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一十回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文鴦單騎退雄兵姜維背水破大敵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都督、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恭,河東聞喜人也。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大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儉曰:“吾兒之言是也。”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當日聞儉相請,即來拜謁。儉邀入後堂,禮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覆,安得不傷心乎!”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願舍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仇,今可令爲先鋒。”儉大喜,即時酹酒爲誓。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一罈於西,宰白馬歃血爲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仗義討賊。衆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於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爲遊兵,往來接應。儉移檄諸郡,令各起兵相助。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忽聞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雲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卹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卹,更以兵斷其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穩。”時中書侍郎鍾會在側,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津取壽春;又令徵東將軍胡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荊州刺史、監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於襄陽,聚文武於帳下商議。光祿勳鄭袤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監軍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一臨,必然瓦解。”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於〈氵隱〉水之上,中軍屯於〈氵隱〉橋。基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師遂令王基前部兵來南頓城下寨。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衆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佔,難以驅遣,可速取之。”儉然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於項城。   司馬師見毋丘儉軍退,聚多官商議。尚書傅嘏曰:“今儉兵退者,憂吳人襲壽春也。必回項城分兵拒守。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一軍取項城,一軍取壽春,則淮南之卒必退矣。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若領兵徑取樂嘉,更以重兵應之,破賊不難也。”師從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師隨後引兵到彼會合。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只恐有兵來。請文欽到營共議,欽曰:“都督勿憂。我與拙子文鴦,只消五千兵,取保樂嘉城。”儉大喜。欽父子引五千兵投樂嘉來。前軍報說:“樂嘉城西,皆是魏兵,約有萬餘。遙望中軍,白旄黃鉞,皁蓋朱幡,簇擁虎帳,內豎一面錦繡帥字旗,必是司馬師也,安立營寨,尚未完備。”時文鴦懸鞭立於父側,聞知此語,乃告父曰:“趁彼營寨未成,可分兵兩路,左右擊之,可全勝也。”欽曰:“何時可去?”鴦曰:“今夜黃昏,父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南殺來;兒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來:三更時分,要在魏寨會合。”欽從之,當晚分兵兩路。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全裝慣甲,腰懸鋼鞭,綽槍上馬,遙望魏寨而進。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立下營寨,等鄧艾未至。師爲眼下新割肉瘤,瘡口疼痛,臥於帳中,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三更時分,忽然寨內喊聲大震,人馬大亂。師急問之,人報曰:“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爲首一將,勇不可當!”師大驚,心如火烈,眼珠從肉瘤瘡口內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難當;又恐有亂軍心,只咬被頭而忍,被皆咬爛。原來文鴦軍馬先到,一擁而進,在寨中左衝右突;所到之處,人不敢當,有相拒者,槍搠鞭打,無不被殺。鴦只望父到,以爲外應,並不見來。數番殺到中軍,皆被弓弩射回。鴦直殺到天明,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鴦回顧從者曰:“父親不在南面爲應,卻從北至,何也?”鴦縱馬看時,只見一軍行如猛風,爲首一將,乃鄧艾也,躍馬橫刀,大呼曰:“反賊休走!”鴦大怒,挺槍迎之。戰有五十合,不分勝敗。正鬥間,魏兵大進,前後夾攻,鴦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鴦單人獨馬,衝開魏兵,望南而走。背後數百員魏將,抖擻精神,驟馬追來;將至樂嘉橋邊,看看趕上。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直衝入魏將陣中來;鋼鞭起處,紛紛落馬,各各倒退。鴦復緩緩而行。魏將聚在一處,驚訝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衆耶!可併力追之!”於是魏將百員,復來追趕。鴦勃然大怒曰:“鼠輩何不惜命也!”提鞭撥馬,殺入魏將叢中,用鞭打死數人,復回馬緩轡而行。魏將連追四五番,皆被文鴦一人殺退。後人有詩曰:“長坂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尋路而出,天色已曉,文鴦人馬不知所向,只見魏兵大勝。欽不戰而退。魏兵乘勢追殺,欽引兵望壽春而走。   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馬懿謀殺,故事司馬師,常有殺師報爽之心;又素與文欽交厚。今見師眼瘤突出,不能動止,乃入帳告曰:“文欽本無反心,今被毋丘儉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說之,必然來降。”師從之。大目頂盔慣甲,乘馬來趕文欽;看看趕上,乃高聲大叫曰:“文刺史見尹大目麼?”欽回頭視之,大目除盔放於鞍鞽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此是大目知師將亡,故來留欽。欽不解其意,厲聲大罵,便欲開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欽收聚人馬奔壽春時,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欲復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兵皆到。欽見勢危,遂投東吳孫峻去了。卻說毋丘儉在項城內,聽知壽春已失,文欽勢敗,城外三路兵到,儉遂盡撤城中之兵出戰。