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講故事版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這魯智深,自從在五臺山拜別智真長老後,便一路向東京進發。他一路行路,不進寺廟,只在客店裏打尖安身,白天去酒館喝酒喫飯,夜裏趕路,餓了就喫,渴了就喝,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就到了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
這天黃昏,他正欣賞着山水美景,不覺天色已暗。只見山影沉沉,綠楊樹影裏鳥兒歸林,紅杏村中牛羊歸圈,夕陽染霞,溪邊漁夫撐船離去,村童牽牛歸家,真是人間美景。
可魯智深走得久了,實在趕不上宿頭,又沒人陪,只好在路途上尋個落腳處。走了一二十里,過了板橋,遠遠望見一片紅霞,山林中閃着一座行院。魯智深心想:“罷了,只能去那莊上借宿了。”
他走到莊門前,倚着禪杖和莊客打了聲招呼。莊客問:“和尚,你這大晚了來幹啥?”
魯智深道:“我趕不上宿頭,想借貴莊住一夜,明天就走。”
莊客說:“今夜我們有事,不能留你。”
魯智深道:“那就隨便借個夜,明天就走。”
莊客惱了:“你快走,別在這兒鬧事!”
魯智深反倒笑了:“你這村夫,也太不講理了!我哪有說要鬧你,你卻要綁我?”
莊客有的罵,有的勸,魯智深眼看不下去,就要掄起禪杖發作。
就在這時,一位老者拄着柺杖走了出來。他頭髮花白,鬍子如霜,穿得樸素,身上一件魚肚白的粗布衣,頭戴三山暖帽,腳穿寬靴,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老頭。
老者問莊客:“你們在鬧啥?”
莊客說:“這和尚想打我們!”
魯智深忙解釋:“我是個從五臺山來的和尚,要去東京做事,趕不上宿頭,纔想借宿一晚。你們太無禮了,要綁我?”
老者點點頭,說:“好,我帶你進去。”
魯智深跟着他進了正堂,老者請他坐下,說:“別怪我,莊裏人不懂和尚是修行人,只當是來熱鬧的。我雖今晚有事,但畢竟敬重佛門,就先留你過一夜吧。”
魯智深謝過,坐下,老者問他:“你貴姓?”
魯智深笑道:“我師父叫智真長老,給我取了個名,叫魯智深。”
老者一聽說是“魯智深”,眼睛都亮了,連忙說:“來來來,喫些飯吧,師父愛喫葷不?”
魯智深說:“我喫啥都行,牛肉、狗肉,有就喫。”
老者笑着點頭,叫人端來酒肉,一盤牛肉,幾樣小菜,酒壺一壺,擺好就上。
魯智深也不推辭,一壺酒、一盤肉,喫得乾乾淨淨。老者看得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飯後又添了酒飯,還端來只熟鵝,滿滿一碗,再斟了三二十碗酒,魯智深喝得豪爽。
老者見他喝得厲害,笑着說:“你先去外面耳房住一晚,夜裏萬一有事,別出來看。”
魯智深問:“你今晚有啥事?”
老者嘆口氣說:“不是你們出家人該管的事。”
魯智深笑着拍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們慌啥?”
老者苦笑:“這親事不情願啊。我這女兒今年剛十九,可這附近有個桃花山,現在山上住了兩個大王,聚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官府抓他們抓不着。前幾天,他們來我家討“進奉”——其實就是禮金,見了我女兒,就留下二十兩金子,一匹紅錦做定禮,說好今晚就來成親。我哪敢不答應?所以才急得不得了。”
魯智深聽了,笑道:“原來如此!我有個辦法——我進去跟他們說因緣,讓他們打消念頭,不娶你女兒,可好?”
老者搖頭:“那兩個大王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你一個和尚怎麼勸得動?”
魯智深說:“我五臺山時學過‘說因緣’,連鐵石人也能勸他回頭。今晚你先把女兒藏好,我直接進她房裏,說動他們,他們自然退縮。”
老者點頭:“好,但你可千萬不能鬧出人命啊!”
魯智深說:“我命比命還硬,你只管信我,不許說是我乾的。”
老者問:“再要飯嗎?”
魯智深說:“飯不用,再來酒!”
老者說:“來,來,給你大碗酒,大隻鵝。”
魯智深喝得更兇,整整喫了三二十碗,一隻熟鵝也喫得精光。他把包裹放進房間,提着禪杖和戒刀,問老者:“你女兒躲好了沒?”
老者說:“我已經把她送到鄰家去了。”
魯智深說:“引我進去,我直接去她房間。”
老者帶他到房門口,指着說:“就在這兒。”
魯智深說:“你們自己藏好,別出聲。”
老者帶着莊客走了,屋裏點起蠟燭,擺上香花,佈置宴席,準備迎接“新郎”。
魯智深把椅子、桌子全部挪到牀邊,把戒刀放在牀頭,禪杖靠在牀邊,然後,他把房門上的“銷金帳子”拉下,光着身子,一躍跳上牀,坐了下去。
天快黑了,老者叫人點起蠟燭燈籠,擺上酒菜,設宴在打麥場上。剛過午夜,忽然遠處傳來鑼鼓聲,震天動地。
老者嚇得臉色發白,莊客們也都捏着汗,紛紛衝出大門看——只見遠處火把如龍,數十人騎馬而來,一騎衝到門前,馬上挺着長槍,大聲喝道:“那禿驢在哪?出來決個勝負!”
魯智深大怒,罵道:“你這潑皮,叫你認得我魯智深!”
他輪起禪杖,一砸地上,卷着就打過去。對方大喝:“和尚且住,你聲音我都熟,你叫啥名?”
