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蔣門神

施恩重霸孟州道武松醉打蔣門神
  詩曰:   堪嘆英雄大丈夫,飄蓬四海謾嗟吁。   武松不展魁梧略,施子難爲遠大圖。   頃刻趙城應返璧,逡巡合浦便還珠。   他時水滸馳芳譽,方識男兒蓋世無。   話說當時施恩向前說道:“兄長請坐。待小弟備細告訴衷曲之事。”武松道:“小管營不要文文謅謅,揀緊要的話直說來。”施恩道:“小弟自幼從江湖上師父學得些小槍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個諢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們,都來那裏做買賣,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着營裏有八九十個棄命囚徒,去那裏開着一個酒肉店,都分與衆店家和賭坊、兌坊裏。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裏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近來被這本營內張團練,新從東潞州來,帶一個人到此。那廝姓蔣名忠,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蔣門神。那廝不說長大,原來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槍棒,拽拳飛腳,相撲爲最。自誇大言道:‘三年上泰嶽爭跤,不曾有對;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因此來奪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讓他,喫那廝一頓拳腳打了,兩個月起不得牀。前日兄長來時,兀自包着頭,兜着手,直到如今,傷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廝打,他卻有張團練那一班兒正軍。若是鬧將起來,和營中先自折理。有這一點無窮之恨不能報得。久聞兄長是個大丈夫,不在蔣門神之下,怎地得兄長與小弟出得這口無窮之怨氣,死而瞑目。只恐兄長遠路辛苦,氣未完,力未足,因此且教將息半年三月,等貴體氣完力足方請商議。不期村僕脫口失言說,小弟當以實告。”   武松聽罷,呵呵大笑,便問道:“那蔣門神還是幾顆頭,幾條臂膊?”施恩道:“也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頭六臂,有那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來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既然沒那吒的模樣,卻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藝蔬,便敵他不過。”武松道:“我卻不是說嘴,憑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既是恁地說了,如今卻在這裏做甚麼?有酒時,拿了去路上喫,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這廝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施恩道:“兄長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當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那裏探聽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時,後日便去;若是那廝不在家時,卻再理會。空自去打草驚蛇,倒喫他做了手腳,卻是不好。”武松焦躁道:“小管營!你可知着他打了,原來不是男子漢做事。去便去,等甚麼今日明日!要去便走,怕他準備!”   正在那裏勸不住,只見屏風背後轉出老管營來,叫道:“義士,老漢聽你多時也。今日幸得相見義士一面,愚男如撥雲見日一般。且請到後堂少敘片時。”武松跟了到裏面。老管營道:“義士且請坐。”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對相公坐地。”老管營道:“義士休如此說。愚男萬幸,得遇足下,何故謙讓?”武松聽罷,唱個無禮喏,相對便坐了。施恩卻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營如何卻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長請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時,小人卻不自在。”老管營道:“既是義士如此,這裏又無外人。”便教施恩也坐了。僕從搬出酒餚果品盤饌之類。