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計出樂和

燕青月夜遇道君戴宗定計出樂和
  詩曰:   混沌初分氣磅礴,人生稟性有愚濁。   聖君賢相共裁成,文臣武士登臺閣。   忠良聞者盡歡忻,邪佞聽時俱忿躍。   歷代相傳至宋朝,罡星煞曜離天角。   宣和年上亂縱橫,梁山泊內如期約。   百單八位盡英雄,乘時播亂居山東。   替天行道存忠義,三度招安受帝封。   二十四陣破遼國,大小諸將皆成功。   清溪洞裏擒方臘,雁行零落悲秋風。   事事集成忠義傳,用資談柄江湖中。   話說梁山泊好漢,水戰三敗高俅,盡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殺害,盡數放還。高太尉許多人馬回京,就帶蕭讓、樂和前往京師聽候招安一事。卻留下參謀聞煥章在梁山泊裏。那高俅在梁山泊時,親口說道:“我回到朝廷,親引蕭讓等面見天子,便當力奏,親自保舉,火速差人就便前來招安。”因此上就叫樂和爲伴,與蕭讓一同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梁山泊衆頭目商議,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實。”吳用笑道:“我觀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個轉面無恩之人。他折了許多軍馬,廢了朝廷許多錢糧,回到京師,必然推病不出,朦朧奏過天子,權將軍士歇息。蕭讓、樂和,軟監在府裏。若要等招安,空勞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猶可,又且陷了二人。”吳用道:“哥哥再選兩個乖覺的人,多將金寶前去京師,探聽消息,就行鑽刺關節,斡運衷情,達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爲上計。”燕青便起身說道:“舊年鬧了東京,是小弟去李師師家入肩。不想這一場大鬧,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卻是天子心愛的人,官家那裏疑他?他自必然奏說: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來驚嚇。已是奏過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裏入肩。枕頭上關節最快,亦是容易。小弟可長可短,見機而作。”宋江道:“賢弟此去,須擔干係。”戴宗便道:“小弟幫他去走一遭。”神機軍師朱武道:“兄長昔日打華州時,嘗與宿太尉有恩。此人是個好心的人。若得本官於天子前早晚題奏,亦是順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應着此人身上?”便請聞參謀來堂上同坐。宋江道:“相公曾認得太尉宿元景麼?”聞煥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聖上寸步不離。此人極是仁慈寬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宋江道:“實不瞞相公說,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節。宿太尉舊日在華州降香,曾與宋江有一面之識。今要使人去他那裏打個關節,求他添力,早晚於天子處題奏,共成此事。”聞參謀答道:“將軍既然如此,在下當修尺書奉去。”宋江大喜,隨即教取紙筆來。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課,望空祈禱,卜得個上上大吉之兆。隨即置酒與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細軟之物兩大籠子,書信隨身藏了,仍帶了開封府印信公文。兩個扮作公人,辭了頭領下山。渡過金沙灘,望東京進發。   戴宗拕着雨傘,揹着個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着籠子,拽扎起皁衫,腰繫着纏袋,腳下都是腿繃護膝,八搭麻鞋。於路上離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   不則一日,來到東京,不由順路入城,卻轉過萬壽門來。兩個到得城門邊,把門軍當住。燕青放下籠子,打着鄉談說道:“你做甚麼當我?”軍漢道:“殿帥府有鈞旨:梁山泊諸色人等,恐有夾帶入城。因此着仰各門,但有外鄉客人出入,好生盤詰。”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將着自家人,只管盤問。俺兩個從小在開封府勾當,這門下不知出入了幾萬遭,你顛倒只管盤問,梁山泊人,眼睜睜的都放他過去了。”便向身邊取出假公文,劈臉丟將去道:“你看這是開封府公文不是?”那監門官聽得,喝道:“既是開封府公文,只管問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懷裏,挑起籠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聲。兩個徑奔開封府前來,尋個客店安歇了。有詩爲證:   兩挑行李奔東京,晝夜兼行不住程。   盤詰徒勞費心力,禁門安識僞批情。   次日,燕青換領布衫穿了,將搭膊繫了腰,換頂頭巾歪帶着,只妝做小閒模樣。籠內取了一帕子金珠,分付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師師家幹事。倘有些決撒,哥哥自快回去。”分付戴宗了當,一直取路,徑投李師師家來。   