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零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

上方谷司馬受困五丈原諸葛禳星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一陣殺敗,匹馬單槍,望密林間而走。張翼收住後軍,廖化當先追趕。看看趕上,懿着慌,繞樹而轉。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樹上;及拔出刀時,懿已走出林外。廖化隨後趕出,卻不知去向,但見樹林之東,落下金盔一個。廖化取盔捎在馬上,一直望東追趕。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於林東,卻反向西走去了。廖化追了一程,不見蹤跡,奔出谷口,遇見姜維,同回寨見孔明。張嶷早驅木牛流馬到寨,交割已畢,獲糧萬餘石。廖化獻上金盔,錄爲頭功。魏延心中不悅,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心甚惱悶。忽使命齎詔至,言東吳三路入寇,朝廷正議命將抵敵,令懿等堅守勿戰。懿受命已畢,深溝高壘,堅守不出。   卻說曹睿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劉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陽,睿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淝。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望見東岸戰船無數,旌旗整肅。寵入軍中奏魏主曰:“吳人必輕我遠來,未曾提備;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必得全勝。”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驍將張球領五千兵,各帶火具,從湖口攻之;滿寵引兵五千,從東岸攻之。是夜二更時分,張球、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將近水寨,一齊吶喊殺入。吳兵慌亂,不戰而走;被魏軍四下舉火,燒燬戰船、糧草、器具不計其數。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魏兵大勝而回。   次日,哨軍報知陸遜。遜集諸將議曰:“吾當作表申奏主上,請撤新城之圍,以兵斷魏軍歸路,吾率衆攻其前:彼首尾不敵,一鼓可破也。”衆服其言。陸遜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齎往新城。小校領命,齎着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解赴軍中見魏主曹睿。睿搜出陸遜表文,覽畢,嘆曰:“東吳陸遜真妙算也!”遂命將吳卒監下,令劉劭謹防孫權後兵。卻說諸葛瑾大敗一陣,又值暑天,人馬多生疾病;乃修書一封,令人轉達陸遜,議欲撤兵還國。遜看書畢,謂來人曰:“拜上將軍:吾自有主意。”使者回報諸葛瑾。瑾問:“陸將軍作何舉動?”使者曰:“但見陸將軍催督衆人於營外種豆菽,自與諸將在轅門射戲。”瑾大驚,親自往陸遜營中,與遜相見,問曰:“今曹睿親來,兵勢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遜曰:“吾前遣人奉表於主上,不料爲敵人所獲。機謀既泄,彼必知備;與戰無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遲延?”遜曰:“吾軍欲退,當徐徐而動。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勢追趕:此取敗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隻詐爲拒敵之意,吾悉以人馬向襄陽而進,爲疑敵之計,然後徐徐退歸江東,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計,辭遜歸本營,整頓船隻,預備起行。陸遜整肅部伍,張揚聲勢,望襄陽進發。   早有細作報知魏主,說吳兵已動,須用提防。魏將聞之,皆要出戰。魏主素知陸遜之才,諭衆將曰:“陸遜有謀,莫非用誘敵之計?不可輕進。”衆將乃止。數日後,哨卒報來:“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報果然盡退。魏主曰:“陸遜用兵,不亞孫、吳。東南未可平也。”因敕諸將,各守險要,自引大軍屯合淝,以伺其變。   卻說孔明在祁山,欲爲久駐之計,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並不侵犯,魏民皆安心樂業。司馬師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今又令蜀兵與我民相雜屯田於渭濱,以爲久計:似此真爲國家大患。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以決雌雄?”懿曰:“吾奉旨堅守,不可輕動。”正議間,忽報魏延將着元帥前日所失金盔,前來罵戰。衆將忿怒,俱欲出戰。懿笑曰:“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堅守爲上。”諸將依令不出。魏延辱罵良久方回。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柵,營中掘下深塹,多積乾柴引火之物;周圍山上,多用柴草虛搭窩鋪,內外皆伏地雷。置備停當,孔明附耳囑之曰:“可將葫蘆谷後路塞斷,暗伏兵於谷中。若司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將地雷乾柴一齊放起火來。”又令軍士晝舉七星號帶於谷口,夜設七盞明燈于山上,以爲暗號。馬岱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務要誘司馬懿出戰。不可取勝,只可詐敗。懿必追趕,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若是夜間,則望七盞燈處而走。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谷內,吾自有擒之之計。”魏延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高翔分付曰:“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爲一羣,或四五十爲一羣,各裝米糧,于山路往來行走。如魏兵搶去,便是汝之功。”高翔領計,驅駕木牛流馬去了。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只推屯田;分付:“如別兵來戰,只許詐敗;若司馬懿自來,方併力只攻渭南,斷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   且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今蜀兵四散結營,各處屯田,以爲久計;若不趁此時除之,縱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難以搖動。”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計。”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慮,寇敵何時得滅?我兄弟二人,當奮力決一死戰,以報國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頭出戰。”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訖。懿坐待迴音。   卻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正行之間,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二人一齊殺將過去,蜀兵大敗奔走,木牛流馬盡被魏兵搶獲,解送司馬懿營中。