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一百回 張清瓊英雙建功　陳瓘宋江同奏捷

元代 • 施耐庵

張清瓊英雙建功陳瓘宋江同奏捷　　話說太原縣城池被混江龍李俊，乘大雨後水勢暴漲，同二張、三阮，統領水軍，約定時刻，分頭決引智伯渠及晉水灌浸太原城池。頃刻間水勢洶湧。但見： 　　驟然飛急水，忽地起洪波。軍卒乘木筏衝來，將士駕天潢飛至。神號鬼哭，昏昏日色無光。嶽撼山崩，浩浩波聲若怒。城垣盡倒，窩鋪皆休。旗幟隨波，不見青紅交雜。兵戈汩浪，難排霜雪爭叉。殭屍如魚鱉沉浮，熱血與波濤並沸。須臾樹木連根起，頃刻榱題貼水飛。 　　當時城中鼎沸，軍民將士見水突至，都是水淥淥的的爬牆上屋，攀木抱梁。老弱肥胖的只好上臺上桌。轉眼間，連桌臺也浮起來，房屋傾圯，都做了水中魚鱉。城外李俊、二張、三阮，乘着飛江、天浮，逼近城來。恰與城垣高下相等。軍士攀緣上城，各執利刃，砍殺守城士卒。又有軍士乘木筏衝來。城垣被衝，無不傾倒。張雄正在城樓上叫苦不迭，被張橫、張順從飛江上城，手執朴刀，喊一聲，搶上樓來。一連砍翻了十餘個軍卒。衆人亂攛逃生。張雄躲避不迭，被張橫一朴刀砍翻。張順趕上前，胳察的一刀，剁下頭來。比及水勢四散退去，城內軍民，沉溺的，壓殺的，已是無數。樑柱、門扇、窗欞、什物、屍骸，順流壅塞南城。城中只有避暑宮，乃是北齊神武帝所建，基址高固，當下附近軍民，一齊搶上去，挨擠踐踏，死的也有二千餘人。連那高阜及城垣上，一總所存軍民，僅千餘人。城外百姓，卻得盧先鋒密喚裏保，傳諭居民，預先擺佈，鑼聲一響，即時都上高阜。況城外四散空闊，水勢去的快，因此城外百姓，不致湮沒。 　　當下混江龍李俊，領水軍據了西門。船火兒張橫同浪裏白跳張順，奪了北門。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佔了東門。活閻羅阮小七奪了南門。四門都豎起宋軍旗號。至晚水退，現出平地。李俊等大開城門，請盧先鋒等軍馬入城。城中雞犬不聞，屍骸山積。雖是張雄等惡貫滿盈，李俊這條計策也忒慘毒了。那千餘人四散的跪在泥水地上，插燭也似磕頭乞命。盧俊義查點這夥人中，只有十數個軍卒，其餘都是百姓。項忠、徐嶽爬在帥府後傍屋的大檜樹上。見水退溜將下來。被南軍獲住，解到盧先鋒處。盧俊義教斬首示衆。給發本且以府庫中銀兩，賑濟城內外被水百姓。差人往宋先鋒處報捷。一面令軍士埋葬屍骸，修築城垣房屋，召民居住。 　　不說盧俊義在太原縣，撫綏料理，再說太原未破時，田虎統領十萬大軍，因雨在銅鞮山南屯札。探馬報來，鄔國舅病亡，郡主、郡馬即退軍到襄垣，殯殮國舅。田虎大驚。差人在襄垣城中傳旨：“着瓊英在城中鎮守，着全羽前來聽用。”並問：“爲何差往襄垣人役都不來回奏？” 　　次日雨霽。平明時分，流星探馬飛報將來說：“宋江差孫安、馬靈，領兵前來拒敵。”田虎聽報，大怒道：“孫安、馬靈都受我高官厚祿。今日反叛，情理難容！待寡人親自去問他。卿等努力，如有擒得二人者，千金賞，萬戶侯。”當下田虎親自驅兵向前，與宋兵相對。北軍觀看宋軍旗號，原來是病尉遲孫立、鐵笛仙馬麟。北陣前金瓜密佈，鐵斧齊排，劍戟成行，旗幡作隊。那九曲飛龍赭黃傘下，玉轡金鞍銀鬃白馬上，坐着那個草頭大王田虎。出到陣前，親自監戰。南陣後宋江統領吳用、孫新、顧大嫂、王英、扈三娘、孫立、朱仝、燕順，兵馬又到。宋江也親自督戰。 　　田虎聞說是宋江，方欲遣將出陣，擒捉宋江。