老管營親自與武松把盞,說道:“義士如此英雄,誰不欽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非爲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傑氣象。不期今被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這個去處,非義士英雄,不能報仇雪恨。義士不棄愚男,滿飲此杯,受愚男四拜,拜爲長兄,以表恭敬之心。”武松答道:“小人年幼無學,如何敢受小管營之禮?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當下飲過酒,施恩納頭便拜了四拜。武松連忙答禮,結爲弟兄。當日武松歡喜飲酒,喫得大醉了,便教人扶去房中安歇。不在話下。   遠戍牢城作配軍,偶從公廨遇知音。   施恩先有知人鑑,雙手擎還快活林。   次日,施恩父子商議道:“武松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聽來,其人不在家裏。延挨一日,卻再理會。”當日施恩來見武松,說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這廝不在家裏。明日飯後卻請兄長去。”武松道:“明日去時不打緊,今日又氣我一日!”早飯罷,喫了茶,施恩與武松營去前閒走了一遭,回來到客房裏,說些槍法,較量些拳棒。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裏,只具數杯酒相待,下飯按酒,不記其數。武松正要喫酒,見他只把按酒添來相勸,心中不快意。喫了晌午飯,起身別了,回到客房裏坐地。只見那兩個僕人又來伏侍武松洗浴。武松問道:“你家小管營今日如何只將肉食出來請我,卻不多將些酒出來與我喫,是甚意故?”僕人答道:“不敢瞞都頭說,今早老管營和小管營議論,今日是要央都頭去,怕都頭夜來酒多,恐今日中酒,怕誤了正事,因此不敢將酒出來。明日正要央都頭去幹正事。”武松道:“恁地時,道我醉了,誤了你大事?”僕人道:“正是這般計較。”僕人少間也自去了。   當夜武松巴不得天明。早起來洗漱罷,頭上裹了一頂萬字頭巾,身上穿了一領土色布衫,腰裏繫條紅絹搭膊,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討了一個小膏藥,貼了臉上金印。施恩早來請去家裏喫早飯的,武松喫了茶飯罷,施恩便道:“後槽有馬,備來騎去。”武松道:“我又不腳小,騎那馬怎地?只要依我一件事。”施恩道:“哥哥但說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還我無三不過望。”施恩道:“兄長,如何是無三不過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說與你。你要打蔣門神時,出得城去,但遇着一個酒店便請我喫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這個喚做無三不過望。”施恩聽了,想道:“這快活林離東門去有十四五里田地,算來賣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店喫三碗時,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纔到得那裏。恐哥哥醉也,如何使得!”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卻是沒酒沒本事。帶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喫了十分酒,這氣力不知從何而來。若不是酒醉後了膽大,景陽岡上如何打得這隻大蟲!那時節,我須爛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勢!”施恩道:“卻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來不敢將酒出來請哥哥深飲。待事畢時,盡醉方休。既然哥哥原來酒後越有本事時,恁地先教兩個僕人,自將了家裏的好酒果品餚饌,去前路等候,卻和哥哥慢慢地飲將去。”武松道:“恁麼卻纔中我意。去打蔣門神,教我也有些膽量。沒酒時,如何使得手段出來!還你今朝打倒那廝,教衆人大笑一場。”施恩當時打點了,叫兩個僕人先挑食籮酒擔,拿了些銅錢去了。施老管營又暗暗地選揀了一二十條大漢壯健的人,慢慢的隨後來接應。都分付下了。   且說施恩和武松兩個離了安平寨,出得孟州東門外來。行過得三五百步,只見官道旁邊,早望見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檐前。看那個酒店時,但見:   門迎驛路,戶接鄉村。芙蓉金菊傍池塘,翠柳黃槐遮酒肆。壁上描劉伶貪飲,窗前畫李白傳杯。淵明歸去,王弘送酒到東籬;佛印山居,蘇軾逃禪來北閣。聞香駐馬三家醉,知味停舟十里香。不惜抱琴沽一醉,信知終日臥斜陽。   那兩個挑食擔的僕人已先在那裏等候。施恩邀武松到裏面坐下,僕人已自安下餚饌,將酒來篩。武松道:“不要小盞兒喫。大碗篩來,只斟三碗。”僕人排下大碗,將酒便斟。武松也不謙讓,連喫了三碗便起身。