次日又劫擄得人馬百餘。亦解赴大寨。懿將解到蜀兵,詰審虛實。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堅守不出,盡命我等四散屯田,以爲久計。不想卻被擒獲。”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殺之?”懿曰:“量此小卒,殺之無益。放歸本寨,令說魏將寬厚仁慈,釋彼戰心:此呂蒙取荊州之計也。“遂傳令今後凡有擒到蜀兵,俱當善遣之。仍重賞有功將吏。諸將皆聽令而去。   卻說孔明令高翔佯作運糧,驅駕木牛流馬,往來於上方谷內;夏侯惠等不時截殺,半月之間,連勝數陣。司馬懿見蜀兵屢敗,心中歡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數十人。懿喚至帳下問曰:“孔明今在何處?”衆告曰:“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營安住。今每日運糧屯於上方谷。”懿備細問了,即將衆人放去;乃喚諸將分付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營。汝等於明日,可一齊併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來接應。”衆將領命,各各準備出戰。司馬師曰:“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後?”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見我兵攻之,各營必盡來救;我卻取上方谷燒其糧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敗也。”司馬師拜服。懿即發兵起行,令張虎、樂綝各引五千兵,在後救應。且說孔明正在山上,望見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隊伍紛紛,前後顧盼,料必來取祁山大寨,乃密傳令衆將:“若司馬懿自來,汝等便往劫魏寨,奪了渭南。”衆將各各聽令。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蜀兵四下一齊吶喊奔走,虛作救應之勢。司馬懿見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並中軍護衛人馬,殺奔上方谷來。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馬懿到來;忽見一枝魏兵殺到,延縱馬向前視之,正是司馬懿。延大喝曰:“司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戰。不上三合,延撥回馬便走,懿隨後趕來。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懿見魏延只一人,軍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齊攻殺將來。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回報谷內並無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積糧之所也。”遂大驅士馬,盡入谷中。懿忽見草房上盡是乾柴,前面魏延已不見了。懿心疑,謂二子曰:“倘有兵截斷谷口,如之奈何?”言未已,只聽得喊聲大震,山上一齊丟下火把來,燒斷谷口。魏兵奔逃無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齊突出,草房內乾柴都着,刮刮雜雜,火勢沖天。司馬懿驚得手足無措,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矣!”正哭之間,忽然狂風大作,黑氣漫空,一聲霹靂響處,驟雨傾盆。滿谷之火,盡皆澆滅:地雷不震,火器無功。司馬懿大喜曰:“不就此時殺出,更待何時!”即引兵奮力衝殺。張虎、樂綝亦各引兵殺來接應。馬岱軍少,不敢追趕。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綝合兵一處,同歸渭南大寨,不想寨柵已被蜀兵奪了。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司馬懿等引兵殺到,蜀兵退去。懿燒斷浮橋,據住北岸。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聽知司馬懿大敗,失了渭南營寨,軍心慌亂;急退時,四面蜀兵衝殺將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死者無數,餘衆奔過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見魏延誘司馬懿入谷,一霎時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爲司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嘆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後人有詩嘆曰:“谷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武侯妙計如能就,安得山河屬晉朝!”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渭南寨柵,今已失了。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衆將聽令,據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將擇地安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東,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無事也。”令人探之,回報果屯五丈原。司馬懿以手加額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諸將:“堅守勿出,彼久必自變。”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於五丈原,累令人搦戰,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幗並婦人縞素之服,盛於大盒之內,修書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諸將不敢隱蔽,引來使入見司馬懿。懿對衆啓盒視之,內有巾幗婦人之衣,並書一封。懿拆視其書,略曰:“仲達既爲大將,統領中原之衆,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批迴,依期赴敵。”司馬懿看畢,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視我爲婦人耶!”即受之,令重待來使。懿問曰:“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曰:“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懿顧謂諸將曰:“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使者辭去,回到五丈原,見了孔明,具說:“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看了書札,並不嗔怒,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絕不提起軍旅之事。某如此應對,彼言:食少事煩,豈能長久?”孔明嘆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楊顒諫曰:“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爲不必。