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一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卻說鍾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維曰:“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艾若殺瓘,反情實矣。將軍卻起兵討之,可也。”會大喜,遂令衛瓘引數十人入成都,收鄧艾父子。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鍾司徒令鄧徵西殺將軍,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計。”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詔收艾,其餘各無所問。若早來歸,爵賞如先,敢有不出者,滅三族。”隨備檻車兩乘,星夜望成都而來。   比及雞鳴,艾部將見檄文者,皆來投拜於衛瓘馬前。時鄧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數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詔收鄧艾父子!”艾大驚,滾下牀來。瓘叱武士縛於車上。其子鄧忠出問,亦被捉下,縛於車上。府中將吏大驚,欲待動手搶奪,早望見塵頭大起,哨馬報說鍾司徒大兵到了。衆各四散奔走。鍾會與姜維下馬入府,見鄧艾父子已被縛,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養犢小兒,何敢如此!”姜維亦罵曰:“匹夫行險徼倖,亦有今日耶!”艾亦大罵。會將艾父子送赴洛陽。會入成都,盡得鄧艾軍馬,威聲大震。乃謂姜維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願矣!”維曰:“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而有未央宮之禍;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死:斯二子者,其功名豈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見幾之不早也。今公大勳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絕跡,登峨嵋之嶺,而從赤松子遊乎?”會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進取,豈能便效此退閒之事?”維曰:“若不退閒,當早圖良策。此則明公智力所能,無煩老夫之言矣。”會撫掌大笑曰:“伯約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維密與後主書曰:“望陛下忍數日之辱,維將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必不使漢室終滅也。”   卻說鍾會正與姜維謀反,忽報司馬昭有書到。會接書。書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於長安;相見在近,以此先報。”會大驚曰:“吾兵多艾數倍,若但要我擒艾,晉公知吾獨能辦之。今日自引兵來,是疑我也!”遂與姜維計議。維曰:“君疑臣則臣必死,豈不見鄧艾乎?”會曰:“吾意決矣!事成則得天下,不成則退西蜀,亦不失作劉備也。”維曰:“近聞郭太后新亡,可詐稱太后有遺詔,教討司馬昭,以正弒君之罪。據明公之才,中原可席捲而定。”會曰:“伯約當作先鋒。成事之後,同享富貴。”維曰:“願效犬馬微勞,但恐諸將不服耳。”會曰:“來日元宵佳節,於故宮大張燈火,請諸將飲宴。如不從者盡殺之。”維暗喜。次日,會、維二人請諸將飲宴。數巡後,會執杯大哭。諸將驚問其故,會曰:“郭太后臨崩有遺詔在此,爲司馬昭南闕弒君,大逆無道,早晚將篡魏,命吾討之。汝等各自僉名,共成此事。”衆皆大驚,面面相覷。會拔劍出鞘曰:“違令者斬!”衆皆恐懼,只得相從。畫字已畢,會乃困諸將於宮中,嚴兵禁守。維曰:“我見諸將不服,請坑之。”會曰:“吾已令宮中掘一坑,置大棒數千;如不從者,打死坑之。”   時有心腹將丘建在側。建乃護軍胡烈部下舊人也,時胡烈亦被監在宮。建乃密將鍾會所言,報知胡烈。烈大驚,泣告曰:“吾兒胡淵領兵在外,安知會懷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雖死無恨。”建曰:“恩主勿憂,容某圖之。”遂出告會曰:“主公軟監諸將在內,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來傳遞。”會素聽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監臨。會分付曰:“吾以重事託汝,休得泄漏。”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緊嚴之法。”建暗令胡烈親信人入內,烈以密書付其人。其人持書火速至胡淵營內,細言其事,呈上密書。淵大驚,遂遍示諸營知之。衆將大怒,急來淵營商議曰:“我等雖死,豈肯從反臣耶?”淵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驟入內,如此行之。”監軍衛瓘深喜胡淵之謀,即整頓了人馬,令丘建傳與胡烈。烈報知諸將。   卻說鍾會請姜維問曰:“吾夜夢大蛇數千條咬吾,主何吉凶?”維曰:“夢龍蛇者,皆吉慶之兆也。”會喜,信其言,乃謂維曰:“器仗已備,放諸將出問之,若何?”維曰:“此輩皆有不服之心,久必爲害,不如乘早戮之。”會從之,即命姜維領武士往殺衆魏將。維領命,方欲行動,忽然一陣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扶起,半晌方蘇。忽報宮外人聲沸騰。會方令人探時,喊聲大震,四面八方,無限兵到。維曰:“此必是諸將作惡,可先斬之。”忽報兵已入內。會令閉上殿門,使軍士上殿屋以瓦擊之,互相殺死數十人。宮外四面火起,外兵砍開殿門殺入。會自掣劍立殺數人,卻被亂箭射倒。衆將梟其首。維拔劍上殿,往來衝突,不幸心疼轉加。維仰天大叫曰:“吾計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死。時年五十九歲。宮中死者數百人。衛瓘曰:“衆軍各歸營所,以待王命。”魏兵爭欲報仇,共剖維腹,其膽大如雞卵。衆將又盡取姜維家屬殺之。鄧艾部下之人,見鍾會、姜維已死,遂連夜去追劫鄧艾。早有人報知衛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無葬身之地矣。”護軍田續曰:“昔鄧艾取江油之時,欲殺續,得衆官告免。今日當報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續引五百兵趕至綿竹,正遇鄧艾父子放出檻車,欲還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準備;欲待問時,被田續一刀斬之。鄧忠亦死於亂軍之中。後人有詩嘆鄧艾曰:“自幼能籌畫,多謀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識天文。馬到山根斷,兵來石徑分。功成身被害,魂繞漢江雲。”又有詩嘆鍾會曰:“髫年稱早慧,曾作祕書郎。妙計傾司馬,當時號子房。壽春多贊畫,劍閣顯鷹揚。不學陶朱隱,遊魂悲故鄉。”又有詩嘆姜維曰:“天水誇英俊,涼州產異才。系從尚父出,術奉武侯來。大膽應無懼,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漢將有餘哀。”   卻說姜維、鍾會、鄧艾已死,張翼等亦死於亂軍之中。太子劉璿、漢壽亭侯關彝,皆被魏兵所殺。軍民大亂,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旬日後,賈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寧靖。留衛瓘守成都,乃遷後主赴洛陽。止有尚書令樊建、侍中張紹、光祿大夫譙周、祕書郎郤正等數人跟隨。廖化、董厥皆託病不起,後皆憂死。   時魏景元五年改爲鹹熙元年,春三月,吳將丁奉見蜀已亡,遂收兵還吳。中書丞華覈奏吳主孫休曰:“吳、蜀乃脣齒也,脣亡則齒寒;臣料司馬昭伐吳在即,乞陛下深加防禦。”休從其言,遂命陸遜子陸抗爲鎮東大將軍,領荊州牧,守江口;左將軍孫異守南徐諸處隘口;又沿江一帶,屯兵數百營,老將丁奉總督之,以防魏兵。   