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 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詩曰:   平生作善天加福,若是剛強受禍殃。   舌爲柔和終不損,齒因堅硬必遭傷。   杏桃秋到多零落,松柏冬深愈翠蒼。   善惡到頭終有報,高飛遠走也難藏。   話說當下武松對四家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不怨。卻纔甚是驚嚇了高鄰。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靈牀子就今燒化了。家中但有些一應物件,望煩四位高鄰與小人變賣些錢來,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今去縣裏首告,休要管小人罪重,只替小人從實證一證。”隨即取靈牌和紙錢燒化了。樓上有兩個箱籠,取下來,打開看了,付與四鄰收貯變賣。卻押那婆子,提了兩顆人頭,徑投縣裏來。此時鬨動了一個陽穀縣,街上看的人不記其數。知縣聽得人來報了,先自駭然,隨即升廳。武松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兇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階下。武松跪在左邊,婆子跪在中間,四家鄰舍跪在右邊。武松懷中取出胡正卿寫的口詞,從頭至尾告說一遍。知縣叫那令史先問了王婆口詞,一般供說。四家鄰舍,指證明白。又喚過何九叔、鄆哥,都取了明白供狀。喚當該仵作行人,委吏一員,把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檢驗了婦人身屍,獅子橋下酒樓前檢驗了西門慶身屍,明白填寫屍單格目,回到縣裏,呈堂立案。知縣叫取長枷,且把武松同這婆子枷了,收在監內。一干平人,寄監在門房裏。   且說縣官念武松是個義氣烈漢,又想他上京去了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尋思他的好處。便喚該吏商議道:“念武松那廝是個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從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牀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鬥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姦,前來強護,因而鬥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鬥殺身死。’”寫了招解送文書,把一干人審問相同,讀款狀與武松聽了。寫一道申解公文,將這一干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這陽穀縣雖然是個小縣分,倒有仗義的人。有那上戶之家都資助武松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與武松的。武松到下處,將行李寄頓土兵收了,將了十二三兩銀子,與了鄆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當下縣吏領了公文,抱着文卷並何九叔的銀子、骨殖、招詞、刀仗,帶了一干人犯上路。望東平府來。衆人到得府前,看的人鬨動了衙門口。且說府尹陳文昭,聽得報來,隨即升廳。那官人但見:   平生正直,稟性賢明。幼年向雪案攻書,長成向金鑾對策。常懷忠孝之心,每行仁慈之念。戶口增,錢糧辦,黎民稱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賊休,父老讚歌喧市井。攀轅截鐙,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鐫碑,聲振黃堂傳萬古。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   且說東平府府尹陳文昭,已知這件事了。便叫押過這一干人犯,就當廳先把陽穀縣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狀招款看過,將這一干人一一審錄一遍。把贓物並行兇刀仗封了,發與庫子,收領上庫。將武松的長枷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裏。把這婆子換一面重囚枷釘了,禁在提事都監死囚牢裏收了。喚過縣吏,領了迴文,發落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這六人且帶回縣去,寧家聽候;本主西門慶妻子,留在本府羈管聽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結斷。”那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縣吏領了,自回本縣去了。武松下在牢裏,自有幾個土兵送飯。西門慶妻子,羈管在里正人家。   且說陳府尹哀憐武松是個有義的烈漢,如常差人看覷他,因此節級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倒把酒食與他喫。陳府尹把這招稿卷宗都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審議罪;卻使個心腹人,齎了一封緊要密書,星夜投京師來替他幹辦。那刑部官多有和陳文昭好的,把這件事直稟過了省院官,議下罪犯:“據王婆生情造意,哄誘通姦,立主謀故武大性命,唆使本婦下藥毒死親夫;又令本婦趕逐武松,不容祭祀親兄,以致殺傷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倫,擬合凌遲處死。據武松雖系報兄之仇,鬥殺西門慶姦夫人命,亦則自首,難以釋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姦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勿論。其餘一干人犯釋放寧家。文書到日,即便施行。”東平府尹陳文昭看了來文,隨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鄆哥並四家鄰舍和西門慶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廳前聽斷。牢中取出武松,讀了朝廷明降,開了長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止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免不得刺了兩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餘一干衆人,省諭發落,各放寧家。大牢裏取出王婆,當廳聽命。讀了朝廷明降,寫了犯由牌,畫了伏狀,便把這婆子推上木驢,四道長釘,三條綁索,東平府尹判了一個剮字,擁出長街。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犯由前引,混棍後催,兩把尖刀舉,一朵紙花搖,帶去東平府市心裏,喫了一剮。   話裏只說武松帶上行枷,看剮了王婆。有那原舊的上鄰姚二郎,將變賣傢俬什物的銀兩交付與武松收受,作別處自回去了。當廳押了文帖,着兩個防送公人領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發落已了。