到的門前看時,依舊曲檻雕欄,綠窗朱戶,比先時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簾子,便從側首邊轉將入來。早聞的異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見週迴吊掛名賢書畫,階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蒼松;坐榻盡是雕花香楠木小牀,坐褥盡鋪錦繡。燕青微微地咳嗽一聲。丫嬛出來見了,便傳報李媽媽出來。看見是燕青,喫了一驚,便道:“你如何又來此間?”燕青道:“請出娘子來,小人自有話說。”李媽媽道:“你前番連累我家壞了房子,你有話便說。”燕青道:“須是娘子出來,方纔說的。”   李師師在窗子後聽了多時,轉將出來。燕青看時,別是一般風韻。但見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如楊柳嫋東風,渾如閬苑瓊姬,絕勝桂宮仙姊。有詩爲證:   芳容麗質更妖嬈,秋水精神瑞雪標。   鳳眼半彎藏琥珀,朱脣一顆點櫻桃。   露來玉指纖纖軟,行處金蓮步步嬌。   白玉生香花解語,千金良夜實難消。   當下李師師輕移蓮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裏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媽媽四拜,後拜李行首兩拜。李師師謙讓道:“免禮。俺年紀幼小,難以受拜。”燕青拜罷,起身道:“前者驚恐,小人等安身無處。”李師師道:“你休瞞我!你當初說道是張閒,那兩個是山東客人,臨期鬧了一場。不是我巧言奏過官家,別的人時,卻不滿門遭禍。他留下詞中兩句,道是:‘六六雁行連八九,只等金雞消息。’我那時便自疑惑。正待要問,誰想駕到。後又鬧了這場,不曾問的。今喜你來,且釋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隱瞞,實對我說知。若不明言,決無干休。”燕青道:“小人實訴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喫驚。前番來的那個黑矮身材,爲頭坐的,正是呼保義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麪皮,三牙髭鬚,那個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小旋風柴進;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門首和楊太尉廝打的,正是黑旋風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喚小人做浪子燕青。當初俺哥哥來東京求見娘子,教小人詐作張閒,來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見尊顏,非圖買笑迎歡,只是久聞娘子遭際今上,以此親自特來告訴衷曲。指望將替天行道、保國安民之心,上達天聽,早得招安,免致生靈受苦。若蒙如此,則娘子是梁山泊數萬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閉塞賢路,下情不能上達。因此上來尋這條門路,不想驚嚇娘子。今俺哥哥無可拜送,只有些少微物在此,萬望笑留。”燕青便打開帕子,攤在桌上,都是金珠寶貝器皿。那虔婆愛的是財,一見便喜。忙叫奶子收拾過了,便請燕青,教進裏面小閣兒內坐地,安排好細食茶果,殷勤相待。原來李師師家,皇帝不時間來,因此上公子王孫,富豪子弟,誰敢來他家討茶喫。   且說當時鋪下盤饌酒餚果子,李師師親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個該死的人,如何敢對花魁娘子坐地?”李師師道:“休恁地說!你這一般義士,久聞大名。只是奈緣中間無有好人與你們衆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陳太尉來招安,詔書上並無撫卹的言語,更兼抵換了御酒。第二番領詔招安,正是詔上要緊字樣,故意讀破句讀:‘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衆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因此上又不曾歸順。童樞密引將軍來,只兩陣殺的片甲不歸。次後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徵進,只三陣,人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殺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師,生擒人數,盡都放還。他在梁山泊說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過天子,便來招安。因此帶了梁山泊兩個人來,一個是秀才蕭讓,一個是能唱樂和,眼見的把這二人藏在家裏,不肯令他出來。損兵折將,必然瞞着天子。”李師師道:“他這等破耗錢糧,損折兵將,如何敢奏!這話我盡知了。且飲數杯,別作商議。”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飲酒。”李師師道:“路遠風霜,到此開懷,也飲幾杯,再作計較。”燕青被央不過,一杯兩盞,只得陪侍。   原來這李師師是個風塵妓女,水性的人,見了燕青這表人物,能言快說,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間,用些話來嘲惹他。數杯酒後,一言半語,便來撩撥。