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二十回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卻說吳主孫休,聞司馬炎已篡魏,知其必將伐吳,憂慮成疾,臥牀不起,乃召丞相濮陽興入宮中,令太子孫л出拜。吳主把興臂、手指л而卒。興出,與羣臣商議,欲立太子孫л爲君。左典軍萬彧曰:“л幼不能專政,不若取烏程侯孫皓立之。”左將軍張布亦曰:“皓才識明斷,堪爲帝王。”丞相濮陽興不能決,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婦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興遂迎皓爲君。   皓字元宗,大帝孫權太子孫和之子也。當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爲元興元年,封太子孫л爲豫章王,追諡父和爲文皇帝,尊母何氏爲太后,加丁奉爲右大司馬。次年改爲甘露元年。皓兇暴日甚,酷溺酒色,寵幸中常侍岑昏。濮陽興、張布諫之,皓怒,斬二人,滅其三族。由是廷臣緘口,不敢再諫。又改寶鼎元年,以陸凱、萬彧爲左右丞相。時皓居武昌,揚州百姓氵斥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匱乏。陸凱上疏諫曰:“今無災而民命盡,無爲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爲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爲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險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謠雲: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與天意也。今國無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漸;官吏爲苛擾,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女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羣黨相挾,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願陛下省百役,罷苛擾,簡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而國安矣。”   疏奏,皓不悅。又大興土木,作昭明宮,令文武各官入山採木;又召術士尚廣,令筮蓍問取天下之事。尚對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皓大喜,謂中書丞華覈曰:“先帝納卿之言,分頭命將,沿江一帶,屯數百營,命老將丁奉總之。朕欲兼併漢土,以爲蜀主復仇,當取何地爲先?”覈諫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傾崩,司馬炎必有吞吳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吳民,乃爲上計。若強動兵甲,正猶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願陛下察之。”皓大怒曰:“朕欲乘時恢復舊業,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舊臣之面,斬首號令!”叱武士推出殿門。華覈出朝嘆曰:“可惜錦繡江山,不久屬於他人矣!”遂隱居不出。於是皓令鎮東將軍陸抗部兵屯江口,以圖襄陽。早有消息報入洛陽,近臣奏知晉主司馬炎。晉主聞陸抗寇襄陽,與衆官商議。賈充出班奏曰:“臣聞吳國孫皓,不修德政,專行無道。陛下可詔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國中有變,乘勢攻取,東吳反掌可得也。”炎大喜,即降詔遣使到襄陽,宣諭羊祜。祜奉詔,整點軍馬,預備迎敵。自是羊祜鎮守襄陽,甚得軍民之心。吳人有降而欲去者,皆聽之。