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零九回 困司馬漢將奇謀 廢曹芳魏家果報

困司馬漢將奇謀廢曹芳魏家果報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爲左右先鋒,夏侯霸爲參謀,張嶷爲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向取雍州,不克而還;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只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取之,足可爲本。曏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於隴右,然後進兵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爲使,齎金珠蜀錦入羌,結好羌王。羌王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爲大先鋒,引兵南安來。   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質曰:“某願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爲先鋒,令司馬昭爲大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山大斧,出馬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退三十餘里。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吾見魏兵累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遂喚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張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於路撒下鐵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   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蜀兵在鐵籠山後,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以爲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曰:“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後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道,蜀兵自退矣。”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餘人,驅百餘頭木牛流馬,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里,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只見兩邊忽然火起。質急勒馬回走,後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炮響,兩路軍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兵大敗。   徐質奮死隻身而走,人困馬乏,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坐下馬,徐質跌下馬來,被衆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衆。霸將魏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着魏軍旗號,從小路徑奔回魏寨來。魏軍見本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夠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山上泉水不敷,人馬枯渴。昭仰天長嘆曰:“吾死於此地矣!”後人有詩曰:“妙算姜維不等閒,魏師受困鐵籠間: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願蒼天早賜甘泉,以活衆命!”祝畢,泉水湧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馬不死。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衆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深爲恨;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於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後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於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徑到羌王寨內,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俱知之。只今夜願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後,令泰引羌兵爲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裏。陳泰兵從後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縛,用好言撫慰曰:“朝廷素以公爲忠義,今何故助蜀人也?”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爲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準天子,自有厚賜。”   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後,徑奔鐵籠山。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紥,迷當引百餘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後殺將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維手無器械,腰間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壺。維望山中而走,背後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十餘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掛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維急閃過,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門上盡力射去,淮應弦落馬。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後逃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紥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國去訖,班師還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羣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慄不已,如針刺背。一日,芳設朝,見師帶劍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羣臣奏事,司馬師俱自剖斷,並不啓奏魏主。少時朝退,師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後擁,不下數千人馬。   芳退入後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乃張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言訖大哭。李豐奏曰:“陛下勿憂。臣雖不才,願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傑,以剿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賊,臣叔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願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滅賊,以報陛下!”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蓋爲機事不密也。卿等須謹細,勿泄於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於道傍。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曰:“聖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豐曰:“乃夏、商、週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師冷笑曰:“汝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爲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皆將軍門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如何抵賴!”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厲聲大罵曰:“吾等所哭者,爲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徑擊司馬師,卻被武士擒住。師令將各人搜檢,於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司馬師弟兄,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以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士,可同仗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腰斬於市,滅其三族。三人罵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罵而死。   師直入後宮。魏主曹芳正與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曰:“內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正言間,忽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爲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今反以恩爲仇,以功爲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於地曰:“此誰人所作耶!”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慄而答曰:“此皆爲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師曰:“陛下請起。國法未可廢也。”乃指張皇后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後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後人有詩曰:“當年伏後出宮門,跣足哀號別至尊。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羣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其罪甚於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衆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師遂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爲君?”師曰:“臣觀彭城王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爲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爲君,我何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長計議。”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衆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只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後人有詩曰:“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卻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乃文帝之孫,東海定王霖之子也。當日,司馬師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備鑾駕於西掖門外拜迎。髦慌忙答禮。太尉王肅曰:“主上不當答禮。”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禮乎?”文武扶髦上輦入宮,髦辭曰:“太后詔命,不知爲何,吾安敢乘輦而入?”遂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着,髦先下拜,師急扶起。問候已畢,引見太后。後曰:“吾見汝年幼時,有帝王之相;汝今可爲天下之主:務須恭儉節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謙辭。師令文武請髦出太極殿,是日立爲新君,改嘉平六年爲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將軍司馬師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帶劍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賜。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細作飛報,說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爲名,起兵前來。司馬師大驚。正是: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還興討賊師。   未知如何迎敵,且看下文分解。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天,將軍姜維帶領二十萬大軍,命廖化、張翼爲左右先鋒,夏侯霸擔任軍師,張嶷負責運糧,從陽平關出兵討伐魏國。

姜維和夏侯霸商量:“上次攻打雍州,沒打下來就撤了;這次如果再出兵,魏軍一定會有準備。你覺得該怎麼做?”
夏侯霸說:“隴上諸郡中,只有南安的糧草最充足。如果先拿下南安,就能奠定根基。上次沒成功,是因爲羌族部隊沒來支援。現在我們可以先派人去和羌人會合,然後從石營出發,直取南安。”
姜維一聽高興地拍手:“好計策!”於是派郤正去羌地,送金珠蜀錦和好,與羌王迷當結盟。迷當得了禮物,立刻率兵五萬,派羌將俄何燒戈爲先鋒,南下攻打南安。