燕青是個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卻是好漢胸襟,怕誤了哥哥大事,那裏敢來承惹?李師師道:“久聞的哥哥諸般樂藝,酒邊閒聽,願聞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頗學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賣弄過?”李師師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聽。”便喚丫嬛取簫來。錦袋內掣出那管鳳簫,李師師接來,口中輕輕吹動。端的是穿雲裂石之聲。有詩爲證:   俊俏煙花大有情,玉簫吹出鳳凰聲。   燕青亦自心伶俐,一曲穿雲裂太清。   燕青聽了,喝采不已。李師師吹了一曲,遞過簫來。與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與我聽則個。”燕青卻要那婆娘歡喜,只得把出本事來,接過簫,便嗚嗚咽咽也吹一曲。李師師聽了,不住聲喝采,說道:“哥哥原來恁地吹的好簫!”李師師取過阮來,撥個小小的曲兒,教燕青聽。果然是玉珮齊鳴,黃鶯對囀,餘韻悠揚。燕青拜謝道:“小人也唱個曲兒伏侍娘子。”頓開喉咽便唱。端的是聲清韻美,字正腔真。唱罷,又拜。李師師執盞擎杯,親與燕青回酒,謝唱曲兒。口兒裏悠悠放出些妖嬈聲嗽,來惹燕青。燕青緊緊的低了頭,唯諾而已。數杯之後,李師師笑道:“聞知哥哥好身文繡,願求一觀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賤體雖有些花繡,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體!”李師師說道:“錦體社家子弟,那裏去問揎衣裸體。”三回五次,定要討看。燕青只的脫膊下來。李師師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師師再與燕青把盞,又把言語來調他。燕青恐怕他動手動腳,難以迴避,心生一計,便動問道:“娘子今年貴庚多少?”李師師答道:“師師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說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卻小兩年。娘子既然錯愛,願拜爲姐姐。”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那八拜,是拜住那婦人一點邪心,中間是好乾大事。若是第二個在酒色之中的,也壞了大事。因此上單顯燕青心如鐵石,端的是好男子!   當時燕青又請李媽媽來,也拜了,拜做乾孃。燕青辭回,李師師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歇。”燕青道:“既蒙錯愛,小人回店中取了些東西便來。”李師師道:“休教我這裏專望。”燕青道:“店中離此間不遠,少頃便到。”燕青暫別了李師師,徑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說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馬,拴縛不定。”燕青道:“大丈夫處世,若爲酒色而忘其本,此與禽獸何異!燕青但有此心,死於萬劍之下。”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漢,何必說誓。”燕青道:“如何不說誓!兄長必然生疑。”戴宗道:“你當速去,善覷方便,早幹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書,也等你來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細軟之物,再回李師師家。將一半送與李媽,將一半散與全家大小,無一個不歡喜。便向客位側邊,收拾一間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   也是緣法湊巧。至夜,卻好有人來報:“天子今晚到來。”燕青聽的,便去拜告李師師道:“姐姐做個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見聖顏,告的紙御筆赦書,赦了小乙罪犯,出自姐姐之德。”李師師道:“今晚教你見天子一面。你卻把些本事動達天顏,赦書何愁沒有。”   看看天晚,月色朦朧,花香馥郁,蘭麝芬芳。只見道君皇帝引着一個小黃門,扮作白衣秀士,從地道中徑到李師師家後門來。到的閣子裏坐下,便教前後關閉了門戶,明晃晃點起燈燭熒煌。李師師冠梳插帶,整肅衣裳,前來接駕。拜舞起居寒溫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妝衣服,相待寡人。”李師師承旨,去其服色,迎駕入房。家間已準備下諸般細果,異品餚饌,擺在面前。李師師舉杯上勸天子。天子大喜,叫:“愛卿近前,一處坐地。”李師師見天子龍顏大喜,向前奏道:“賤人有個姑舅兄弟,從小流落外方,今日才歸。要見聖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聖鑑。”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將來見寡人,有何妨。”奶子遂喚燕青直到房內,面見天子。燕青納頭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師師叫燕青吹簫,伏侍聖上飲酒。少頃,又撥一回阮,然後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記無非是淫詞豔曲,如何敢伏侍聖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館,其意正要聽豔曲消悶。