減戍邏之卒,用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初到時,軍無百日之糧;及至末年,軍中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嘗着輕裘,系寬帶,不披鎧甲,帳前侍衛者不過十餘人。一日,部將入帳稟祜曰:“哨馬來報:吳兵皆懈怠。可乘其無備而襲之,必獲大勝。”祜笑曰:“汝衆人小覷陸抗耶?此人足智多謀,日前吳主命之攻拔西陵,斬了步闡及其將士數十人,吾救之無及。此人爲將,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內有變,方可圖取。若不審時勢而輕進,此取敗之道也。”衆將服其論,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諸將打獵,正值陸抗亦出獵。羊祜下令:“我軍不許過界。”衆將得令,止於晉地打圍,不犯吳境。陸抗望見,嘆曰:“羊將軍有紀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祜歸至軍中,察問所得禽獸,被吳人先射傷者皆送還。吳人皆悅,來報陸抗。抗召來人入,問曰:“汝主帥能飲酒否?”來人答曰:“必得佳釀,則飲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與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陸某親釀自飲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獵之情。”來人領諾,攜酒而去。左右問抗曰:“將軍以酒與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於我,我豈得無以酬之?”衆皆愕然。   卻說來人回見羊祜,以抗所問並奉酒事,一一陳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飲乎!”遂命開壺取飲。部將陳元曰:“其中恐有奸詐,都督且宜慢飲。”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慮。”竟傾壺飲之。自是使人通問,常相往來。一日,抗遣人候祜。祜問曰:“陸將軍安否?”來人曰:“主帥臥病數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與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藥在此,可送與服之。”來人持藥回見抗。衆將曰:“羊祜乃是吾敵也,此藥必非良藥。”抗曰:“豈有酖人羊叔子哉!汝衆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癒,衆將皆拜賀。抗曰:“彼專以德,我專以暴,是彼將不戰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無求細利。”衆將領命。忽報吳主遣使來到,抗接入問之。使曰:“天子傳諭將軍:作急進兵,勿使晉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隨有疏章上奏。”使人辭去,抗即草疏遣人齎到建業。近臣呈上,皓拆觀其疏,疏中備言晉未可伐之狀,且勸吳主修德慎罰,以安內爲念,不當以黷武爲事。吳主覽畢,大怒曰:“朕聞抗在邊境與敵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罷其兵權,降爲司馬,卻令左將軍孫翼代領其軍。羣臣皆不敢諫。吳主皓自改元建衡,至鳳凰元年,恣意妄爲,窮兵屯戍,上下無不嗟怨。丞相萬彧、將軍留平、大司農樓玄三人見皓無道,直言苦諫,皆被所殺。前後十餘年,殺忠臣四十餘人。皓出入常帶鐵騎五萬。羣臣恐怖,莫敢奈何。卻說羊祜聞陸抗罷兵,孫皓失德,見吳有可乘之機,乃作表遣人往洛陽請伐吳。其略曰:“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司馬炎觀表,大喜,便令興師。賈充、荀勖、馮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祜聞上不允其請,嘆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天與不取,豈不大可惜哉!”至咸寧四年,羊祜入朝,奏辭歸鄉養病。