魏國左將軍郭淮接到消息,立刻飛馬向洛陽報告。司馬師問衆將:“誰敢去抵擋蜀軍?”
輔國將軍徐質站出說:“我願意前往!”司馬師一向知道徐質英勇善戰,極爲欣賞,立刻任命徐質爲先鋒,自己則由司馬昭擔任統帥,率軍進逼隴西。

大軍走到董亭時,正遇上姜維,雙方列陣對峙。徐質挺身而出,手持開山大斧挑戰。蜀軍廖化出迎,交手幾回合,廖化被砍倒敗退;張翼也迎戰,沒打幾下又敗回陣中。徐質趁勢猛攻,蜀軍大敗,潰退三十里。司馬昭也收兵回營,各自紮營休整。

姜維和夏侯霸又商議:“徐質如此勇猛,我們該如何擒住他?”
夏侯霸說:“明天我們假裝敗逃,設下埋伏,就能取勝。”
姜維卻說:“司馬昭是司馬仲達的兒子,一定精通兵法。如果他看出地形隱蔽,絕不會追擊。現在魏軍多次切斷我們的糧道,我們乾脆用這個計謀引誘他們,定能斬殺徐質。”
於是他派廖化、張翼各帶人馬執行埋伏計劃,同時在沿途佈下鐵蒺藜,外邊還堆起鹿角,顯得像長期駐守一般。

徐質接連幾天挑釁,蜀軍始終不出戰。魏軍哨探報告司馬昭:“蜀軍藏在鐵籠山後,用木牛流馬運糧,準備長期作戰,只等羌兵來支援。”
司馬昭說:“過去我們能贏蜀軍,就因爲斷了他們的糧道。現在他們把糧草運到鐵籠山後,今晚你帶五千兵馬去斷糧道,蜀軍必定退走。”
徐質領命,凌晨一點,率兵直撲鐵籠山,果然看到蜀軍二百多人,正驅使百餘輛木牛流馬運糧。魏兵一喊,徐質衝上前去阻擋,蜀軍慌忙丟下全部糧草倉皇逃走。

徐質分一半兵押送糧草回營,自己帶一半追擊。追到十里左右,前方突然出現車仗橫在路上。他下令士兵下馬拆車,卻發現兩旁火光沖天!徐質急忙勒馬回撤,卻發現山路狹窄,另一側又有車隊橫擋,火光四起。他冒着濃煙烈火衝出,忽然一聲炮響——左邊廖化,右邊張翼從兩路殺來,魏軍大敗。

徐質拼死突圍,人馬疲憊,正逃着,前方突然殺出一隊蜀軍,原來是姜維!他大驚失色,被姜維一槍挑翻下馬,掉下馬背,被蜀軍亂刀砍死。他分出的押糧兵也全都被夏侯霸活捉,全部投降。

夏侯霸把魏軍的鎧甲軍裝分給蜀軍穿上,讓他們騎上馬,打着魏軍的旗號,從小路返回魏軍大營。魏軍見本部部隊回來了,打開營門放他們進來,蜀軍趁機在營地裏殺出,大亂。

司馬昭大驚,連忙上馬逃跑,但剛走幾步,就被廖化追上。他沒法前進,只得後退,可姜維又從側路殺到,四面受敵,無路可走,只好退守鐵籠山。

這山只有一條路,四面陡峭難攀,山上只有一股泉水,只能供百人飲用。此刻,司馬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斷絕了出路,泉水不夠,人馬枯渴難活。司馬昭仰天長嘆:“我死在這兒了!”

後人寫詩道:“姜維妙計不凡,魏軍困於鐵籠間;當年龐涓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勸道:“當年耿恭被困,拜井得水。將軍何不去山邊禱告求水?”
司馬昭聽後,上山頂泉邊跪拜說:“我奉旨來退蜀軍,如果我戰死,泉水枯竭,我願自刎,讓全軍投降;如果我還能活命,懇請上天賜下甘泉,救活將士!”
拜完,泉水突然湧出,源源不斷,從此士兵將士都未死。

姜維在山下看到魏軍被困,對衆將說:“當年丞相在上方谷沒能捉住司馬懿,我至今心有不甘;如今,我一定要活捉司馬昭!”