魯智深說:“我叫魯達,出家後叫魯智深。”
對方一聽,哈哈大笑,翻身下馬,拱手一禮,說:“老哥哥,好久不見,原來你當了和尚啊。我聽說你打過鎮關西,後來聽說你走了,真沒想到你竟成了和尚。”
魯智深本以爲是陷阱,一退數步,定睛一看,原來是江湖上賣藥的槍術高手——李忠,江湖人稱“打虎將”。
李忠趕緊拜謝,扶起魯智深說:“哥哥怎麼變成和尚了?”
魯智深說:“咱們先去屋裏說說。”
老者見了,也急得直嘆氣:“這和尚也是一路的啊。”
到了廳上,魯智深請老者坐,自己坐下,說:“我從渭州三拳打死鎮關西,逃到雁門縣,後來遇見一個叫金老的,他沒回東京,就在雁門縣住。他女兒後來嫁給了趙員外,我見了,兩人相敬如賓。可後來官府追我,趙員外賠了錢,送我到五臺山落髮爲僧。後來我因酒後鬧僧堂,長老寫信讓我去東京大相國寺投靠智清禪師。天黑了,到這莊上借宿,不料竟和兄弟李忠相見。”
李忠說:“我後來聽說哥哥打死了鄭屠,急着去尋史進,可史進不知去向。我一路逃,後來聽說你打的那小子是桃花山頭的‘小霸王’周通。他讓我上山,我贏了他,留下我當寨主,讓他坐第一把交椅,就在這桃花山落草爲匪。”
魯智深聽完,立刻說:“既然兄弟在此,這親事就別提了!他女兒是他的命根子,若被你娶了,他老人家沒着沒落。你乾脆把這親事推了,選個更好的人,原定的金子段匹,我給你。”
周通聽了,驚得臉都白了,慌忙說:“大哥說得對,我再不敢上門了!”
魯智深說:“大丈夫做事,哪能翻悔。”
周通當場折箭立誓:絕不再提這婚事。
老者大喜,連忙拿出金子段匹,謝了魯智深,又謝了李忠,說:“這婚事,就此作罷,我下山回家去。”
兩人開宴,好幾天熱鬧非凡,魯智深也遊遍山野,欣賞桃花山的險峻。這山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到處都是荒草,風景兇險,魯智深看得直搖頭:“果然是個好地方。”
可他發現,李忠和周通是小氣鬼,一心只想下山,不願留。兩人說:“我們出家了,怎麼還落草爲匪?”
李忠和周通說:“那咱們就送你一路,打劫得些金銀,就作你的路費。”
第二天,山寨裏殺羊宰豬,擺起酒席,金銀酒器全擺在桌上。正準備開席,小嘍囉急報:“山下來了兩輛車,十幾個人,正要上山!”
李忠、周通一聽,立刻帶人前去,只留兩三個小嘍囉爲魯智深守酒。說:“你只管喝,我們下山去打劫,把東西送你。”
說完,就帶人下山去了。
魯智深卻想:“他們這麼小氣,放着那麼多金銀不給,非得等我下山去打劫,這不就是看不起別人,只想着自己發家?我得讓他們嚐嚐厲害!”
他叫來小嘍囉,只讓他們喝兩杯,然後一躍而起,兩個狠狠打翻,用麻核桃塞住嘴,隨後打開包裹,把桌上的金銀酒器全翻倒,一把抓起,全部塞進包裏,連自己度牒袋裏的書信也藏好,跨上戒刀,提着禪杖,頂着衣包,就出山了。
他走到後山一看,全是陡坡,草也不多,藏身無處。想:“當初從前面走,肯定被他們發現,不如直接跳下去!”
他先把戒刀和包裹綁好,直接扔了下去,又把禪杖一拋,自己縱身一滾——“轟”地一聲,滾下山坡,沒摔着,一點傷都沒有!
魯智深爬起來,撿回包裹,跨上戒刀,提好禪杖,一路朝東京猛奔而去。
而李忠、周通下山後,正迎上那批劫客。兩人挺槍站前,喝道:“你有膽量,留下買路錢!”
其中一人舉起朴刀,和李忠打了一陣,不分勝負。周通大怒,衝上前,衆嘍囉一齊上,劫客們不敵,轉身就跑,有好幾個被搠死,財物被搶,凱歌回山。
一到山寨,一看,兩個小嘍囉被綁在亭柱邊,桌上金銀酒器全不見蹤影。
周通問:“魯智深去哪兒了?”
小嘍囉說:“你被他打翻綁了,他直接捲走了一堆東西。”
周通大驚:“這禿驢真是賊,這麼險的山,他竟從這裏滾下去了!”
兩人繞山尋了一圈,只見後山草木倒地,一片狼藉。周通嘆道:“這禿和尚還真狠,連險地也敢用!”
李忠說:“咱們追也追不上,他跑得太快,追了也白追。萬一被他反撲,我們又打不過。不如算了,分了財,各留一成,賞了小嘍囉。”
李忠說:“我這回引他上山,把東西弄沒了,這一份我全給你。”
周通說:“我們是兄弟,生死與共,別計較了。”
看官記住:這李忠和周通,從此在桃花山打劫爲生。
魯智深一路朝東京趕,天不亮就走,走了一天,走了幾十裏,肚子餓得咕咕叫,又沒地方打尖。忽然,遠處傳來鈴鐺聲——風搖檐角,叮噹響。
魯智深一聽,心一喜:“好啊,不是寺院,就是宮觀,有鈴鐺,肯定有飯喫,我得去找個地方投宿。”
不料,後來他去了一個地方,卻毀了十幾條人命,一把火燒了靈山古蹟,黃金殿冒紅煙,碧玉堂起黑煙——這事兒,咱們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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