只聽得飛馬報道：“關勝等連破榆社、大谷兩個城池，西路盧俊義軍馬，又打破平遙、介休兩縣，被他引水灌了太原城池，城中兵將不留一個。右丞相卞祥紥寨綿山，與花榮等相持。被盧俊義從太原領兵，後面殺來。卞丞相當不得兩面夾攻，大敗虧輸。卞祥被盧俊義活捉過陣去。盧俊義同關勝合兵一處，將沁源縣圍得鐵桶相似。”田虎聽罷，大驚無措。忙令傳旨，便教收軍，退保威勝城內。 　　當下李天錫等押住陣腳，薛時、林昕、胡英、唐昌保護田虎先行。只聽的銅鞮山北，炮聲振響，被宋江密教魯智深、劉唐、鮑旭、項充、李袞統領精勇步兵，抄出銅鞮山北，分兩路殺奔前來。田虎急驅御林軍馬來戰。忽被馬靈、孫安領兵馬從東鏟斜裏殺來。馬靈腳踏風火二輪，將金磚望北軍亂打。孫安揮雙劍砍殺。二將領兵突入北陣，如入無人之境，把北軍衝做兩截。北軍雖有十萬之衆，被吳用籌畫這三路兵馬，橫衝直撞，縱橫亂殺。北軍大敗。殺得星落雲散，七斷八續。當下僞尚書李天錫等，保護田虎，望東衝殺逃奔。卻被魯智深等領着標槍團牌飛刀手，衝開血路，殺奔前來。又把李天錫、鄭之瑞、薛時、林昕等軍馬，衝散奔西。田虎手下雖是御林軍馬，挑選那最精勇的，他們自來與官軍鬥敵，從未曾見有恁般兇猛的，今日如何抵當得住。 　　當下田虎左右，只有都督吳英、唐昌，總管葉清，及金吾較尉等將，領着五千敗殘軍馬，擁護奔逃。正在危急，忽的又有一彪軍馬從東突至。田虎見了，仰天大嘆道：“天喪我也！”北軍看那彪軍馬中，當先一個俊龐年少將軍，頭帶青巾績，身穿綠戰袍，手執梨花槍，坐匹高頭雪白卷毛馬，旗號上寫的分明，乃是：“中興平南先鋒郡馬全羽”。那時葉清緊隨田虎，看了旗號，奏知田虎。田虎傳旨：“快教郡馬救駕。”那全郡馬近前，下馬跪奏道：“臣啓大王：甲冑在身，不能俯伏，臣該萬死！”田虎前：“赦卿無罪。”全郡馬又奏道：“事在危急，奉請大王到襄垣城中，權避敵鋒。待臣同郡主，殺退宋兵，再請大王到威勝大內，計議良策，恢復基業。” 　　田虎大喜。傳下令旨，即望襄垣進發。全郡馬在後面抵當追趕的兵將。田虎等衆，已到襄垣城下。背後喊殺連天，追趕將來。襄垣城上守城將士看見，連忙開城門，放吊橋。胡英引兵在前軍士聽見後面趕來，一擁搶進城去，也顧不得什麼大王。胡英剛進得城門，猛聽得一聲梆子響，兩邊伏兵齊發，將胡英及三千餘人，都趕入陷坑中去。被軍士把長槍亂搠。可憐三千餘人，不留半個。城中大叫：“田虎要活的！”田虎見城中變起，方知是計。急勒馬望北奔走。紅清、葉清拍馬趕來。田虎那匹好馬，行得快。張清、葉清領軍士追趕不上，已離了一箭之地。只見田虎馬前，忽地起陣旋風。風中見出一個女子，大叫道：“奸賊田虎，我仇家天婦，都被汝害了！今日走到那裏去？”就女子身旁又起一陣陰風，望田虎劈面滾來。那女子寂然不見。田虎坐下馬，忽然驚躍嘶鳴。田虎落馬墮地。被張清、葉清趕上，跳下馬來，同軍士一擁上前擒住。 　　唐昌領衆，挺槍驟馬來救。張清見唐昌搶來，疾忙上馬，拈一石子飛來，正中唐昌面門，撞下馬去。張清大叫道：“我不是什麼全羽，乃是天朝宋先鋒部下沒羽箭張清。”那時李逵、武松領五百步兵，從城內搶出來。二人大吼一聲，把那殿帥將軍金吾較尉等二千餘人，殺的星落雲散。張清刺殺了唐昌，縛了田虎，簇擁入城。閉了城門，待宋先鋒殺退北兵，方可解去。魯智深追趕到來。見田虎已捉入城去。魯智深等復向西殺到銅鞮山側。此時已是酉牌時分。 　　宋江等三路軍馬，與北兵鏖戰一日，殺死軍士二萬餘人。北軍無主，四面八方，亂攛逃生。