正與鄧艾相遇,儉令葛雍出馬,與艾交鋒,不一合,被艾一刀斬之,引兵殺過陣來。毋丘儉死戰相拒。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夾攻。毋丘儉敵不住,引十餘騎奪路而走。前至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接入,設席待之。儉大醉,被宋白令人殺了,將頭獻與魏兵。於是淮南平定。司馬師臥病不起,喚諸葛誕入帳,賜以印綬,加爲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路軍馬;一面班師回許昌。師目痛不止,每夜只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立於榻前。師心神恍惚,自料難保,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昭哭拜於牀下。師遺言曰:“吾今權重,雖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繼我爲之,大事切不可輕託他人,自取滅族之禍。”言訖,以印綬付之,淚流滿面。昭急欲問時,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時正元二年二月也。於是司馬昭發喪,申奏魏主曹髦。   髦遣使持詔到許昌,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東吳。昭心中猶豫未決。鍾會曰:“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若留守於此。萬一朝廷有變,悔之何及?”昭從之,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髦聞之大驚。太尉王肅奏曰:“昭既繼其兄掌大權,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肅持詔,封司馬昭爲大將軍、錄尚書事。昭入朝謝恩畢。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歸於昭。卻說西蜀細作哨知此事,報入成都。姜維奏後主曰:“司馬師新亡,司馬昭初握重權,必不敢擅離洛陽。臣請乘間伐魏,以復中原。”後主從之,遂命姜維興師伐魏。維到漢中,整頓人馬。徵西大將軍張翼曰:“蜀地淺狹,錢糧鮮薄,不宜遠征;不如據險守分,恤軍愛民:此乃保國之計也。”維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圖中原;不幸半途而喪,以致功業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遺命,當盡忠報國以繼其志,雖死而無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時伐之,更待何時?”夏侯霸曰:“將軍之言是也。可將輕騎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則諸郡可定。”張翼曰:“曏者不克而還,皆因軍出甚遲也。兵法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今若火速進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勝矣。”   於是姜維引兵五萬,望枹罕進發。兵至洮水,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徵西將軍陳泰。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姜維分付張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領計去了;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王經引數員牙將出而問曰:“魏與吳、蜀,已成鼎足之勢;汝累次入寇,何也?”維曰:“司馬師無故廢主,鄰邦理宜問罪,何況仇敵之國乎?”經回顧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曰:“蜀兵背水爲陣。敗則皆沒於水矣。姜維驍勇,汝四將可戰之。彼若退動,便可追擊。”四將分左右而出,來戰姜維。維略戰數合,撥回馬望本陣中便走。王經大驅士馬,一齊趕來。維引兵望着洮水而走;將次近水,大呼將士曰:“事急矣!諸將何不努力!”衆將一齊奮力殺回,魏兵大敗。張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後,分兩路殺來,把魏兵困在垓心。維奮武揚威,殺入魏軍之中,左衝右突,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無數,斬首萬餘,壘屍數里。王經引敗兵百騎,奮力殺出,徑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閉門保守。   姜維大獲全功,犒軍已畢,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張翼諫曰:“將軍功績已成,威聲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進,倘不如意,正如‘畫蛇添足’也。”維曰:“不然。曏者兵敗,尚欲進取,縱橫中原;今日洮水一戰,魏人膽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墮其志也。”張翼再三勸諫,維不從,遂勒兵來取狄道城。卻說雍州徵西將軍陳泰,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仇,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泰接着,禮畢,艾曰:“今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將軍破敵。”泰問計於鄧艾,艾曰:“洮水得勝,若招羌人之衆,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卻圖狄道城;其城垣堅固,急切難攻,空勞兵費力耳。吾今陳兵於項嶺,然後進兵擊之,蜀兵必敗矣。”陳泰曰:“真妙論也!”遂先撥二十隊兵,每隊五十人,盡帶旌旗、鼓角、烽火之類,日伏夜行,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來,一齊鳴鼓吹角爲應,夜則舉火放炮以驚之。調度已畢,專候蜀兵到來。於是陳泰、鄧艾,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連攻數日不下,心中鬱悶,無計可施。是日黃昏時分,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有兩路兵來,旗上明書大字:一路是徵西將軍陳泰,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維大驚,遂請夏侯霸商議。霸曰:“吾向嘗爲將軍言:鄧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曉地理。今領兵到,頗爲勁敵。”維曰:“彼軍遠來,我休容他住腳,便可擊之。”乃留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維自引兵來迎鄧艾。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炮響,鼓角震地,火光沖天。維縱馬看時,只見周圍皆是魏兵旗號。維大驚曰:“中鄧艾之計矣!”遂傳令教夏侯霸、張翼各棄狄道而退。於是蜀兵皆退於漢中。維自斷後,只聽得背後鼓聲不絕,維退入劍閣之時,方知火鼓二十餘處,皆虛設也。維收兵退屯於鍾提。   且說後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降詔封維爲大將軍。維受了職,上表謝恩畢,再議出師伐魏之策。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猶思奮虎威。   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那年是魏國正元二年一月,揚州都督、鎮東將軍、統領淮南軍馬的毋丘儉,字仲恭,是河東聞喜人。聽說司馬師擅自廢立君主,心裏非常憤怒。他長子毋丘甸說:“父親您手握重權,司馬師專權廢君,國家就像要被壓碎的雞蛋一樣危險,怎麼能安於現狀呢?”毋丘儉說:“兒子說得對。”於是他就找來刺史文欽商量。文欽是曹爽的舊部,一聽毋丘儉相請,立刻來拜訪。在後堂見了面,禮節完畢後,毋丘儉忍不住落淚。文欽問原因,毋丘儉說:“司馬師專權廢君,天地倒轉,誰能不傷心呢!”文欽說:“您要是能仗義討伐反賊,我願捨命相助。我兒子文淑,小名叫阿鴦,有萬夫不當之勇,一直想殺掉司馬師兄弟,爲曹爽報仇,現在可以讓他當先鋒。”毋丘儉大喜,當場舉酒發誓。

