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四十二回 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還道村受三卷天書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詩曰:   爲人當以孝爲先,定省須教效聖賢。   一念不差方合義,寸心無愧可通天。   路通還道非僥倖,神授天書豈偶然。   遇宿逢高先降讖,宋江元是大羅仙。   話說當下宋江在筵上對衆好漢道:“小可宋江,自蒙救護上山,到此連日飲宴,甚是快樂。不知老父在家,正是如何?即目江州申奏京師,必然行移濟州,着落鄆城縣追捉家屬,比捕正犯。此事恐老父受驚,性命存亡不保。宋江想念:‘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因老父生育之恩難報,暫離山寨,欲往敝鄉,去家中搬取老父上山,昏定晨省,以盡孝敬,以絕掛念。不知衆弟兄還肯容否?”晁蓋道:“賢弟,這件是人倫中大事,養生送死,人子之道。不成我和你受用快樂,倒教家中老父喫苦!如何不依賢弟。只是衆兄弟們連日辛苦,寨中人馬未定。再停兩日,點起山寨些少人馬,一徑去取了來。”宋江道:“仁兄,再過幾日不妨。只恐江州行移到濟州,追捉家屬,這一件不好。以此事不宜遲。也不須點多人去,只宋江潛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連夜上山來。那時使鄉中神不知,鬼不覺。若還多帶了人伴去時,必然驚嚇鄉里,反招不便。”晁蓋道:“賢弟,路中倘有疏失,無人可救。”宋江道:“若爲父親,死而無怨。”當日苦留不住。宋江堅執要行,便取個氈笠戴了,提條短棒,腰帶利刃,便下山去。衆頭領送過金沙灘自回。   且說宋江過了渡,到朱貴酒店裏上岸,出大路投鄆城縣來。路上少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趲行到宋家村時卻早,且在林子裏伏了,等待到晚,卻投莊上來敲後門。莊裏聽得,只見宋清出來開門。見了哥哥,喫那一驚。慌忙道:“哥哥,你回家來怎地?”宋江道:“我特來家取父親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這裏都知道了。本縣差下這兩個趙都頭,每日來勾取,管定了我們不得轉動。只等江州文書到來,便要捉我們父子二人,下在牢裏監禁,聽候拿你。日裏夜間,一二百土兵巡綽。你不宜遲,快去梁山泊請下衆頭領來,救父親並兄弟。”宋江聽了,驚得一身冷汗。不敢進門,轉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來。是夜月色朦朧,路不分明。宋江只顧揀僻淨小路去處走。約莫也走了一個更次,只聽得背後有人發喊起來。宋江回頭聽時,只隔一二里路,看見一簇火把照亮。只聽得叫道:“宋江休走!早來納降!”宋江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不聽晁蓋之言,果有今日之禍。皇天可憐,垂救宋江!”遠遠望見一個去處,只顧走。少間,風掃薄雲,現出那輪明月。宋江方纔認得仔細,叫聲苦,不知高低。看了那個去處,有名喚做還道村。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山下一遭澗水,中間單單隻一條路。入來這村,左來右去走,只是這條路,更沒第二條路。宋江認的這個村口,欲待回身,卻被背後趕來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裏來,尋路躲避。抹過一座林子,早看見一所古廟。但見:   牆垣頹損,殿宇傾斜。兩廊畫壁長青苔,滿地花磚生碧草。門前小鬼,折臂膊不顯猙獰;殿上判官,無幞頭不成禮數。供牀上蜘蛛結網,香爐內螻蟻營窠。狐狸常睡紙爐中,蝙蝠不離神帳裏。料想經年無客過,也知盡日有云來。   宋江只得推開廟門,乘着月光,入進廟裏來,尋個躲避處。前殿後殿,相了一回,安不的身,心裏越慌。只聽的外面有人道:“多管只走在這廟裏。”宋江聽時,是趙能聲音,急沒躲處。見這殿上一所神廚,宋江揭起帳幔,望裏面探身便鑽入神廚裏。安了短棒,做一堆兒伏在廚內,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只聽的外面拿着火把,照將入來。宋江在神廚裏偷眼看時,趙能、趙得引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各到處照,看看照上殿來。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陰靈遮護則個!神明庇佑!”一個個都走過了,沒人看着神廚裏。宋江道:“卻不是天幸!”只見趙得將火把來神廚內照一照。宋江道:“我這番端的受縛!”趙得一隻手將朴刀杆挑起神帳,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煙衝將起來,衝下一片屋塵來,正落在趙得眼裏,眯了眼。便將火把丟在地下,一腳踏滅了,走出殿門外來,對土兵們道:“這廝不在廟裏,別又無路,卻走向那裏去了?”土兵衆人答道:“多是這廝走入村中樹林裏去了。這裏不怕他走到那裏去,這個村喚做還道村,只有這條路出入,裏面雖有高山林木,卻無路上的去,亦不怕他走了。都頭只把住村口,他便會插翅飛上天去,也走不脫了。待天明,村裏去細細搜捉。”趙能、趙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宋江道:“卻不是神明護佑!若還得了性命,必當重修廟宇,再建祠堂。陰靈保佑則個!”說猶未了,只聽的有幾個土兵在於廟門前叫道:“都頭,在這裏了。”趙能、趙得和衆人一夥搶入來。宋江道:“卻不又是晦氣!這遭必被擒捉!”趙能到廟前問時:“在那裏?”