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一百零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困司马汉将奇谋废曹芳魏家果报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安来。   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曰:“某愿往。”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望陇西进发。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徐质使开山大斧,出马挑战。蜀阵中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之计胜之。”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遂唤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哨马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余人,驱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行。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只见两边忽然火起。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   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正奔走间,前面一枝兵杀到,乃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坐下马,徐质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军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够百人之饮,——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绝其路口,山上泉水不敷,人马枯渴。昭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后人有诗曰:“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何不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昭奉诏来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当刎颈,教部军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谓众将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陈泰曰:“姜维会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铁笼之围。”郭淮从之,遂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王寨内,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郭淮军中虚实,某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令泰引羌兵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俄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在陷坑里。陈泰兵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俄何烧戈自刎而死。郭淮、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兵生擒活捉,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素以公为忠义,今何故助蜀人也?”迷当惭愧伏罪。淮乃说迷当曰:“公今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赐。”   迷当从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紥,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背后郭淮引兵赶来;见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十余次。淮连躲数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钢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顺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维勒回马来杀郭淮,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追赶,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夏侯霸随后逃至,与姜维一齐奔走。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收紥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发遣回国去讫,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战栗不已,如针刺背。一日,芳设朝,见师带剑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须臾,群臣奏事,司马师俱自剖断,并不启奏魏主。少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人马。   芳退入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哭。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贼,臣叔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当同心灭贼,以报陛下!”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祖武皇帝诛董承,盖为机事不密也。卿等须谨细,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师问曰:“汝三人退朝何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廷观书,我三人侍读故耳。”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也。”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商、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实指吾为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皆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大怒曰:“汝等乃口谀之人!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曰:“实无此状。”师叱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抵赖!”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厉声大骂曰:“吾等所哭者,为汝威震其主,将谋篡逆耳!”师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却被武士擒住。师令将各人搜检,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密诏也。诏曰:“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以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情理难容!”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三人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死。   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内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正言间,忽见师入,皇后大惊。师按剑谓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欲与二三小臣,谋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所作耶!”芳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战栗而答曰:“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朕岂敢兴此心?”师曰:“妄诬大臣造反,当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将军恕之!”师曰:“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废也。”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芳大哭求免,师不从,叱左右将张后捉出,至东华门内,用白练绞死。后人有诗曰:“当年伏后出宫门,跣足哀号别至尊。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于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师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后人有诗曰:“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却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当日,司马师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髦慌忙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诏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遂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汝今可为天下之主:务须恭俭节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谦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兵前来。司马师大惊。正是: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   未知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天,将军姜维带领二十万大军,命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担任军师,张嶷负责运粮,从阳平关出兵讨伐魏国。

姜维和夏侯霸商量:“上次攻打雍州,没打下来就撤了;这次如果再出兵,魏军一定会有准备。你觉得该怎么做?”
夏侯霸说:“陇上诸郡中,只有南安的粮草最充足。如果先拿下南安,就能奠定根基。上次没成功,是因为羌族部队没来支援。现在我们可以先派人去和羌人会合,然后从石营出发,直取南安。”
姜维一听高兴地拍手:“好计策!”于是派郤正去羌地,送金珠蜀锦和好,与羌王迷当结盟。迷当得了礼物,立刻率兵五万,派羌将俄何烧戈为先锋,南下攻打南安。

魏国左将军郭淮接到消息,立刻飞马向洛阳报告。司马师问众将:“谁敢去抵挡蜀军?”
辅国将军徐质站出说:“我愿意前往!”司马师一向知道徐质英勇善战,极为欣赏,立刻任命徐质为先锋,自己则由司马昭担任统帅,率军进逼陇西。

大军走到董亭时,正遇上姜维,双方列阵对峙。徐质挺身而出,手持开山大斧挑战。蜀军廖化出迎,交手几回合,廖化被砍倒败退;张翼也迎战,没打几下又败回阵中。徐质趁势猛攻,蜀军大败,溃退三十里。司马昭也收兵回营,各自扎营休整。