範美人及姬妾等項，都被亂兵所殺。李天錫、鄭之瑞、薛時、林昕領三萬餘人，上銅鞮山據住。宋江領兵四面圍困。魯智深來報：“田虎已被張清擒捉。”宋江以手加額，忙傳將令，差軍星夜疾馳到襄垣，教武松等堅閉城門，看守田虎。教張清領兵速到威勝，策應瓊英等。 　　原來瓊英已奉吳軍師密計、同解珍、解寶、樂和、段景住、王定六、鬱保四、蔡福、蔡慶，帶領五千軍馬，盡着北軍旗號，伏於武鄉縣城外石盤山側。瓊英等探知田虎與我兵廝殺，瓊英領衆人星夜疾馳到威勝城下。是日天晚，已是暮霞斂彩，新月垂鉤。瓊英在城下鶯聲嬌囀，叫道：“我乃郡主，保護大王到此。快開城門。”當下守城軍卒，飛報王宮內裏。田豹、田彪聞報，上馬疾馳到南城。忙上城樓觀看，果見赭黃傘下，那匹雕鞍銀鬃白馬上，坐着大王。馬前一個女將，旗上大書“郡主瓊英”。後面有尚書都督等官，遠遠跟隨。只見瓊英高聲叫道：“胡都督等與宋兵戰敗，我特保護大王到此。教官員速出城接駕。” 　　田豹等見是田虎，即令開了城門，出城迎接。二人才到馬前，只聽馬上的大王大喝道：“武士與寡人拿下二賊！”軍士一擁上前將二人擒住。田豹、田彪大叫：“我二人無罪！”急要掙紥時，已被軍士將繩索綁縛了。原來這個田虎，乃是吳用教孫安揀擇南軍中與田虎一般面貌的一個軍卒，依着田虎妝束。後面尚書都督，卻是解珍、解寶等數人假扮的。當下衆人各掣出兵器。王定六、鬱保四、蔡福、蔡慶領五百餘人，將田豹、田彪連夜解往襄垣去了。城上見捉了田豹、田彪，又見將二人押解向南，情知有詐。急出城來搶時，卻被瓊英要殺田定，不顧性命，同解珍、解寶一擁搶入城來。守門將士，上前來鬥敵，被瓊英飛石打去，一連傷了六七個人。解珍、解寶幫助瓊英廝殺。城外樂和、段景住急教軍士卸下北軍打扮，個個是南軍號衣，一齊搶入城來，奪了南門。樂和、段景住挺朴刀，領軍上城，殺散軍士，豎起宋軍旗號。 　　城中一時鼎沸起來。尚有許多僞文武官員，及王親國戚等衆，急引兵來廝殺。瓊英這四千餘人，深入巢穴，如何抵敵。卻得張清領八千餘人到來，驅兵入城。見瓊英、解珍、解寶與北兵正在鏖戰，張清上前，飛石連打四員北將，殺退北軍。張清對瓊英道：“不該深入重地！又且衆寡不敵。”瓊英道：“欲報父仇，雖粉骨碎身，亦所不辭。”張清道：“田虎已被我擒捉在襄垣了。”瓊英方纔喜歡。正欲引兵出城，也是天厭賊衆之惡，又得盧俊義打破沁源城池，統領大兵到來。見了南門旗號，急驅兵馬入城，與張清合兵一處，趕殺北軍。秦明、楊志、杜遷、宋萬領兵奪了東門，歐鵬、鄧飛、雷橫、楊林奪了西門，黃信、陳達、楊春、周通領兵奪了北門。楊雄、石秀、焦挺、穆春、鄭天壽、鄒淵、鄒潤領步兵大刀闊斧，從王宮前面砍殺入去。龔旺、丁得孫、李立、石勇、陶宗旺，領步兵從後宰門砍殺入去。殺死王宮內院嬪妃姬妾內侍人等無算。田定聞變，自刎身死。張清、瓊英、張青、孫二孃、唐斌、文仲容、崔野、耿恭、曹正、薛永、李忠、朱富、時遷、白勝，分頭去殺僞尚書、僞殿帥、僞樞密以下等衆，及僞封的王親國戚等賊徒。正是： 　　金階殿下人頭滾，玉砌朝門熱血噴。莫道不分玉與石，爲慶爲殃心自捫。 　　當下宋兵在威勝城中，殺的屍橫市井，血滿溝渠。盧俊義傳令：“不得殺害百姓。”連夜差人先往宋先鋒處報捷。當夜宋兵直鬧至五更方息。軍將降者甚多。 　　天明，盧俊義計點將佐，除神機軍師朱武在沁源城中鎮守外，其餘將佐，都無傷損。只有降將耿恭，被人馬踐踏身死。衆將都來獻功。焦挺將田定死屍駝來。瓊英咬牙切齒，拔佩刀割了首級，把他屍骸支解。