土兵道:“都頭你來看,廟門上兩個塵手跡,以定是卻纔推開廟門,閃在裏面去了。”趙能道:“說的是。再仔細搜一搜看。”這夥人再入廟裏來搜看。宋江道:“我命運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夥人去殿前殿後搜遍,只不曾翻過磚來。衆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來。趙能道:“多是隻在神廚裏。卻纔兄弟看不仔細,我自照一照看。“一個土兵拿着火把,趙能一手揭起帳幔,五七個人伸頭來看。”不看萬事俱休,纔看一看,只見神廚裏捲起一陣惡風,將那火把都吹滅了,黑騰騰罩了廟宇,對面不見。趙能道:“卻又作怪,平地裏捲起這陣惡風來!想是神明在裏面,定嗔怪我們只管來照,因此起這陣惡風顯應。我們且去罷休。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來尋獲。”趙得道:“只是神廚裏不曾看得仔細,再把槍去搠一搠。”趙能道:“也是。”兩個卻待向前,只聽的殿後又捲起一陣怪風,吹的飛砂走石,滾將下來。搖的那殿宇吸吸地動,罩下一陣黑雲,布合了上下,冷氣侵人,毛髮豎立。趙能情知不好,叫了趙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樂!”衆人一鬨都奔下殿來,望廟門外跑走。有幾個攧翻了的,也有閃肭了腿的,扒的起來奔命。走出廟門,只聽的廟裏有人叫:“饒恕我們!”趙能再入來看時,兩三個土兵跌倒在龍墀裏,被樹根鉤住了衣服,死也掙不脫,手裏丟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饒。宋江在神廚裏聽了,忍不住笑。趙能把土兵衣服解脫了,領出廟門去。有幾個在前面的土兵說道:“我說這神道最靈,你們只管在裏面纏障,引的小鬼發作起來!我們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須不喫他飛了去。”趙能、趙得道:“說得是。只消村口四下裏守定。”衆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說宋江在神廚裏,口稱慚愧道:“雖不被這廝們拿了,卻怎能勾出村口去?”正在廚內尋思,百般無計,只聽的後面廊下有人出來。宋江道:“卻又是苦也!早是不鑽出去。”只見兩個青衣童子,徑到廚邊,舉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請星主說話。”宋江那裏敢做聲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請,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遲疑,娘娘久等!”宋江聽的鶯聲燕語,不是男子之音,便從椅子底下鑽將出來看時,卻是兩個青衣女童,侍立在此牀邊。宋江喫了一驚,卻是兩個泥神。只聽的外面又說道:“宋星主,娘娘有請。”宋江分開帳幔,鑽將出來,只見是兩個青衣螺髻女童,齊齊躬身,各打個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時,但見:   朱顏綠髮,皓齒明眸。飄飄不染塵埃,耿耿天仙風韻。螺螄髻山峯堆擁,鳳頭鞋蓮瓣輕盈。領抹深青,一色織成銀縷;帶飛真紫,雙環結就金霞。依稀閬苑董雙成,彷彿蓬萊花鳥使。   當下宋江問道:“二位仙童,自何而來?”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請星主赴宮。”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麼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請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麼娘娘?亦不曾拜識,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詢問。”宋江道:“娘娘在何處?”青衣道:“只在後面宮中。”   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隨後跟下殿來。轉過後殿側首一座子牆角門,青衣道:“宋星主,從此間進來。”宋江跟入角門來看時,星月滿天,香風拂拂,四下裏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尋思道:“原來這廟後又有這個去處。早知如此,卻不來這裏躲避,不受那許多驚恐!”宋江行着,覺道兩邊松樹,香塢兩行,夾種着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樹,中間平坦一條龜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尋思道:“我倒不想古廟後有這般好路徑。”跟着青衣,行不過一里來路,聽得潺潺的澗水響。看前面時,一座青石橋,兩邊都是朱欄杆。岸上栽種奇花異草,蒼松茂竹,翠柳夭桃;橋下翻銀滾雪般的水,流從石洞裏去。過的橋基看時,兩行奇樹,中間一座大硃紅欞星門。宋江入的欞星門看時,抬頭見一所宮殿。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雕檐。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牆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窗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卷蝦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主家。   