兩人假裝有太后密詔,說讓淮南所有官兵都進入壽春城,立壇於西邊,宰白馬、歃血爲盟,宣佈司馬師大逆不道,現在奉太后密詔,全體起兵討伐叛賊。大家一聽都信服了。毋丘儉帶着六萬兵馬駐紮在項城,文欽領兵兩萬做外線遊擊,往來接應。毋丘儉又發佈檄文,號召各郡起兵響應。

這時,司馬師左眼長了肉瘤,時常疼痛,他命醫生割掉,並用藥物封口,連續幾天在府中養病。忽然聽說淮南出事,立刻召來太尉王肅商議。王肅說:“當年關羽威震華夏,孫權派呂蒙偷襲荊州,因爲撫卹了將士家屬,關羽軍心才動搖瓦解。如今淮南將士的家屬都在中原,我們可以趕緊去安撫他們,同時切斷他們回家的路——一旦他們後方不穩,必定會土崩瓦解。”司馬師說:“這話太對了。只是我剛割完肉瘤,不能親自出徵。如果派別人去,又怕人心不穩。”這時中書侍郎鍾會在旁邊進言說:“淮南兵強馬壯,鋒芒銳利,派別人去防守,很不安全。一旦出事,大事就毀了。”司馬師猛地站起說:“除非我親自出徵,否則絕不能打敗叛賊!”於是留下弟弟司馬昭守洛陽,掌控朝政。

司馬師帶着軟轎,帶病向東出發。命鎮東將軍諸葛誕統率豫州各路兵馬,從安風津進攻壽春;又派徵東將軍胡遵帶青州兵馬,從譙縣、宋縣一帶出擊,切斷淮南軍隊的後路;又派荊州刺史、監軍王基,率前鋒先拿下鎮南地區。司馬師率大軍駐紮在襄陽,召集文武官員商議對策。

光祿勳鄭袤說:“毋丘儉善於謀劃卻缺乏決斷,文欽有勇氣卻沒有智慧。如今魏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地的士兵士氣正盛,不能輕敵,應採取深溝高壘的策略來消耗敵軍優勢,這纔是韓信當年的妙計。”監軍王基卻說:“不對。淮南造反,不是因爲百姓想鬧事,而是因爲毋丘儉逼得他們沒辦法,被迫反抗。一旦大軍到來,他們必定崩潰。”司馬師說:“說得真好!”於是他率軍進駐〈氵隱〉水之上,中軍紮在〈氵隱〉橋。