炎問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孫皓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歿,更立賢君,則吳非陛下所能得也。”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當此任。陛下另選智勇之士,可也。”遂辭炎而歸。   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馬炎車駕親臨其家問安。炎至臥榻前,祜下淚曰:“臣萬死不能報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吳之策。今日誰可繼卿之志?”祜含淚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盡愚誠:右將軍杜預可任;若伐吳,須當用之。”炎曰:“舉善薦賢,乃美事也;卿何薦人於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臣所不取也。”言訖而亡。炎大哭回宮,敕贈太傅、巨平侯。南州百姓聞羊祜死,罷市而哭。江南守邊將士,亦皆哭泣。襄陽人思祜存日,常遊於峴山,遂建廟立碑,四時祭之。往來人見其碑文者,無不流涕,故名爲“墮淚碑”。後人有詩嘆曰:“曉日登臨感晉臣,古碑零落峴山春。松間殘露頻頻滴,疑是當年墮淚人。”晉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預爲鎮南大督荊州事。杜預爲人,老成練達,好學不倦,最喜讀左丘明《春秋傳》,坐臥常自攜,每出入必使人持《左傳》於馬前,時人謂之“左傳癖”。及奉晉主之命,在襄陽撫民養兵,準備伐吳。   此時吳國丁奉、陸抗皆死,吳主皓每宴羣臣,皆令沉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爲糾彈官。宴罷之後,各奏過失,有犯者或剝其面,或鑿其眼。由是國人大懼。晉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請伐吳。其疏曰:“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臣造船七年,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矣。願陛下無失事機。”晉主覽疏,遂與羣臣議曰:“王公之論,與羊都督暗合。朕意決矣。”侍中王渾奏曰:“臣聞孫皓欲北上,軍伍已皆整備,聲勢正盛,難與爭鋒。更遲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晉主依其奏,乃降詔止兵莫動,退入後宮,與祕書丞張華圍棋消遣。近臣奏邊庭有表到。晉主開視之,乃杜預表也。表略雲:“往者,羊祜不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計,故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度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於無功耳。自秋以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諸城,遷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亦無及矣。”晉主覽表才罷,張華突然而起,推卻棋枰,斂手奏曰:“陛下聖武,國富民強;吳主淫虐,民憂國敝。今若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爲疑。”晉主曰:“卿言洞見利害,朕復何疑。”即出升殿,命鎮南大將軍杜預爲大都督,引兵十萬出江陵;鎮東大將軍琅琊王司馬伷出塗中;安東大將軍王渾出橫江;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各引兵五萬,皆聽預調用。又遣龍驤將軍王濬、廣武將軍唐彬,浮江東下:水陸兵二十餘萬,戰船數萬艘。又令冠軍將軍楊濟出屯襄陽,節制諸路人馬。   早有消息報入東吳。吳主皓大驚,急召丞相張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計議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車騎將軍伍延爲都督,進兵江陵,迎敵杜預;驃騎將軍孫歆進兵拒夏口等處軍馬。