宋江見了,尋思道:“我生居鄆城縣,不曾聽的說有這個去處。”心中驚恐,不敢動腳。青衣催促:“請星主行。”一引,引入門內,有個龍墀,兩廊下盡是硃紅亭柱,都掛着繡簾。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燈燭熒煌。青衣從龍墀內一步步引到月臺上,聽得殿上階前又有幾個青衣道:“娘娘有請。星主進來!”   宋江到大殿上,不覺肌膚戰慄,毛髮倒豎。下面都是龍鳳磚階。青衣入簾內奏道:“請至宋星主在階前。”宋江到簾前御階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稱:“臣乃下濁庶民,不識聖上。伏望天慈,俯賜憐憫!”御簾內傳旨:“教請星主坐。”宋江那裏敢抬頭。教四個青衣扶上錦墩坐,宋江只得勉強坐下。殿上喝聲“捲簾”,數個青衣早把朱簾捲起,搭在金鉤上。娘娘問道:“星主別來無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覷聖容。”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禮。”宋江恰纔敢抬頭舒眼,看見殿上金碧交輝,點着龍燈鳳燭,兩邊都是青衣女童,執笏捧圭,執旌擎扇侍從;正中七寶九龍牀上,坐着那個娘娘。宋江看時,但見:   頭綰九龍飛鳳髻,身穿金縷絳綃衣。藍田玉帶曳長裾,白玉圭璋擎彩袖。臉如蓮萼,天然眉目映雲環;脣似櫻桃,自在規模端雪體。猶如王母宴蟠桃,卻似嫦娥居月殿。正大仙容描不就,威嚴形像畫難成。   那娘娘坐於九龍牀上,手執白玉圭璋,口中說道:“請星主到此,命童子獻酒。”兩下青衣女童執着奇花金瓶,捧酒過來斟在玉杯內。一個爲首的女童,執玉杯遞酒來勸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辭,接過玉杯,朝娘娘跪飲了一杯。宋江覺道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又是一個青衣捧過一盤仙棗,上勸宋江。宋江戰戰兢兢,怕失了體面,尖着指頭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懷核在手。青衣又斟過一杯酒來勸宋江,宋江又一飲而盡。娘娘法旨:“教再勸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過來勸宋江,宋江又飲了。仙女託過仙棗,又食了兩枚。共飲過三杯仙酒,三枚仙棗。宋江便覺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後,醉失體面,再拜道:“臣不勝酒量,望乞娘娘免賜。”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飲,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書,賜與星主。”青衣去屏風背後玉盤中,托出黃羅袱子,包着三卷天書,度與宋江。宋江拜受看時,可長五寸,闊三寸,厚三寸。不敢開看,再拜祗受,藏於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傳汝三卷天書,汝可替天行道,爲主全忠仗義,爲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他日功成果滿,作爲上卿。吾有四句天言,汝當記取,終身佩受,勿忘於心,勿泄於世。”宋江再拜:“願受天言,臣不敢輕泄於世人。”娘娘法旨道:   “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兇。   北幽南至睦,兩處見奇功。”   宋江聽畢,再拜謹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爲星主魔心未斷,道行未完,暫罰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失忘。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書,可以善觀熟視。只可與天機星同觀,其他皆不可見。功成之後,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囑之言,汝當記取。目今天凡相隔,難以久留,汝當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瓊樓金闕,再當重會。”宋江便謝了娘娘,跟隨青衣女童,下得殿庭來。出得欞星門,送至石橋邊,青衣道:“恰纔星主受驚,不是娘娘護佑,已被擒拿。天明時,自然脫離了此難。星主,看石橋下水裏二龍相戲。”宋江憑欄看時,果見二龍戲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聲,卻撞在神廚內,覺來乃是南柯一夢。   宋江扒將起來看時,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時分。宋江把袖子裏摸時,手裏棗核三個,袖裏帕子包着天書。摸將出來看時,果是三卷天書。又只覺口裏酒香。宋江想道:“這一夢真乃奇異,似夢非夢!若把做夢來,如何有這天書在袖子裏,口中又酒香,棗核在手裏,說與我的言語都記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夢來,我自分明在神廚裏,一跤攧將出來。有甚難見處,想是此間神聖最靈,顯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帳幔看時,九龍椅上坐着一個娘娘,正和夢中一般。宋江尋思道:“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閒人也。