卿當勿疑。”燕青借過象板,再拜罷聖上,對李師師道:“音韻差錯,望姐姐見教。”燕青頓開喉咽,手擎象板,唱《漁家傲》一曲。道是:   “一別家鄉音信杳,百種相思,腸斷何時了!燕子不來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兒小。薄倖郎君何日到?想是當初,莫要相逢好!着我好夢欲成還又覺,綠窗但覺鶯聲曉。”   燕青唱罷,真乃是新鶯乍囀,清韻悠揚。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隻《減字木蘭花》,上達聖聽。”天子道:“好,寡人願聞。”燕青拜罷,遂唱《減字木蘭花》一曲。道是:   “聽哀告,聽哀告,賤軀流落誰知道,誰知道!極天罔地,罪惡難分顛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膽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須把大恩人報。”   燕青唱罷,天子失驚。便問:“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天子轉疑,便道:“卿且訴胸中之事,寡人與卿理會。”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無罪,但奏不妨。”燕青奏道:“臣自幼飄泊江湖,流落山東,跟隨客商,路經梁山泊過,致被劫擄上山,一住三年。今日方得脫身逃命,走回京師。雖然見的姐姐,則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認得,通與做公的,此時如何分說?”李師師便奏道:“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則個!”天子笑道:“此事至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誰敢拿你!”燕青以目送情與李師師。李師師撒嬌撒癡,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親書一道赦書,赦免我兄弟,他才放心。”天子云:“又無御寶在此,如何寫的?”李師師又奏道:“陛下親書御筆,便強似玉寶天符,救濟兄弟做的護身符時,也是賤人遭際聖時。”天子被逼不過,只得命取紙筆。奶子隨即捧過文房四寶。燕青磨的墨濃,李師師遞過紫毫象管。天子拂開花箋黃紙,橫內大書一行。臨寫,又問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喚做燕青。”天子便寫御書道雲:“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虛靜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應無罪,諸司不許拿問。”下面押個御書花字。燕青再拜,叩頭受命。李師師執盞擎杯謝恩。   天子便問:“汝在梁山泊,必知那裏備細。”燕青奏道:“宋江這夥,旗上大書‘替天行道’,堂設‘忠義’爲名,不敢侵佔州府,不肯擾害良民,單殺貪官污吏,讒佞之人。只是早望招安,願與國家出力。”天子乃曰:“寡人前者兩番降詔,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伏歸降?”燕青奏道:“頭一番招安詔書上,並無撫卹招諭之言,更兼抵換了御酒,盡是村醪,以此變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詔書讀破句讀,要除宋江,暗藏弊倖,因此又變了事情。童樞密引軍到來,只兩陣殺的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軍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戰船徵進,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陣,殺的手腳無措,軍馬折其二停,自己亦被活捉上山;許了招安,方纔放回,又帶了山上二人在此,卻留下聞參謀在彼質當。”天子聽罷,便嘆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貫回京時奏說:軍士不伏暑熱,暫且收兵罷戰。高俅回軍奏道:“病患不能徵進,權且罷戰回京。”李師師奏說:“陛下雖然聖明,身居九重,卻被奸臣閉塞賢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嘆不已。約有更深,燕青拿了赦書,叩頭安置,自去歇息。天子與李師師上牀同寢,共樂綢繆。有詩爲證:   清夜宮車暗出遊,青樓深處樂綢繆。   當筵誘得龍章字,逆罪滔天一筆勾。   當夜五更,自有內侍黃門接將去了。燕青起來,推道清早幹事,徑來客店裏,把說過的話,對戴宗一一說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兩個去下宿太尉的書。”燕青道:“飯罷便去。”兩個喫了些早飯,打挾了一籠子金珠細軟之物,拿了書信,徑投宿太尉府中來。街坊上借問人時,說:“太尉在內裏未歸。”燕青道:“這早晚正是退朝時分,如何未歸?”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愛的近侍官員,早晚與天子寸步不離。歸早歸晚,難以指定。”正說之間,有人報道:“這不是太尉來也?”