建寧太守霍戈聞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諸將皆曰:“既漢主失位,何不速降,弋泣謂曰:“道路隔絕,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禮待之,則舉城而降,未爲晚也;萬一危辱吾主,則主辱臣死,何可降乎?”衆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陽,探聽後主消息去了。   且說後主至洛陽時,司馬昭已自回朝。昭責後主曰:“公荒淫無道,廢賢失政,理宜誅戮。”後主面如土色,不知所爲。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國紀,幸早歸降,宜赦之。”昭乃封禪爲安樂公,賜住宅,月給用度,賜絹萬匹,僮婢百人。子劉瑤及羣臣樊建、譙周、郤正等,皆封侯爵。後主謝恩出內。昭因黃皓蠹國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遲處死。時霍弋探聽得後主受封,遂率部下軍士來降。次日,後主親詣司馬昭府下拜謝。昭設宴款待,先以魏樂舞戲於前,蜀官感傷,獨後主有喜色。昭令蜀人扮蜀樂於前,蜀官盡皆墮淚,後主嬉笑自若。酒至半酣,昭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此!雖使諸葛孔明在,亦不能輔之久全,何況姜維乎?”乃問後主曰:“頗思蜀否?”後主曰:“此間樂,不思蜀也。”須臾,後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廂下曰:“陛下如何答應不思蜀也?徜彼再問,可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晉公必放陛下歸蜀矣。”後主牢記入席。酒將微醉,昭又問曰:“頗思蜀否?”後主如郤正之言以對,欲哭無淚,遂閉其目。昭曰:“何乃似郤正語耶?”後主開目驚視曰:“誠如尊命。”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深喜後主誠實,並不疑慮。後人有詩嘆曰:“追歡作樂笑顏開,不念危亡半點哀。快樂異鄉忘故國,方知後主是庸才。”   卻說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爲王,表奏魏主曹奐。時奐名爲天子,實不能主張,政皆由司馬氏,不敢不從,遂封晉公司馬昭爲晉王,諡父司馬懿爲宣王,兄司馬師爲景王。昭妻乃王肅之女,生二子:長曰司馬炎,人物魁偉,立發垂地,兩手過膝,聰明英武,膽量過人;次曰司馬攸,情性溫和,恭儉孝悌,昭甚愛之,因司馬師無子,嗣攸以繼其後。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於是司馬昭受封晉王,欲立攸爲世子。山濤諫曰:“廢長立幼,違禮不祥。”賈充、何曾、裴秀亦諫曰:“長子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猶豫未決。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諫曰:“前代立少,多致亂國。願殿下思之。”昭遂立長子司馬炎爲世子。   大臣奏稱:“當年襄武縣,天降一人,身長二丈餘,腳跡長三尺二寸,白髮蒼髯,着黃單衣;裹黃巾,掛藜頭杖,自稱曰:吾乃民王也。今來報汝:天下換主,立見太平。如此在市遊行三日,忽然不見。此乃殿下之瑞也。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備六馬,進王妃爲王后,立世子爲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宮中,正欲飲食,忽中風不語。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馬荀顗及諸大臣入宮問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馬炎而死。時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晉王;可立太子爲晉王,然後祭葬。”是日,司馬炎即晉王位,封何曾爲晉丞相,司馬望爲司徒,石苞爲驃騎將軍,陳騫爲車騎將軍,諡父爲文王。   安葬已畢,炎召賈充、裴秀入宮問曰:“曹操曾雲:若天命在吾,吾其爲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充曰:“操世受漢祿,恐人議論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爲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充曰:“操雖功蓋華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子丕繼業,差役甚重,東西驅馳,未有寧歲。後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歸心久矣。文王併吞西蜀,功蓋寰宇。又豈操之可比乎?”炎曰:“曹丕尚紹漢統,孤豈不可紹魏統耶?”賈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當法曹丕紹漢故事,復築受禪壇,佈告天下,以即大位。”   炎大喜,次日帶劍入內。此時,魏主曹奐連日不曾設朝,心神恍惚,舉止失措。炎直入後宮,奐慌下御榻而迎。炎坐畢,問曰:“魏之天下,誰之力也?”奐曰:“皆晉王父祖之賜耳。”炎笑曰:“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武不能經邦。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奐大驚,口噤不能言。傍有黃門侍郎張節大喝曰:“晉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東蕩西除,南征北討,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無罪,何故讓與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漢之社稷也。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立魏王,篡奪漢室。吾祖父三世輔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實司馬氏之力也:四海鹹知。吾今日豈不堪紹魏之天下乎?”節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國之賊也!”炎大怒曰:“吾與漢家報仇,有何不可!”叱武士將張節亂瓜打死於殿下。奐泣淚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奐謂賈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數盡矣,陛下不可逆天,當照漢獻帝故事,重修受禪壇,具大禮,禪位與晉王:上合天心,下順民情,陛下可保無虞矣。”   奐從之,遂令賈充築受禪壇。以十二月甲子日,奐親捧傳國璽,立於壇上,大會文武。後人有詩嘆曰:“魏吞漢室晉吞曹,天運循環不可逃。張節可憐忠國死,一拳怎障泰山高。”請晉王司馬炎登壇,授與大禮。奐下壇,具公服立於班首。炎端坐於壇上。賈充、裴秀列於左右,執劍,令曹奐再拜伏地聽命。充曰:“自漢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漢禪,已經四十五年矣;今天祿永終,天命在晉。司馬氏功德彌隆,極天際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紹魏統。封汝爲陳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當時起程,非宣詔不許入京。”奐泣謝而去。太傅司馬孚哭拜於奐前曰:“臣身爲魏臣,終不背魏也。”炎見孚如此,封孚爲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於壇下,山呼萬歲。炎紹魏統,國號大晉,改元爲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後人有詩嘆曰:“晉國規模如魏王,陳留蹤跡似山陽。重行受禪臺前事,回首當年止自傷。   晉帝司馬炎,追諡司馬懿爲宣帝,伯父司馬師爲景帝,父司馬昭爲文帝,立七廟以光祖宗。那七廟?漢徵西將軍司馬鈞,鈞生豫章太守司馬量,量生潁川太守司馬雋,雋生京兆尹司馬防,防生宣帝司馬懿,懿生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是爲七廟也。大事已定,每日設朝計議伐吳之策。正是:漢家城郭已非舊,吳國江山將復更。   未知怎生伐吳,且看下文分解。