此時鄔梨老婆倪氏已死，瓊英尋了葉清妻子安氏，辭別盧俊義，同張清到襄坦，將田虎等押解到宋先鋒處。盧俊義正在料理軍務，忽有探馬報來說：“北將房學度，將索超、湯隆圍困在榆社縣。”盧俊義即教關勝、秦明、雷橫、陳達、楊春、楊林、周通領兵去解救索超等。 　　次日，宋江已破李天錫等於銅鞮山，一面差人申報陳安撫說：“賊巢已破，賊首已擒，請安撫到威勝城中料理。”宋江統領大兵，已到威勝城外。盧俊義等迎接入城。宋江出榜安撫百姓。盧俊義將卞祥解來。宋江見卞祥狀貌魁偉，親釋其縛，以禮相待。卞祥見宋江如此意氣，感激歸降。次日，張清、瓊英、葉清將田虎、田豹、田彪囚載陷車，解送到來。瓊英同了張清，雙雙的拜見伯伯宋先鋒。瓊英拜謝王英等昔日冒犯之罪。宋江叫將田虎等監在一邊，待大軍班師，一同解送東京獻俘。即教置酒與張清、瓊英慶賀。當日有威勝屬縣武鄉守城將士方順等，將軍民戶口冊籍，倉庫錢糧，前來獻納。宋江賞勞畢，仍令方順依舊鎮守。宋江在威勝城一連過了兩日。探馬報到說：“關勝等到榆社縣，同索超、湯隆內外夾攻，殺了北將房學度。北軍死者五千餘人。其餘軍士都降。”宋江大喜，對衆將道：“都賴衆兄弟之力，得成平寇之功。”即細細標寫衆將功勞，及張清、瓊英擒賊首，搗賊巢的大功。 　　又過了三四日，關勝兵馬方到。又報陳安撫兵馬也到了。宋江統領將佐，出郭迎接入城，參見已畢，陳安撫稱讚道：“將軍等五月之內，成不世之功。下官一聞擒捉賊首，先將表文差人馬上馳往京師奏凱。朝廷必當重封官爵。”宋江再拜稱謝。 　　次日，瓊英來稟，欲往太原石室山，尋覓母親屍骸埋葬。宋江即命張清、葉清同去，不題。 　　宋江稟過陳安撫，將田虎宮殿院宇，珠軒翠屋，盡行燒燬。又與陳安撫計議，發倉廩賑濟各處遭兵被火居民。修書申呈宿太尉，寫表申奏朝廷。差戴宗即日起行。 　　戴宗擎齊表文書札，趕上陳安撫差的齎奏官，一同入進東京。先到宿太尉府前，依先尋了楊虞候，將書呈遞。宿太尉大喜。明日早朝，並陳安撫表文，一同上達天聽。道君皇帝龍顏喜悅。敕宋江等料理候代，班師回京，封官受爵。戴宗得了這個消息，即日拜辭宿太尉，離了東京。明日未牌時分，便到威勝城中，報知陳安撫、宋先鋒。 　　陳瓘、宋江一面教把生擒到賊徒僞官等衆，除留田虎、田豹、田彪另行解赴東京，其餘從賊，都就威勝市曹斬首施行。所有未收去處，乃是晉寧所屬蒲解等州縣。賊役賊官，得知田虎已被擒獲，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陳安撫盡皆準首，復爲良民。就行出榜去各處招撫，以安百姓。其餘隨從賊徒，不傷人者，亦準其自首投降，復爲鄉民，給還產業田園。克復州縣已了，各調守禦官軍，護境安民不在話下。 　　再說道君皇帝已降詔敕，差官齎領到河北，諭陳瓘等。次日，臨幸武學，百官先集。蔡京於坐上譚兵，衆皆拱聽。內中卻有一官，仰着面孔，看視屋角，不去採他。蔡京大怒，連忙查問那官員姓名。 　　正是：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只因蔡京查這個官員姓名，直教天罡地煞臨軫翼，猛將雄兵定楚郢。畢竟蔡京查問那官員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話說太原城眼看要被攻破了，混江龍李俊趁大雨過後河水暴漲，聯合二張、三阮，率領水軍，約定時間，分頭打開智伯渠和晉水，把太原城給淹了。頃刻之間，洪水洶湧，景象慘烈：