郭淮聽說司馬昭被困,想率兵救援。陳泰勸道:“姜維已經聯合羌兵,準備先取南安。如果現在撤兵救援,羌兵會趁虛襲擊我軍後方。不如先派人假意投降羌人,設下圈套,等時機成熟再出擊。等滅了羌兵,再救鐵籠山的包圍。”
郭淮採納建議,派陳泰帶五千兵馬直奔羌王營地,解甲投降,跪拜說:“郭淮一向目中無人,常有殺我之心,今特來投降。我清楚他軍隊的一切虛實。今晚我帶兵去劫寨,必定成功。若兵到魏營,自有內應。”
羌王迷當大喜,命俄何燒戈和陳泰一起劫營。

夜晚二更,魏軍營地大門大開。陳泰先騎馬進入,俄何燒戈也挺槍衝入,只喊了一聲“苦啊”,人馬直接跌進陷阱。陳泰從後殺出,郭淮從左殺來,羌兵大亂,互相踩踏,死傷無數,活下來的全被俘虜。俄何燒戈自刎而死。

郭淮、陳泰帶兵殺回羌人營地,迷當王急出帳,被魏軍活捉,送至郭淮處。郭淮慌忙下馬將他解開,用好話安慰:“朝廷一向敬您忠義,爲何現在卻助蜀人呢?”
迷當羞愧低頭認罪。郭淮說:“你現在擔任前鋒,去解鐵籠山之圍,打敗蜀軍,我一定向天子請求重賞。”
迷當答應,於是帶羌兵爲前部,魏軍在後,直奔鐵籠山。正值三更,他們提前派人向姜維報信。姜維大喜,立即接見他們。

途中魏軍大半混在羌兵當中,走到蜀軍大營前,姜維命令大軍在營外紮營,只讓迷當帶百餘人進中軍帳。姜維和夏侯霸親自出迎。魏將還未開口,突然從背後殺出!姜維大驚,急忙上馬逃命。羌兵和魏軍齊攻,蜀軍四散逃竄,姜維手中只有副弓箭,慌亂中連箭都掉了,只剩空壺。他拼命向山裏跑,後頭郭淮追來,眼看就要追上,姜維虛拉弓弦,連響十幾次,郭淮閃避幾次,沒中箭,知道他沒箭了,便舉起鋼槍,搭箭射來。姜維急忙閃身,順手接住箭,等郭淮追近,瞄準他面門一箭射出,郭淮應聲落馬。

姜維回頭殺回,想殺郭淮,但手忙腳亂,只搶到他的槍。魏軍不敢追,趕緊把他救回營中,拔出箭,血流不止而死。

司馬昭下山追擊,半路迴轉。夏侯霸隨後逃走,與姜維一同逃命。姜維損失慘重,一路收兵不成,只得返回漢中。雖然戰敗,卻射死了郭淮,斬殺了徐質,大振蜀軍聲威,也算將功補過。

司馬昭安撫羌兵,發還他們,班師回洛陽。兄弟司馬師掌控朝政,羣臣不敢不服。魏國君主曹芳每次見司馬師進殿,都嚇得渾身發抖,像被針扎背一樣。

一天,曹芳設朝,見到司馬師帶着劍進殿,慌忙下座迎接。司馬師笑着說:“哪有君主迎接臣子的禮節?您安心坐着就是。”
稍後羣臣上奏,司馬師全都親自處理,從不稟報魏主。後來退朝,司馬師昂首下殿,乘車而出,前後護衛數千人馬,氣派非凡。

曹芳回到後殿,身邊只剩三人: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張緝是張皇后的父親,曹芳的丈人。曹芳呵斥近侍,和三人私下商議。他緊握張緝的手哭道:“司馬師視我如小兒,把百官當草芥,國家早晚要落入他手中!”說完痛哭。

李豐說:“陛下不必擔憂。我雖然能力不足,願用陛下的明令,聚集天下英豪,誅除此賊!”
夏侯玄說:“我叔夏侯霸投降蜀漢,是怕司馬兄弟謀害;現在若討伐這個賊,我叔必定回來。我身爲舊朝宗親,怎能坐視奸臣亂國?願與陛下共同奉命討賊!”
曹芳說:“只怕不成。”
三人哭着發誓:“我們誓死同心,除掉奸賊,以報陛下!”
曹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手指,在上面寫下血詔,交給張緝,叮囑道:“我祖武帝曹操誅殺董承,是因爲機密泄露。你們必須小心,不可外泄。”
李豐說:“陛下爲何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們又不是董承之輩,司馬師又怎比得上武帝?您不要懷疑!”