鍾會邀請姜維商議如何對付鄧艾。姜維說:“可以先派監軍衛瓘去捉拿鄧艾。如果鄧艾殺了衛瓘,那他的反心就暴露了。將軍再出兵討伐,就穩妥了。”鍾會大喜,立刻下令衛瓘帶着幾十人前往成都,捉拿鄧艾父子。衛瓘手下的人勸阻說:“這可是鍾司徒派鄧徵西去殺你,以證明他有反意啊。絕對不能去。”可衛瓘說:“我自己有辦法。”於是他先發了二三十道檄文,內容是:“奉詔收押鄧艾,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如果早點歸順,獎賞照舊,誰要是不按命令來,就滅他三族。”他還準備了兩輛囚車,星夜趕往成都。

天還沒亮,鄧艾手下將領看到檄文,紛紛跪地投拜,迎接衛瓘。這時鄧艾還在府中睡着。衛瓘帶着人突然闖進大堂,大喊:“奉詔捉拿鄧艾父子!”鄧艾嚇了一跳,從牀上滾下來。衛瓘立刻命令士兵把他綁上囚車,他的兒子鄧忠出來問個究竟,也被抓了,同樣被綁上車。府中將領們大驚,想動手搶奪,可還沒行動,就見塵土飛揚,哨兵報告說鍾司徒的大軍到了。大家頓時四散逃跑。鍾會和姜維下馬進入府中,看到鄧艾父子已經被綁走。鍾會用鞭子抽打鄧艾的腦袋,罵道:“你這養犢子的小子,竟敢如此放肆!”姜維也罵道:“你這匹夫,冒這麼大險,終於落到今天這個下場!”鄧艾也怒罵不止。鍾會把鄧艾父子押送到洛陽。鍾會進入成都後,收服了鄧艾全部兵馬,聲威頓時大震。他對姜維說:“我今天總算實現了平生的願望!”姜維感嘆道:“當年韓信不聽蒯通勸告,結果遭遇未央宮之禍;范蠡不聽大夫種去五湖隱居,最終被迫自殺。這兩位功業赫赫之士,爲何最終失敗?只因利害不明,沒早下判斷。如今您功業已成,威震國君,爲什麼不乾脆隱退,去峨眉山和赤松子作伴?”鍾會笑着說:“你說得對,不過我還沒到四旬,正想着進取,怎麼可能立刻隱退呢?”姜維說:“如果不退隱,就該早做打算。這事本來就是您智慧和權謀的範圍,不用我多說了。”鍾會拍手大笑:“伯約,你真是瞭解我的心啊!”兩人從此每天商議大事。

