,诚恐有计。兄长未可造次!”宋江那里肯听军师谏劝,随即点起三千精兵,带领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进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时分,小校报道:“前面风化起两个人在那里,敢是解珍、解宝的尸首?”宋江纵马亲自来看时,见两株树上,把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削去了一片皮,写两行大字在上,月黑不见分晓。宋江令讨放炮火种吹起灯来看时,上面写道:“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看了大怒。却传令人上树去取尸首。只见四下里火把齐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围住。当前岭上,早乱箭射来。江里船内水军,都纷纷上岸来。宋江见了,叫声苦,不知高低。急退军事,石宝当先截住去路;转过侧首,又是邓元觉杀将下来。可怜宋江平生义气,高如不老之天;今日遭殃,死无葬身之地。直使规模有似马陵道,光景浑如落凤坡。毕竟宋江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六员将佐:   侯健、段景住、阮小二、孟康、解珍、解宝   患病寄留杭州并看视,共八员将佐:   张横、穆弘、孔明 朱贵、杨林、白胜、穆春、朱富

话说张横听说哥哥张顺在海里失踪,心里十分难过,昏了过去,后来才醒过来。宋江连忙让他躺下休息,安排人照看,然后说:“等你好了,再打听海上消息。”宋江命令裴宣、蒋敬把众将的功劳记录下来。到了辰时和巳时,大家齐聚大营。李俊、石秀活捉了吴值,三名女将擒了张道原,林冲用蛇矛刺死了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彧。可有石宝、邓元觉、王勣、晁中、温克让五人逃走了。宋江于是发布公告安抚百姓,犒赏三军,并将吴值、张道原押送到张招讨处斩首。袁评事因献粮有功,被推荐为富阳县令。张招讨那边,只收下空头文凭,不谈其他。

众将领都进城休息。突然有人通报:“阮小七从江上回来,进入城内了!”宋江急忙召见。阮小七说:“我跟张横、侯健和段景住带领水手,到海盐一带找了船只,想进入钱塘江,没想到风向不对,船被吹到大海里去了。我们拼命想办法回来,结果船被风打坏,大家都落水了。侯健和段景住不识水性,淹死了。其他水手各自逃生,四散离开。我游到海口,进了赭山门,被潮水冲到半墦山,后来又游回来。看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想上岸,但不知道他在哪儿。昨晚我看到城里着火,又听到连珠炮响,大概是他正在杭州城打仗,所以我从江上回来。不知道张横有没有上岸?”宋江把张横的事告诉了阮小七,让他们兄弟相见,继续管理水军船只。宋江下令,先调水军将领去江里收拾船只,准备进军睦州。

想到张顺如此机灵,宋江决定在涌金门外、西湖边上建一座庙,尊他为“金华太保”。宋江亲自去祭拜。后来打败方腊,立下大功,回朝奏报时,皇帝特别下诏,赐封他为“金华将军”,庙宇永远供奉于杭州西湖边。有首诗写道:

生前勇猛无人敌,死后英灵助壮志。
香火绵延多庙宇,至今血食在西湖。

再说宋江在行宫里,想起自从渡江以来,伤亡了许多将领,心里非常悲痛。于是他前往净慈寺,连续七天设水陆法会,施舍食物,超度亡者,为阵亡将士设灵位祭祀。做完善事之后,他把方天定在宫中的所有贵重物品都烧毁了,所有金银珠宝都分给了各位将领。杭州百姓都安定了,大家设宴庆贺。宋江和军师商量,决定调兵收复睦州。

此时已是四月末。忽然有人报告:“副都督刘光世和朝廷使者都到了杭州。”宋江立刻带领众将出北门迎接,进入城中。在行宫宣读圣旨:“敕令先锋宋江等:收服方腊,立下大功。赐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件,奖赏正将;其余偏将,按名册发放赏赐。”原来朝廷并不知道公孙胜没有跟他们一起渡江,更不知宋江损失了大量兵力。宋江看到三十五瓶御酒,突然伤心落泪,无法自持。使者问起,宋江将伤亡将领的详情如实禀报。使者说:“如此伤亡,朝廷怎能不知道!我回去一定向皇上如实奏报。”随即设宴招待,刘光世坐上席,其他将领依次入座。御酒宴上,大家全都沾沾喜气。对已故将领,留着御酒锦衣遥空祭奠。次日,宋江又举行仪式,拿一瓶御酒、一件锦衣到张顺庙里,喊出他的名字来祭拜,把锦衣穿在泥塑神像身上。其余的锦衣都焚化了。使者在杭州住了几天,然后回京。