王基建議:“南頓地勢極佳,適合屯兵,應立刻派兵連夜奪取。如果慢了,毋丘儉就會先到。”於是司馬師命令王基率兵先取南頓城。

與此同時,毋丘儉在項城得知司馬師親自出徵,立即召集將領商議。先鋒葛雍說:“南頓地處山旁水邊,極適合屯兵。如果魏軍搶先佔領,就難控制了,應該立刻進攻。”毋丘儉同意,率軍前往南頓。正行途中,前哨飛報說南頓已有魏軍屯紮。毋丘儉不信,親自前往查看,果然看到旌旗林立,軍營整齊。回營後,他毫無辦法。突然又傳來急報:“東吳孫峻帶兵渡江,來偷襲壽春!”毋丘儉大驚:“壽春一旦丟了,我往哪裏去?”當晚他只得退兵回項城。

司馬師看到毋丘儉軍隊後退,立刻召集大臣商議。尚書傅嘏說:“如今毋丘儉後退,是因爲擔心東吳襲擊壽春,一定回項城分兵防守。將軍可派一軍攻樂嘉,一軍攻項城,一軍攻壽春,淮南軍必定嚇破膽。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若派他親自去攻樂嘉,並以重兵應援,一定能打敗他們。”司馬師聽後立即派使臣通知鄧艾,帶兵去攻樂嘉。

與此同時,毋丘儉在項城不斷派間諜去樂嘉偵查,只恐魏軍到來。於是請文欽來共商對策。文欽說:“都督不必擔心,我和我兒子文鴦,帶五千兵馬,足以守住樂嘉。”毋丘儉大喜,父子二人便帶五千兵馬前往樂嘉。

前哨報說:“樂嘉城西,魏軍約有一萬多人,遠遠望見中軍大旗,旗幟爲白色,大鉞爲黃,車蓋爲紅,赫然是一面錦緞繡成的‘帥’字旗,必定是司馬師親自駐紮,營地還未完全搭好。”這時,文鴦正懸鞭站在父親身邊,聽聞此情,馬上對父親說:“趁他們營地還沒搭穩,咱們分兵兩路,左右夾擊,一定能全勝。”文欽問:“什麼時候出發?”文鴦說:“今晚黃昏,父親帶兩千五百人從城南殺過去;我帶兩千五百人從城北殺過去,三更時分在魏營會合。”文欽點頭同意,當晚便分兵兩路。

文鴦才十八歲,身高八尺,全副武裝,腰懸鋼鞭,手握長槍上馬,遠遠望見魏軍營地,便立刻殺將過去。

那夜,司馬師率軍抵達樂嘉,安營紮寨,等待鄧艾到來。因他剛割完肉瘤,傷口疼痛難忍,就躺在帳中,讓數百名甲士環繞守護。三更時分,突然傳來喊殺聲,軍營大亂。司馬師急忙問起,手下人報告:“一支軍隊從北邊直接殺入,爲首的將領勇猛無雙!”司馬師大驚,心如火燒,眼珠從肉瘤傷口中迸出,血流滿地,痛得幾乎昏厥。他怕軍心動搖,咬破被子忍痛,被子都被咬爛了。

原來文鴦的部隊先到,一擁而入,橫衝直撞,在魏軍中左突右衝,所過之處無一人能擋,凡是抵抗的,都被槍刺鞭打,盡數殺死。文鴦只盼父親能趕到作爲後援,卻發現父親沒來。他多次殺到中軍,都被弓箭射回。一直殺到天明,只聽見北邊鼓角喧天。文鴦回頭問隨從:“父親沒有從南面來接應,卻從北邊殺來,是爲什麼?”他騎馬一看,只見一支軍隊如猛風般衝來,爲首將領躍馬橫刀,大喊:“反賊,快逃!”文鴦大怒,挺槍迎戰,兩人交手五十回合,不分勝負。正打間,魏軍全面反攻,前後夾擊,文鴦部下四散逃命,只有文鴦一人一騎,殺出重圍,向南狂奔。

魏軍將領見狀,紛紛奮起追擊,眼看就要追上。文鴦忽然勒馬大吼一聲,直接衝入魏軍陣中,鋼鞭揮起,敵人紛紛倒地,個個後退。文鴦緩緩前行。魏軍聚在一起,震驚道:“這人還敢嚇我們所有人?”於是上百名魏將重新集結,繼續追擊。