僕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奔前去了。武松笑道:“卻纔去肚裏發一發。我們去休。”兩個便離了這座酒肆,出得店來。此時正是七月間天氣,炎暑未消,金風乍起。兩個解開衣襟,又行不得一里多路,來到一處,不村不郭,卻早又望見一個酒旗兒,高挑出在林樹裏。來到林木叢中看時,卻是一座賣村醪小酒店。但見:   古道村坊,傍溪酒店。楊柳陰森門外,荷花旖旎池中。飄飄酒旆舞金風,短短蘆簾遮酷日。磁盆架上,白泠泠滿貯村醪;瓦甕竈前,香噴噴初蒸社醞。村童量酒,想非昔日相如;少婦當壚,不是他年卓氏。休言三斗宿酲,便是二升也醉。   當時施恩、武松來到村坊酒肆門前。施恩立住了腳,問道:“兄長,此間是個村醪酒店,哥哥飲麼?”武松道:“遮莫酸鹹苦澀,問甚滑辣清香,是酒還須飲三碗。若是無三,不過簾便了。”兩個入來坐下,僕人排了果品按酒。武松連喫了三碗,便起身走。僕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趕前去了。兩個出得店門來,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見個酒店,武松入來,又喫了三碗便走。   話休絮繁。武松、施恩兩個一處走着,但遇酒店便入去喫三碗,約莫也喫過十來處好酒肆。施恩看武松時,不十分醉。武松問施恩道:“此去快活林還有多少路?”施恩道:“沒多了。只在前面,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別處等我,我自去尋他。”施恩道:“這話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處。望兄長在意,切不可輕敵。”武松道:“這個卻不妨。你只要叫僕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時,我還要喫。”施恩叫僕人仍舊送武松。施恩自去了。   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喫過十來碗酒。此時已有午牌時分,天色正熱,卻有些微風。武松酒卻湧上來,把布衫攤開,雖然帶着五七分酒,卻裝做十分醉的,前顛後偃,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那僕人用手指道:“只前頭丁字路口,便是蔣門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遠着。等我打倒了,你們卻來。”武松搶過林子背後,見一個金剛來大漢,披着一領白布衫,撒開一把交椅,拿着蠅拂子,坐在綠槐樹下乘涼。武松看那人時,生得如何?但見:   形容醜惡,相貌粗疏。一身紫肉橫生,幾道青筋暴起。黃髯斜起,脣邊撲地蟬蛾;怪眼圓睜,眉目對懸星象。坐下猙獰如猛虎,行時彷彿似門神。   這武松假醉佯顛,斜着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這個大漢以定是蔣門神了。”直搶過去。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見丁字路口一個大酒店,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掛着一個酒望子,寫着四個大字道:“河陽風月”。轉過來看時,門前一帶綠油闌干,插着兩把銷金旗,每把上五個金字,寫道:“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一邊廂肉案砧頭,操刀的家生,一壁廂蒸作饅頭,燒柴的廚竈。去裏面一字兒擺着三隻大酒缸,半截埋在地裏,缸裏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間裝列着櫃身子,裏面坐着一個年紀小的婦人,正是蔣門神初來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裏唱說諸般宮調的頂老。那婦人生得如何?   眉橫翠岫,眼露秋波。櫻桃口淺暈微紅,春筍手輕舒嫩玉。冠兒小,明鋪魚魫,掩映烏雲;衫袖窄,巧染榴花,薄籠瑞雪。金釵插鳳,寶釧圍龍。儘教崔護去尋漿,疑是文君重賣酒。   武松看了,瞅着醉眼,徑奔入酒店裏來,便去櫃身相對一副座頭上坐了,把雙手按着桌子上,不轉眼看那婦人。在櫃身裏那婦人瞧見,迴轉頭看了別處。武松看那店裏時,也有五七個當撐的酒保。武松卻敲着桌子叫道:“賣酒的主人家在那裏?”一個當頭的酒保過來,看着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兩角酒,先把些來嘗看。”那酒保去櫃上叫那婦人舀兩角酒下來,傾放桶裏,蕩一碗過來,道:“客人嘗酒。”武松拿起來聞一聞,搖着頭道:“不好,不好!換將來!”酒保見他醉了,將來櫃上道:“娘子,胡亂換些與他。”那婦人接來,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來。酒保將去,又蕩一碗過來。武松提起來,呷了一口,叫道:“這酒也不好,快換來便饒你!”酒保忍氣吞聲,拿了酒去櫃邊道:“娘子,胡亂再換些好的與他,休和他一般見識。這客人醉了,只待要尋鬧相似。胡亂換些好的與他噇。”那婦人又舀了一等上色好的酒來與酒保。