姜維暗中寫信給後主劉禪,說:“請陛下忍耐幾天的屈辱,我一定讓國家危難轉安,日月重新光明,絕不讓漢室徹底滅亡。”

這時,鍾會正在和姜維密謀反叛,忽然接到司馬昭的信。信上說:“我擔心司徒收押鄧艾不成,所以自己帶兵駐紮在長安;見面時間近了,先通知你。”鍾會大驚:“我兵力是鄧艾的數倍,如果只是要我抓鄧艾,司馬昭早該知道我能辦到。他今天親自帶兵來,分明是懷疑我!”於是他和姜維商議對策。姜維說:“你懷疑我,我就必死無疑,你看鄧艾不就了嗎?”鍾會答:“我心意已決!事成,天下歸我;不成,我退守西蜀,至少也能像劉備一樣保全性命。”姜維說:“最近聽說郭太后剛去世,我們可以假裝太后留下遺詔,命令討伐司馬昭,以討伐弒君之罪。依您之才,中原可以迅速平定。”鍾會點頭說:“伯約你做先鋒,事成後,我們共享富貴。”姜維說:“我願效犬馬之勞,只擔心諸將不服。”鍾會說:“來日元宵佳節,我們在皇宮大張燈火,請諸將宴飲。誰不聽命,立刻斬首。”姜維聽了心裏暗喜。