燕青大喜,便對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門前伺候,我自去見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見一簇錦衣花帽從人,捧着轎子。燕青就當街跪下,便道:“小人有書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見了,叫道:“跟將進來。”燕青隨到廳前。太尉下了轎子,便投側首書院裏坐下。太尉叫燕青入來,便問道:“你是那裏來的幹人?”燕青道:“小人從山東來,今有聞參謀書札上呈。”太尉道:“那個聞參謀?”燕青便向懷中取出書呈遞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說道:“我道是那個聞參謀,原來是我幼年間同窗的聞煥章。”遂拆開書來看時,寫道:   “侍生聞煥章沐手百拜奉書太尉恩相鈞座前:賤子自髫年時出入門牆,已三十載矣。昨蒙高殿帥喚至軍前,參謀大事。奈緣勸諫不從,忠言不聽,三番敗績,言之甚羞。高太尉與賤子一同被擄,陷於縲紲。義士宋公明,寬裕仁慈,不忍加害。則今高殿帥帶領梁山蕭讓、樂和赴京,欲請招安,留賤子在此質當。萬望恩相不惜齒牙,早晚於天子前題奏,早降招安之典,俾令義士宋公明等早得釋罪獲恩,建功立業。非特國家之幸甚,實天下之幸甚也!立功名於萬古,見義勇於千年。救取賤子,實領再生之賜。拂楮拳拳,幸垂昭察,不勝感激之至!   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聞煥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書大驚,便問道:“你是誰?”燕青答道:“男女是梁山泊浪子燕青。”隨即出來取了籠子,徑到書院裏。燕青稟道:“太尉在華州降香時,多曾伏侍太尉來。恩相緣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聊表我哥哥寸心。每日佔卜,課內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濟。宋江等滿眼只望太尉來招安。若得恩相早晚於天子前題奏此事,則梁山泊十萬人之衆,皆感大恩!哥哥責着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辭了,便出府來。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寶物,已有在心。   且說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議:“這兩件事都有些次第。只是蕭讓、樂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舊扮作公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裏有人出來,把些金銀賄賂與他,賺得一個廝見。通了消息,便有商量。”當時兩個換了結束,帶將金銀,徑投太平橋來。在衙門前窺望了一回,只見府裏一個年紀小的虞候,搖擺將出來。燕青便向前與他施禮。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請幹辦到茶肆中說話。”兩個到閣子內,與戴宗相見了,同坐喫茶。燕青道:“實不相瞞幹辦說,前者太尉從梁山泊帶來那兩個人,一個跟的叫做樂和,與我這哥哥是親眷,欲要見他一見。因此上相央幹辦。”虞候道:“你兩個且休說!節堂深處的勾當,誰理會的!”戴宗便向袖內取出一錠大銀,放在桌子上,對虞候道:“足下只引的樂和出來相見一面,不要出衙門,便送這錠銀子與足下。”那人見了財物,一時利動人,心便道:“端的有這兩個人在裏面。太尉鈞旨,只教養在後花園裏宿歇。我與你喚他出來,說了話,你休失信,把銀子與我。”戴宗道:“這個自然。”那人便起身分付道:“你兩個只在此茶坊裏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未知如何。有詩爲證:   虞候衙中走出來,便將金帛向前排。   燕青當下通消息,準擬更深有劃。   戴宗、燕青兩個在茶坊中等不到半個時辰,只見那小虞候慌慌出來說道:“先把銀子來。樂和已叫出在耳房裏了。”戴宗與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就把銀子與他。虞候得了銀子,便引燕青耳房裏來見樂和。那虞候道:“你兩個快說了話便去。”燕青便與樂和道:“我同戴宗在這裏,定計賺你兩個出去。”樂和道:“直把我們兩個養在後花園中,牆垣又高,無計可出。折花梯子盡都藏過了,如何能勾出來?”燕青道:“靠牆有樹麼?”樂和道:“傍牆一邊,都是大柳樹。”燕青道:“今夜晚間,只聽咳嗽爲號,我在外面,漾過兩條索去。你就相近的柳樹上,把索子絞縛了。我兩個在牆外各把一條索子扯住,你兩個就從索上盤將出來。四更爲期,不可失誤。”那虞候便道:“你兩個只管說甚的,快去罷。”樂和自入去了,暗暗通報了蕭讓。燕青急急去與戴宗說知。當日,至夜伺候。   且說燕青、戴宗兩個,就街上買了兩條粗索,藏在身邊。先去高太尉府後看了落腳處。原來離府後是條河,河邊卻有兩隻空船纜着,離岸不遠。兩個便就空船裏伏了。看看聽的更鼓已打四更,兩個便上岸來,繞着牆後咳嗽。只聽的牆裏應聲咳嗽。兩邊都已會意。燕青便把索來漾將過去。約莫里面拴繫牢了,兩個在外面對絞定,緊緊地拽住索頭。只見樂和先盤出來,隨後便是蕭讓。兩個都溜將下來,卻把索子丟入牆內去了。四人再來空船內,伏到天色將曉,卻去敲開客店門。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飯喫,算了房宿錢。四個來到城門邊,等門開時,一湧出來,望梁山泊回報消息。   不是這四個回來,有分教:宿太尉單奏此事,宋公明全受招安。正是:中貴躬親頒風詔,英雄朝賀在丹墀。畢竟宿太尉怎生奏請聖旨前去招安,且聽下回分解。

