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二十四回 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
極盡奢華,西門慶終於見到了潘金蓮。西門慶與這位婦人相見,情思激盪,難以自已。王婆便去端來兩盞茶,一杯遞與西門慶,一杯遞給潘金蓮,說道:“請你款待大官人。”品茶之後,兩人的心意便漸漸顯露。王婆看着西門慶,一隻手在臉上輕撫,西門慶心中已知,情意已深。自古風流,茶爲媒,酒爲引。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時,老身也不敢上門打擾。一方面是因爲緣分,另一方面也是時機正好。俗話說,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是出錢的,這位婦人是出力的,不是老身特意麻煩,難得這位婦人在此,大官人正好做主人,替老身招待她。”西門慶道:“我之前從未到過這裏,這銀錢在此。”便取出銀錢與帕子,要王婆準備酒食。潘金蓮嘴上說“不必受我這份禮”,卻始終不動身。王婆接過銀錢後便離去,潘金蓮也依然未起身。因緣巧合,兩人皆有意,只是彼此隱藏。西門慶目光始終盯在潘金蓮身上,潘金蓮也偷偷瞥了西門慶一眼,見其儀表不凡,心中已有幾分心動,仍低頭縫着衣裳。
不多時,王婆買了些肥鵝、熟肉,以及精緻果品歸來,盛在盤子裏擺上桌,看着潘金蓮道:“你先整理好衣裳,飲一杯酒。”潘金蓮道:“乾孃隨意,我並不需要特別款待大官人。”王婆道:“正是專爲娘子招待,何出此言?”隨即把菜餚擺上桌,三人落座,斟酒相勸。西門慶舉起酒杯道:“請娘子滿飲此杯。”潘金蓮致謝:“多謝大官人厚誼。”王婆道:“我知道娘子愛飲酒,不如開懷飲幾杯。”有詩爲證:
從來男女不同席,賣俏迎奸最可憐。
不獨文君奔司馬,西門慶亦偶金蓮。
潘金蓮接過酒杯,西門慶拿起筷子道:“乾孃替我勸勸娘子。”王婆便將佳餚端給潘金蓮。飲了三巡之後,王婆去添酒。西門慶問道:“不知娘子芳齡多少?”潘金蓮答道:“奴家虛歲二十三。”西門慶說:“我比您長五歲。”潘金蓮道:“官人將天比地。”王婆插話道:“真是個聰慧的娘子,不僅針線出衆,而且博學多才。”西門慶道:“哪裏學來的!武大郎真是命好。”王婆道:“我可不敢說閒話,大官人家裏原本有許多妻妾,哪裏找得上這般的賢妻良母!”西門慶道:“確實如此,我早年妻子是極好的,如今不幸去世已三年,家中事務紛亂無序,我只能獨自行事。家中瑣事煩擾,纔不得已外逃。”王婆道:“大官人,老身直言,您早年的妻子也沒有武大娘子這般的針線手藝。”西門慶道:“正是!我早年妻子也無此姿色。”王婆笑道:“大官人,您在東街養的外室張惜惜,爲何不讓老身去喝杯茶?”西門慶道:“張惜惜是街頭小販,我不喜歡。”王婆又道:“您和李嬌嬌相處長久。”西門慶道:“她如今已搬進家裏,若她能管理家務,我自會立她爲正室。”王婆道:“若有這樣合適的官人,來家中說說無妨?”西門慶道:“我父母早亡,我自作主張,誰敢說個不字。”王婆道:“我只是開玩笑,哪有中意之人。”西門慶道:“何事不成了?只恨我夫妻緣分淺薄,未曾相知。”
西門慶與王婆談笑風生,話未盡,王婆便道:“正好飲酒,可又沒了。官人莫怪老身打岔,再買一瓶酒來,如何?”西門慶道:“我手帕裏有五兩零碎銀子,全給您,酒喝多少,您都可隨意取用,多的您收下。”王婆謝了,轉身去查看潘金蓮,三杯酒下肚,春心陡生,二人言語漸多,皆有意。潘金蓮低着頭,卻始終未起身。王婆滿臉堆笑,說道:“我取酒來,再請娘子飲一杯,有勞娘子款待大官人坐一坐。酒裏有嗎?再篩兩杯,和大官人共飲。我直去縣前那家好酒店買一瓶來,有好地方歇腳。”潘金蓮口上說“不用了”,卻仍不動身。王婆出房門,便用繩子綁住房門,坐在門口,手中繼續織線。
西門慶在房中,便斟酒勸潘金蓮。他將袖子一拂,筷子就落在了地上。恰巧,筷子正落在潘金蓮腳邊。西門慶沒有馬上拾起,反而伸手捏了捏她的繡花鞋。潘金蓮隨即笑了起來,說道:“官人不要胡鬧,你有心,我也有意,你真的想勾搭我?”西門慶跪下,道:“只是娘子成就了我。”潘金蓮便摟住西門慶,二人便在王婆房中脫衣解帶,同牀共枕,親熱無比。情形正如:
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
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
將朱脣緊貼,把粉面斜偎。
羅襪高挑,肩膊上露一彎新月;