臣敢爲軍師,領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引兵十萬,出兵牛渚,接應諸路軍馬。”皓從之,遂令張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後宮,不安憂色。倖臣中常侍岑昏問其故。皓曰:“晉兵大至,諸路已有兵迎之;爭奈王濬率兵數萬,戰船齊備,順流而下,其鋒甚銳:朕因此憂也。”昏曰:“臣有一計,令王濬之舟,皆爲齏粉矣。”皓大喜,遂問其計。岑昏奏曰:“江南多鐵,可打連環索百餘條,長數百丈,每環重二三十斤,於沿江緊要去處橫截之。再造鐵錐數萬,長丈餘,置於水中。若晉船乘風而來,逢錐則破,豈能渡江也?”皓大喜,傳令撥匠工於江邊連夜造成鐵索、鐵錐,設立停當。   卻說晉都督杜預,兵出江陵,令牙將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長江,夜襲樂鄉,多立旌旗于山林之處,日則放炮擂鼓,夜則各處舉火。旨領命,引衆渡江,伏於巴山。次日,杜預領大軍水陸並進。前哨報道:吳主遣伍延出陸路,陸景出水路,孫歆爲先鋒:三路來迎。”杜預引兵前進,孫歆船早到。兩兵初交,杜預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邐追時,不到二十里,一聲炮響,四面晉兵大至。吳兵急回,杜預乘勢掩殺,吳兵死者不計其數。孫歆奔到城邊,周旨八百軍混雜於中,就城上舉火。歆大驚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急欲退時,被周旨大喝一聲,斬於馬下。陸景在船上,望見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風飄出一面大旗,上書:“晉鎮南大將軍杜預”。陸景大驚,欲上岸逃命,被晉將張尚馬到斬之。伍延見各軍皆敗,乃棄城走,被伏兵捉住,縛見杜預。預曰:“留之無用!”叱令武士斬之。遂得江陵。   於是沅、湘一帶,直抵廣州諸郡,守令皆望風齎印而降。預令人持節安撫,秋毫無犯。遂進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預軍威大振,遂大會諸將,共議取建業之策。胡奮曰:“百年之寇,未可盡服。方今春水泛漲,難以久住。可俟來春,更爲大舉。”預曰:“昔樂毅濟西一戰而並強齊;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勢,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有着手處也。”遂馳檄約會諸將,一齊進兵,攻取建業。   時龍驤將軍王濬率水兵順流而下。前哨報說:“吳人造鐵索,沿江橫截;又以鐵錐置於水中爲準備。”濬大笑,遂造大筏數十方,上縛草爲人,披甲執杖,立於周圍,順水放下。吳兵見之,以爲活人,望風先走。暗錐着筏,盡提而去。又於筏上作大炬,長十餘丈,大十餘圍,以麻油灌之,但遇鐵索,燃炬燒之,須臾皆斷。兩路從大江而來。所到之處,無不克勝。卻說東吳丞相張悌,令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來迎晉兵。瑩謂靚曰:“上流諸軍不作提防,吾料晉軍必至此,宜盡力以敵之。若幸得勝,江南自安。今渡江與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靚曰:“公言是也。”言未畢,人報晉兵順流而下,勢不可當。二人大驚,慌來見張悌商議。靚謂悌曰:“東吳危矣,何不遁去?”悌垂泣曰:“吳之將亡,賢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無一人死於國難,不亦辱乎!”諸葛靚亦垂泣而去。張悌與沈瑩揮兵抵敵,晉兵一齊圍之。周旨首先殺入吳營。張悌獨奮力搏戰,死於亂軍之中。沈瑩被周旨所殺。吳兵四散敗走。後人有詩讚張悌曰:“杜預”巴山見大旗,江東張悌死忠時。已拚王氣南中盡,不忍偷生負所知。   卻說晉兵克了牛渚,深入吳境。王濬遣人馳報捷音,晉主炎聞知大喜。賈充奏曰:“吾兵久勞於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軍還,再作後圖。”張華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吳人膽落,不出一月,孫皓必擒矣。若輕召還,前攻盡廢,誠可惜也。”