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诗曰:   奉辞伐罪号天兵,主将须将正道行。   自谓魔君能破敌,岂知正法更专精。   行仁柴进还存命,无德高廉早丧生。   试把兴亡重检点,西风搔首不胜情。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的一般。吾今传授与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缚,误了大事,专精从前学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汝应上界天闲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个字,汝当记取,休得临期有误。”罗真人说那八个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还。”公孙胜拜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宝剑二口,并铁冠,如意等物了当,拜辞了老母,离山上路。   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报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公孙胜道:“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戴宗分付李逵道:“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答道:“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扶侍公孙胜,那里敢使性。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武冈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公孙胜道:“这两日于路走的困倦,买碗素酒素面吃了行。”李逵道:“也好。”却见驿道旁边一个小酒店,两个入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与二人吃。公孙胜道:“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过卖道:“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李逵道:“我去买些来。”便去包内取了铜钱,径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   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采道:“好气力!”李逵看时,一伙人围定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采他。李逵看那大汉时,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李逵看那铁锤时,约有三十来斤。那汉使的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做粉碎,众人喝采。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中,便来拿那铁锤。那汉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李逵道:“你使的甚么鸟好,教众人喝采?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那汉道:“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便拜,说道:“愿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那里住?”那汉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着门。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   李逵看他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火,寻思道:“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李逵又道:“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来,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敢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听了,再拜道:“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这里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教你也做个头领。”汤隆道:“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就拜李逵为兄。有四句诗单题着汤隆好处: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   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当时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担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汤隆道:“如何这般要紧?”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见今在高唐州界首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李逵道:“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朴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李逵,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   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二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着戴宗来接。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近日相战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每日领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公孙胜道:“这个容易。”李逵引着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余骑军马迎接着。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讲礼已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   次日,中军帐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主将传令,且着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贫道自有区处。”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日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已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头是主将宋公明。怎生打扮?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军师吴学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挂腰间,一骑青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副军师公孙胜。怎生打扮?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皂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看对阵金鼓齐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于门旗下。怎生结束?但见:   束发冠珍珠镶嵌,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那知府高廉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分个胜败,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宋江听罢,问一声:“谁人出马立斩此贼?”小李广花荣挺抢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谁与我直取此贼去?”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做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阵便走。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扭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两军齐呐声喊。   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前鞒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砂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走,公孙胜在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指着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砂中乱纷纷坠于阵前。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尽皆荡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鼓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若是今日攻击得紧,那厮今夜必来偷营劫寨。今晚可收军一处,直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扎寨栅。夜间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传令已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已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芦哨。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千余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三百神兵各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退步,只见那空寨中火起,光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赶,围定寨栅,黑处偏见,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寨里。高廉急引了三十余骑,奔走回城。背后一枝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余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进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有诗为证:   虎略龙韬说宋江,高廉神术更无双。   一时杀戮无噍类,不日开门就纳降。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我数年学得术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教星夜起兵来接应。”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且放他去,可以将计就计。”宋江问道:“军师如何作用?”吴学究道:“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枝人马,诈作救应军兵,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枝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投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忽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吕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着些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弃了坐下马,便走上山。四下里步军一齐赶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起!”驾一片黑云,冉冉腾空,直上山顶。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用,口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将剑望空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可怜半世英雄汉,化作南柯梦里人。有诗为证:   五马诸侯贵匪轻,自将妖术弄魔兵。   到头难敌公孙胜,致使阴陵一命倾。   且说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休得伤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着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又分付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却差人下来看视。小人恐见罪责,昨日引柴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上面叫时,那得人应。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见得多是没了!”宋江垂泪。吴学究道:“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见有无。”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等我下去!”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要割断了绳索。”吴学究道:“你却也忒奸猾!”且取一个大篾箩,把索子抓了,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索抓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爬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着一堆,却是骸骨。李逵道:“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的,没下脚处。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边却宽。一摸摸着一个人,做一堆儿墩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柴大官人!”那里见动。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谢天地!恁的时还有救性!”随即爬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   李逵说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蓟州着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到得底下,李逵爬将出箩去,却把柴大官人抱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看了大喜。宋江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宋江心中甚是凄惨,叫请医士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你们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箩放下去救我。”宋江道:“我们只顾看顾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先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余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泊去。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再把应有家私并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尽数装载上山。   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回。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所,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晁盖、宋江等众皆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真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道君皇帝设朝。正是: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列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高太尉出班奏曰:“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见在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戮剿除,他日养成贼势,甚于北边强虏敌国。微臣不胜惶惧。伏乞我皇圣断。”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要扫清水泊,杀绝种类。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复。”天子道:“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呼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见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举保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即便差人赍敕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着枢密院拨一员军官,赍擎圣旨,前去宣取。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筵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司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   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汝宁州宣到呼延灼,见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当下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了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马,日行千里。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呼延灼就谢恩已罢,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禀复:“恩相,小人观探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小觑。小人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若是误举,甘当重罪。”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   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宛子城重添羽翼,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身体先登聚义厅。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有一天,罗真人对他的弟子公孙胜说:“你过去学的法术,和高廉那家伙用的差不多。现在,我传授你一套正宗的五雷天罡法,按这个方法去,就能救宋江,保全百姓,替天行道。你千万不能被私欲牵绊,耽误大事。专心修道,别再被外物迷惑。你母亲我让你的人好好照看,不必挂念。你以后会成为天界里的‘天闲星’,去帮宋公明。记住我给你的八个字:‘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公孙胜恭敬地接过法术,和戴宗、李逵三人拜别了罗真人,与众道士告别后下山。回到家中,收拾好道袍、宝剑、铁冠、如意等物,向母亲辞行,踏上征程。