這三卷天書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四句天言,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時,自然脫離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漸明,我卻出去。”便探手去廚裏摸了短棒,把衣服拂拭了,一步步走下殿來。便從左廊下轉出廟前,仰面看時,舊牌額上刻着四個金字道:“玄女之廟”。宋江以手加額稱謝道:“慚愧!原來是九天玄女娘娘,傳受與我三卷天書,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勾再見天日之面,必當來此重修廟宇,再建殿庭。伏望聖慈,俯垂護佑!”稱謝已畢。有詩爲證:   還道村中夜避災,荒涼古廟側身來。   只因一念通溟漠,方得天書降上臺。   宋江只得望着口,悄悄出來離廟未遠,只聽得前面遠遠地喊聲連天。宋江尋思道:“又不濟了。”立住了腳,“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前面,定他拿了。不如且在這裏路傍樹背後躲一躲。”卻纔閃得入樹背後去,只見數個士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槍拄着,一步步將入來,口裏都只叫道:“神聖救命則個!”宋江在樹背後看了,尋思道:“那廝如何恁地慌?”卻見背後一條大漢追將入來。那大漢上半截不着一絲,露出鬼怪般肉,手裏拿着兩把夾鋼板爺,口裏喝道:“含鳥休走!”遠觀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李逵。宋江想道:“非是夢裏麼?”不敢走出去。那趙能正走到廟前,被松樹根只一絆,一跤在地下。李逵趕上,就勢一腳,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卻待要砍。背後又是兩籌好漢趕上來,把氈笠兒掀在疹樑上,各挺一條朴刀。上道的是歐鵬,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見他兩個趕來,恐怕爭功壞了義氣,就手把趙能一斧,砍做兩半,連胸膛都砍天了。跳將起來,把士兵趕殺四散走了。宋江自不敢便走出來,背後只見又趕上三籌好漢,也殺將來。前面赤發鬼劉唐,第二石將軍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這六籌好漢說道:“那松樹背後一個人立在那裏。”宋江方纔敢挺身出來,說道:“感謝衆兄弟們,又來救我性命,將何以報大恩?”六籌好漢見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報與晁頭領得知。”石勇、李立分投去了。   宋江問劉唐道:“你們如何得知來這裏救我?”劉唐答道:“哥哥前腳下得山來,晁頭領與吳軍師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長隨即下來探聽哥哥下落。晁頭領又自己放心不下,再着我等衆人前來接應,只恐哥哥倘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見戴宗道:‘兩個賊驢追趕捕捉哥哥。’晁頭領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吳軍師、公孫勝、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朱貴、白勝看守寨柵,其餘兄弟都教來此間尋趕哥哥。聽得人說道:‘趕宋江入還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這廝們盡數殺了,不留一個,只有這幾個奔進村裏來。隨即李大哥追來,我等都趕入來。不想哥哥在這裏!”說猶未了,石勇引將晁蓋、花榮、秦明、黃信、薛永、蔣敬、馬麟到來,李立引將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穆春、侯健、蕭讓、金大堅一行,衆多好漢都相見了。宋江作謝衆位頭領。晁蓋道:“我叫賢弟不須親自下山,不聽愚兄之言,險些兒又做出來。”宋江道:“小可兄弟只爲父親這一事,懸腸掛肚,坐臥不安,不由宋江不來取。”晁蓋道:“好教賢弟歡喜,令尊並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遷、宋萬、王矮虎、鄭天壽、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宋江聽得大喜,拜謝晁蓋道:“若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無怨。”晁蓋、宋江俱各歡喜,與衆頭領各各上馬,離了還道村口。宋江在馬上以手加額,望空頂禮,稱謝:“神明庇佑之力,容日專當拜還心願。”有詩爲證:   且喜餘生得命歸,剝牀深喜脫災非。   仰天祝謝仁晁蓋,暗把家園載得回。   且說一行人馬離了還道村,徑回梁山泊來。吳學究領了守山頭領,直到金沙灘,都來迎接着。到得大寨聚義廳上,衆好漢都相見了。宋江問道:“老父何在?”晁蓋便叫:“請宋太公出來。”不多時,鐵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轎,抬着宋太公到來。衆人扶策下轎,上廳來。宋江見了,喜從天降,笑逐顏開。宋江再拜道:“老父驚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負累了父親喫驚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趙能那廝弟兄兩個,每日撥人來守定了我們,只待江州公文到來,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聽得你在莊後敲門,此時已有八九個土兵在前面草廳上,續後不見了,不知怎地趕出去了。