晉主未及應,賈充叱華曰:“汝不省天時地利,欲妄邀功績,困弊士卒,雖斬汝不足以謝天下!”炎曰:“此是朕意,華但與朕同耳,何必爭辯!”忽報杜預馳表到。晉主視表,亦言宜急進兵之意。晉主遂不復疑,竟下徵進之命。   王濬等奉了晉主之命,水陸並進,風雷鼓動,吳人望旗而降。吳主皓聞之,大驚失色。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軍民不戰而降,將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戰?”衆對曰:“今日之禍,皆岑昏之罪,請陛下誅之。臣等出城決一死戰。”皓曰:“量一中貴,何能誤國?”衆大叫曰:“陛下豈不見蜀之黃皓乎!”遂不待吳主之命,一齊擁入宮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濬奏曰:“臣領戰船皆小,願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皓從其言,遂撥御林諸軍與陶濬上流迎敵。前將軍張象,率水兵下江迎敵。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風大起,吳兵旗幟,皆不能立,盡倒豎於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張象數十軍待敵。   卻說晉將王濬,揚帆而行,過三山,舟師曰:“風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風勢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劍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頭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進。吳將張象引從軍請降。濬曰:“若是真降,便爲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頭城下,叫開城門,接入晉兵。孫皓聞晉兵已入城,欲自刎。中書令胡衝、光祿勳薛瑩奏曰:“陛下何不效安樂公劉禪乎?”皓從之,亦輿櫬自縛,率諸文武,詣王濬軍前歸降。濬釋其縛,焚其櫬,以王禮待之。唐人有詩嘆曰:“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於是東吳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縣,戶口五十二萬三千,官吏三萬二千,兵二十三萬,男女老幼二百三十萬,米穀二百八十萬斛,舟船五千餘艘,後宮五千餘人,皆歸大晉。大事已定,出榜安民,盡封府庫倉廩。   次日,陶濬兵不戰自潰。琅琊王司馬伷並王戎大兵皆至,見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預亦至,大犒三軍,開倉賑濟吳民。於是吳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彥,拒城不下;聞吳亡,乃降。王濬上表報捷。朝廷聞吳已平,君臣皆賀,上壽。晉主執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親見之耳!”驃騎將軍孫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討逆壯年,以一校尉創立基業;今孫皓舉江南而棄之!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卻說王濬班師,遷吳主皓赴洛陽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見晉帝。帝賜坐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對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賈充問皓曰:“聞君在南方,每鑿人眼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帝封皓爲歸命侯,子孫封中郎,隨降宰輔皆封列侯。丞相張悌陣亡,封其子孫。封王濬爲輔國大將軍。其餘各加封賞。   自此三國歸於晉帝司馬炎,爲一統之基矣。