他们走了三四十里路,戴宗说:“我先去告诉哥哥,我师父和李逵已经出发了,之后再见面。”公孙胜说:“正好,你先去报信,我也赶紧赶路。”戴宗对李逵说:“路上务必要小心照顾好先生,要是出了差错,你就得吃苦!”李逵答道:“他和罗真人一样有道法,我怎么敢怠慢呢!”说罢,戴宗戴上铁甲,施展神行法,先行出发了。

公孙胜和李逵离开二仙山九宫县,沿着大路继续前行,到了夜晚就找地方安歇。李逵担心公孙胜的法术,非常小心地护着,哪儿敢发脾气。他们走了三天,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武冈镇,街头热闹,人来人往。

公孙胜说:“这两天路上走得太累,买碗素酒和素面吃点,再走吧。”李逵说:“也好。”他们看见路边有个小酒馆,就走进店里坐下。公孙胜坐在上首,李逵解开腰包,坐在下首。叫来卖酒的,点了一杯酒,又摆了些素菜。

公孙胜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素点心卖?”卖酒的说:“我们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那边有卖枣糕。”李逵说:“我去买些来。”于是他掏出铜钱,直奔市镇,买了包枣糕。

刚准备回店,忽然听到路边有人喝彩:“好大力气啊!”李逵一看,一群人在围住一个壮汉,那人大摇大摆地拿着铁瓜锤,众人看得高兴。李逵看那汉子,身材七尺以上,脸上有麻点,鼻子上有一条长疤,那铁锤重达三十多斤。

那汉子一锤砸在路边的石上,石头瞬间碎裂,众人欢呼。李逵忍不住想上前试试,于是把枣糕揣在怀里,走上前说:“你这铁锤是啥好东西,让人看着都觉得难为情!你看我使一回,众人就能看得过瘾。”那汉子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抢我的锤?”李逵说:“你使得好,大家看得高兴,不如让我试试。”那汉子说:“我借你一下,你要是使不动,我就把你脖子拧断!”李逵接过锤子,轻轻挥动,像玩弹子一样,不喘不红脸,不发一声。那汉子看后,连忙跪拜,说:“愿求哥哥大名!”李逵问:“你家住哪?”汉子说:“就在前面。”两人就去了前面一间房,那房门上挂着一把锁。汉子用钥匙打开门,邀请李逵进去坐。

屋里摆满了铁砧、铁锤、火炉、钳子、凿子,都是打铁用的工具。李逵心想:“这人一定是铁匠,梁山山寨一定需要这种人,不如我带他去加入梁山。”他又问:“哥哥,你叫啥名?”那汉子说:“我姓汤名隆,我爹以前是延安府的知寨,因打铁被老种经略相公赏识,进了军营。后来他去世了,我因爱赌博流落江湖,现在就在这儿打铁度日。我最擅长用枪和棒,因为身体上有麻点,大家叫我‘金钱豹子’。请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说:“我叫梁山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一听,跪下拜道:“久闻您威名,今日竟得遇您,真是天缘!”李逵说:“你在这儿多久了?不如跟我上梁山去,当一个头领。”汤隆说:“若能有幸被您收下,我愿跟随您!”当场拜李逵为兄。