故事開始——

話說梁山好漢們,曾經三次在水戰中打敗高俅,結果都被抓上山。宋江見他們都是忠義之士,不忍殺戮,便全都放回去了。高俅帶着很多人馬回了京城,還帶着蕭讓和樂和,去見皇帝,請求招安梁山好漢。但他留下了一個叫聞煥章的謀士在梁山,繼續幫忙處理事務。

高俅曾親口說:“我回到朝廷後,一定親自向皇上進言,力薦蕭讓和樂和,立刻派人來招安。”所以,他格外照顧蕭讓和樂和,讓他們留在京城。

梁山衆頭領商量起來,宋江說:“我看高俅這一去,未必真心招安。”吳用笑着搖頭說:“這人眉目如蛇,心腸狠毒,是個沒良心的人。他打了我們不少兵馬,浪費了朝廷無數錢糧,回到京城後,一定裝病不出,只說些模糊的話,讓皇上以爲軍隊該歇息。蕭讓和樂和就會被軟禁起來。要是等招安,白白耗費力氣。”

宋江嘆道:“那我們怎麼辦?招安可以,但這麼一來,蕭讓和樂和也完了。”

吳用說:“哥哥,不如選兩個機靈的人,帶點金銀去京城探聽消息,想辦法打通關節,把實情告訴皇上,讓高俅沒辦法藏匿這件事,這纔是上上之策。”

這時,燕青站起來說:“我去年在東京鬧過一次,是去李師師家做客,沒想到她家早就察覺。可她是個皇帝特別喜歡的人,皇上哪會懷疑她?她肯定已經告訴皇上:梁山好漢知道皇上私下去她家,所以才驚擾了她。這話估計已經說了。現在,我只要帶些金銀去拜訪她,枕邊之言最管用,很容易辦到。我既可長可短,看情況行事。”

宋江說:“賢弟你去,風險可不小。”

戴宗立刻說:“我幫你去一趟!”

神機軍師朱武也說:“我當年在華州打戰時,和宿太尉有舊情。他是個熱心腸的人,如果能在皇上面前說話推薦,必定有利。”

宋江一想,想起九天玄女的話:“遇宿重重喜”,這莫不是正好應在他身上?

