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零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武侯預伏錦囊計魏主拆取承露盤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儀大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費禕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吾等亦當表奏天子,陳魏延反情,然後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抄出棧道之後。”一面寫表奏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道進發。   且說後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夜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遂驚覺,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落於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後主愈加驚怖。忽報李福到,後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後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於龍牀之上。侍臣扶入後宮。吳太后聞之,亦放聲大哭不已。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後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表奏楊儀造反,羣臣大駭,入宮啓奏後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後主聞奏大驚,命近臣讀魏延表。其略曰:“徵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衆造反,劫丞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禦。謹此奏聞。”讀畢,後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衆,何故燒絕棧道?”吳太后曰:“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後有反骨,每欲斬之;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衆官正商議間,忽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於臣,照依舊制,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後,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爲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爲人雖稟性過急,不能容物,至於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願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爲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幹敏達,爲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後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御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背反。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忽報費禕到。後主召入,禕細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爲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後。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而來。   且說何平引兵徑到南谷之後,擂鼓吶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掛上馬,提刀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何平出馬大罵曰:“反賊魏延安在?”延亦罵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罵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賜。”衆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迎。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後趕來。衆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衆軍紛紛潰散,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只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延謂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奔而去。魏延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於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將軍先取漢中,隨後進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風擁而來。維急令拽起吊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若魏延造反,臨陣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爲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掛上馬,綽槍在手,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衝出,鼓聲大震,排成陣勢。維挺槍立馬於門旗之下,高聲大罵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不干你事。只教楊儀來!”儀在門旗影裏,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儀大喜,輕騎而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刀按轡,於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後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於馬下。衆皆駭然。斬魏延者,乃馬岱也。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後人有詩曰:“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斬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後主。後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後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掛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後主命扶柩入城,停於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還朝,楊儀自縛請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縛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爲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儀呈上孔明遺表。後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禕奏曰:“丞相臨終,命葬於定軍山,不用牆垣磚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後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後主降詔致祭,諡號忠武侯;令建廟於沔陽,四時享祭。後杜工部有詩曰:“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又杜工部詩曰:“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卻說後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琮引兵數萬,屯於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後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蔣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於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靜。”後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爲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願往。”衆視之,乃南陽安衆人,姓宗,名預,字德豔,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報喪,兼探虛實。宗預領命,徑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着素衣。權作色而言曰:“吳、蜀已爲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預曰:“臣以爲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權笑曰:“卿不亞於鄧芝。”乃謂宗預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掛孝。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守兵萬人,以爲救援,別無他意也。”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枝折之,設誓曰:“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又命使齎香帛奠儀,入川致祭。   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後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羣臣皆掛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爲誓,並不背盟。”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爲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加費禕爲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爲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爲輔漢將軍、平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其餘將校,各依舊職。楊儀自以爲年宦先於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禕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費禕乃將此言具表密奏後主。後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爲庶人。”後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嘉郡爲民。儀羞慚自刎而死。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龍三年,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單說魏主封司馬懿爲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建蓋宮殿;又於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築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鳳凰樓、九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樑畫棟,碧瓦金磚,光輝耀日。選天下巧匠三萬餘人,民夫三十餘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睏,怨聲不絕。   睿又降旨起土木於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於其中。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伏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羣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霑體塗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無謂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不勝戰忄栗待命之至!”睿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睿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爲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彥材,亦上表切諫,睿命斬之。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鈞奏曰:“漢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於長安宮中,建柏梁臺;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爲屑,調和服之,可以反老還童。”睿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   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令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臺去。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引索,旋環而上。那柏梁臺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併力拆下銅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衆皆大驚。忽然臺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雨;一聲響亮,就如天崩地裂:臺傾柱倒,壓死千餘人。鈞取銅人及金盤迴洛陽,入見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至。”睿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爲翁仲,列於司馬門外;又鑄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立在殿前。又於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珍禽怪獸。少傅楊阜上表諫曰:“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極宮室之高麗,以凋敝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紂爲傾宮、鹿臺,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爲法則,以桀、紂、楚、秦爲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爲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入芳林園中。衆官紛紛上表諫諍,睿俱不聽。   卻說曹睿之後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睿爲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爲後;後睿因寵郭夫人,毛後失寵。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樂,月餘不出宮闥。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睿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后同樂?”壑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嚥也。”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後知道。毛後見睿月餘不入正宮,是日引十餘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遣,只聽的樂聲嘹亮,乃問曰:“何處奏樂?”一宮官啓曰:“乃聖上與郭夫人於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後聞之,心中煩惱,回宮安歇。次日,毛皇后乘小車出宮遊玩,正迎見睿於曲廊之間,乃笑曰:“陛下昨遊北園,其樂不淺也!”睿大怒,即命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遊北園,朕禁左右不許使毛後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後大驚,回車至宮,睿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爲皇后。朝臣莫敢諫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爲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建宮殿,立官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睿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正是:纔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有一天,楊儀聽說前方有敵兵攔路,立刻派人探查。探子回來報告說:魏延燒掉了棧道,帶兵堵住了去路。楊儀嚇得大叫:“丞相在世時,就說過魏延將來必定反叛,誰能想到今天真的發生了!現在棧道被燒斷,我們的退路也被切斷,該怎麼辦?”費禕說:“魏延一定先向皇帝進讒言,誣陷我們造反,所以才燒斷棧道,阻斷我們的退路。我們也要立刻上表給皇帝,說明魏延造反的證據,然後再想辦法對付他。”姜維說:“這附近有一條小路,叫槎山,雖然山勢險峻,但可以繞過棧道後方進入。”於是,他們一邊寫奏章給皇帝,一邊率領士兵向槎山小道進發。