第二天,鍾會和姜維邀請衆將飲酒。喝到幾輪後,鍾會突然執杯大哭。衆將驚問原因,鍾會說:“郭太后臨終留下遺詔,說司馬昭在南門弒君,大逆不道,早晚要篡奪魏國江山,命我討伐他。你們都籤個名,共同完成此事。”衆將大驚,面面相覷。鍾會拔出劍,說:“違令者,當場斬首!”衆將嚇得不敢反抗,只得簽字同意。簽字完成後,鍾會把衆將關在宮中,嚴密封鎖。姜維勸說:“我看到將領們不服,不如把他們活埋。”鍾會說:“我已經讓宮中挖了個深坑,準備了上千根大棒,誰不聽命,就打死扔進坑裏。”

當時,有個親信將領丘建在旁邊。丘建是護軍胡烈的舊部,而胡烈當時也被關在宮中。丘建祕密把鍾會的計謀告訴了胡烈。胡烈大驚,哭着對他說:“我兒子胡淵帶兵在外,怎麼知道鍾會懷有此心?你請念舊情,傳個消息,哪怕死,也無怨。”丘建說:“主公不必擔憂,我一定想辦法。”於是他出面告訴鍾會:“主公現在軟禁了衆人,他們連水飯都難喫到,不如讓一個人來往傳遞消息。”鍾會一向信任丘建,便同意了他的提議,並交給丘建特別任務,說:“這是一件要緊事,千萬別泄露。”丘建答:“主公放心,我自有嚴密手段。”他暗中派人潛入宮中,胡烈把密信交給對方,對方火速送到胡淵軍中,詳細說明了情況。胡淵大驚,立刻通知各營。衆將憤怒,立刻來胡淵處商議:“我們雖然死,也不能做反賊!”胡淵說:“正月十八日,趁夜突襲宮中,立刻行動。”監軍衛瓘非常欣賞胡淵的計謀,立即整頓軍隊,派人告訴胡烈,胡烈也立刻將消息傳到各將。

鍾會又請姜維問:“我昨晚夢見成千上萬條大蛇咬我,這是什麼吉凶?”姜維說:“夢見龍蛇,是吉祥兆頭。”鍾會很高興,相信了這話,就對姜維說:“兵器已經準備好了,可以放出衆將去試探,如何?”姜維說:“這些人心裏不服,長久下去必成禍患,不如趁早除掉。”鍾會同意,隨即命令姜維帶武士去殺衆人。姜維領命,正準備行動時,卻忽然心口劇痛,昏倒在地。左右扶起他,半晌才甦醒。忽然外面傳來人聲鼎沸。鍾會派人探查,發現喊聲震天,四面八方湧來了大批魏軍。姜維說:“這一定是衆將造反了,先殺掉他們!”可還沒等他下令,兵已經衝進宮內。鍾會命令關上殿門,讓士兵從屋頂用瓦片往下砸,砸死幾十人。這時宮外四面起火,魏軍砍開殿門殺進。鍾會親自拔劍殺敵,卻被亂箭射倒,最終被衆將斬首。姜維拔劍上殿,來回衝殺,可心口疼痛越來越重。他仰天痛喊:“我的計謀不成,是天意啊!”說完自刎而死,年五十九歲。宮中死了幾百人。衛瓘下令:“各軍返回營中,等待王命。”魏軍憤恨欲報,紛紛剖開姜維腹部,發現膽子像雞蛋一樣大。衆將又殺光了姜維的家屬。鄧艾手下親兵見鍾會、姜維已死,便連夜追擊,劫走鄧艾父子。有人立刻報告衛瓘。衛瓘說:“我捉了鄧艾,若留他,我活不了!”護軍田續說:“當年鄧艾攻打江油時,想殺我,是官吏們求情才免了。今天我一定要報仇!”衛瓘大喜,立刻派田續帶五百士兵趕往綿竹,正好遇見鄧艾父子從囚車中放出,準備回成都。鄧艾以爲是自己部下來了,毫無防備,想問情況,卻被田續一刀斬殺。鄧忠也在亂軍中被殺。後人寫詩感嘆鄧艾:“自幼善謀略,多計善用兵。凝神識地理,仰望知天象。馬到山根斷,兵來石徑分。功成身被害,魂繞漢江雲。”又寫鍾會詩:“年少稱聰慧,曾任祕書郎。妙計傾司馬,當時號子房。壽春多贊畫,劍閣顯鷹揚。不學陶潛隱,遊魂悲故鄉。”又寫姜維詩:“天水出英俊,涼州出奇才。出自尚父族,術承武侯來。膽大無畏懼,雄心誓不回。成都戰死日,漢將有餘哀。”