於是,他請聞煥章來堂上坐在一起,說:“您認得宿太尉宿元景嗎?”

聞煥章說:“他是我當年的同窗好友,現在一直跟在皇上身邊,人極仁慈,待人寬厚,一團和氣。”

宋江接着說:“實不相瞞,我們懷疑高俅回京後,一定不會提招安的事。宿太尉以前在華州敬過神,和我有見過一面。現在,我們要派人去他那裏打通關係,請他幫我們向皇上說話,請求早日招安。”

聞煥章點頭說:“既然如此,我一定寫信送去。”

宋江一高興,立刻讓人準備紙筆。他點燃了香,拿出玄女課來占卜,結果是大吉之兆。

隨即,他擺酒爲戴宗和燕青送行。兩人帶着兩大籠金銀珠寶,還帶着開封府的公文,打扮成公人,辭別梁山頭領下山,穿過金沙灘,直奔東京。

戴宗拿着一把油傘,揹着包袱,燕青挑着裝滿金銀的籠子,披着皁衣,腰間掛着布袋,腿上還綁着護膝,腳上穿的是八搭麻鞋。路上飢一頓飽一頓,日夜兼程,風餐露宿。

不幾天,他們就到了東京。燕青順路進了城,繞道萬壽門,走到城門邊。

守門的士兵攔住他們,燕青笑着說:“你有什麼事?這麼認真查我幹什麼?”

士兵說:“殿帥府有命令——梁山人可能夾帶進城,所以每個門都要仔細盤查。”

燕青笑着說:“你就是個辦事的公人,帶着自己人,多管閒事嘛!我們從小在開封府做事,這城門都走過多少回,你天天攔我們,梁山人豈不是白白被放過去了?”

說着,他立刻從懷裏掏出一份假公文,狠狠扔在地上:“你看,這是開封府的公文!”

士兵一看,只好放行。

兩人順利進了城。

第二天,他們又帶着信件,去見宿太尉。宿太尉府上穿着華麗,侍衛衆多。

燕青一見,就跪下說:“我有書信,想呈給太尉。”

宿太尉讓侍從引他們進來,問:“你是哪裏來的?”

燕青說:“我從山東來,帶着聞煥章的書信。”

宿太尉一看封皮,說:“我怎麼認得這個,原來是聞煥章,我當年的同窗!”

他拆開書信一看,是這樣寫的:

“侍生聞煥章,拜見太尉大人:我自童年便聽您教誨,已有三十多年了。最近,高俅招我去軍中協助,可我勸他不聽,多次勸說都沒用,結果接連失敗,我心中非常羞愧。高俅和我一起被俘,關在牢裏。宋江大哥哥寬厚仁愛,不忍加害。如今,高俅帶着蕭讓和樂和去京城,想請皇上招安,卻留下我作爲人質。懇請太尉不惜一言,常在皇上面前說說這件事,早日賜下招安之命,讓義士們得到赦免、建功立業。這不僅是國家之福,更是天下之幸!我願爲義而死,只求一句公道!”

宿太尉看完,驚得說不出話來,問:“你是誰?”

燕青說:“我叫燕青,是梁山泊的浪子。”

太尉聽完,心裏大爲震撼,感慨不已。

他隨後又問:“你跟宋江有交情嗎?”

燕青說:“我大哥宋江曾多次請求太尉幫忙,說有信件,每日佔卜,課上都寫着希望太尉提拔。我們全靠太尉,才盼着招安。只要您能在皇上面前提一句,梁山十萬兄弟,都將感恩不盡!”

太尉點頭,心中已有數,默默記下。

這時,燕青和戴宗商量起來:“現在,蕭讓和樂和還被關在高太尉府裏,怎麼才能讓他們出來?”