到三更時候,又有二百餘人把莊門開了,將我搭扶上轎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籠,放火燒了莊院。那時不由我問個緣由,徑來到這裏。”宋江道:“今日父子團圓相見,皆賴衆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謝了衆頭領。晁蓋衆人都來參見宋太公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作賀宋公明父子團圓。當日盡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宴賀喜。大小頭領盡皆歡喜。   第三日,又做筵席,慶賀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動公孫勝一個念頭,思憶老母在薊州,離家日久,未知如何。衆人飲酒之時,只見公孫勝起身對衆頭領說道:“感蒙衆位豪傑相帶貧道許多時,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從跟隨着晁頭領到山,逐日宴樂,一向不曾還鄉。薊州老母在彼,亦恐我真人本師懸望,欲待回鄉省視一遭。暫別衆頭領,三五個月再回來相見,以滿小道之願,免致老母掛念懸望之心。”晁蓋道:“向日已聞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無人侍奉。今既如此說時,難以阻當。只是不忍分別。雖然要行,只是來日相送。”公孫勝謝了,當日盡醉方散,各自歸帳內安歇。次日早,就關下排了筵席,與公孫勝餞行。其日衆頭領都在關下送路。   且說公孫勝依舊做雲遊道士打扮了,腰裏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寶劍,肩胛上掛着棕笠,手中拿把鱉殼扇,便下山來。衆頭領接住,就關下筵席,各各把盞送別。餞行已遍,晁蓋道:“一清先生!此去難留,卻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當。百日之外,專望鶴駕降臨,切不可爽約。”公孫勝道:“重蒙列位頭領看待許久,小道豈敢失信。回家參過本師真人,安頓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將帶幾個人去,一發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孫勝道:“老母平生只愛清幽,喫不得驚唬,因此不敢取來。家中自有田產山莊,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視一遭便來,再得聚義。”宋江道:“既然如此,專聽尊命。只望早早降臨爲幸!”晁蓋取出一盤黃白之資相送。公孫勝道:“不消許多,但只要三分足矣。”晁蓋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裏,打個稽首,別了衆人,過金沙灘便行,望薊州去了。   衆頭領席散,卻待上山,只見黑旋風李逵就關下放聲大哭起來。宋江連忙問道:“兄弟,你如何煩惱?”李逵哭道:“幹鳥氣麼!這個也去取爺,那個也去望娘,偏鐵牛是土掘坑裏鑽出來的!”晁蓋便問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個老孃在家裏,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如何養得我娘快樂?我要去取他來這裏,快樂幾時也好。”晁蓋道:“李逵說的是。我差幾個人同你去取了上山來,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鄉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況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衝撞。他又在江州殺了許多人,那個不認得他是黑旋風。這幾時官司如何不行移文書到那裏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貌兇惡,倘有疏失,路程遙遠,如何得知。你且過幾時,打聽得平靜了,去取未遲。”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個不平心的人!你的爺便要取上山來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裏受苦。兀的不是氣破了鐵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說那三件事?”   宋江點兩個指頭,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教:李逵去高山頂上,殺一窩猛獸毒蟲;沂水縣中,損幾個生靈性命。直使施爲撼地搖天手,來鬥巴山跳澗蟲。畢竟宋江對李逵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有一天,宋江在宴會上對衆兄弟說:“我宋江自打被大家救上梁山,這些日子天天喝宴,真是快樂無比。可我爹家在鄉下,我總掛念着他。如今江州那邊已經上報京城,朝廷必然傳令到濟州,派人去鄆城抓我家人,恐怕我爹會受驚,甚至有性命之憂。我日夜思念父親,想起‘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這句古話,實在無以爲報。所以,我決定暫時離開山寨,親自回家,把父親接上山,每天晚上給他送飯、清晨問候,盡一子之孝,也才能安心。”