酒保把桶兒放在面前,又蕩一碗過來。武松喫了道:“這酒略有些意思。”問道:“過賣,你那主人家姓甚麼?”酒保答道:“姓蔣。”武松道:“卻如何不姓李?”那婦人聽了道:“這廝那裏喫醉了,來這裏討野火麼?”酒保道:“眼見得是個外鄉蠻子,不省得了。休聽他放屁。”武松問道:“你說甚麼?”酒保道:“我們自說話,客人你休管,自喫酒。”武松道:“過賣,你叫櫃上那婦人下來相伴我喫酒。”酒保喝道:“休胡說!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喫酒也不打緊!”那婦人大怒,便罵道:“殺才!該死的賊!”推開櫃身子,卻待奔出來。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脫下,上半截揣在腰裏,便把那桶酒只一潑,潑在地上,搶入櫃身子裏,卻好接着那婦人。武松手硬,那裏掙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隻手把冠兒捏做粉碎,揪住雲髻,隔櫃身子提將出來,望渾酒缸裏只一丟。聽得撲同的一聲響,可憐這婦人正被直丟在大酒缸裏。武松托地從櫃身前踏將出來。有幾個當撐的酒保,手腳活些個的,都搶來奔武松。武松手到,輕輕地只一提,攧攧入懷裏來。兩手揪住,也望大酒缸裏只一丟,摏在裏面。又一個酒保奔來,提着頭只一掠,也丟在酒缸裏。再有兩個來的酒保,一拳一腳,都被武松打倒了。先頭三個人,在三隻酒缸裏,那裏掙扎得起。後面兩個人,在地下爬不動。這幾個火家搗子,打得屁滾尿流。乖的走了一個。武松道:“那廝必然去報蔣門神來。我就接將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衆人笑一笑。”   武松大踏步趕將出來。那個搗子徑奔去報了蔣門神。蔣門神見說,喫了一驚,踢翻了交椅,丟去蠅拂子,便鑽將來。武松卻好迎着,正在大闊路上撞見。蔣門神雖然長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虛了身子,先自喫了那一驚,奔將來,那步不曾停住,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來算他。蔣門神見了武松,心裏先欺他醉,只顧趕將入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地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將過來。那隻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着正中,望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鉢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臉上便打。原來說過的打蔣門神撲手:先把拳頭虛影一影,便轉身,卻先飛起左腳,踢中了,便轉過身來,再飛起右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步,鴛鴦腳”。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打的蔣門神在地下叫饒。武松說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蔣門神在地下叫道:“好漢饒我!休說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   武松指定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來,有分教:大鬧孟州城,來上梁山泊。且教改頭換面來尋主,剪髮齊眉去殺人。畢竟武松對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有一天,施恩走到武松面前,說道:“兄長請坐,我來細細告訴您我心中的委屈。”武松一聽,便笑着說:“小管營,別繞彎子,直說重點。”施恩說道:“我從小跟着江湖師父學了些武藝,後來在孟州得了個外號叫‘金眼彪’。我東門外有一處熱鬧的市集,名叫‘快活林’。山東、河北的客商們都來這兒做生意,這裏有上百處大客棧,三二十家賭坊和兌換鋪。我靠着自己的本事,又靠着營裏八九十名犯人,開了家酒肉店,和各處店家、賭坊都搭上了關係。凡是路過賣藝的女子,都要先來拜見我,我才允許她們進去。每天都有人花閒錢,每月能掙三二百兩銀子,這都是靠我經營得來的。可最近,營裏來了個新官——張團練,他從東潞州來,帶着一個叫蔣忠的人來此地。此人身高九尺,江湖上稱他爲‘蔣門神’。他雖然吹噓自己是‘天下第一’,使槍棒、踢腿、打相撲都是一絕,自誇說:‘三年在泰嶽爭跤,從未輸過;天下沒有比我更強的!’他因此想搶我快活林的地盤。我不同意,被他一頓拳腳打了個半死,兩個月都沒能起身。前些日子您來時,我還在包着頭、捂着手,到現在傷口還沒完全好。本想派人跟他動手,但他背後有張團練的軍兵,要是鬧起來,反而會被營裏責怪。這口冤氣我沒法報,只能盼着兄長能幫我出這口氣,讓我死得安心。只是怕您長途奔波辛苦,力氣不足,所以暫時讓我休養半年,等身體恢復了,再請您來商議。不料我僕人不小心說了出來,就把實情都說了。”