只說武松自與兩個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土兵付與了行李,亦回本縣去了。武松自和兩個公人離了東平府,迤邐取路投孟州來。那兩個公人知道武松是個好漢,一路只是小心去伏待他,不敢輕慢他些個。武松見兩個小心,也不和他計較,包裹內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買肉,和他兩個公人喫。   話休絮繁。武松自從三月初頭殺了人,坐了兩個月監房,如今來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後,炎炎火日當天,爍石流金之際,只得趕早涼而行。約莫也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一條大路,三個人已到嶺上,卻是巳牌時分。武松道:“兩個公人,你們且休坐了,趕下嶺去,尋買些酒肉喫。”兩個公人道:“也說得是。”三個人奔過嶺來,只一望時,見遠遠地土坡下約有十數間早屋,傍着溪邊,柳樹上挑出個酒帘兒。武松見了,把手指道:“兀那裏不有個酒店!離這嶺下只有三五里路,那大樹邊廂便是酒店。”兩個公人道:“我們今早喫飯時五更,走了這許多路。如今端的有些肚飢。真個快走,快走!”三個人奔下嶺來,山岡邊見個樵夫,挑一擔柴過來。武松叫道:“漢子,借問你,此去孟州還有多少路?”樵夫道:“只有一里便是。”武松道:“這裏地名叫做甚麼去處?”樵夫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武松問了,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邊看時,爲頭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纏着。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窗檻邊坐着一個婦人,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插着一頭釵環,鬢邊插着些野花。見武松同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鈕。見那婦人如何?   眉橫殺氣,眼露兇光。轆軸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腳。厚鋪着一層膩粉,遮掩頑皮;濃搽就兩暈胭脂,直侵亂髮。紅裙內斑斕裹肚,黃髮邊皎潔金釵。釧鐲牢籠魔女臂,紅衫照映夜叉精。   當時那婦人倚門迎接,說道:“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點心時,好大饅頭。”兩個公人和武松入來,那婦人慌忙便道萬福。三個人入到裏面,一副柏木桌凳座頭上,兩個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纏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間搭膊,脫下布衫。兩個公人道:“這裏又沒人看見,我們擔些利害,且與你除了這枷,快活喫兩碗酒。”便與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來放在桌子底下。都脫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邊窗檻上。只見那婦人笑容可掬道:“客官,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問多少,只顧蕩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武松道:“也把二三十個來做點心。”那婦人嘻嘻地笑着,入裏面托出一大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箸,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竈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桌子上。兩個公人拿起來便喫。   武松取一個拍開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裏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自來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武松道:“我從來走江湖上,多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裏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那婦人道:“客官那得這話!這是你自捏出來的。”武松道:“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一象人小便處的毛一般,以此疑忌。”武松又問道:“娘子,你家丈夫卻怎地不見?”那婦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時,你獨自一個須冷落。”那婦人笑着尋思道:“這賊配軍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孃!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我來尋你。我且先對付尋廝!”這婦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喫幾碗了,去後面樹下乘涼。要歇,便在我這家安歇不妨。”武松聽了這話,自家肚裏尋思道:“這婦人不懷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別有甚好的,請我們喫幾碗。”那婦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喫。”那婦人心裏暗喜,便去裏面托出一旋渾色酒來。武松看了道:“這個正是好生酒,只宜熱喫最好。”那婦人道:“還是這位客官省得。我蕩來你嘗看。”婦人自忖道:“這個賊配軍正是該死。倒要熱喫,這藥卻是發作得快。那廝當是我手裏行貨!”蕩得熱了,把將過來篩做三碗,便道:“客官,試嘗這酒。”兩個公人那裏忍得飢渴,只顧拿起來喫了。武松便道:“大娘子,我從來喫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張得那婦人轉身入去,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口中虛把舌頭來咂道:“好酒!還是這酒衝得人動!”   那婦人那曾去切肉,只虛轉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兩個公人只見天旋地轉,強禁了口,望後撲地便倒。武松也把眼來虛閉緊了,撲地仰倒在凳邊。那婦人笑道:“着了!由你奸似鬼,喫了老孃的洗腳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來!”只見裏面跳出兩個蠢漢來,先把兩個公人扛了進去。這婦人後來,桌上提了武松的包裹並公人的纏袋,捏一捏看,約莫里面是些金銀。那婦人歡喜道:“今日得這三頭行貨,倒有好兩日饅頭賣。又得這若干東西。”把包裹纏袋提了入去,卻出來看。這兩個漢子扛抬武松,那裏扛得動,直挺挺在地下,卻似有千百斤重的。那婦人看了,見這兩個蠢漢拖扯不動,喝在一邊,說道:“你這鳥男女,只會喫飯喫酒,全沒些用,直要老孃親自動手!這個鳥大漢卻也會戲弄老孃,這等肥胖,好做黃牛肉賣。