晁蓋聽了,馬上點頭道:“兄弟說得對,這是孝道,是人倫的大事。我們享福享樂,卻讓家裏老人受苦,怎麼能行?當然同意你去!只是寨里人馬還沒整頓好,再等等幾天,等大家稍微安頓一下,再派人去接你父親。”

宋江說:“哥哥,再等等幾天也不急,但我怕江州那邊文書一到,就馬上行動,到時候我們家人就危險了。我建議我自己悄悄去,帶上弟弟宋清,連夜去接父親。這樣,鄉里人就不知情,不會驚動百姓,也不會引起麻煩。若帶太多人,反而會暴露身份,惹禍上身。”

晁蓋擔心道:“兄弟,途中萬一出了事,沒人能救你。”

宋江堅定地說:“若爲了父親,我死也不後悔!”

就這樣,宋江執意要走。他戴上氈帽,拄着一根短棒,腰間別着一把匕首,獨自下山去了。衆頭領目送他到金沙灘,便各自回寨。

宋江過了河,到了朱貴的酒館,便順着大路往鄆城趕。一路上飢餐渴飲,夜宿曉行。一天,他趕路太急,傍晚時分纔到,一時找不到落腳之處,只好投宿一家客店。

第二天,他加急趕路,終於抵達宋家村,早早就躲進村邊的樹林裏,等天黑了再悄悄走到莊子門口,敲門進去。可剛一開門,宋清就嚇了一跳,急忙問:“哥哥,你怎麼回來了?”