再說後主劉禪在成都,整天睡不好、喫不下,整天坐立不安。夜裏做了個夢,夢見成都的錦屏山崩塌了。他驚醒後連忙坐起來,召集文武大臣,一起議論這個夢。譙周說:“我昨晚抬頭看天,看見一顆赤紅色的星,有角狀光芒,從東北方向落向西南方向,預示丞相會有大難。現在陛下夢見山崩,正應驗了這個徵兆。”後主一聽,更加害怕。忽然有人來報說李福到了,後主急忙召他入宮問話。李福跪地痛哭,把丞相諸葛亮臨終前的話全部講了一遍。後主聽後失聲大哭,喊道:“天要奪我性命啊!”然後癱坐在龍牀上,侍從連忙扶他回宮。吳太后聽說後,也放聲大哭。文武百官無不悲痛,百姓更是個個落淚。後主連續幾天悲傷不已,連朝政都停了。忽然又傳來消息:魏延上表說楊儀謀反。大臣們嚇得大叫,趕緊入宮向後主報告。當時吳太后也在宮中。後主一聽就震驚了,命令近臣讀魏延的奏表。奏表上說:“徵西大將軍、南鄭侯魏延,誠惶誠恐,叩首上奏:楊儀擅自總攬兵權,帶領大軍造反,劫走了丞相的靈柩,意圖引敵進入蜀地。我先燒斷棧道,派兵防守。此爲奏報。”後主讀完後問:“魏延是勇將,足以抵抗楊儀等人,爲何要燒斷棧道?”吳太后說:“我曾聽說先帝說,諸葛亮早看出魏延腦後有‘反骨’,一直想殺他,但因爲疼惜他的勇猛才留着用。現在他誣陷楊儀造反,不能輕易相信。楊儀是文官,丞相讓他擔任長史,肯定是可用之人。如果現在輕信魏延的一面之詞,楊儀等人一定會投靠魏國。這件事必須深思熟慮,不可草率處理。”大臣們正商議時,忽然又傳來緊急消息:長史楊儀有一封急報到了。近臣拆開奏表念道:“長史、綏軍將軍楊儀,誠惶誠恐,跪奏:丞相臨終前,把大事託付給我,依照舊制行事,絕不更改,命魏延斷後,姜維爲其次。如今魏延不聽丞相遺命,擅自率軍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走丞相靈車,圖謀不軌。事出突然,謹以飛書奏報。”太后聽完,問:“你們怎麼看?”蔣琬說:“我認爲楊儀雖然性情急躁,不能容人,但他在籌劃糧草、參議軍機方面,跟丞相共事多年,如今丞相臨終重託他,絕不會反叛。魏延平日自恃功勞高,常被人看不起,楊儀偏偏不給他好臉色,魏延心裏不服,如今見楊儀掌兵,更加憤怒,所以燒棧道斷其退路,又誣告他來陷害。我願用全家老小性命擔保楊儀不會造反,絕不敢擔保魏延。”董允也說:“魏延向來自高自大,常有不滿情緒,出口怨恨。之所以沒立刻造反,是因爲怕丞相。如今丞相剛去世,他正好趁機作亂,勢在必行。至於楊儀,才華出衆,是丞相最信任的人,絕不會背叛。”後主問:“如果魏延真造反,應怎麼對付?”蔣琬回答:“丞相一直懷疑魏延,必定留下計謀交給楊儀。如果楊儀沒有後路,怎麼可能退入山口?魏延必定中計。陛下不必擔心。”沒過多久,魏延又上奏說楊儀造反,後主正看奏表時,楊儀又上表稱魏延造反,兩人的奏章接連不斷,互訴冤情。忽聞費禕到了,後主召見他,費禕詳細說明魏延的反情。後主說:“如果真這樣,先派董允持符節前去勸說,用好話安撫他。”董允領命而出。