那兩個瘦蠻子,只好做水牛肉賣。扛進去先開剝這廝。”那婦人一頭說,一面先脫去了綠紗衫兒,解下了紅絹裙子,赤膊着便來把武松輕輕提將起來。武松就勢抱住那婦人,把兩隻手一拘,拘將攏來,當胸前摟住。卻把兩隻腿望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那婦人殺豬也似叫將起來。那兩個漢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聲,驚得呆了。那婦人被按壓在地上,只叫道:“好漢饒我!”那裏敢掙扎。只見門前一人挑一擔柴歇在門首,望見武松按倒那婦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   武松跳將起來,把左腳踏住婦人,提着雙拳,看那人時,頭帶青紗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繫着纏袋;生得三拳骨叉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着武松,叉手不離方寸,說道:“願聞好漢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松回道:“然也。”那人納頭便拜道:“聞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識。”武松道:“你莫非是這婦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怎地觸犯了都頭?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正是:   自古嗔拳輸笑面,從來禮數服奸邪。   只因義勇真男子,降伏兇頑母夜叉。   武松見他如此小心,慌忙放起婦人來,便問:“我看你夫妻兩個也不是等閒的人,願求姓名。”那人便叫婦人穿了衣裳,快近前來拜了都頭。武松道:“卻纔衝撞阿嫂,休怪。”那婦人便道:“有眼不識好人,一時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請去裏面坐地。”武松又問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那人道:“小人姓張名青,原是此間光明寺種菜園子。爲因一時間爭些小事,性起把這光明寺僧行殺了,放把火燒做白地。後來也沒對頭,官司也不來問,小人只此大樹坡下剪徑。忽一日,有個老兒挑擔子過來。小人欺負他老,搶出去和他廝並。鬥了二十餘合,被那老兒一匾擔打翻。原來那老兒年紀小時專一剪徑,因見小人手腳活便,帶小人歸去到城裏,教了許多本事,又把這個女兒招贅小人做了女婿。城裏怎地住得?只得依舊來此間蓋些草屋,賣酒爲生。實是隻等客商過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喫了,便死。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裏賣,如此度日。小人因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人都叫小人做菜園子張青。俺這渾家姓孫,全學得他父親本事,人都喚他做母夜叉孫二孃。他父親歿了三四年,江湖上前輩綠林中有名,他的父親喚做山夜叉孫元。小人卻纔回來,聽得渾家叫喚,誰想得遇都頭!小人多曾分付渾家道:‘三等人不可壞他:第一是雲遊僧道,他又不曾受用過分了,又是出家的人。’則恁地,也爭些兒壞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姓魯名達,爲因三拳打死了一個鎮關西,逃走上五臺山落髮爲僧。因他脊樑上有花繡,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魯智深。使一條渾鐵禪杖,重六十來斤。也從這裏經過。渾家見他生得肥胖,酒裏下了些蒙汗藥,扛入在作坊裏,正要動手開剝。小人恰好歸來,見他那條禪杖非俗,卻慌忙把解藥救起來,結拜爲兄。打聽得他近日佔了二龍山寶珠寺,和一個甚麼青面獸楊志霸在那方落草。小人幾番收得他相招的書信,只是不能勾去。”武松道:“這兩個,我也在江湖上多聞他名。”張青道:“只可惜了一個頭陀,長七八尺,一條大漢,也把來麻壞了,小人歸得遲了些個,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個箍頭的鐵戒尺,一領皁直裰,一張度牒在此。別的都不打緊,有兩件物最難得: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想這頭陀也自殺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裏嘯響。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這個人,心裏常常懷念他。又分付渾家道:‘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們是衝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他,那廝們你我相傳,去戲臺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又分付渾家道:‘第三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在裏頭,切不可壞他。’不想渾家不依小人的言語,今日又衝撞了都頭。幸喜小人歸得早些。卻是如何了起這片心?”母夜叉孫二孃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見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說起風話,因此一時起意。”武松道:“我是斬頭瀝血的人,何肯戲弄良人?我見阿嫂瞧得我包裹緊,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說些風話,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潑了,假做中毒。你果然來提我,一時拿住。甚是衝撞了嫂子,休怪!”張青大笑起來,便請武松直到後面客席裏坐定。武松道:“兄長,若是恁地,你且放出那兩個公人則個。”張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裏看時,見壁上繃着幾張人皮,樑上吊着五七條人腿。見那兩個公人一顛一倒,挺着在剝人凳上。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兩個來。”張青道:“請問都頭,今得何罪?配到何處去?”武松把殺西門慶並嫂的緣由一一說了一遍。張青夫妻兩個稱讚不已,便對武松說道:“小人有句話說,未知都頭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說不妨。”   張青不慌不忙,對武松說出那幾句話來,有分教:武松大鬧了孟州城,鬨動了安平寨。倚八九分美酒神威,仗千百斤英雄氣力。直教打翻拽象拖牛漢,攧倒擒龍捉虎人。畢竟張青對武松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武松爲了替哥哥報冤,殺了人,正準備去官府告狀。他走到鄰居家,對四戶人家說:“我爲了報仇,犯了罪,雖死不悔。剛纔嚇壞了各位鄰居。我這一去,生死未卜,家中若有財物,麻煩你們幫忙變賣些錢,做路費用。我到縣裏告狀,請大家不要管我是否該判重罪,只幫我作證。”說完,他燒掉了哥哥的靈牌和紙錢。樓上兩個箱子,他打開查看,把東西交給鄰居收着變賣。接着,他押着那個王婆,提着兩顆人頭,直接去了縣衙。