宋江說:“我特地回家接父親和你。”

宋清卻驚道:“哥哥,你在江州做的事,村裏人都知道了!現在縣衙派了兩個都頭,每天來勾人,我們根本動不了。等江州的官府文書一到,他們就要把我們父子抓去牢裏,日夜有人巡邏。你不能再拖了,快去梁山請弟兄們來救父親和我!”

宋江一聽,嚇得一身冷汗,不敢進門,轉身就往梁山方向跑。夜色朦朧,路也看不清。他一路找小路逃,跑了大約一個更次,忽然背後傳來喊聲:“宋江!別跑!快投降!”

宋江回頭一看,只見兩三里外火把通明,是趙能、趙得帶人追來了。他心裏一驚,自責說:“早聽晁蓋的話,就不至於今日這般禍事。天可憐見,救我一命!”他只顧往遠處跑。

風一吹,雲被吹開,一輪明月浮現。他這纔看清,眼前是一片叫“還道村”的地方——村子四面環山,山腳下有條小河,中間只有一條路,走哪兒都只能走這條路,絕無別的出路。

宋江認得這個村口,心一沉,想回頭,可背後追兵已把路口堵死,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他只好匆匆躲進村子裏,躲進一座破廟。

這廟已多年無人來過:牆倒了,殿傾斜,兩廊畫壁長滿青苔,地上的花磚長出綠草。門前小鬼折了胳膊也不猙獰,殿上判官沒有戴帽子,也不知是真還是假。供桌上蜘蛛結網,香爐裏螞蟻成窩。狐狸躺在紙爐裏,蝙蝠在神像帳子裏睡覺。顯然,多年無人來過,卻總能感受到神靈的低語。

宋江推開廟門,趁着月光躲進去。前後殿走了一圈,找不到落腳之處,心越慌越緊。正聽得外面有人喊:“大概就是躲在這廟裏。”

他一聽,是趙能的聲音,無處可逃。他看見殿上有個神廚,便掀開簾子,鑽進去,把短棒藏好,縮在角落,連呼吸都不敢,生怕被發現。

外面火把照得通明,趙能、趙得帶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到處搜查,最後走到大殿,沒人注意神廚。宋江心裏暗自祈禱:“天啊,我這一趟真是走投無路了,求神明保佑!”

突然,趙得拿着火把往神廚裏照去,火光一亮,煙霧升騰,灰塵直撲他眼睛,他眯起眼,把火把扔在地上,一腳踩滅,轉身走了,對士兵說:“這人不在廟裏,也找不到他,估計是鑽進樹林去了。這村子叫還道村,只有一條路,山林裏沒有小路,他逃不掉。我們守在村口,天亮再搜。”

趙能、趙得點頭同意,帶着人離開。

宋江鬆了口氣,心想:“這真是天意護我!”他正想休息,忽然聽見外面喊聲大作,士兵們嚇得直叫:“救命啊!神聖救救我們!”

他躲在樹後一看,只見一個大漢正追來——那人上身全裸,露出恐怖的肌肉,手裏拿着兩把鋼板刀,大吼:“快跑!別再走了!”

宋江心裏一顫,心想:“這不是夢嗎?”不敢出去。

趙能正走到廟前,腳下踩到松樹根,一個踉蹌摔在地上。李逵見狀,一腳踩住他脊背,掄起大斧就要砍。身後又衝來兩個好漢——歐鵬和陶宗旺,他們一見李逵動手,怕兩人都爭功,立刻把趙能一斧劈成兩半,連胸膛都砍透。李逵跳起來,把士兵全部趕散。

宋江還在樹後,又聽見三撥人馬逼近——赤發鬼劉唐、第二石將軍石勇、催命判官李立。他們見松樹後有人,纔敢走出來,宋江連忙說:“多謝各位兄弟搭救我,我怎樣報答這份大恩?”

劉唐說:“哥哥,你一走,我們隊長晁蓋就擔心,立刻派戴宗下山打探你下落。他自己也放心不下,又叫我們幾個去接應,怕你有閃失。路上聽說你在還道村,我們立即趕到,沒想到你在這裏!”