夫爲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僕執耕,婢典爨,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其家主從容自在,高枕飲食而已。若皆身親其事,將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婢僕哉?失爲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昔丙吉憂牛喘,而不問橫道死人;陳平不知錢穀之數,曰:自有主者。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終日豈不勞乎?司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託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衆皆垂淚。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諸將因此未敢進兵。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懿受之不戰。衆將不忿,入帳告曰:“我等皆大國名將,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請出戰,以決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戰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詔,令堅守勿動。今若輕出,有違君命矣。”衆將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戰,待我奏準天子,同力赴敵,何如?”衆皆允諾。懿乃寫表遣使,直至合淝軍前,奏聞魏主曹睿。睿拆表覽之。表略曰:“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堅守不戰,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待臣如婦人,恥辱至甚!臣謹先達聖聰:旦夕將效死一戰,以報朝廷之恩,以雪三軍之恥。臣不勝激切之至!”   睿覽訖,乃謂多官曰:“司馬懿堅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戰?”衛尉辛毗曰:“司馬懿本無戰心,必因諸葛亮恥辱,衆將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諸將之心耳。”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令勿出戰。司馬懿接詔入帳,辛毗宣諭曰:“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衆將只得奉詔。懿暗謂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於是令軍中傳說:魏主命辛毗持節,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蜀將聞知此事,報與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馬懿安三軍之法也。”姜維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無戰心;所以請戰者,以示武於衆耳。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衆人。今又播傳此言,欲懈我軍心也。”   正論間,忽報費禕到。孔明請入問之,禕曰:“魏主曹睿聞東吳三路進兵,乃自引大軍至合淝,令滿寵、田豫、劉劭分兵三路迎敵。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吳兵多病。陸遜上表於吳王,約會前後夾攻,不意齎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因此機關泄漏,吳兵無功而退。”孔明聽知此信,長嘆一聲,不覺昏倒於地;衆將急救,半晌方蘇。孔明嘆曰:“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   是夜,孔明扶病出帳,仰觀天文,十分驚慌;入帳謂姜維曰:“吾命在旦夕矣!”維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見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維曰:“天象雖則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諳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皁旗,穿皁衣,環繞帳外;我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閒雜人等,休教放入。凡一應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運。”姜維領命,自去準備。   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斗無聲。姜維在帳外引四十九人守護。孔明自於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佈七盞大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盞。孔明拜祝曰:“亮生於亂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馬之勞,誓討國賊。不意將星欲墜,陽壽將終。謹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鑑聽,曲延臣算,使得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克復舊物,永延漢祀。非敢妄祈,實由情切。”拜祝畢,就帳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則計議軍機,夜則步罡踏斗。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吾見將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亂,不出接戰,孔明必然患病矣。吾當乘勢擊之。”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心中甚喜。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髮仗劍,踏罡步鬥,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孔明棄劍而嘆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打得大敗,只帶一匹馬、一杆槍,狼狽地逃進密林之中。張翼收住後軍,廖化挺身向前追趕。眼看快要追上,司馬懿慌了神,繞着大樹轉了個彎。廖化立刻揮刀砍去,刀鋒正砍在樹上;等他拔刀時,司馬懿已經溜出了樹林。廖化緊追不捨,卻再也找不到人影,只看見樹林東邊掉下一個金盔。廖化撿起金盔,掛在馬上,一直向東追去。原來司馬懿把金盔丟在林東,卻反向西邊逃走了。廖化追了好久,不見蹤跡,終於跑出山谷口,碰上了姜維,兩人一同回營見諸葛亮。張嶷早就帶着木牛流馬趕到,把物資交割完畢,還收穫了上萬石糧草。廖化獻上金盔,被記爲首功。魏延心裏不高興,忍不住抱怨幾句。諸葛亮聽了一笑,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與此同時,司馬懿逃回軍營,心裏非常氣憤和悶悶不樂。忽然,有使者送來詔書,說東吳分成三路進攻,朝廷正商量派將領抵抗,命令司馬懿等人堅守不出,不可輕戰。司馬懿接到命令後,立刻挖深溝、築高壘,死守不出。