突然間狂風大作，水流飛奔，巨浪翻騰。士兵們乘着木筏衝來，將士們駕着浮舟飛奔而至。天地間哭聲震天，陽光都被淹沒，天地一片昏暗。山嶽震動，大地崩裂，波濤如怒龍咆哮，城垣倒塌，窩鋪盡毀。旗幟隨波飄蕩，再也看不到紅黃交雜的軍旗。兵戈沉入水中，難以排開，屍橫遍地，血水與波濤混在一起。一會兒，樹木連根拔起，房屋樑柱紛紛貼着水面飛走。

城中頓時混亂不堪，軍民百姓見大水驟至，全都慌忙爬上屋頂、樹上，抱住樑柱。老弱病殘只能爬到高臺或桌椅上。轉眼間，這些桌子、臺子也被洪水沖走，房屋倒塌，變成水中的魚鱉。城外的李俊、張橫、張順、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等人，乘着飛江、天浮舟，逼近城池。正好與城垣齊平。士兵們攀着城牆爬上去，手持利刃砍殺守城的官兵。還有些人乘着木筏直接衝城，城牆很快被衝破，全部倒塌。

這時，張雄正站在城樓上大喊苦痛，卻被張橫、張順從空中飛舟衝上樓來。兩人手執朴刀，一聲吶喊，衝到樓上，接連砍倒十幾個守軍。衆人四散逃命，張雄躲閃不及，被張橫一朴刀砍翻，張順馬上上前，一刀砍下腦袋。等到洪水退去，城中淹死、壓死的人已成千上萬。樑柱、門扇、窗欞、雜物、屍首一起漂浮，堵住了南城。城中只剩避暑宮，是北齊神武帝當年建的，地基堅固，附近百姓紛紛衝去，擠得人仰馬翻，死傷二千餘人。就連高處山崗和城垣上剩下的百姓，也不過千餘人。而城外的百姓，因爲盧先鋒早已祕密通知裏保，提前把大家安排到高處，又因城外地勢開闊，水勢退得快，所以沒有被淹沒。