陽穀縣頓時鬧翻了天,街上圍觀的人數不清。知縣一聽,嚇得一激靈,立刻升堂。武松把王婆帶到廳前跪下,一邊放着兇器和兩顆人頭,一邊跪在左邊,王婆在中間,四鄰在右邊。武松掏出胡正卿寫的口供,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知縣先叫衙役問王婆,供詞一致,四家鄰居也都當面指證。他又叫來何九叔和鄆哥,都取了供詞。隨後請來仵作和官員,把屍體送到紫石街驗了西門慶的屍,又在獅子橋下的酒樓前驗了婦人之屍,如實填寫屍單,回縣後呈堂立案。

知縣下令把武松和王婆戴上長枷,關進監牢,其他平民也寄押在門房。他想武松是個講義氣的好漢,又聽說他上京去了,就想着要給他留個情面。於是,他讓官員重新寫了一份口供,改成:“武松祭拜亡兄武大,被嫂子阻攔,兩人爭執,嫂子推倒靈牀,武松救神主,與嫂子打鬥,致其死亡。後來西門慶與這婦人通姦,前來強護,兩人爭吵,最終打鬥致死。”寫好後,把這份材料送交東平府,決定發落此案。

陽穀縣雖小,但也有仗義之人。大戶人家紛紛資助武松銀兩或送酒肉錢米。武松到下處,把行李交給士兵保管,拿出十二三兩銀子送給鄆哥的老爹。他的士兵大多送酒肉給他。縣吏帶着公文、何九叔的銀錢、骨灰、口供和兇器,帶領衆人向東平府進發。到了府前,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東平府尹陳文昭聽說此事,立刻升廳。他爲人正直明理,治下百姓安居,盜賊絕跡,政績卓著。他讀過陽穀縣的文書,仔細審閱了所有人的供詞和證據,將案件一一查實。他將兇器和財物封存,交由庫房保管。武松的長枷換成輕罪枷,關進牢裏;王婆則換上重囚枷,關進死囚牢。他叫縣吏回縣,安排何九叔、鄆哥和四家鄰居回去,西門慶的老婆則留在本府看管,等朝廷下令後才能定案。