再說曹睿得知孫權分兵三路來襲,也立刻調兵三路迎擊:命劉劭去救江夏,田豫去救襄陽,他自己親自帶大軍去救合淝。滿寵先帶一軍來到巢湖口,遠遠望見東岸戰船林立,軍旗整肅,便對魏主說:“吳軍必定認爲我們遠道而來,毫無防備,今晚可以趁夜突襲他們的水寨,必能大獲全勝。”魏主聽後大喜,立刻下令驍將張球帶五千精兵,每人攜帶火器,從湖口進攻;滿寵帶五千人從東岸包抄。夜半二更,張球和滿寵悄悄逼近水寨,同時吶喊殺入。吳軍大亂,不戰而逃,魏軍四處點火,燒燬了大量戰船、糧草和器械。諸葛瑾帶着敗兵逃到沔口。魏軍大獲全勝,凱旋而歸。

第二天,哨探報告陸遜。陸遜召集衆將商議,說:“我應當寫信報告吳王,請求撤掉對新城的圍困,派兵切斷魏軍歸路,我親自帶兵進攻魏軍前部。一旦前後受敵,一鼓作氣,必能擊潰他們。”衆將紛紛認爲他說得對。陸遜立即寫好報告,派一名小校祕密送往新城。小校帶着文書出發,走到渡口時,不幸被魏軍伏兵抓獲,押送至魏營,交給了魏主曹睿。曹睿打開信件閱讀後,感嘆道:“東吳陸遜真是有謀略啊!”於是下令將吳兵監禁,命劉劭嚴密防備孫權後方的軍隊。此時,諸葛瑾剛剛大敗,又正值酷暑,士卒軍馬多病。他寫信給陸遜,商量撤軍回國。陸遜看到信後對來人說:“拜託將軍,此事我自有安排。”來人回去向諸葛瑾轉達。諸葛瑾問:“陸將軍有何打算?”來人說:“只看見陸將軍帶着衆人在營地外種豆子,自個兒和將領們在營門裏打球娛樂。”諸葛瑾大驚,親自前往陸遜營地,與他見面,問道:“如今曹睿親自出兵,兵力強盛,將軍該如何應對?”陸遜回答:“我先前派人送信給主上,沒想到被敵人截獲。計謀泄露,對方一定加強戒備,硬打無利,不如暫且撤退。我已經派人給主上寫信,請求緩緩撤兵。”諸葛瑾問:“既然已有此意,爲何還拖延?”陸遜說:“我們撤軍,要慢慢來。若倉促退兵,魏軍必然乘勢追擊,這是失敗之策。你應當先下令船隻假裝抵抗,我則率全軍向襄陽進發,製造假象,迷惑敵軍,然後慢慢撤回江東,魏軍自然不敢靠近。”諸葛瑾聽從建議,辭別陸遜回營,整頓船隻,準備出發。陸遜整頓軍隊,聲勢浩大,向襄陽方向進發。

消息很快傳到魏主耳中,說吳軍已行動,必須警惕。魏將們紛紛主張出戰。魏主深知陸遜是能臣,便對諸將說:“陸遜有謀,恐怕是設下誘敵之計,不可輕舉妄動。”諸將聽了,都住了口。幾天後,哨探報告:“東吳三路軍隊都已撤退。”魏主不信,再派人探查,果然全部撤走。魏主嘆道:“陸遜用兵,不輸於孫武、吳起,東南之地難以平定。”於是下令各守險要,自己親率大軍駐守合淝,靜觀其變。

再說諸葛亮在祁山,想長久駐紮,便命令蜀軍與魏國百姓混合作業,一起種田:士兵一人,百姓兩人,互不干涉。魏國百姓安居樂業,十分滿意。司馬師來稟報父親司馬懿:“蜀軍搶走我們很多糧草,現在又讓蜀軍與我方百姓混種田,長期佔據渭濱,這是對我們國家的重大威脅。父親爲何不與諸葛亮約戰一場,決出勝負?”司馬懿說:“我奉旨堅守,不可輕動。”兩人正商議時,忽然傳來消息:魏延帶着前些日子司馬懿丟失的金盔,前來辱罵開戰。衆將憤怒,都想要出戰。司馬懿卻笑着對大家說:“聖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我們只應堅守。”衆人依言不出。魏延罵了好久才退走。諸葛亮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便祕密命馬岱造了木柵,營地挖深溝,積存大量乾柴和引火之物;在山周圍搭起許多柴草棚,內外都埋了地雷。佈置妥當後,諸葛亮低聲囑咐:“把葫蘆谷後路徹底封死,暗中埋伏軍隊。若司馬懿追來,任他深入谷中,立刻引爆地雷和乾柴。”他還命令士兵白天在谷口舉起七星旗,夜晚在山上點亮七盞燈,作爲暗號。馬岱領命,帶兵離開。諸葛亮又叫魏延分派任務:“你帶五百兵去魏營挑戰,只要誘敵出戰,不可取勝,只假裝敗走。司馬懿一定會追,你便朝七星旗的方向走;若是晚上,則朝七盞燈的方向逃。只要引得司馬懿進入葫蘆谷,我自有擒拿他的計策。”魏延領命而去。諸葛亮又叫高翔說:“你把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爲一組,或四五十爲一組,每組裝上糧草,沿途往來運送。如果魏軍搶走,那就是你的功勞。”高翔領命,驅趕木牛流馬而去。諸葛亮調兵完畢,只說在祁山屯田,囑咐說:“如果其他軍隊來戰,只准假裝敗退;若司馬懿親自來,才全力攻佔渭南,斷其歸路。”命令分派完畢後,諸葛亮親自率軍進駐上方谷下營。