日子飞逝,转眼过了十多天。张招讨派人送来文书,催促先锋出征。宋江与吴用商议,请求卢俊义出兵:“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人巢穴;若走歙州,则从小路昱岭关去。现在分兵征讨,不知弟弟你打算进攻何处?”卢俊义说:“主帅号令,我只能听从哥哥的安排,哪敢擅自选择。”宋江说:“虽然是这样,但我们可以试试看天意如何。”于是两人各抽一个阄,写上目的地,焚香祈祷,各自抽签。宋江抽到睦州,卢俊义抽到歙州。宋江说:“方腊的巢穴在清溪县帮源洞。你拿下歙州后,就驻扎军队,写信报告,约好时间一起攻打清溪洞。”卢俊义于是请求宋江安排将领和兵员:

先锋使宋江,统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进攻睦州和乌龙岭:

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

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统领船只,随军攻打睦州:

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统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攻打歙州和昱岭关:

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圭、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邹润、李立、李云、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卢俊义带领二十九名将领,三万名士兵,辞别刘都督,告别宋江,率军从杭州出发,走山路,经过临安,进发而去。

再说宋江整顿军队,分配将领,选定日期祭旗出兵,水陆并进,船与骑兵相互呼应。此时杭州城瘟疫流行,已有六名将领染病,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身体未愈,无法出征。于是安排穆春、朱富照顾他们。共八名将领留在杭州。其余将领全部随宋江去攻打睦州,共计三十七名。大军沿着江水向富阳方向出发。

暂且不提两路大军出征,再说柴进和燕青,离开宋江后,在秀州槜李亭道别,一路行到海盐县,乘船渡海,经过越州,再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抵达睦州边界。守关将领拦住他们,柴进说:“我是一个中原读书人,精通天文地理,能看云识风,辨明阴阳,通晓六甲风云,了解天地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我远望南方,发现有帝王之气,为何要封闭贤士之路?”守关将领听后觉得柴进不凡,便问名姓。柴进说:“我姓柯名引,带一个仆人,是来投奔朝廷的,没有别的目的。”守将见他说得不凡,留下他,并派专人飞马报到睦州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人处。四人听后,派人接见柴进,见面后寒暄。柴进一番话,让四人非常兴奋,又见其仪表不凡,毫无怀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立即叫佥书桓逸引他去清溪大殿朝见。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殿内设有五府六部,帮源洞中也有自己的府邸。

再说柴进和燕青在桓逸带领下,来到清溪帝都,先去拜见朝廷。在殿中,他被接见后,便受到礼遇。方腊的朝廷对柴进很重视。在大殿上,人们议论纷纷,说他有异乡之才。后来,柴进被安排在宫中做客,观察局势。

此时,方腊的水军在乌龙岭下,靠山设寨,有五百艘战船,五千水军。首领是“浙江四龙”: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人原是钱塘江上的水手,后来投奔方腊,被封为三品官。

这天,阮小二带领两个副将,领着一千水军,分乘一百艘船,摇船敲鼓,唱着山歌,悄然靠近乌龙岭。没想到,方腊水寨已经察觉,立刻准备了五十排“火排”——这些火排由松杉木制成,上面堆满干草,草中藏着硫磺和火药,用竹索捆绑,放在滩头。阮小二他们见状,立刻摇船靠近滩头。四只总管看到后,各打一面红旗,驾着四条快船顺流而下,整齐划一:

万字头巾半笼发,
白罗衫穿红腰带。
手握长枪挂雪刃,
钱塘江上四条龙。

四艘快船顺流而下,靠近后,阮小二下令放箭,快船立即退后。阮小二趁势追上滩头。四条快船靠岸后,四人跳上岸,水手也纷纷陆地。阮小二发现岸边水寨庞大,不敢贸然接近,只在下游观望。忽然乌龙岭上一旗招展,金鼓齐鸣,火排同时点燃,顺风冲下滩,后面大船齐声呐喊,长枪和挠钩纷纷落下,乱杀敌军。童威、童猛看到形势危急,迅速将船靠岸,弃船步行上山,寻找回路。阮小二和孟康仍坚持在船上迎战,火排接连燃烧。阮小二急切跳水,却被后船挠钩勾住,心慌之下,拔出腰刀自刎而死。孟康眼看无法脱身,急忙跳水,却被火炮击中头盔,直接炸成肉泥。四名水军总管趁势登上火船,杀下山来。李俊、阮小五、阮小七在后船看见前船失败,沿江岸杀来,只好紧急转舵,随水势驶向桐庐岸边。

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和元帅石宝得知水军胜利,乘势率军下岭进攻。水深难追,道路遥远,无法追击。宋军撤退到桐庐驻扎,南军也退回乌龙岭。有首诗写道:

计谋拙劣,策略不足,事态失败,宝光兵法实在难称。
火船火炮齐飞,烧得孤军毫无办法。

宋江在桐庐扎下营寨,又听说阮小二、孟康阵亡,心中悲痛,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吴用等人苦苦劝解,但毫无效果。阮小五、阮小七为兄长痛哀,已挂孝服,主动劝说宋江:“我们哥哥为国家牺牲,死得有声有色,强过在梁山埋没姓名。先锋主兵,不必忧愁,我们兄弟二人自去复仇。”宋江听了,才稍稍平静。第二天,仍然整顿军队,准备再出兵。吴用劝道:“兄长不可急躁,尚需再思对策,过岭也不急。”解珍、解宝却说:“我们原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经验丰富。我们装作当地猎户,爬到山上放把火,吓跑敌军,他们必定弃守退走。”吴用说:“这个计策不错,只是山势险峻,容易失足,性命难保。”解珍、解宝说:“我们从登州越狱上梁山,多亏哥哥庇护,做了多年好汉,还受朝廷封赏,穿了锦衣。如今为国家,粉身碎骨,也要为兄长报仇,也不算多。”宋江说:“兄弟莫说这狠话!只愿早日完成大功,回京受赏。你只管尽心尽力,为国家效力。”解珍、解宝便收拾行装,穿上虎皮袄,腰间佩刀,手持钢叉,向宋江辞行,走上小路,奔向乌龙岭。

当夜是一更天。途中碰见两个小兵,他们将两人杀死,到达岭下时已是二更。听到岭上更鼓分明,两人不敢走大路,只能攀藤附葛,一步步攀上山来。夜深月朗,像白天一样。他们爬到山腰,看见岭上灯火通明。两人躲在山坳,偷听。更鼓已响四更。解珍轻声对兄弟说:“天黑得快,时间不多了,我们该上去了!”两人继续攀爬。正爬到悬崖峭壁处,手脚不停,还把钢叉绑在背后,刮得藤条乱响。山上早已有人发现。解珍正爬在山坳,忽然听到上面喊:“着!”一截挠钩正好缠住他的头髻。解珍急忙拔刀,但已被人提得脚悬空。他慌忙一刀砍断挠钩,从空中坠下,可怜他一生豪情,从百尺高崖跌下,当场身亡。身下是狼牙乱石,尸骨粉碎。解宝见哥哥坠下,急忙退下山,却见上方滚落巨石与短箭从藤蔓中射出,可怜他一生为猎户,最终被射死在乌龙岭边的藤蔓丛中。两人当场牺牲。

第二天,岭上派人下来,将解珍、解宝的尸首挂在树上风吹日晒。探子详细报告,宋江得知解珍、解宝死于乌龙岭。有首诗写道:

千尺悬崖高峻,古藤老树乱如狂。
夜深欲行探敌计,两将谁知顷刻亡。

宋江又听得两名兄弟牺牲,痛哭不已,几度昏厥。便召关胜、花荣带兵夺取乌龙岭关隘,为四兄弟报仇。吴用劝道:“兄长不可急躁,已死者皆是天意。若要攻城,不可鲁莽,必须智取,用计谋攻下,方可调兵遣将。”宋江大怒:“谁能想到把我兄弟手足都损了一半?我忍心看他们风化在岭上!今晚必须带兵,先取回尸首,安葬!”吴用劝阻:“敌军风化尸体,恐怕不是偶然,有计谋,兄长不可轻举妄动!”宋江不听,立即集结三千精兵,带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出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哨兵报告:“前面风化了两个人,是解珍、解宝的尸首吗?”宋江骑马亲往查看,见两棵树上用竹竿挂着两具尸首,树皮削去,上面写两行大字,月黑看不清。宋江下令点燃火把,点灯看时,上写:“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见状暴怒,立即下令派人上树取尸。四面火把齐明,鼓声四起,军队团团包围。山上顿时乱箭齐发,江上水军也纷纷上岸。宋江见势危急,大喊“苦啊”,慌乱后退。石宝抢先截住去路,转头又杀来,邓元觉从侧面杀出。可怜宋江一生义气,如天般高远;今日却遭厄运,死无葬身之地,好比马陵道设伏、落凤坡血战,惨不忍睹。究竟宋江如何脱身,且待下回揭晓。

这一回共损失六名将领:
侯健、段景住、阮小二、孟康、解珍、解宝。

另有八名将领因病留在杭州,或被派去照看,他们分别是:
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穆春、朱富。

关于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学家,本名彦端,汉族,今江苏兴化人。博古通今,才气横溢,举凡群经诸子,词章诗歌,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等,一切技术无不精通,35岁曾中进士,后弃官归里,闭门著述,与门下弟子罗贯中一起研究《三国演义》《三遂平妖传》的创作,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终写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施耐庵于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举人,至顺二年(1331年)登进士不久任浙江钱塘县尹。施耐庵故里江苏兴化新垛乡施家桥村有墓园、纪念馆,有《施氏家薄谱》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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