武松聽了,哈哈大笑,問:“蔣門神到底有幾個頭、幾條胳膊?”施恩說:“也只有一顆頭,兩條胳膊,哪有什麼多!”武松笑着問:“我原本以爲他有三頭六臂,像那吒一樣,我還怕他呢!原來是普通一個人,怎麼還怕他?”施恩說:“我力氣小,功夫也不精,根本打不過他。”武松說:“這不就是我講的嗎?我平生只對付硬漢和不守規矩的人!既然說這麼多了,現在又在這裏做什麼?有酒就拿着走,我現在就和你去!看我把他和大蟲一樣,狠狠打翻,拳頭重了直接打死,我自個兒承擔後果!”施恩說:“兄長慢點,等我父親出來見您,再走,不敢貿然行動。明天先派人去探探消息,如果蔣門神在家,後天就去;如果不在家,再看情況。不然我空跑一趟,反而被他設了陷阱,可就不好了。”武松急了,說:“小管營!你明知被他打過,還說是男子漢做事?去就去,等什麼明天后天?走就走,怕他做好準備?”

正說着,只見屏風後走出來老管營,大聲道:“義士,我等您很久了!今天終於見到您,我就像撥開雲霧見到了太陽。請進後堂稍坐片刻。”武松跟着進了裏間。老管營說:“義士請坐。”武松連忙回應:“我是個囚犯,怎敢和您平起平坐?”老管營笑着說:“義士何必謙虛?我有幸遇到您,怎敢輕慢?”武松聽了,便行了個禮,坐下。施恩站着。武松問他:“你怎麼站着?”施恩說:“我父親在上面陪着,兄長請尊位坐下。”武松說:“這樣我就不自在了。”老管營說:“既然義士不介意,這裏又沒人。”於是讓施恩也坐下。僕從端上酒菜。老管營親自爲武松斟酒,說道:“您這麼英勇,誰不敬佩!我本來也就在快活林做些生意,並非貪財,而是想讓孟州更繁華,增添豪傑氣派。誰知現在被蔣門神仗勢欺壓,奪走了快活林,非得靠您這樣的英雄才能討回公道。您不棄寒門,我敬您一杯,就此拜您爲兄,表達敬意!”武松笑着答道:“我年少無學,怎敢接受您的禮?枉折了武松的草料!”兩人喝完酒,施恩磕了四個頭,武松連忙還禮,結爲兄弟。當天武松高興地喝酒,喝得大醉,便讓人扶着回房休息。