姜维和夏侯霸又商议:“徐质如此勇猛,我们该如何擒住他?”
夏侯霸说:“明天我们假装败逃,设下埋伏,就能取胜。”
姜维却说:“司马昭是司马仲达的儿子,一定精通兵法。如果他看出地形隐蔽,绝不会追击。现在魏军多次切断我们的粮道,我们干脆用这个计谋引诱他们,定能斩杀徐质。”
于是他派廖化、张翼各带人马执行埋伏计划,同时在沿途布下铁蒺藜,外边还堆起鹿角,显得像长期驻守一般。

徐质接连几天挑衅,蜀军始终不出战。魏军哨探报告司马昭:“蜀军藏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运粮,准备长期作战,只等羌兵来支援。”
司马昭说:“过去我们能赢蜀军,就因为断了他们的粮道。现在他们把粮草运到铁笼山后,今晚你带五千兵马去断粮道,蜀军必定退走。”
徐质领命,凌晨一点,率兵直扑铁笼山,果然看到蜀军二百多人,正驱使百余辆木牛流马运粮。魏兵一喊,徐质冲上前去阻挡,蜀军慌忙丢下全部粮草仓皇逃走。

徐质分一半兵押送粮草回营,自己带一半追击。追到十里左右,前方突然出现车仗横在路上。他下令士兵下马拆车,却发现两旁火光冲天!徐质急忙勒马回撤,却发现山路狭窄,另一侧又有车队横挡,火光四起。他冒着浓烟烈火冲出,忽然一声炮响——左边廖化,右边张翼从两路杀来,魏军大败。

徐质拼死突围,人马疲惫,正逃着,前方突然杀出一队蜀军,原来是姜维!他大惊失色,被姜维一枪挑翻下马,掉下马背,被蜀军乱刀砍死。他分出的押粮兵也全都被夏侯霸活捉,全部投降。

夏侯霸把魏军的铠甲军装分给蜀军穿上,让他们骑上马,打着魏军的旗号,从小路返回魏军大营。魏军见本部部队回来了,打开营门放他们进来,蜀军趁机在营地里杀出,大乱。

司马昭大惊,连忙上马逃跑,但刚走几步,就被廖化追上。他没法前进,只得后退,可姜维又从侧路杀到,四面受敌,无路可走,只好退守铁笼山。

这山只有一条路,四面陡峭难攀,山上只有一股泉水,只能供百人饮用。此刻,司马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断绝了出路,泉水不够,人马枯渴难活。司马昭仰天长叹:“我死在这儿了!”

后人写诗道:“姜维妙计不凡,魏军困于铁笼间;当年庞涓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劝道:“当年耿恭被困,拜井得水。将军何不去山边祷告求水?”
司马昭听后,上山顶泉边跪拜说:“我奉旨来退蜀军,如果我战死,泉水枯竭,我愿自刎,让全军投降;如果我还能活命,恳请上天赐下甘泉,救活将士!”
拜完,泉水突然涌出,源源不断,从此士兵将士都未死。

姜维在山下看到魏军被困,对众将说:“当年丞相在上方谷没能捉住司马懿,我至今心有不甘;如今,我一定要活捉司马昭!”

郭淮听说司马昭被困,想率兵救援。陈泰劝道:“姜维已经联合羌兵,准备先取南安。如果现在撤兵救援,羌兵会趁虚袭击我军后方。不如先派人假意投降羌人,设下圈套,等时机成熟再出击。等灭了羌兵,再救铁笼山的包围。”
郭淮采纳建议,派陈泰带五千兵马直奔羌王营地,解甲投降,跪拜说:“郭淮一向目中无人,常有杀我之心,今特来投降。我清楚他军队的一切虚实。今晚我带兵去劫寨,必定成功。若兵到魏营,自有内应。”
羌王迷当大喜,命俄何烧戈和陈泰一起劫营。

夜晚二更,魏军营地大门大开。陈泰先骑马进入,俄何烧戈也挺枪冲入,只喊了一声“苦啊”,人马直接跌进陷阱。陈泰从后杀出,郭淮从左杀来,羌兵大乱,互相踩踏,死伤无数,活下来的全被俘虏。俄何烧戈自刎而死。