再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在南谷,把守關口,以爲自己得勝;誰知楊儀、姜維連夜率兵從後方抄小路殺到南谷之後。楊儀擔心漢中失守,派先鋒何平帶三千兵馬先行。楊儀親自帶領姜維等人護送丞相靈柩向漢中進發。

再說何平率兵直奔南谷後方,擂鼓吶喊。哨探飛報魏延說:楊儀派先鋒何平從小路繞道而來,要挑戰魏延。魏延大怒,急忙披甲上馬,提刀迎戰。兩軍對陣,何平出馬大罵:“反賊魏延安在嗎?”魏延也罵道:“你助楊儀造反,豈敢罵我!”何平怒喝:“丞相剛去世,骨肉未寒,你竟敢造反!”他指着蜀軍將士說:“你們都是四川本地人,家中有父母妻兒、兄弟親友,丞相在世時從沒虧待你們,現在不可幫反賊,應各自回家,等待朝廷賞賜!”士兵們一聽,頓時大喊一聲,散去大半。魏延大怒,揮刀縱馬直撲何平。何平挺槍迎敵,交手不多回合,假裝敗退,魏延緊追不捨。這時,蜀軍弓弩齊發,魏延撥馬撤退,發現士兵紛紛潰敗,更加憤怒,拍馬追殺,殺了幾個人,卻仍無法止住潰敗。只有馬岱帶領的三百士兵巋然不動。魏延對馬岱說:“你真心支持我,日後若成功,絕不會辜負你!”於是與馬岱一起追殺何平。何平引兵逃走。魏延收攏殘兵,與馬岱商議:“我們該投靠魏國嗎?”馬岱說:“將軍這話太愚蠢了。大丈夫爲何不自己建立霸業,反而屈服於人?我看將軍智勇雙全,兩川哪裏有敵手?我誓與將軍先取漢中,再進西川!”魏延大喜,和馬岱率兵直奔南鄭。

姜維在南鄭城上,看到魏延、馬岱氣勢洶洶地殺來,急忙下令拉開弔橋。魏延和馬岱大叫:“快投降!”姜維立刻請楊儀商議:“魏延勇猛,又有馬岱相助,兵力雖少,該如何應對?”楊儀說:“丞相臨終前,留下一個錦囊,囑咐說:如果魏延造反,開戰時纔可打開,裏面藏着殺魏延的計謀。現在必須打開看看。”楊儀取出錦囊打開,上面寫着:“待與魏延交戰時,纔可以打開。”姜維大喜:“既然丞相早有安排,長史你收好。我先帶兵出城佈陣,你隨後到。”姜維披甲上馬,持槍在手,率領三千士兵打開城門,浩浩蕩蕩衝出,鼓聲震天,列好陣勢。姜維挺槍站在城門旗下,大聲喊道:“反賊魏延!丞相從沒虧待你,你爲何背叛?”魏延橫刀勒馬,答道:“伯約,這不關你的事!只等楊儀來!”楊儀躲在旗影后,打開錦囊看清楚後,大喜,立刻騎馬出陣,站在陣前,指着魏延笑道:“丞相早就知道你日後必反,讓我防備,如今果然應驗。你若在馬上連喊三聲‘誰敢殺我’,就是真英雄,我就把漢中城池獻給你!”魏延大笑:“楊儀!你這種小人,聽聽!若孔明在世,我還怕他三分;他如今已亡,天下誰敢與我抗衡?別說連喊三聲,就算喊三萬聲,也無難!”於是他提刀按轡,高聲大叫:“誰敢殺我!”話音剛落,他腦後突然有人大聲回應:“我敢殺你!”話音未落,刀起,魏延被斬於馬下。衆人嚇得目瞪口呆。殺魏延的,正是馬岱。原來諸葛亮臨終前,曾祕密授意馬岱,只等魏延高喊“誰敢殺我”時,立刻出其不意斬殺他。當天楊儀看完錦囊計策,已知道馬岱早已埋伏在後方,於是依計而行,果然成功殺了魏延。