此所謂“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後來後漢皇帝劉禪亡於晉泰始七年,魏主曹奐亡於太安元年,吳主孫皓亡於太康四年,皆善終。後人有古風一篇,以敘其事曰: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光武龍興成大統,金烏飛上天中央。   哀哉獻帝紹海宇,紅輪西墜咸池傍!何進無謀中貴亂,涼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計誅逆黨,李傕郭汜興刀槍;四方盜賊如蟻聚,六合奸雄皆鷹揚。   孫堅孫策起江左,袁紹袁術興河梁;劉焉父子據巴蜀,劉表軍旅屯荊襄。   張燕張魯霸南鄭,馬騰韓遂守西涼;陶謙張繡公孫瓚,各逞雄才佔一方。   曹操專權居相府,牢籠英俊用文武;威挾天子令諸侯,總領貔貅鎮中土。   樓桑玄德本皇孫,義結關張願扶主;東西奔走恨無家,將寡兵微作羈旅。   南陽三顧情何深,臥龍一見分寰宇;先取荊州後取川,霸業圖王在天府。   嗚呼三載逝升遐,白帝託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願以隻手將天補。   何期歷數到此終,長星半夜落山塢!姜維獨憑氣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勞。   鍾會鄧艾分兵進,漢室江山盡屬曹。丕睿芳髦才及奐,司馬又將天下交。   受禪臺前雲霧起,石頭城下無波濤;陳留歸命與安樂,王侯公爵從根苗。   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弔空牢騷。

話說東吳的君主孫休,聽說司馬炎已經篡奪了魏國的江山,心裏清楚,司馬炎必將攻打吳國,於是憂心成疾,臥牀不起。他召來丞相濮陽興入宮,命太子孫琳跪拜。孫休抬臂指着孫琳,說了一句話,便去世了。濮陽興出宮後,和大臣們商議,決定立太子孫琳爲新君。左典軍萬彧說:“孫琳年幼,不能主政,不如立烏程侯孫皓。”左將軍張布也說:“孫皓聰明有決斷,能當帝王。”濮陽興左右爲難,便進宮向朱太后請示。太后說:“我只是一個寡婦,哪裏懂得國家大事?你們自己判斷吧。”於是,濮陽興迎立孫皓爲君。

孫皓字元宗,是孫權太子孫和的兒子。當月七月,孫皓登基稱帝,改年號爲“元興元年”,封太子孫琳爲豫章王,並追封父親孫和爲文皇帝,尊母親何氏爲太后,加封丁奉爲右大司馬。第二年改元爲“甘露元年”。孫皓性格殘暴,沉溺酒色,寵信中常侍岑昏。濮陽興、張布勸諫他,孫皓怒不可遏,把他們斬首,並滅了他們的三族。從此,朝廷大臣誰也不敢再進言。他改年號爲“寶鼎元年”,任命陸凱和萬彧爲左右丞相。當時孫皓住在武昌,揚州百姓負擔沉重,苦不堪言;他生活奢侈無度,國庫空虛。陸凱上書勸諫:“現在沒有災難,百姓生命卻幾乎耗盡;沒有混亂,國庫卻已空虛,我私下感到痛心。昔日漢朝衰落,形成三足鼎立局面;如今曹魏、劉備失德,也都歸於晉朝,這正說明了天命變化。我只願陛下珍惜家國。武昌地處偏僻,土地貧瘠,不是帝王之都。民間有童謠說:寧可喝建業的水,也不喫武昌的魚;寧可回建業死,也不在武昌住!這清楚說明了民心和天意。如今國家連一年的儲備都沒有,財政已出現隱憂;官吏苛政擾民,沒人救濟。大帝時後宮女眷不到一百;景帝以來,竟有上千!這是巨大的浪費。又因身邊的人多不稱職,朋黨勾結,傷害忠良,隱藏賢才,這些都是禍國殃民的根源。我希望陛下減少各種事務,取消苛政,裁減宮女,整頓官吏,這樣天意就會感應,百姓會歸心,國家才能安定。”

奏章呈到,孫皓很不高興。他大興土木,修建昭明宮,下令文武官員入山砍伐樹木;又召來術士尚廣,讓他用占卜預測天下大勢。尚廣說:“陛下占卜得吉利之象:庚子年,青蓋之旗將進入洛陽。”孫皓聽了大喜,對中書丞華覈說:“先帝採納你的計策,分派將領沿江設防,佈防數百營,由老將丁奉統領。我想要收復漢土,爲蜀國主報仇,應該從哪裏開始呢?”華覈勸諫:“如今成都已失守,國家根基動搖,司馬炎必定有吞併吳國之心。您應該修德安民,這纔是上策。如果貿然出兵,就像披麻救火,必然自焚。請陛下三思。”孫皓大怒:“我要趁機恢復舊業,你竟說出不利之言!若不念你過去的舊情,我立刻斬你首級!”立刻令武士將華覈推出殿門。華覈出朝嘆息:“可惜錦繡江山,不久便要落入他人之手!”從此他隱居不出。