陳文昭同情武松是個講義氣的英雄,特意派人經常探望他,連看管的獄卒都不收他一文錢,反而送酒送飯。他把全部案卷改得輕一些,上報省院審查。又派心腹密書,連夜送進京城,幫武松疏通。刑部裏有些官員和他關係好,於是將此案直接上報,建議判決:王婆因哄騙通姦、主謀殺害武大、教唆用毒藥害夫、趕走武松導致殺人等罪行,應凌遲處死;武松雖是爲報兄仇,但屬鬥殺,自首,判脊杖四十,發配二千里外;西門慶夫婦已死,不再追究;其他人釋放,歸家。這道判決下達後,陳文昭立即下令,拘來何九叔、鄆哥和四鄰,以及西門慶妻子,到廳上聽斷。武松從監裏被提出來,讀了朝廷判決,卸下長枷,受到脊杖四十,打得不重,僅五七下。隨後被戴上七斤半重的鐵枷,臉上刺上金印,發配到孟州牢城。其餘人等,依令釋放。王婆也被帶出,當庭聽命,讀了判決,寫好認罪書,被推上木驢,綁住,四道釘,三條綁繩,在東平府市中被剮。

武松戴着枷鎖,親眼看着王婆被剮。原先鄰居姚二郎,把變賣家產的錢交給武松,自己回去了。官府發了文書,讓兩個押送人帶他去孟州交接。事情辦完,武松與兩個押送人上路。他原來的士兵也送完行李,回了老家。

武松一路和兩個押送人走,經過二十餘日,來到一條大路。巳時,三人走到山嶺邊上,武松說:“你們先別坐着,快下山,買點酒肉喫。”兩人點頭,三人奔下山。遠遠望見土坡下有十來間平房,傍着溪流,柳樹上掛着酒帘。武松指着說:“那邊有家酒鋪,離山下三五里,大樹邊就是酒鋪。”兩人說:“早上五更起,走了這麼久,肚子餓了,快走!”三人奔下山,山邊遇見一個挑柴的樵夫。武松問:“你這地方離孟州還有多遠?”樵夫說:“只有一里。”武松問:“這地方叫什麼?”樵夫說:“這山是孟州道,前面大樹林邊有個叫十字坡的地方。”兩人聽罷,一路前行,來到十字坡。眼前一棵大樹,四五個人抱不過來,樹上爬滿枯藤。再往前看,一家酒鋪門口,窗邊坐着個婦人,露出綠紗衫,頭插黃釵,鬢邊插花。見武松和兩個押送人來,她立刻起身迎接。她穿着鮮紅的絹裙,臉上搽着胭脂鉛粉,敞開胸膛,露出桃紅紗衣,金扣閃閃發亮。