文鴦勃然大怒:“你們這些老鼠,怎麼不怕死!”他提鞭猛攻,殺死幾個魏將,隨即回馬緩行。魏軍連續追擊四五次,都被文鴦一人打退。後人有詩說:“當年長坂獨拒曹,子龍威名早顯揚。樂嘉城中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強。”

原來文欽因山路崎嶇,走入山谷,走了半夜,等到找到出路時已是天亮,文鴦兵馬不知去向,只見魏軍大勝。文欽不戰而退,魏軍乘勝追殺,他只好向壽春逃去。

當時魏國殿中校尉尹大目,是曹爽的心腹。曹爽被司馬懿殺死後,他對司馬師一直懷恨在心,常想殺他報仇;又和文欽關係很好。見司馬師眼瘤突出,動彈不得,便進帳說:“文欽本無反心,是被毋丘儉逼迫才起兵的。我去找他,他一定會投降。”司馬師點頭同意。尹大目戴上盔甲,騎馬上前追擊文欽。眼看就要追上,大叫道:“文刺史!見我尹大目嗎?”文欽回頭一看,尹大目把盔甲放在馬鞍前,指着說:“文刺史,何必硬撐幾天呢?”這是尹大目知道司馬師即將死去,所以特意留下文欽。文欽不懂他的意思,怒罵喝道,想要開弓射他。尹大目哭着轉身而去。

文欽帶着兵馬趕往壽春時,卻被諸葛誕攻佔。想退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魏軍均已抵達。文欽見勢危急,只好投奔東吳孫峻。

此時,毋丘儉在項城,得知壽春失守、文欽戰敗,外面三路魏軍已到,立刻下令撤下城防,出兵迎戰。正遇上鄧艾,毋丘儉派葛雍出戰,葛雍交手不到一回合,就被鄧艾一刀斬殺。隨後毋丘儉親自上陣抵抗,結果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率軍四面圍攻,毋丘儉抵擋不住,率十餘騎突圍,逃到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接應,設宴款待。但毋丘儉喝醉了,被宋白派人殺死,首級獻給魏軍。淮南就此平定。

司馬師臥病不起,召來諸葛誕入帳,賞賜他官印,加封爲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軍馬,隨後班師回許昌。司馬師眼痛不止,每夜都看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站在牀前。他心神恍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派人去洛陽叫司馬昭來。司馬昭跪在牀前哭拜。司馬師臨終前說:“我如今權傾朝野,雖想卸下重擔,卻做不到。你接任大權,大事絕不能交給別人,否則自取滅族之禍。”說完,把印信交給他,淚水如雨。司馬昭急着問話,司馬師突然大吼一聲,眼睛從肉瘤中迸出,當場去世。正是正元二年二月。

司馬昭爲父親發喪,向魏主曹髦上奏。曹髦派使者送詔書到許昌,命司馬昭暫留許昌,以防東吳襲擊。司馬昭心中猶豫。鍾會勸道:“大將軍剛亡,人心不穩,您若留在此地,萬一朝廷有變,悔之晚矣。”司馬昭聽從,立刻率兵回駐洛水南岸。曹髦聽說後大驚。太尉王肅進言:“司馬昭剛剛繼承兄長大權,陛下可以封他爲大將軍,讓他掌管朝政,以安定人心。”曹髦便命王肅持詔書,封司馬昭爲大將軍、錄尚書事。司馬昭入朝朝見,謝恩後,從此內外大小事務全歸於他掌管。

西蜀間諜得知此事,立刻報告成都。姜維對後主說:“司馬師剛死,司馬昭剛剛掌權,必定不敢離開洛陽。現在正是乘機出兵討伐魏國、收復中原的絕佳時機。”後主同意,下令姜維出兵伐魏。

姜維抵達漢中,整頓兵馬。徵西大將軍張翼勸道:“蜀地狹小,錢糧不足,不宜遠征。不如據險固守,體恤百姓,這纔是保國之道。”姜維說:“不對。當年丞相劉備未出茅廬時,就已定下三分天下,而且六次出祁山圖謀中原,可惜中途病逝,未能完成大業。如今我繼承丞相遺願,必須鞠躬盡瘁,爲國赴死,即便犧牲,也無怨無悔。如今魏國出現破綻,不趁此時出兵,更等何時?”夏侯霸說:“將軍說得沒錯。可以派輕騎兵先出枹罕。若能奪取洮水以南,其餘各郡可迅速平定。”張翼補充:“上次沒能成功,都是因爲出兵太遲。兵法說:‘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如今若迅速出兵,讓魏軍毫無防備,必定大勝。”