當時，李俊率水軍控制了西門，張橫、張順攻下北門，阮小二、阮小五佔據東門，阮小七奪了南門。四門都豎起了宋軍旗幟。等到夜深水退，地面恢復平整，李俊等人打開城門，迎接盧先鋒等軍隊入城。城中雞飛狗叫，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雖然張雄等人惡貫滿盈，但李俊這一計策也太過殘忍。城中倖存的千餘人，四散跪在泥水裏，像插蠟燭般磕頭求命。盧俊義一查，發現這些人裏，只有十幾個是士兵，其餘都是普通百姓。項忠、徐嶽兩人躲藏在帥府後院的大樹上，見洪水退去，被南軍抓獲，押到盧俊義處，盧俊義下令斬首示衆，然後拿出府庫銀兩，賑濟城內城外受災的百姓，並派人去向宋先鋒報捷。同時下令士兵埋葬死難者，修繕城牆和房屋，招募百姓回城居住。

話分兩頭。在太原還沒被攻破的時候，田虎統領十萬大軍，因連日大雨，駐紮在銅鞮山南。探馬回報：鄔國舅病死了，郡主、郡馬便退兵回襄垣，安葬國舅。田虎聽到後大驚失色，馬上派差人傳令：“讓瓊英在城中守衛，讓全羽前去聽用。”並問：“爲何派去襄垣的士兵都沒有回信？”

第二天雨停了，清晨，流星探馬飛報：“宋江派孫安、馬靈帶兵前來抵抗。”田虎大怒：“孫安、馬靈都曾在我的朝廷中做官，今日反叛，情理難容！我親自去問清楚。誰要是捉到他們，賞千金，封萬戶侯！”於是田虎親自出兵迎戰。北軍看到宋軍的旗幟，認出竟是病尉遲孫立、鐵笛仙馬麟。北陣上金瓜密佈，鐵斧林立，劍戟排成隊伍，戰旗整齊劃一。九曲飛龍大傘下，玉轡金鞍、銀鬃白馬上坐着草頭大王田虎，親自上陣指揮。南陣後，宋江親自帶領吳用、孫新、顧大嫂、王英、扈三娘、孫立、朱仝、燕順等將領和兵馬，也隨即抵達。宋江親自督戰。

田虎聽說是宋江，正想派兵出戰捉拿，忽然飛馬飛報：“關勝已接連攻破榆社、大谷兩城，西路盧俊義也攻下平遙、介休，引水灌了太原，城中守軍一個不留！右丞相卞祥在綿山紮營，與花榮對峙，但被盧俊義從太原率兵夾擊，大敗，卞祥被活捉。盧俊義與關勝結盟，已將沁源縣團團圍住。”田虎聽到後驚 panic，連忙下令收兵，退守威勝城。

當時李天錫等人守在陣前，薛時、林昕、胡英、唐昌護送田虎先行。突然銅鞮山北方向傳來炮聲，宋江暗中派魯智深、劉唐、鮑旭、項充、李袞率領精銳步兵，從銅鞮山北面突襲，分成兩路殺來。田虎急忙調御林軍迎戰，卻突然被馬靈、孫安從東邊突殺而來。馬靈腳踩風火輪，用金磚猛烈砸向北軍。孫安揮舞雙劍，砍殺敵軍。兩路兵馬直衝敵陣，如同進入無人之境，把北軍徹底撕裂。雖有十萬大軍，卻在吳用的謀略下被三路兵馬橫衝直撞、無處可逃，北軍大敗，死傷無數，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僞尚書李天錫等人護送田虎，狼狽奔逃，卻被魯智深等人率領標槍、團牌、飛刀手，撕開血路，一路殺來。李天錫、鄭之瑞、薛時、林昕等人被衝散，逃向西邊。田虎的御林軍，雖是精銳，但從未見過如此兇猛的敵軍，如今徹底無法抵擋。