於是孫皓命鎮東將軍陸抗率兵駐守江口,意圖進攻襄陽。消息傳到洛陽,近臣急忙報告晉主司馬炎。司馬炎聽說陸抗進攻襄陽,便召集大臣商議。賈充出列奏道:“我聽說吳國孫皓不修德政,專行暴政。陛下可下詔命都督羊祜率軍阻止,等吳國內部發生變亂,再乘勢進攻,東吳不過如反掌可得。”司馬炎大喜,立即下詔派遣使者到襄陽,宣諭羊祜。羊祜接到詔書,整軍備戰,準備迎敵。自此,羊祜鎮守襄陽,深得軍民擁護。凡是自願投降的吳人,都允許離開。他減少邊境巡邏的士兵,用來開墾八百多頃田地。初到時,軍隊連一百日的糧食都沒有;到後來,竟然積累了十年的糧草。羊祜平時穿輕裘,系寬帶,從不披鎧甲,帳前只有十幾個侍衛。一天,部將進來稟報:“偵察兵來報,吳軍鬆懈無備,可趁機襲擊,定能大勝。”羊祜笑着說道:“你們小看陸抗了吧?此人足智多謀,不久前吳主命令他攻打西陵,斬殺了步闡及其將士數十人,我們救都沒來得及。此人是將才,我們只能自守,等內部有變,再圖奪取。若不審時度勢貿然出擊,必敗無疑。”衆將佩服他的判斷,於是只守住邊疆,不再輕舉妄動。

有一天,羊祜帶部將打獵,恰好陸抗也外出打獵。羊祜下令:“我軍不準越界。”衆將遵命,只在晉地打獵,未侵犯吳境。陸抗遠遠望見,感嘆道:“羊將軍有紀律,不可侵犯。”傍晚各自回營。羊祜回到軍中,檢查所得野物,發現被吳人先射傷的,全部送還。吳人高興,來向陸抗報告。陸抗召見那人,問:“你主帥能喝酒嗎?”那人答:“必須有好酒,才肯喝。”陸抗笑道:“我藏了一罈酒,已經很久了。現在送給你,拜上都督:這酒是我親自釀的,特爲表達昨日出獵的情誼。”那人領命,帶着酒離開。身邊人問陸抗:“將軍把酒送給他們,是不是有特別用意?”陸抗說:“他對我們施以恩德,我怎能不回報?”衆人驚訝不已。

那人回去向羊祜報告,說陸抗問了他主帥是否喝酒,並送了酒。羊祜笑着說:“他既然知道我能喝酒,一定也知我愛酒!”隨即打開酒壺,準備飲用。部將陳元勸道:“這酒裏會不會有詐?都督還是慢點喝吧。”羊祜笑着說:“陸抗不是毒人,不必多疑。”說完,一飲而盡。自此,雙方互派人往來通信。一天,陸抗派使者來見羊祜。羊祜問:“陸將軍身體可好?”來人說:“主帥臥病幾日,尚未出門。”羊祜說:“我猜他病況,和我一樣。我已配好成熟的藥,送過去吧。”來人帶去藥方。衆將說:“羊祜是我們敵對的將領,這藥必是毒藥。”陸抗說:“哪有毒死羊叔子的伎倆!你們別多疑。”他服藥後,第二天病就好了,衆將都來道賀。陸抗說:“他專講恩德,我專靠武力,是他的德行使敵人不戰自服。如今我們只須各自守好邊界,不必貪圖小利。”衆將聽從。突然傳來消息,孫皓派使者前往,陸抗接見後問:“天子有令:速速進兵,不要讓晉人先進入。”陸抗說:“你先回去,我馬上寫信上報。”使者離開後,陸抗立即起草奏章,派使者送往建業。建業的近臣呈上奏章,孫皓拆開一看,裏面詳細說明晉國不可輕易進攻,勸他修德慎刑,以安內爲要,不可執意用兵。孫皓看了大怒:“我聽說陸抗和敵人通信,果然如此!”於是派使者罷免他的兵權,降爲司馬,改派左將軍孫翼接替他的職務。羣臣都不敢再勸諫。

孫皓自改年號爲“建衡”,到“鳳凰元年”,越發放縱,窮兵黷武,上下怨聲載道。丞相萬彧、將軍留平、大司農樓玄三人看到孫皓無道,直言勸諫,都被殺害。前後十多年,共殺忠臣四十餘人。孫皓出行常帶五萬名鐵甲騎兵,羣臣恐懼,無人敢說一句話。

這時,羊祜聽說陸抗被罷官,孫皓道德敗壞,判斷吳國已經出現可乘之機,便上書晉主,請求伐吳。他說:“命運雖由天意決定,但功業必須靠人努力。如今江淮之地,不如劍閣險要;孫皓的殘暴,超過劉禪;吳國百姓困苦,勝過巴蜀;而大晉國力,勝過從前。如果現在不趁勢統一全國,反而長期對峙,使天下百姓長期受征伐之苦,實屬不可長久。”司馬炎看了奏章,大喜,立即下詔出兵。賈充、荀勖、馮紞三人堅決反對,司馬炎因此未行。羊祜聽說國君不批准,嘆息道:“真是可惜啊。”他繼續堅持主張。

後來,晉軍順利攻下牛渚,深入吳境。王濬派人急報捷音,司馬炎聽說大喜。賈充說:“我們軍隊在外征戰太久,不服水土,必生病。建議撤軍,再圖後計。”張華說:“如今大軍已進入吳國腹地,吳人膽戰心驚,不出一個月,孫皓必被擒獲。若輕易撤軍,前功盡棄,實在是可惜。”司馬炎未及回應,賈充怒斥張華:“你不懂天時地利,想憑空邀功,使士兵勞頓生病,就算斬你也難贖罪!”司馬炎說:“這是我的意思,張華只是隨我一起做決定,何必爭辯!”突然又傳來杜預的奏表,說應儘快出兵。司馬炎看了,終於不再猶豫,下令全軍前進。

王濬等率軍水陸並進,勢如破竹,吳軍望風披靡,紛紛投降。孫皓聽說消息,驚恐萬分。大臣們說:“北邊的軍隊日益逼近,江南百姓不戰而降,該怎麼辦?”孫皓問:“爲什麼不開戰?”大臣回答:“如今禍亂,全是岑昏造成的,請陛下處死他。我們出城決一死戰!”孫皓說:“一個內侍,怎麼能讓國家出問題?”大臣們高喊:“陛下難道不記得蜀國的黃皓嗎!”於是,不等孫皓下令,大家一擁而入宮中,割下岑昏的頭顱,生喫他的肉。陶濬上奏說:“我的戰船都小,希望能得到兩萬士兵,坐上大船作戰,足以打敗敵軍。”孫皓同意,於是調派御林軍與陶濬在上游迎戰。前將軍張象率水軍下江迎敵。兩人正要出戰,不料西北風驟起,吳軍旗幟瞬間倒伏,士兵不肯下船,四散奔逃,只剩下張象數十人仍在等待交戰。