四句诗赞颂汤隆的本事: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
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当天,李逵正式认汤隆为弟弟。汤隆说:“我一个人,无亲无靠,要跟哥哥去镇上喝酒,结个兄弟情。今晚住一夜,明天早走。”李逵说:“我师父在前面的酒店等我,我得先买枣糕才走,不能耽误。”汤隆问:“怎么这么急?”李逵说:“你不知道,宋公明哥哥现在在高唐州一带打仗,正等我师父来支援。”汤隆问:“你是说谁的师父?”李逵说:“你别问,赶紧收拾东西。”汤隆急忙收拾了包裹、银两,戴上毡帽,挎上腰刀,提着朴刀,把家里的破房旧屋、铁器全都扔了,跟着李逵,一路赶到酒店见公孙胜。

公孙胜抱怨道:“李逵,你怎么去这么久!再晚一点,我就走了!”李逵不敢回话,只引着汤隆向公孙胜行礼,把结拜的事说了一遍。公孙胜见他是打铁出身,心里很高兴。李逵拿出枣糕,叫卖酒的整理,三人饮了几杯,吃了枣糕,算清了钱。李逵、汤隆背起包裹,三人离开武冈镇,一路向高唐州进发。

他们走了三天,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正赶上戴宗来迎接。公孙胜见了大喜,问:“这些天打仗怎样?”戴宗说:“高廉那家伙伤好了,每天都带兵来挑战。宋公明坚守不出,只等你来支援。”公孙胜说:“好,那就来得及了。”

他们继续前进,走着走着,终于抵达高唐州。梁山军队在城外与高廉交战。高廉用妖术召来黑云,试图施展法力,但公孙胜早有准备。他骑马在山坡上,看着高廉腾空而起,突然高声叫道:“疾!”一剑指向天空,高廉立刻从云中坠落。雷横立刻冲出,一朴刀把高廉劈成两半。可怜半世英雄,最终化作南柯一梦。

雷横提着首级,下山去报信。宋江知道高廉已死,立刻收兵进入高唐州。他下令:“不得伤害百姓。”随后张贴告示,宣布秋毫无犯。他马上把大牢里被监禁的柴大官人救出来。

当时,牢里的节级和狱卒都已经跑了,只留下三五十个囚犯,全部被释放。但柴进却不见踪影。宋江心中焦急,后来找到了一间监房,发现柴皇城一家老小被关在里面。另一间牢里,柴进的家人也被关押。因为连日打仗,他们也没来得及审问。宋江一直找柴大官人,终于请来高唐州的狱卒蔺仁问话。

蔺仁说:“我叫蔺仁,是牢里节级。高廉曾派我专门看守柴进,不准有差错。他还说:‘有啥凶吉,你立刻动手。’三天前,高廉要刑讯柴进,我见他是个好人,不忍下手,就说他病得很重,不需处死。后来催得急,我就说柴进已经死了。因为战事频繁,高廉没空去查,就派人来看。我怕受责,就把柴进带去后院的枯井边,解开枷锁,推下去躲了起来。现在不知他怎么样了。”

宋江听了,立即带着蔺仁到枯井边查看。井口黑洞洞的,很深,不知道有多深。喊了几声没人应,用绳子探下去,有七八丈深。宋江说:“柴大官人恐怕已经没救了。”他流泪了。

吴用说:“主帅别难过,有谁敢下去查看,就说明他有胆量。”话还没说完,黑旋风李逵突然大喊:“我去!”宋江说:“正好,当初是你送他来的,现在正好报恩。”李逵笑着说:“我下去不怕,你们别打断绳子。”吴用说:“你太狡猾了!”于是准备了一个大竹筐,把绳子拉长,搭好架子,把绳子绑在上面。

李逵脱光衣服,双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筐里,慢慢放下去。绳子上还绑了两个铜铃。他慢慢往下沉,终于到了井底。他爬出来,摸了摸,发现一堆骨头,大声说:“爷娘,这是啥东西?”再往旁边摸,发现井底湿滑,踩不着。他把板斧放回筐里,用手摸,发现四周宽敞。一摸,摸到一个人,堆在水坑里。李逵大叫:“柴大官人!”没人应。他用手去摸,却感觉到嘴里微微的呼喊。李逵说:“天啊,还有救!”马上爬回筐里,摇动铜铃。上头的人立刻把绳子拖上来。