她眉橫殺氣,眼露兇光,腰肢笨重如轆軸,手腳粗壯如棒槌,臉上厚厚塗着粉,濃胭脂直染亂髮,紅裙內穿斑斕肚兜,黃髮邊插着金釵,手鐲腳鏈像魔女纏身,紅衫豔麗似夜叉精。

婦人熱情招呼:“客官歇腳吧,我家酒好肉也好,有大饅頭,想喫就來。”武松和兩個押送人進來,婦人慌忙行禮。在木桌邊坐下,兩個押送人倚着棍棒,解下包袱,背上坐了。武松先解掉背上包裹,放在桌上,又脫了腰間布衫。他笑着說:“這裏沒人,我們先解下枷,喫幾碗酒。”兩人便把武松的枷解開,放在桌下,脫了上衣,搭在窗邊。

婦人笑着說:“客官,要多少酒?”武松說:“不問多少,直接來。肉切三五斤,算錢還你。”婦人說:“有大饅頭。”武松說:“來二三十個點心。”婦人笑着,進屋端出一大桶酒,放三隻大碗、三雙筷子,切出兩盤肉。連續倒了四五巡酒,又端來一籠饅頭。兩個押送人迫不及待開始喫。

武松拿起一個饅頭,打開一看,問:“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婦人笑着說:“客官別取笑,清平世界,哪有人肉狗肉?我家饅頭,祖上是黃牛的。”武松說:“我江湖上聽說,‘大樹十字坡,誰敢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填河去。’”婦人說:“這話是你說的,自編的。”武松說:“我看到饅頭裏有幾根毛,像人小便處的毛,所以懷疑。”他又問:“嫂子,你丈夫呢?”婦人說:“丈夫出門做客,還沒回來。”武松說:“你一個人,會不會冷清?”婦人笑着想:“這賊配軍是自尋死路,倒來拿我開玩笑。好比燈蛾撲火,自燒了身。不是我來惹你,我先防着你!”她笑着說:“客官,別取笑了。再喝幾碗,去樹下乘涼。想歇,就在我這兒住吧。”武松心裏一緊:“這婦人心術不正,我先來戲耍她!”他又說:“大娘子,你家酒太淡了,有別的酒嗎?”婦人說:“有香甜的,只是有點渾。”武松說:“越渾越好。”婦人心裏歡喜,進屋端出一壺渾酒。武松一看:“這正是好酒,熱着喝最好。”婦人說:“還是這位客官懂行,來嚐嚐。”她心想:“這賊配軍該死,讓他喝熱的,藥會發作更快,我手裏正好有這玩意!”把酒倒熱,篩了三碗,說:“客官,嚐嚐。”兩個押送人忍不了,立刻喝下。武松說:“大娘子,我喫不了淡酒,再切些肉來。”婦人轉身進去,卻把酒倒進角落,嘴上輕輕舔了舔:“好酒!這酒衝得人動!”

她根本沒有切肉,只轉了一圈就出來拍手:“倒也,倒也!”兩個押送人突然頭暈眼花,口不爭,倒地癱了。武松也閉眼一晃,撲倒在地。婦人笑說:“着了!你再奸似鬼,也喝了我的洗腳水!”她大喊:“小二、小三,快出來!”兩個粗壯漢子跑出來,直接扛起兩個押送人進屋。婦人自己進屋,提走武松的包裹和押送人的包袱,一摸,裏面是金銀財寶。她高興地說:“今天得三頭行貨,能賣兩天饅頭,又拿到些東西。”她提着進屋,再出來看。那兩個漢子扛不動武松,他直挺挺躺在地上,像有千斤重。婦人見狀,對漢子說:“你們只會喫飯喝酒,沒用,得我親自動手!這壯漢胖,做黃牛肉賣;那兩個瘦的,做水牛肉賣。”說罷,她先脫掉綠紗衫、紅裙,赤身裸體,輕輕提起武松,武松順勢抱住她,雙手一拉,把她拉到胸前,兩腿一夾,壓在她身上。婦人尖叫起來,兩個漢子想上前,被武松一聲大喝嚇住。婦人被按在地上,哭喊:“好漢饒命!”不敢掙扎。門外一個挑擔人看見,大步跑進來,喊道:“好漢息怒,我有話說!”