三人離殿,走到東華門左側,正碰上司馬師帶劍而來,隨從數百人,都持兵器。三人立於路邊。司馬師問:“你們爲何退朝這麼慢?”
李豐答:“皇上在宮中讀書,我等只是侍讀而已。”
司馬師問:“讀什麼書?”
李豐答:“夏商周三代的史書。”
司馬師問:“皇上看到這些書,問了什麼故事?”
李豐答:“問了伊尹輔商、周公攝政的事。我們說,現在司馬大將軍就是伊尹、周公!”
司馬師冷笑:“你們竟把我和伊尹、周公相比?你們心裏分明是想讓我成爲王莽、董卓!”
三人說:“我們是將軍門下之人,怎麼可能這樣說?”
司馬師大怒:“你們是諂媚小人!剛纔在密室中你們哭什麼?”
三人說:“沒有這回事。”
司馬師吼道:“你們淚眼還紅,怎敢抵賴!”
夏侯玄明白事情已經暴露,大罵道:“我們哭的,是你們威震君主,陰謀篡位!”
司馬師大怒,下令捕夏侯玄。夏侯玄怒目圓睜,拳腳相擊,撲向司馬師,卻被武士擒住。
司馬師下令搜查,從張緝身邊搜出一件龍鳳汗衫,上面有血字。左右立刻呈上,司馬師一看,正是密詔,上寫:“司馬師兄弟把持大權,圖謀篡位。此詔並非陛下之意。所有兵馬將士,可共同以忠義之名,討伐奸臣,挽救國家。功成之後,重加封賞。”

司馬師看完,勃然大怒:“原來你們竟要謀害我兄弟!這根本無法容忍!”
下令將三人腰斬於市,滅其三族。三人怒罵不絕,直到被帶到東市,牙齒被打落,含糊罵着死去。

司馬師直入後宮,魏主曹芳正在和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說:“內廷耳目衆多,萬一泄露,必定連累我!”正說着,忽然看見司馬師進來,皇后大驚。
司馬師按劍說:“我父親立陛下爲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我侍奉陛下,也如同伊尹、周公何其相似?如今反而因爲恩情而變仇,因爲功勞而遭責備,竟想與幾個小臣謀害我兄弟,爲何?”
曹芳說:“我絕無此心!”
司馬師袖中拿出汗衫,扔在地上說:“這是誰寫的?”
曹芳魂飛魄散,顫聲回答:“是被逼無奈,絕無此心!”
司馬師說:“誣陷大臣造反,該判何罪?”
曹芳跪下說:“我該有罪,請大將軍饒命!”
司馬師說:“你起來。國法不能廢!”
指着張皇后說:“這是張緝之女,應當處死!”
曹芳痛哭請求寬恕,司馬師不允,下令左右將張皇后抓出,帶到東華門內,用白綾絞死。
後人有詩:“當年伏後出宮門,赤腳哀號別至尊。如今司馬依此例,報應終落子孫身。”

第二天,司馬師召集羣臣說:“如今國君荒淫無度,親近倡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罪惡比漢代昌邑王更重,不能治理天下。我謹依照伊尹、霍光之法,另立新君,以保社稷安寧,如何?”
羣臣紛紛附和:“大將軍行伊尹、霍光之事,順應天命,誰敢不服?”
司馬師便和羣臣一同進入永寧宮,稟報太后。太后問:“準備立誰爲君?”
司馬師說:“我看彭城王曹據,聰明仁厚,可爲天下之主。”
太后說:“他是我叔父,若立他爲君,我如何面對?現在有高貴鄉公曹髦,是文帝的孫兒,性情溫厚謙讓,可立爲君。各位大臣,共同商議。”
一人說話:“太后說得對,應立他。”
衆人一看,是司馬師的宗叔司馬孚。於是司馬師派使節前往元城,召來高貴鄉公。請太后升入太極殿,召曹芳責備道:“你荒淫無度,親近倡優,不配治理天下,應交出印璽,恢復齊王爵位,立即退走,除非朝廷召見不可入朝。”
曹芳痛哭跪拜,交出國寶,登上王車,大哭而去。只有少數忠義之臣含淚送行。

後人有詩:“當年曹操欺寡婦、孤兒,誰料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也遭欺。”

再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是文帝之孫,東海定王曹霖之子。當天,司馬師奉太后之命迎接他,文武官員在西掖門外列隊迎候。曹髦慌忙行禮,太尉王肅說:“主上不該答禮。”
曹髦說:“我也是人臣,怎能不答禮?”
文武百官扶他上車入宮,他辭道:“太后詔令,不知原因,我怎敢坐車進宮?”於是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上前,曹髦先下拜,司馬師急忙扶起。寒暄完畢,引見太后。太后說:“我早年看您年少時,就知有帝王之相。現在可爲天下之主,請務必勤儉節約,施行仁政,不要辜負先帝英名。”
曹髦再三推辭。司馬師下令文武百官請他出殿,當天正式立爲新君,改嘉平六年爲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封司馬師爲假大將軍,可入朝不跪,奏事不稱名,佩劍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賞。

正元二年春天,有探子飛報: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爲名,起兵討伐。司馬師大驚。
正是:“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如今興討賊師。”

接下來,他們將如何應對?請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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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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