李逵说完了井底的情况,宋江说:“你再去一次,先把柴大官人放进筐里,提上来,再放下去接你。”李逵说:“哥哥不知道,我上次去蓟州被两条毒蛇咬了,这次可不能再碰第三次了!”宋江笑着说:“我怎么会不管你!快下去吧!”李逵只好再次坐进筐里,放下去。

到了井底,他爬出来,把柴大官人抱进筐里,摇动铃铛。上头的人听见,立刻把筐拉上来,大家大喜。宋江看见柴进头破血流,两腿皮肉撕裂,眼睛睁开又闭上,心中十分悲痛,立即请来医士救治。李逵在井底大叫,宋江听见,立刻叫人把筐放下去,把李逵拉上来。李逵上来说:“你们不是好人!你们就不该把我扔在井下!”宋江说:“我们只顾看柴大官人,忘了你,别怪我们。”于是大家把柴进抬上车,先把他一家老小和被抢走的家财——共二十余辆车子——由李逵、雷横护送回梁山。

接着,他们把高廉全家老小三四十口人公开处决,又把府库中的钱财、粮仓中的粮食全部装上车,运回梁山。

梁山将领们带着战功,从高唐州返回。一路上秋毫无犯,敲着马鞭,唱着胜利的歌谣,平安抵达梁山大寨。

柴进病体初愈,感激晁盖、宋江和众头领的救命之恩。晁盖派人请柴进到山顶宋公明的住处,另建房舍,安顿他和家人。

这一战后,梁山又增加了柴进和汤隆两位头领,大家开庆功宴,庆祝胜利。

后来,东昌、寇州的官员得知高唐州被攻破,高廉被杀,急忙写奏章上报朝廷。还有逃难的官员来到京城,实情全说清楚了。高太尉得知,自己亲兄弟高廉被梁山杀死了。第二天清晨,他在宫中等朝会,正好是五更三点,皇上升殿,百官穿着礼服,列队等候。

皇宫中,金殿钟声响起,群臣列队。皇帝看到高太尉奏本,大惊,立即下旨:命高太尉选将征剿梁山,务必将贼寇剿灭。高太尉又奏:“这伙草寇,不必动用大军,我推荐一人,可一举平定。”皇帝说:“你推荐的若能成功,必有重赏。”高太尉说:“我推荐的是呼延灼,他是开国名将呼延赞的后代,使两条铜鞭,勇猛无双,现为汝宁郡都统制,手下有精兵强将。我推荐他去征讨梁山,可授兵马指挥使,领兵出征。”皇帝准奏,命枢密院派人星夜前往汝宁州,将呼延灼接来。

呼延灼接旨后,立刻收拾行装,带三四十名随从,连夜赶路,抵达京城,来到高太尉府中。

高俅正在府中坐衙,门吏说:“汝宁州送来呼延灼,现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召他入内相见。呼延灼容貌英武,风度不凡,皇帝看了,高兴得连声赞叹: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
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
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
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高太尉与他交谈,赐予赏赐。第二天早朝,皇帝引见呼延灼。皇帝看了他的相貌,十分欣赏,赐他一匹名马——“踢雪乌骓”,浑身乌黑,四蹄如雪,日行千里。呼延灼谢恩后,随高太尉回府,商议征讨梁山。呼延灼说:“我观察梁山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我请求推荐两名先锋,带兵前往,定能大获成功。若失手,甘愿受罪。”高太尉大喜,问:“你推荐谁为先锋?”

呼延灼尚未说出名字,后续剧情将继续展开——
宛子城重添羽翼,梁山泊大破官军;
功名未上凌烟阁,身体先登聚义厅。
呼延灼究竟推荐哪两位将领,下回再看。

关于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学家,本名彦端,汉族,今江苏兴化人。博古通今,才气横溢,举凡群经诸子,词章诗歌,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等,一切技术无不精通,35岁曾中进士,后弃官归里,闭门著述,与门下弟子罗贯中一起研究《三国演义》《三遂平妖传》的创作,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终写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施耐庵于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举人,至顺二年(1331年)登进士不久任浙江钱塘县尹。施耐庵故里江苏兴化新垛乡施家桥村有墓园、纪念馆,有《施氏家薄谱》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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