姜維、鍾會、鄧艾均已死,張翼等人也在亂軍中戰死。太子劉禪、漢壽亭侯關彝都被魏兵殺害。軍民大亂,互相踩踏,死傷無數。十天後,賈充先到,張貼告示安民,才恢復寧靜。朝廷留下衛瓘守成都,將後主劉禪遷往洛陽。僅有尚書令樊建、侍中張紹、光祿大夫譙周、祕書郎郤正等幾人隨行。廖化、董厥都託病不起,最終憂鬱而死。

此時,魏國景元五年改爲鹹熙元年,春季三月,吳國將領丁奉得知蜀國亡了,便收兵返回吳國。中書丞華覈向吳主孫休進言:“吳國和蜀國是脣齒相依,脣亡則齒寒。我認爲司馬昭即將伐吳,望陛下加強防範。”孫休聽從建議,命陸遜之子陸抗爲鎮東大將軍,鎮守荊州,把守江口;左將軍孫異守南徐各關隘;在長江沿線設數百營,老將丁奉統率,以防魏軍南下。

建寧太守霍戈聽說成都失守,身穿素服,望着西方痛哭三天。衆將都說:“既然漢主失位,爲何不立刻投降?”霍戈說:“道路阻隔,不知主公安危。如果魏主以禮相待,我們舉城投降也不算晚;萬一遭受羞辱,主公受辱,臣子便該以死明志!”衆將認爲他說得對,便派人前往洛陽探聽後主消息。

後主劉禪到達洛陽時,司馬昭已回朝。司馬昭責備後主說:“你荒淫無道,廢賢失政,理應被誅殺。”後主嚇得臉色發青,不知所措。文武百官紛紛奏請:“蜀國主既然失國,幸而早降,應予赦免。”司馬昭於是封后主爲安樂公,賜宅邸,每月有俸祿,賜絹一萬匹,婢女一百人。兒子劉瑤及樊建、譙周、郤正等大臣,都被封爲侯爵。後主謝恩後退出宮殿。司馬昭因爲黃皓禍國害民,下令武士押出市曹,凌遲處死。霍弋得知後主受封,便率部下前來投降。第二天,後主親自前往司馬昭府邸謝罪。司馬昭設宴款待,先讓魏國樂舞表演,蜀國官員們感到悲傷,唯有後主面帶笑容。司馬昭又讓蜀人表演蜀地的樂舞,蜀官們全部落淚,後主卻嬉笑如常。酒至半酣,司馬昭對賈充說:“人情之薄,竟如此!即使諸葛亮在世,也難以保全蜀國,何況姜維呢?”又問後主:“您還思念蜀國嗎?”後主答:“這裏很快樂,不思念蜀國了。”片刻後,後主起身更衣,郤正跟到側殿,說:“陛下怎麼回答不思念蜀國?如果他再問,可以哭着說:‘先人墳墓在蜀地,我心中常常想念,日夜思念,晉公一定會放我回去蜀地。’”後主銘記於心,回到席上。酒微醉時,司馬昭再次問:“您還思念蜀國嗎?”後主照郤正的話回答,想哭又不敢,只好閉上眼睛。司馬昭說:“怎麼像郤正說的那樣?”後主睜開眼驚道:“確實如此。”司馬昭和左右都大笑起來。司馬昭因此更加相信後主真心實意,不再懷疑。