郭淮、陈泰带兵杀回羌人营地,迷当王急出帐,被魏军活捉,送至郭淮处。郭淮慌忙下马将他解开,用好话安慰:“朝廷一向敬您忠义,为何现在却助蜀人呢?”
迷当羞愧低头认罪。郭淮说:“你现在担任前锋,去解铁笼山之围,打败蜀军,我一定向天子请求重赏。”
迷当答应,于是带羌兵为前部,魏军在后,直奔铁笼山。正值三更,他们提前派人向姜维报信。姜维大喜,立即接见他们。

途中魏军大半混在羌兵当中,走到蜀军大营前,姜维命令大军在营外扎营,只让迷当带百余人进中军帐。姜维和夏侯霸亲自出迎。魏将还未开口,突然从背后杀出!姜维大惊,急忙上马逃命。羌兵和魏军齐攻,蜀军四散逃窜,姜维手中只有副弓箭,慌乱中连箭都掉了,只剩空壶。他拼命向山里跑,后头郭淮追来,眼看就要追上,姜维虚拉弓弦,连响十几次,郭淮闪避几次,没中箭,知道他没箭了,便举起钢枪,搭箭射来。姜维急忙闪身,顺手接住箭,等郭淮追近,瞄准他面门一箭射出,郭淮应声落马。

姜维回头杀回,想杀郭淮,但手忙脚乱,只抢到他的枪。魏军不敢追,赶紧把他救回营中,拔出箭,血流不止而死。

司马昭下山追击,半路回转。夏侯霸随后逃走,与姜维一同逃命。姜维损失惨重,一路收兵不成,只得返回汉中。虽然战败,却射死了郭淮,斩杀了徐质,大振蜀军声威,也算将功补过。

司马昭安抚羌兵,发还他们,班师回洛阳。兄弟司马师掌控朝政,群臣不敢不服。魏国君主曹芳每次见司马师进殿,都吓得浑身发抖,像被针扎背一样。

一天,曹芳设朝,见到司马师带着剑进殿,慌忙下座迎接。司马师笑着说:“哪有君主迎接臣子的礼节?您安心坐着就是。”
稍后群臣上奏,司马师全都亲自处理,从不禀报魏主。后来退朝,司马师昂首下殿,乘车而出,前后护卫数千人马,气派非凡。

曹芳回到后殿,身边只剩三人: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张缉是张皇后的父亲,曹芳的丈人。曹芳呵斥近侍,和三人私下商议。他紧握张缉的手哭道:“司马师视我如小儿,把百官当草芥,国家早晚要落入他手中!”说完痛哭。

李丰说:“陛下不必担忧。我虽然能力不足,愿用陛下的明令,聚集天下英豪,诛除此贼!”
夏侯玄说:“我叔夏侯霸投降蜀汉,是怕司马兄弟谋害;现在若讨伐这个贼,我叔必定回来。我身为旧朝宗亲,怎能坐视奸臣乱国?愿与陛下共同奉命讨贼!”
曹芳说:“只怕不成。”
三人哭着发誓:“我们誓死同心,除掉奸贼,以报陛下!”
曹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血诏,交给张缉,叮嘱道:“我祖武帝曹操诛杀董承,是因为机密泄露。你们必须小心,不可外泄。”
李丰说:“陛下为何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又不是董承之辈,司马师又怎比得上武帝?您不要怀疑!”

三人离殿,走到东华门左侧,正碰上司马师带剑而来,随从数百人,都持兵器。三人立于路边。司马师问:“你们为何退朝这么慢?”
李丰答:“皇上在宫中读书,我等只是侍读而已。”
司马师问:“读什么书?”
李丰答:“夏商周三代的史书。”
司马师问:“皇上看到这些书,问了什么故事?”
李丰答:“问了伊尹辅商、周公摄政的事。我们说,现在司马大将军就是伊尹、周公!”
司马师冷笑:“你们竟把我和伊尹、周公相比?你们心里分明是想让我成为王莽、董卓!”
三人说:“我们是将军门下之人,怎么可能这样说?”
司马师大怒:“你们是谄媚小人!刚才在密室中你们哭什么?”
三人说:“没有这回事。”
司马师吼道:“你们泪眼还红,怎敢抵赖!”
夏侯玄明白事情已经暴露,大骂道:“我们哭的,是你们威震君主,阴谋篡位!”
司马师大怒,下令捕夏侯玄。夏侯玄怒目圆睁,拳脚相击,扑向司马师,却被武士擒住。
司马师下令搜查,从张缉身边搜出一件龙凤汗衫,上面有血字。左右立刻呈上,司马师一看,正是密诏,上写:“司马师兄弟把持大权,图谋篡位。此诏并非陛下之意。所有兵马将士,可共同以忠义之名,讨伐奸臣,挽救国家。功成之后,重加封赏。”