田虎身邊只剩下都督吳英、唐昌、總管葉清，以及金吾校尉等將領，率領五千敗兵，拼命逃命。正處在危急時刻，突然又有大軍從東面殺到。田虎抬頭一看，忍不住大聲嘆息：“天要亡我了！”北軍看到，爲首者是一個英俊年輕的將軍，頭戴青巾，身穿綠戰袍，手執梨花槍，騎着一匹高頭雪白的馬，旗幟上赫然寫着：“中興平南先鋒郡馬全羽”。葉清緊隨其後，看到旗號，立刻報告田虎。田虎下令：“快讓郡馬救駕！”

全羽上前跪下，說：“臣啓大王，鎧甲在身，無法叩頭，臣該死！”田虎說：“赦你無罪。”全羽又奏道：“目前情況危急，懇請大王前往襄垣，暫避敵軍鋒芒。待我與郡主擊退宋軍後，再請大王返回威勝，商議恢復大業。”

田虎大喜，立刻下令迅速前往襄垣。全羽在後方抵擋追兵。田虎等人剛到襄垣城下，就聽見後面喊殺聲一片，追兵緊追趕來。城上守軍見狀，急忙開城門，放下吊橋。胡英率軍在前，聽到後面追兵逼近，一擁而入，顧不上什麼大王。剛進城門，突然一聲梆子響，兩邊伏兵齊出，把胡英和三千軍士全部趕進陷坑，被長槍亂刺，三千人全被殺光。城中有人大喊：“田虎要活的！”田虎見情況有變，才意識到這是計謀，急忙勒馬逃奔。紅清、葉清緊追不捨。田虎的坐騎跑得快，張清、葉清追不上，已離他一箭之遙。忽然，田虎馬前狂風驟起，風中現出一位女子，大聲怒吼：“奸賊田虎！我仇人天婦，都被你害了！如今你逃到哪裏去？”女子身旁又起一陣陰風，直撲田虎面門。轉眼間女子不見，田虎的馬突然驚跳嘶鳴，人也從馬上摔下。張清、葉清趁機追上，跳下馬，和士兵一起將田虎擒住。

唐昌率衆騎兵趕來救援。張清見狀，立即策馬衝上，扔出一顆石子，正中唐昌面門，將其擊落馬下。張清大喝：“我不是全羽，我是天朝宋先鋒手下沒羽箭張清！”就在此時，李逵、武松帶五百步兵從城中殺出。兩人怒吼，將殿帥、金吾校尉等兩千餘人殺得四散奔逃。張清殺死唐昌，活捉田虎，帶兵入城，關上城門，等待宋先鋒擊退敵軍後才放人。

魯智深率軍追至，見田虎已被捉住，便又向西殺到銅鞮山側。此時正好是酉時，天色已晚。

宋江三路兵馬與北軍鏖戰整整一天，殺死兩萬餘人。北軍無主，四散奔逃。範美人及衆多姬妾都被亂軍砍死。李天錫、鄭之瑞、薛時、林昕等人帶着三萬餘人登上銅鞮山據守。宋江率軍四面包圍。魯智深進報：“田虎已被張清擒獲！”宋江聞言，手撫額角，連忙傳令：派軍火速前往襄垣，命武松等人嚴守城門，看守田虎；命張清迅速趕往威勝，支援瓊英等部。

原來，瓊英已得吳用密計，與解珍、解寶、樂和、段景住、王定六、鬱保四、蔡福、蔡慶，帶領五千兵馬，全部披着北軍軍服，祕密埋伏在武鄉縣城外石盤山側。得知田虎與宋軍交戰，瓊英立即率衆連夜奔襲威勝城下。那天傍晚，暮霞消散，新月高懸。瓊英在城下輕聲呼喚：“我是郡主，爲保護大王而來，快開城門！”守城士兵立刻飛報王宮。田豹、田彪聞訊上馬，奔赴南城。登上城樓，果然見一位大王端坐雕鞍銀鬃白馬上，正是田虎，他馬前站着一位女將，旗上清清楚楚寫着“郡主瓊英”，後面還有尚書等官員隨行。瓊英高聲喊道：“胡都督等人已被宋軍擊敗，我特來保護大王，速請官員出城迎接！”