金釵倒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
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
羞雲怯雨,揉搓的萬種妖嬈。
恰恰鶯聲,不離耳畔;
津津甜唾,笑吐舌尖。
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呀呀氣喘。
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
酥胸盪漾,涓涓露滴牡丹心。
直饒匹配眷姻偕,真實偷期滋味美。
二人情事剛罷,正要整理衣裳,只見王婆推開房門進來,道:“你們做了好事!”西門慶與潘金蓮大喫一驚。王婆道:“好呀,好呀!我請你們來縫衣,沒叫你們來偷情。武大若得知,必定牽連我。不如我先告發。”轉身就走。潘金蓮扯住裙角道:“乾孃請饒命。”西門慶道:“乾孃輕聲些。”王婆笑道:“若想我饒恕,你們都要答應我一件事。”潘金蓮答道:“不止一件,就算十件,我也答應。”王婆道:“從今日起,瞞着武大,每日不可失約,辜負大官人,我便罷休。若有一日不來,我便向武大告發。”潘金蓮道:“只依乾孃便行。”王婆又道:“西門大官人,你不必聽我多言,這樁好事已成,所許之物,不可違背。若你負心,我也要告訴武大。”西門慶道:“乾孃放心,絕不會失信。”三人又飲了幾杯酒,已是午後。潘金蓮便起身道:“武大那傢伙快回來了,我先回去。”便從後門回家,先放下簾子,恰巧武大進門。
王婆看着西門慶道:“這計謀高明吧?”西門慶道:“全靠乾孃,我回去便送一錠銀子給您。所許之物,豈能背棄?”王婆道:“期待好消息,莫讓老身棺材出事還要收收首費。”西門慶笑了,告辭而去。
此後,潘金蓮自那日起,每天準時前往王婆茶坊與西門慶約會,情意如膠似漆,心意相通。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到半個月,街坊鄰里皆知此事,只有武大一人矇在鼓裏。有詩爲證:
好事從來不出門,惡言醜行便彰聞。
可憐武大親妻子,暗與西門作細君。
斷章取義,話分兩頭。話說本縣有個少年,年方十五六歲,原名喬,因在鄆州服役而出生,取名鄆哥。家中僅有一老父。這孩子聰敏機靈,靠着在縣前各酒肆賣些時鮮水果,常常得到西門慶的資助。這天,他提着一籃雪梨,沿街尋找西門慶。又有幾個路人勸道:“鄆哥,若想見他,我教你去見。”鄆哥道:“聒噪大叔,我要去找他,賺些錢養活老爹。”那人道:“西門慶如今已與賣炊餅的武大妻子勾搭上了,每日都在紫石街王婆茶坊裏坐着,你小孩子去撞進去,無妨。”鄆哥聽後,感謝指教,提着籃子直奔紫石街,到了茶坊,正巧看見王婆坐在小凳上織線。
鄆哥放下籃子,對王婆道:“乾孃見禮。”王婆問:“鄆哥你來做什麼?”鄆哥答:“想找大官人,賺三五十錢養活老爹。”王婆問:“哪個大官人?”鄆哥道:“你自然知道,就是他。”王婆道:“他也有名字。”鄆哥道:“是兩個字的。”王婆道:“什麼兩個字?”鄆哥道:“你只管作樂,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轉身就往裏走。王婆一把抓住道:“小猴子,往哪裏去?人家屋裏,有內外之分。”鄆哥道:“我去房裏便找出來。”王婆道:“小猢猻!我屋裏哪有西門大官人!”鄆哥道:“你不要獨喫自享,也分我些喫喝。我有什麼不懂?”王婆大怒,罵道:“你這小猢猻,懂什麼!”鄆哥道:“你正是馬蹄刀木杓裏切菜,水泄不漏,半點不落,我若說出來,怕賣炊餅的哥哥發怒。”王婆被說中,憤怒不已,喝道:“小猢猻!也敢在我屋裏放屁辣臊!”鄆哥道:“我是小猢猻,你是馬泊六!”王婆便揪住鄆哥,狠狠打了兩個耳光,罵道:“賊猢猻!大耳刮子打你,打出去!”鄆哥叫道:“打我幹什麼?”王婆道:“老咬蟲!沒事就打你!”她一邊揮拳,一邊大打,直接將鄆哥打出了門。雪梨籃也甩了出去。雪梨四分五落,滾了滿地。鄆哥被打得哭喊着跑,一邊罵王婆,一邊在街上撿梨,指着茶坊大聲罵道:“老咬蟲!我教你別慌,我不說,不出事,不信!”提着籃子,便去尋找西門慶。
不是鄆哥來尋西門慶,卻正是:過去犯過事,今日一齊來。直教險道神脫了衣冠,小鄆哥尋出禍患。終究這鄆哥要找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评论
關於作者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