戴宗說:“我們還是扮成公人,去府門口等。等府里人出來,我們就用金銀賄賂,讓他們幫忙通消息,再商量脫身之策。”

兩個換上公人裝束,帶着金銀,直奔太平橋。

在府門口,看到一個小虞候正搖搖擺擺走出來。

燕青上前施禮,說:“我有事想跟您商量,能不能去茶鋪說?”

兩人進了茶鋪,戴宗也來了。

燕青說:“實話跟您說,前些天,太尉帶了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是樂和,和我大哥是親戚。他想見見樂和,所以特意託我找你。”

那小虞候說:“你別說,那是裏面的事,誰管得了?”

戴宗從袖子裏掏出一大錠銀子,放在桌上:“您只要引樂和出來見我一面,不走出府門,我就給銀子。”

那虞候心動了,說:“真的?我帶他們出來,說了話,你一定得給。”

戴宗說:“當然。”

虞候立刻說:“你們就在這茶鋪等我,我去把人叫來。”

他飛快跑回府裏。

沒過多久,他慌慌張張回來:“先把銀子拿走!樂和已經在耳房了!”

戴宗和燕青低聲說計劃——

“你們只等一個信號,就是夜裏四更,聽到咳嗽聲,我就在牆外放兩根繩,你們就靠在牆邊的柳樹上綁繩。我和戴宗在外頭拉着繩,你們兩個就從繩子上滑下來,四更準時,不能遲!”

虞候說:“你們說這些幹嘛,快去吧!”

樂和進了房間,悄悄告訴了蕭讓。

燕青立刻跑回茶鋪,告訴戴宗。

到了夜裏,四更將至,燕青和戴宗買來兩根粗繩,藏在身上。

他們先偷偷去看高府後花園,發現後邊是一條河,河邊停着兩隻空船,距離岸邊不遠。

兩人立刻躲進空船,等待。

四更時分,他們聽到牆裏傳來咳嗽聲,便知道已有人回應。

燕青立刻把繩子緩緩放過去,繩子繫牢後,兩人在牆外拉緊繩頭。

只聽“嘩啦”一聲,樂和先滑出來,接着蕭讓也從樹上下來。

兩人順利脫身,把繩子扔回牆內,又回到空船裏,等天亮。

天剛亮,他們就打開客店門,取了行李,買了早飯,付了房錢,四人一起走出城,直奔梁山,報告好消息。

後來,宿太尉立刻向皇上上奏,提出立即招安梁山。皇上聽後感動,親自寫信,下詔招安。

梁山好漢們終於迎來了屬於他們的“英雄時刻”。

當夜,天還未亮,內侍就把燕青送回房中。

燕青醒來,說要清早辦點事,便直奔客店,把整件事告訴戴宗。

戴宗說:“事情辦成了,我們得趕緊去見宿太尉,把信轉交。”

兩人喫完早飯,帶着金銀和書信,直奔宿太尉府。

路上百姓說:“太尉今天還沒回來。”

燕青問:“這正是退朝時候,怎麼還沒回?”

人家說:“宿太尉是皇上最親近的太監,整天跟在皇上身邊,早出晚歸,沒法準點。”

正說話間,忽然有人喊:“是太尉來了!”

燕青大喜,對戴宗說:“你就在門口等我,我去見他!”

燕青上前,見一隊錦衣華服的侍衛抬着轎子而來。

他立即跪下,說:“我有書信,要呈給太尉。”

太尉下轎,走進書院坐下,叫燕青進來。

燕青說:“我從山東來,是帶着聞煥章的信。”

太尉打開信,看完後,震驚不已。

第二天,他親自向皇上奏請,請求立即招安梁山。

皇上聽到真實情況,震驚萬分。他感嘆道:“我竟不知這些事!高俅都說軍隊不耐暑熱,要收兵。童貫說病了,不能打仗。李師師也說了,我只是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卻被奸臣堵住了賢路,沒法聽到忠言。”

聽到這一切,皇上深感痛心,終於下令招安。

梁山好漢們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從此,他們不再是流竄江湖的草寇,而是被朝廷正式接納的“忠義之士”。

這故事告訴我們:真心、忠義、智慧,終能照亮黑夜,迎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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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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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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