武松跳起來,用腳踩住婦人,舉起拳頭,看那人,頭戴青紗巾,穿白布衫,腿套護膝,穿八搭麻鞋,臉有三拳骨叉,略帶鬍鬚,約三十五六歲。他見武松,恭敬行禮,說:“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感恩不盡。”武松說:“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都頭武松。”那人說:“莫非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松點頭:“正是。”那人立刻下跪:“久聞大名,今日得以拜見,真是三生有幸。”武松問:“你可就是這婦人的丈夫?”那人說:“是。我妻子眼拙,不知怎麼冒犯了都頭。望您看我薄面,饒了我。”有詩曰:

自古嗔拳輸笑面,從來禮數服奸邪。
只因義勇真男子,降伏兇頑母夜叉。

武松見他如此恭敬,趕緊放了婦人,問:“我看你們夫妻也不簡單,能說說姓名嗎?”那人讓妻子趕緊穿上衣服,快步拜見。武松說:“剛纔冒犯阿嫂,別怪。”婦人說:“眼拙認錯人,一時冒犯,望伯伯恕罪。請進屋坐。”武松又問:“你們二位姓甚名誰?怎麼知道我名字?”那人說:“我叫張青,原是光明寺種菜園子。曾因小事和寺裏僧人打架,殺了人,放火燒了寺廟。後來無仇,官府也未追究,我就在大樹坡下做些劫道生意。一日,有個老頭挑擔路過,我欺負他年老,搶他打架,鬥了二十回合,他一桶擔子打翻我。原來那老頭年輕時也慣於劫道,見我手腳利索,帶我進城,教我本事,又把女兒許配給我。後來在城裏住不慣,就回這兒蓋草屋,靠賣酒過活。我專門等客商,見誰可疑,就給他們下蒙汗藥,然後殺人,把好肉切作黃牛肉賣,小肉做饅頭餡。我平時也挑着去村裏賣。江湖上因我好結交好漢,都叫我‘菜園子張青’。我妻子姓孫,學了我父親的本事,江湖人叫她‘母夜叉孫二孃’。她父親叫孫元,是山夜叉,早三年去世,江湖上早有名聲。我回來時,聽她叫我,沒想到見到了都頭!我早囑咐她:‘三類人不能傷——第一是僧道,他們清淨,沒受過恩,又是出家人。’後來,她不聽,又害了都頭。幸好我回來得快,不然就出事了。我只恨沒救下那個頭陀。他身高七八尺,是個大漢,我回去時他已被剝了四條腿,只留下鐵戒尺、麻布衣、度牒。最難得的是,他留下一百零八顆人頭骨做念珠,還有兩把雪花鑌鐵製作的戒刀。那頭陀殺人無數,刀半夜還會嘯叫。我始終想念他,也囑咐妻子:第二是妓女,她們走南闖北,靠戲臺講情,若殺了她們,江湖上就傳我們不英雄。第三是被流放犯人,其中不少人是好漢,絕不能傷害。沒想到她不聽,又冒犯了都頭。幸虧我回來得早,否則後果嚴重。”

武松說:“我是熱血漢子,怎會戲弄良人?我見你包裹沉重,先懷疑,便說了些風話,騙你動手。那碗酒我早已潑掉,假裝中毒,你果然來抓我,一時拿住,真衝撞了嫂子,別怪。”張青大笑,連忙請武松到後院客房坐下。武松說:“兄長,你先放了那兩個押送人。”張青帶他進作坊,見牆上掛着人皮,樑上吊着五六條人腿,兩個押送人正歪歪扭扭地躺在剝人凳上。武松說:“大哥,把他們救起來。”張青問:“都頭,你犯了什麼罪?發配哪裏?”武松把殺死西門慶和嫂子的經過一五一十講了。張青夫妻聽完,連連稱讚,對武松說:“小人有一句話,不知你意下如何?”武松說:“兄弟但說無妨。”

張青不慌不忙,說出了那句話。有詩爲證:武松大鬧孟州城,驚動安平寨;倚八九分美酒神威,仗千百斤英雄氣力,打得翻拽象拖牛漢,掀倒擒龍捉虎人。究竟張青說了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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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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