第二天,施恩父子商量說:“武松昨晚喝得太醉,肯定中了酒,今天怎麼敢讓他去?我們先說他派人去探聽,說蔣門神不在家。拖一天,再看情況。”當天施恩來找武松,說:“今天不去,我已派人探過,他不在家。明天飯後再去。”武松說:“明天去不打緊,今天又耽擱我一天!”喫完早飯,兩人閒逛了一圈,回到客房,說着拳腳功夫,比試了一下。到了中午,施恩請武松到家裏,只擺了幾個小杯酒,飯後隨意喝着,量也不多。武松正想喝酒,看到他們只加酒不加量,心裏不快。喫完午飯,起身告辭,回到房裏。只見兩個僕人來爲他洗浴。武松問:“你們家小管營今天只擺肉菜,請我喫,卻沒多擺酒,是爲何?”僕人答道:“不敢告訴都頭,今早老管營和小管營商量,怕您晚上喝太多,中酒耽誤正事,所以不敢多備酒。明天正要請您去辦正事。”武松說:“你們怕我喝醉,耽誤大事?”僕人說:“是這樣打算的。”說完就走了。

當晚,武松早就想天亮了。天亮後洗漱完畢,頭上裹了頂“萬字頭巾”,身上穿了土色布衫,腰繫紅絹搭膊,腿上護膝,腳穿八搭麻鞋。還從藥店拿了膏藥,貼在臉上。施恩來請他喫飯,武松喫完飯,施恩說:“後槽有馬,備好騎去。”武松說:“我腳不小,騎馬也行,但我有一個事要辦。”施恩說:“哥哥但說無妨,我怎敢不答應!”武松說:“我和你出城,只爲還我‘無三不過望’的承諾。”施恩問:“無三不過望?”武松笑着說:“意思是,你們出城遇到一家酒館,就請我喝三碗酒;若沒有三碗,就直接走,這叫‘無三不過望’。”施恩聽了,心想:“快活林離東門有十幾裏,酒鋪有十二三家,每家喝三碗,差不多要三五十碗,我怕他喝醉了,怎麼行?”武松大笑:“你怕我喝醉沒本事?我其實沒酒就沒什麼本事。帶一分酒,就有幾分力氣;五分酒,就有五分本事。我若喝上十分酒,力量就從天而降!若不是酒醉後膽子大,哪能在景陽岡打倒大蟲?到時候我必須爛醉,才能下定決心動手!那時我有膽有勁!”施恩說:“我也不懂,家裏酒菜多,怕你喝醉出事,所以昨晚沒多給你喝。等事情結束,再徹底喝醉。既然你喝多了反而更厲害,那我就讓兩個僕人,提前帶着家裏的好酒和食物,去路上等着,再慢慢陪你喝。”武松說:“這樣才最中我的意!去打蔣門神,讓我也有些膽量。沒酒怎麼打?你打倒他,讓所有人都笑上一場!”施恩立刻安排好了,派兩個僕人先挑着食物、酒去了。老管營也悄悄選了二十多條強壯男漢,慢慢跟着去接應,一切安排妥當。

兩人離開安平寨,出東門,走了三四百步,忽然在官道旁看到一家酒鋪,酒旗迎風招展。酒鋪門口,掛着酒旗,看起來熱鬧非凡。施恩便請武松進去坐下,僕人已經擺好飯菜和酒,大碗盛好。武松說:“不要小碗,大碗來,只倒三碗。”僕人端來大碗,倒滿三碗,武松不推辭,一口氣喝完,就起身離開。僕人急忙收了碗筷,趕緊跑前去。武松笑道:“剛纔喝得我肚子發脹,我們走吧。”兩人離開酒鋪,正值七月天,暑氣未退,微風初起。他們解下衣襟,走了不到一里路,又看到一家酒旗在林中高高飄揚。走近一看,是一家賣村裏酒的小店。門口楊柳成蔭,荷花盛開,酒旗在風中飄蕩,瓦罐裏盛着清醇的村酒,竈臺前蒸着香噴噴的米酒。孩子量酒,像當年的司馬相如;年輕女子在櫃檯賣酒,像當年的卓文君。哪怕只喝兩升,也會醉倒。

施恩和武松來到這間小酒鋪,施恩停住腳問:“哥哥,這是村裏的酒,您喝嗎?”武松說:“不管甜鹹苦澀,只要是有酒,就得喝三碗。若沒三碗,就走。”兩人進店坐下,僕人擺上酒菜。武松一飲而盡,又喝三碗,起身就走。僕人急忙收拾,趕在前面。兩人出店,不到兩里路,又看到第三家酒鋪。武松進去,又喝三碗,然後離開。

一路上,兩人邊走邊喝,一共遇到了十來家酒鋪。施恩看着武松,雖然有些醉意,但還不算厲害。武松問:“快活林還有多遠?”施恩說:“不遠了,前面就看見林子了。”武松說:“到了就你去別處等我,我自己去找他。”施恩說:“太好了!我自己有地方安身,只請兄長小心,別輕敵。”武松說:“沒問題。你只要叫僕人送我,前面有酒館時,我還想喝。”施恩叫僕人送他,自己先走了。

武松又走了三四里路,喝了十來碗酒。天已到中午,天氣炎熱,卻有點微風。武松酒意上湧,把布衫一攤,雖然喝了五七分,卻故意裝成十分醉的樣子,東倒西歪,搖搖晃晃,來到林子前。僕人指着說:“前面那個丁字路口,就是蔣門神的酒鋪。”武松說:“到了,你去遠點躲着,等我打倒他,你們再過來。”武松繞到林子後,看到一個高大漢子,身穿白布衫,手裏拿着拂塵,坐在綠槐樹下乘涼。武松一看,心裏想:“這人一定是蔣門神了。”他假裝醉意,朝他瞥了一眼,轉身就走。走了三五十步,果然看見丁字路口,有一家大酒店,檐下掛着酒旗,寫着“河陽風月”四個大字。門前綠欄上插着兩面金旗,旗上寫着“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店裏一旁是肉案,一旁是蒸饃,竈火旺盛。中間三隻大酒缸半埋地下,酒滿缸。中間櫃上坐着一位年輕婦人,就是蔣門神剛娶的新妻,原是西瓦子裏唱曲的名角。她長得嬌美,眉如翠峯,眼含秋波,口如櫻桃,手若春筍,頭插金釵,衣衫輕盈。武松看她一眼,就裝醉走進櫃旁坐下,雙手按着桌子,不抬頭看她。那婦人回頭一看,扭頭別過。