話音未落,石勇便領着晁蓋、花榮、秦明、黃信、薛永、蔣敬、馬麟等人來了,李立也帶了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穆春、侯健、蕭讓、金大堅等人趕來。衆位兄弟全都到齊。

宋江感激地說了聲謝謝。晁蓋說:“我早就勸你別親自下山,你不聽我話,差點出事。”

宋江說:“我這都是爲了接父親,實在坐臥難安,沒辦法不來。”

晁蓋又說:“放心吧,我已派戴宗帶杜遷、宋萬、王矮虎、鄭天壽、童威、童猛,把你們家老父母都接到山寨了。”

宋江聽了,喜極而泣,說:“若得兄長如此恩情,我宋江願死也無怨!”

大家歡聚一堂,殺牛宰羊,開慶功宴。喝得盡興,直到次日又設宴慶賀。

第三天,他們再次設宴,慶祝宋江父子團聚。這時,公孫勝突然想起,自己在薊州的老母多年未見,擔心她寂寞。他起身對衆人說:“多謝各位兄弟多年照顧,恩情如親,但久居山中,我再也回不了家。老母在北方無人照拂,我想回鄉去看看她,暫離幾天,幾個月後再回來,免得她掛念。”

晁蓋說:“你早就說過這事,老母無人照料,我們怎好阻攔?只是捨不得你走。你若走,我再送你,百日後務必回來。”

公孫勝感謝後,衆人盡醉,各自安歇。第二天早,他們在關前設宴爲公孫勝送行。

公孫勝換上道士裝束,腰裏掛着包袱,背上雙劍,肩上棕笠,手裏拿把鱉殼扇,正式下山。衆兄弟在關前設宴送別,一再相送。

晁蓋說:“公孫先生,你這次去,我不能留你。是老母在上,沒法強留。一百天後,我必恭候你歸來,切莫失信!”

公孫勝說:“多謝衆位兄弟厚待,我怎敢失信?回鄉參見本師,安頓好老母,就馬上回來。”宋江勸道:“你帶幾個兄弟一起去吧,把老母接上來也方便。”
公孫勝搖頭:“老母性情清靜,怕驚怕嚇,我不敢帶她來。家裏有田莊,她自能過得安穩。我只去探望一次,再與大家團聚。”

宋江說:“那就依你,盼你早日歸來!”

晁蓋取出金銀相送,公孫勝說:“不必多給,只要三成就夠了。”晁蓋只好收下一半,塞進腰包,拱手告別,過金沙灘,往薊州而去。

衆人宴畢,正要上山,忽然黑旋風李逵在關下大哭起來。宋江連忙問:“兄弟,你怎麼了?”

李逵痛哭道:“我氣死也!別人去接爺、接娘,偏偏我鐵牛是土坑裏鑽出來的,沒人管我娘!我娘一個人在村裏受苦,我怎麼能不走?我要回去接她,讓她也享福!”

晁蓋說:“你有這個心,我派幾個人和你一起去,也很好。”

宋江卻搖頭:“不行!李逵性情暴烈,回鄉必定出事。若帶人,也會出亂子。況且他曾在江州殺了很多人,官府早就盯上他。你長得兇,路上一出事,追兵一到,就沒人能救你。你等幾天,等風平浪靜,再去也不遲。”

李逵怒吼:“哥哥,你心也太狠了!你爹要接上山,我娘卻在鄉下受苦,這不是氣得我鐵牛肚子都裂了?”

宋江勸道:“兄弟,你別急,若真要接娘,只按我三件事辦,我便放你去。”

李逵問:“哪三件事?”

宋江點了兩個手指,說出了三件事——
第一,去高山頂上,剷除一窩猛獸毒蟲;
第二,闖入沂水縣,害殺幾個百姓性命;
第三,一路豪勇,直使施爲撼地搖天之能,與山中惡蟲鬥個你死我活。

這事說完,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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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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