晉將王濬揚帆前進,經過三山,水師報告:“風浪太大,船隻無法前行,請求等待風勢減弱再行動。”王濬大怒,拔劍喝道:“我眼下就是要拿下石頭城,怎會停下!”隨即擂鼓前進。吳將張象見勢不妙,主動請降。王濬說:“如果真是真心投降,就讓他帶隊立功。”張象返回本船,直奔石頭城下,打開城門,迎接晉軍入城。孫皓聽說晉軍已入城,想自殺。中書令胡衝、光祿勳薛瑩說:“陛下何不效仿安樂公劉禪呢?”孫皓聽從,也用轎子把自己綁起來,帶着文武百官向王濬軍前投降。王濬解下他的繩索,燒了他準備的棺材,以王侯禮待他。唐代有詩讚曰:“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至此,東吳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縣,人口五十二萬三千,官吏三萬二千,軍隊二十三萬,男女老幼二百三十萬,糧食二百八十萬斛,船隻五千多艘,後宮五千餘人,全部歸於大晉。戰事結束,張貼告示安撫百姓,封存府庫糧倉。

第二天,陶濬軍隊不戰自行潰散。琅琊王司馬伷和王戎的大軍也到達,見王濬大功告成,欣喜萬分。次日,杜預也到達,大犒三軍,開倉賑濟吳地百姓。百姓安定下來。唯有建平太守吾彥死守城池,不肯投降,聽說吳國滅亡,才投降。王濬上表報捷。朝廷聽聞吳國已平,君臣皆慶賀,進獻壽酒。晉帝舉杯落淚,說:“這是羊太傅的功績啊,只是他未能親眼看到勝利!”驃騎將軍孫秀退朝後,面向南方痛哭:“當年討逆時正值壯年,以一個小小的校尉創立基業;如今孫皓把整個江南都丟棄了!蒼天啊,這是怎樣的人啊!”

後來王濬班師回朝,將孫皓押往洛陽面見晉帝。孫皓登殿跪下,見晉帝。晉帝說:“我早就等着你了。”孫皓回答:“我在南方,也設了這個位置,等着陛下。”晉帝大笑。賈充問孫皓:“聽說你在南方,常鑿人眼睛,剝人面皮,這是什麼刑罰?”孫皓說:“臣下殺害君主或不忠不義者,才施此刑。”賈充沉默,深感慚愧。晉帝封孫皓爲“歸命侯”,子孫可封“中郎”,隨同降臣都封爲列侯。丞相張悌戰死,封其子孫。封王濬爲“輔國大將軍”,其餘將領也都得到封賞。

從此,魏、蜀、吳三國歸於晉帝司馬炎,天下一統。這正應了那句古話:“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後來,漢帝劉禪死於晉泰始七年,魏主曹奐死於太安元年,吳主孫皓死於太康四年,都得以善終。後人有古風一首,記述此事: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
光武龍興成大統,金烏飛上天中央。
哀哉獻帝紹海宇,紅輪西墜咸池傍!
何進無謀中貴亂,涼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計誅逆黨,李傕郭汜興刀槍;
四方盜賊如蟻聚,六合奸雄皆鷹揚。
孫堅孫策起江左,袁紹袁術興河梁;
劉焉父子據巴蜀,劉表軍旅屯荊襄。
張燕張魯霸南鄭,馬騰韓遂守西涼;
陶謙張繡公孫瓚,各逞雄才佔一方。
曹操專權居相府,牢籠英俊用文武;
威挾天子令諸侯,總領貔貅鎮中土。
樓桑玄德本皇孫,義結關張願扶主;
東西奔走恨無家,將寡兵微作羈旅。
南陽三顧情何深,臥龍一見分寰宇;
先取荊州後取川,霸業圖王在天府。
嗚呼三載逝升遐,白帝託孤堪痛楚!
孔明六出祁山前,願以隻手將天補。
何期歷數到此終,長星半夜落山塢!
姜維獨憑氣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勞。
鍾會鄧艾分兵進,漢室江山盡屬曹。
丕睿芳髦才及奐,司馬又將天下交。
受禪臺前雲霧起,石頭城下無波濤;
陳留歸命與安樂,王侯公爵從根苗。
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
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弔空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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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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