司马师看完,勃然大怒:“原来你们竟要谋害我兄弟!这根本无法容忍!”
下令将三人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三人怒骂不绝,直到被带到东市,牙齿被打落,含糊骂着死去。

司马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在和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说:“内廷耳目众多,万一泄露,必定连累我!”正说着,忽然看见司马师进来,皇后大惊。
司马师按剑说:“我父亲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我侍奉陛下,也如同伊尹、周公何其相似?如今反而因为恩情而变仇,因为功劳而遭责备,竟想与几个小臣谋害我兄弟,为何?”
曹芳说:“我绝无此心!”
司马师袖中拿出汗衫,扔在地上说:“这是谁写的?”
曹芳魂飞魄散,颤声回答:“是被逼无奈,绝无此心!”
司马师说:“诬陷大臣造反,该判何罪?”
曹芳跪下说:“我该有罪,请大将军饶命!”
司马师说:“你起来。国法不能废!”
指着张皇后说:“这是张缉之女,应当处死!”
曹芳痛哭请求宽恕,司马师不允,下令左右将张皇后抓出,带到东华门内,用白绫绞死。
后人有诗:“当年伏后出宫门,赤脚哀号别至尊。如今司马依此例,报应终落子孙身。”

第二天,司马师召集群臣说:“如今国君荒淫无度,亲近倡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罪恶比汉代昌邑王更重,不能治理天下。我谨依照伊尹、霍光之法,另立新君,以保社稷安宁,如何?”
群臣纷纷附和:“大将军行伊尹、霍光之事,顺应天命,谁敢不服?”
司马师便和群臣一同进入永宁宫,禀报太后。太后问:“准备立谁为君?”
司马师说:“我看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厚,可为天下之主。”
太后说:“他是我叔父,若立他为君,我如何面对?现在有高贵乡公曹髦,是文帝的孙儿,性情温厚谦让,可立为君。各位大臣,共同商议。”
一人说话:“太后说得对,应立他。”
众人一看,是司马师的宗叔司马孚。于是司马师派使节前往元城,召来高贵乡公。请太后升入太极殿,召曹芳责备道:“你荒淫无度,亲近倡优,不配治理天下,应交出印玺,恢复齐王爵位,立即退走,除非朝廷召见不可入朝。”
曹芳痛哭跪拜,交出国宝,登上王车,大哭而去。只有少数忠义之臣含泪送行。

后人有诗:“当年曹操欺寡妇、孤儿,谁料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也遭欺。”

再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是文帝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当天,司马师奉太后之命迎接他,文武官员在西掖门外列队迎候。曹髦慌忙行礼,太尉王肃说:“主上不该答礼。”
曹髦说:“我也是人臣,怎能不答礼?”
文武百官扶他上车入宫,他辞道:“太后诏令,不知原因,我怎敢坐车进宫?”于是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上前,曹髦先下拜,司马师急忙扶起。寒暄完毕,引见太后。太后说:“我早年看您年少时,就知有帝王之相。现在可为天下之主,请务必勤俭节约,施行仁政,不要辜负先帝英名。”
曹髦再三推辞。司马师下令文武百官请他出殿,当天正式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封司马师为假大将军,可入朝不跪,奏事不称名,佩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赏。

正元二年春天,有探子飞报: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兵讨伐。司马师大惊。
正是:“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如今兴讨贼师。”

接下来,他们将如何应对?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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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约1330年-约1400年),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传》、《三遂平妖传》。其中《三国志通俗演义》(又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赵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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