後來,董允還沒到南鄭,馬岱已斬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立刻上表,連夜奏報後主。後主下旨說:“既然罪名成立,但念及前功,賜棺材厚葬。”楊儀等人護送諸葛亮靈柩回到成都。後主帶領文武百官,全都穿孝服,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痛哭,上至官員,下至山野百姓,男女老少無不痛哭,哀聲震動天地。後主下令護靈入城,停放在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返回皇宮,楊儀自縛請罪。後主叫人解開他的繩索,說:“如果不是你依從丞相遺命,靈柩怎會安然歸蜀?魏延怎會被消滅?天下大事得以保全,全靠你啊!”於是任命楊儀爲中軍師。馬岱因討逆有功,被封爲魏延的爵位。楊儀呈上諸葛亮的遺表,後主看完後痛哭,下旨擇地安葬。費禕奏道:“丞相臨終時命葬於定軍山,不用磚石牆垣,也無任何祭物。”後主遵從其言,選在當年十月吉日,親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後主下詔舉行祭奠,追諡爲“忠武侯”,並在沔陽建廟,四季祭祀。杜甫有詩寫道:“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另一首詩說:“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再說後主回到成都,忽然有近臣奏報:“邊境傳來消息,東吳全琮率數萬大軍駐紮在巴丘邊境,不知圖謀什麼。”後主大驚:“丞相剛去世,東吳背盟侵犯邊界,怎麼辦?”蔣琬說:“我敢保王平、張嶷帶領數萬兵馬駐守永安,以防意外。陛下再派一人前往東吳報喪,探明虛實。”後主說:“得派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去。”有人立刻應聲而出:“微臣願往!”衆人一看,原來是南陽安國人,姓宗名預,字德豔,官職爲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立即派宗預前往東吳報喪,同時探明動靜。宗預到了金陵,拜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大臣都穿素色衣服。孫權臉色一變,說:“吳蜀本是一家,你主爲何要增加白帝城的守備?”宗預說:“我認爲東邊增兵巴丘,西邊加固白帝守備,是形勢所宜,無需相問。”孫權笑着說:“你不像鄧芝。”隨即對宗預說:“我聽說諸葛丞相去世,每天痛哭,下令官員全都穿孝。我擔心魏國趁喪攻蜀,所以派兵增援巴丘,並無別的意圖。”宗預頓首感謝。孫權說:“我已承諾結盟,怎會有背信行爲?”宗預說:“陛下因丞相去世,特命臣來報喪。”孫權於是取出一支金鑲箭折斷,發誓說:“如果我背棄盟約,子孫斷絕!”又派使者帶着香帛祭品,送入蜀地致祭。

宗預辭別孫權,與吳國使者一起返回成都,向後主報告:“吳主因丞相去世也流了淚,下令羣臣穿孝。他增兵巴丘,是怕魏國趁機入寇,並無異心。現已折箭爲誓,絕不背盟。”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離去。於是遵照諸葛亮遺言,任命蔣琬爲丞相、大將軍,兼錄尚書事;費禕爲尚書令,協助丞相事務;吳懿爲車騎將軍,持符節總督漢中;姜維爲輔漢將軍、平襄侯,統轄各地兵力,與吳懿一同出兵鎮守漢中,防備魏軍。其他將領照舊任職。楊儀自認爲年資比蔣琬早,心生不滿,又聽到魏延已死,便愈發自以爲是,暗中不服。

再說魏國皇帝曹睿晚年,沉迷修建宮殿。纔剛把百姓勞役用盡,忽然又傳來遼東公孫淵稱王造反的消息,自立爲燕王,改年號爲“紹漢元年”,建立宮殿,設置官職,起兵侵犯北方,局勢動盪。曹睿大驚,立刻召集文武百官,商議如何出兵抗敵。這是:才把百姓苦不堪,又見戰事起邊疆。未知最終如何應對,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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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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