於是姜維率五萬人馬,出發前往枹罕。大軍到達洮水,邊防將士立刻上報雍州刺史王經和徵西將軍陳泰。王經先率七萬兵馬前來迎戰。姜維命令張翼、夏侯霸分頭佈置,兩人領命而去;自己則帶大軍背水列陣。

王經派出四員將領出陣質問:“魏國、吳國、蜀國已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您屢次入侵,究竟爲了什麼?”姜維答:“司馬師無端廢掉國君,鄰國理當討伐,更何況我們是死對頭!”王經回頭對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說:“蜀軍背水爲陣,一旦失敗,全軍將沉入水中。姜維驍勇,你們四將可與他大戰。若他退兵,就立即追擊。”四位將領各自出戰,與姜維交鋒。姜維打了一陣,便撥馬回陣撤退。

王經立刻率軍全速追擊。姜維帶兵向洮水方向奔逃,快要到水邊時,大喊將士們:“形勢危急!大家快打起精神!”士兵們齊聲奮勇殺回,魏軍潰敗。張翼、夏侯霸從兩翼包抄,將魏軍圍在中間。姜維奮勇殺入敵陣,左衝右突,魏軍大亂,互相踩踏,死傷無數,有成千人被逼入洮水,斬首上萬人,屍體堆積成山。王經帶領殘兵百騎,奮力突圍,直奔狄道城,逃入城中,緊閉城門自保。

姜維大獲全勝,犒賞士兵之後,準備繼續進攻狄道城。張翼勸道:“將軍功業已成,威震天下,如今可以停下。如果再往前,萬一失利,就像‘畫蛇添足’,反而適得其反。”姜維說:“不對!上次戰敗,我仍決心進取,要縱橫中原;如今洮水一戰,魏軍膽寒,我判斷狄道唾手可得。你們不要自暴自棄。”張翼再三勸說,姜維不聽,便率兵進兵攻取狄道城。

這時,雍州徵西將軍陳泰,正欲發兵爲王經報仇,突然兗州刺史鄧艾率兵趕到。陳泰接待他,鄧艾說:“我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你破敵。”陳泰問計,鄧艾說:“洮水之戰雖勝,但若招降羌人,向東爭奪關隴,傳檄四郡,纔是我軍最大的隱患。如今敵軍不思此策,反而想打狄道,這城堅固,難以攻破,白白耗費兵力。我建議把兵佈於項嶺,待蜀軍到來,再出兵攻擊,蜀軍必然大敗。”陳泰說:“這是妙計!”於是先調派二十隊兵,每隊五十人,攜帶旗幟、鼓角、烽火,日夜潛伏,埋伏在狄道城東南的高山深谷之中,只等蜀軍到來,一齊鳴鼓吹角,夜間點火放炮驚擾敵人。

一切安排完畢,陳泰和鄧艾分別率兩萬兵馬相繼前進。

姜維圍攻狄道城,命令八面圍攻,攻了幾天都未能攻下,心情鬱悶,毫無辦法。那晚黃昏,忽然三五次流星馬飛報:“有兩路魏軍前來,旗上明書:一路是徵西將軍陳泰,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姜維大驚,立刻召來夏侯霸商議。夏侯霸說:“我以前曾對將軍說過,鄧艾自幼精通兵法,熟悉地理,如今領兵,是勁敵。”姜維說:“他們遠道而來,我不能讓他們安頓下來,應立即出擊。”於是留下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帶兵迎戰陳泰,自己則帶兵迎戰鄧艾。

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炮響,鼓角震天,火光沖天。姜維急忙看去,只見四周全是魏軍旗號。他大驚:“中了鄧艾的計謀!”立刻下令夏侯霸、張翼放棄狄道城,撤退。等到姜維回到劍閣,才知那火鼓二十餘處全是虛設。姜維只得收兵退守鍾提。

後來主因姜維在洮西立下大功,下詔封他爲大將軍。姜維受封后,上表謝恩,接着又商議下一步伐魏計劃。

正所謂: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仍要奮虎威。
不知這次北伐結果如何,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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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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