朝廷官員因司馬昭平定蜀地有功,上奏魏主曹奐,尊稱他爲王。曹奐名義上是皇帝,實際上大權全在司馬氏手裏,不敢不從,於是封司馬昭爲晉王,追尊父親司馬懿爲宣王,哥哥司馬師爲景王。司馬昭的妻子是王肅之女,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司馬炎,身高體壯,立發垂地,手長過膝,聰明英武,膽識過人;次子司馬攸,性格溫和,恭敬儉樸,孝順親長,司馬昭非常喜愛。因爲司馬師無子,便由司馬攸繼承爵位。司馬昭常說:“天下,其實是哥哥的天下。”於是,司馬昭接受晉王封號,想立次子司馬攸爲世子。山濤勸諫:“廢長立幼,不合禮法,不吉利。”賈充、何曾、裴秀也勸:“長子聰明神武,有超凡之才,名聲和相貌都出衆,絕非普通人臣所能比。”司馬昭猶豫不決。太尉王祥、司空荀顗也勸:“歷史上立幼子的,大多導致國家混亂,懇請殿下三思。”最終,司馬昭決定立長子司馬炎爲世子。

大臣們奏稱:“當年襄武縣,天降一人,身高二丈多,腳印三尺二寸,白髮長髯,穿黃單衣,裹黃巾,拄藜杖,自稱是‘民王’。他說天下易主,太平將至。幾天後,突然不見。這是殿下天賜的祥瑞。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乘金根車,配六駕馬,進王妃爲王后,立世子爲太子。”司馬昭心中大喜,回到宮中正準備喫飯,忽然中風,說不出話來。第二天,病情加重,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馬荀顗及大臣們入宮探望,司馬昭無法言語,只能用手指向太子司馬炎,便去世了。當日是八月辛卯日。何曾說:“天下大勢,都在晉王手中,可立太子爲晉王,然後舉行葬禮。”當日,司馬炎即位爲晉王,封何曾爲晉丞相,司馬望爲司徒,石苞爲驃騎將軍,陳騫爲車騎將軍,追諡父親爲文王。

安葬儀式結束後,司馬炎召見賈充、裴秀,問:“曹操曾說:如果天命在吾,我豈非是周文王嗎?這真的是真的嗎?”賈充答:“曹操當時是受漢朝恩俸,怕人說他篡逆,所以說出這話,其實是想表明曹丕是天子。”司馬炎問:“我父親比曹操如何?”賈充說:“曹操雖功蓋天下,百姓畏懼他的威嚴,卻未必心懷德政。曹丕繼承後,差役繁重,東西奔波,從未安寧。如今我父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三代人,功績卓著,恩惠廣施,天下人心歸附已久。文王吞併西蜀,功蓋天下,又豈能與曹操相比?”司馬炎說:“曹丕尚且繼承漢統,我豈能不繼承魏統?”賈充、裴秀再次拜謝說:“殿下正當效法曹丕,重修受禪壇,宣告天下,正式稱帝。”

司馬炎大喜,次日帶着寶劍入宮。魏主曹奐幾天沒上朝,心神恍惚,舉止失常。司馬炎直接進入後宮,曹奐慌忙下榻迎接。司馬炎端坐於受禪壇上,賈充、裴秀立在左右,持劍,命曹奐再次跪拜聽命。賈充說:“自漢建安二十五年,魏國接受漢禪,已四十五年。如今天命終了,天命在晉。司馬家族功德無量,可即皇帝正位,繼承魏統。封您爲陳留王,遷居金墉城,離開京城,未經詔令不得入城。”曹奐泣謝而去。太傅司馬孚跪在曹奐面前哭着說:“我身爲魏臣,終生不背魏國。”司馬炎見此,封司馬孚爲安平王。司馬孚不接受,退下。當天,文武百官再次於壇下跪拜,山呼萬歲。司馬炎繼承魏統,建立大晉,改年號爲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國就此滅亡。後人感嘆:“晉國規模如魏王,陳留往事似山陽。重走受禪臺前事,回首當年,只覺傷懷。”

晉武帝司馬炎,追諡司馬懿爲宣帝,伯父司馬師爲景帝,父親司馬昭爲文帝,設立七廟以光耀祖宗。這七廟分別是:漢徵西將軍司馬鈞,司馬鈞生豫章太守司馬量,司馬量生潁川太守司馬雋,司馬雋生京兆尹司馬防,司馬防生宣帝司馬懿,司馬懿生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共七代。大事已定,朝廷每日設朝,商議出兵討伐吳國的策略。正是:漢家城郭已非舊,吳國江山將復更。
不知如何伐吳,且看下文分解。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