店裏有五六個酒保。武松敲着桌子說:“賣酒的在哪兒?”一個酒保跑過來問:“客人要多少酒?”武松說:“打兩角酒,先嚐嘗看。”酒保去櫃上叫婦人舀兩角酒倒進桶裏,又盛一碗過來:“請客人嘗。”武松聞了聞,搖頭說:“不好,換!”酒保看他是醉了,就去對婦人說:“娘子,隨便換些給他。”婦人接過,倒掉那酒,又舀了上等酒來。酒保再捧上,武松端起來喝了一口,又叫道:“這酒也不行,快換!再換!”酒保忍氣吞聲,去櫃邊說:“娘子,隨便給點好的,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醉了,只想鬧事。勉強換點好的給他喝。”婦人又舀了上等酒來。酒保放到桌上,再盛一碗。武松喝了說:“這酒總算有點味道。”問:“你主人姓什麼?”酒保答:“姓蔣。”武松問:“怎麼不姓李?”婦人一聽,大怒:“這人喝醉了,來尋麻煩嗎?”酒保說:“肯定是外地人,不懂規矩,別聽他瞎說。”武松問:“你說什麼?”酒保說:“我們說話,你別管,自個兒喝酒。”武松說:“過賣,你叫櫃上那婦人下來,陪我喝酒。”酒保喝道:“你胡說!那是主人家的娘子!”武松說:“就是主人家的娘子,陪我喝酒又何妨!”婦人頓時生氣,大罵:“殺才!該死的賊!”猛地推開櫃子,就要衝出來。

武松早把布衫脫了,把上半截塞進腰裏,直接把酒桶潑在地上,猛地衝進櫃子,正好抓住婦人。武松手勁大,她怎麼掙扎都掙脫不了。他一手抓住她腰,一手捏碎她的髮髻,從櫃裏把她拽出來,直接扔進大酒缸裏。嘩啦一聲,婦人直接被甩進酒缸,翻了個身。武松從櫃前站起身,幾個酒保動作快的都衝過來。武松伸手一拉,輕巧一提,就將他們拎進懷裏,再狠狠一扔,砸進酒缸裏。又一個酒保撲上來,武松用頭一掃,也扔進缸裏。再有兩個酒保,一拳一腳,全被武松打翻。前面三人被拋進酒缸,怎麼掙扎都動不了;後面兩人在地上爬不動。幾個酒保被打得渾身是血,尿都撒出來了,一個僥倖逃走。武松笑道:“他肯定去報蔣門神。我去接他,一路大路上打倒他,讓大家看熱鬧!”

武松大步走向大街。那酒保一路跑去報告蔣門神。蔣門神聽說,嚇了一跳,把交椅踢翻,扔了拂塵,立刻衝出來。武松正好在大路上迎面撞見。蔣門神雖然高,但近來因酒色過度,身體空虛,一嚇之下,腳步都亂了,哪能擋住武松這如猛虎一般的人?蔣門神見武松,心想他醉了,便猛衝上前。話音未落,武松先用兩個拳頭虛晃一下,隨即轉身就走。蔣門神大怒,衝上來。武松一個飛腳踢中他小腹,蔣門神雙膝一軟,摔倒。武松順勢一拐,右腳飛出,正中蔣門神額頭,直接打倒!武松追上一步,踩住他胸口,舉起拳頭,直打臉。這叫“玉環步,鴛鴦腳”——這是武松真正厲害的絕技,不是吹的!打到蔣門神在地上求饒。武松說:“如果你想活命,就得答應我三件事。”蔣門神趴在地上,哭喊道:“好漢饒命!別說三件,一百件我也答應!”

武松指了指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後來,有句話說:大鬧孟州城,上梁山泊;改頭換面去尋主,剪髮齊眉去殺人。武松到底對蔣門神說了哪三件事,咱們下回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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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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