田豹等人見是田虎，便打開城門，出城迎接。兩人剛到馬前，田虎就怒吼道：“武士，拿下這兩個奸賊！”士兵一擁而上，將二人俘虜。田豹、田彪大叫：“我二人無罪！”急欲掙扎，卻被士兵綁住。原來這田虎是吳用指使孫安，從宋軍中挑出一個和田虎長得一模一樣的士兵，裝扮成田虎。後面的尚書等官，其實是解珍、解寶等人假扮的。衆人紛紛拔出兵器。王定六、鬱保四、蔡福、蔡慶率五百人，連夜將田豹、田彪押解到襄垣。城上見二人被拿，又見他們押往南邊，立刻察覺有詐，急忙出城搶奪。卻被瓊英不顧性命，直衝入城。守城將士上前抵抗，瓊英用飛石一連擊傷六七人。解珍、解寶助戰，城外樂和、段景住立刻命令士兵脫下北軍裝束，換上南軍制服，一擁而入，奪下南門。樂和、段景住挺着朴刀，衝入城中，殺散守軍，豎起宋軍旗幟。

城中頓時大亂。許多僞官、王族親屬急忙帶兵反抗。瓊英帶領四千人深入敵後，兵力寡少，難以抵擋。幸好張清率八千人趕到，攻入城中。見瓊英與北軍在激戰，張清衝上前，連扔飛石，擊退四名北將。張清對瓊英說：“不該深入重地，人多勢衆，不敵。”瓊英堅定回答：“爲報父仇，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退縮。”張清又說：“田虎已被我擒獲。”瓊英這才鬆了一口氣。正想出城，天意不容惡人，又因盧俊義攻破沁源，率大軍殺到，見南門旗幟，立刻率兵入城，與張清合兵，猛攻北軍。秦明、楊志、杜遷、宋萬奪下東門，歐鵬、鄧飛、雷橫、楊林奪下西門，黃信、陳達、楊春、周通奪下北門。楊雄、石秀、焦挺、穆春、鄭天壽、鄒淵、鄒潤率步兵持刀，從王宮前直衝而入。龔旺、丁得孫、李立、石勇、陶宗旺率步兵從後宰門殺入，殺死了王宮內妃嬪、宮女、宦官等無數人。田定得知變故，自刎而死。張清、瓊英等人隨即追擊，徹底剿滅叛軍。

宋江將田虎宮室、樓閣、珍寶都一把燒燬。又與陳安撫商量，打開糧倉，賑濟各地受災百姓。寫好文書，呈報宿太尉，再上報朝廷。派戴宗立刻出發。

戴宗帶着表文，與陳安撫的奏表一起，趕往東京。先到宿太尉府，找到楊虞候，將奏表呈遞。宿太尉大喜，第二天上早朝，將陳安撫的奏表與宋江的捷報一併上奏皇帝。道君皇帝大悅，下旨讓宋江等人治理地方，班師回京，授予功勳爵位。戴宗接到消息，立刻辭別宿太尉，離開東京。第二天未時，便抵達威勝城，向陳安撫、宋先鋒報信。

陳瓘、宋江隨後下令，將俘獲的僞官賊徒，除田虎、田豹、田彪另押解往京，其餘從賊者，一律在威勝市曹斬首，以正國法。其餘未收復的地區，如晉寧、蒲解等地，賊人聽說田虎被抓，一半逃散，一半主動投降。陳安撫全部接受自首，赦免爲良民，張貼榜文招安百姓。對那些無傷及無辜者，也準其投降，恢復本業，歸還田產。城池收復後，調兵駐防，安民護境，不再言及。

再說，道君皇帝下詔，派官員前往河北，傳令陳瓘等人。第二天，皇帝親臨武學，百官齊聚。蔡京在席上談兵，衆官低頭聆聽。然而，席中有一官員抬頭望着牆角，不理會蔡京講話。蔡京大怒，立刻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便是：“一人向隅，滿座不樂。”蔡京追問那官員姓名，竟引發天罡地煞震動，猛將雄兵鎮守楚郢。到底蔡京問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