而此時,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營稟告司馬懿:“如今蜀軍四散駐紮,各自屯田爲長久之計,若不趁此機會消滅,日後必然根深蒂固,難以動搖。”司馬懿說:“這必是諸葛亮的計謀。”二人說:“若都督如此多疑,敵軍何時才能平定?我兄弟二人願奮力一戰,以報國家恩情。”司馬懿說:“既然如此,你們分頭出戰。”遂命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帶五千兵出戰。他坐在營中等待好消息。

二人分兵兩路,剛走不久,就看見蜀軍驅趕木牛流馬而來。二人立刻殺過去,蜀軍大敗,逃命奔走,木牛流馬全被魏軍繳獲,送回司馬懿營地。第二天又劫掠到百餘士兵和馬匹,也押送至大營。司馬懿將俘虜召來審問,俘虜說:“諸葛亮只料都督堅守不出,命我們四散屯田,本以爲能長久,沒想到反被俘虜。”司馬懿便把蜀兵全都放了。夏侯和問:“爲什麼不殺他們?”司馬懿說:“這些小兵,殺之無益。釋放他們回營,讓他們知道魏軍寬厚仁慈,自然會失去戰鬥之心。這不就是呂蒙奪取荊州時的計策嗎?”於是下令今後凡是俘獲蜀軍,一律妥善釋放,仍重賞有功的將領。衆將聽令而行。

再說諸葛亮命高翔假裝運糧,用木牛流馬在上方谷內來回穿梭。夏侯惠等人不斷攔截,半月之間,接連打贏幾場,司馬懿見蜀軍屢敗,心中大喜。有一天又俘獲幾十名蜀軍士兵。司馬懿召來詢問:“諸葛亮現在在哪兒?”衆將領答:“諸葛亮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邊十里處安營,每天都在上方谷運糧屯兵。”司馬懿仔細詢問後,便將這些俘虜釋放。隨即命令諸將:“明天,你們一齊合力攻打祁山大營,我親自帶兵接應。”諸將領命,紛紛準備出戰。司馬師問父親:“您爲何要打祁山,反要攻打後方?”司馬懿說:“祁山是蜀軍的根本,一旦敵軍來攻,各營必定派兵救援;我卻去燒燬上方谷的糧草,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必大敗無疑。”司馬師聽後佩服。司馬懿立即出兵,命張虎、樂綝各帶五千兵,作爲後援。

再說諸葛亮正在山上,看到魏軍隊伍成片成片地往來,或三五千,或一二千,前後呼應,料定他們必來攻祁山大營,便祕密命令衆將:“如果司馬懿親自來,你們就去襲擊魏軍大營,奪回渭南。”衆將各聽命令。魏軍全奔赴祁山大營,蜀軍也四下吶喊,假裝救援。司馬懿見蜀軍都去了祁山,便帶兩個兒子及中軍護衛,直奔上方谷而來。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馬懿到來,忽然看見一支魏軍殺到,魏延縱馬迎上,正是司馬懿。他大喝:“司馬懿,你快逃!”舞刀迎戰。兩人交手不到三合,魏延撥馬就跑,司馬懿緊追不捨。魏延只朝七星旗的地方跑。司馬懿見魏延獨自一人,兵力單薄,心下放鬆,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自己居中,三面夾擊。魏延帶五百兵退入谷中。司馬懿追到谷口,先派人進去探查,回報說谷內根本沒有伏兵,山上都是草房。司馬懿說:“這一定是積糧的地方。”於是下令全軍大驅進入谷中。他忽然發現草房上全是乾柴,前面的魏延也已不見蹤影。司馬懿心生疑慮,對兩位兒子說:“如果有人在谷口截斷出路,怎麼辦?”話還沒說完,只聽一聲巨響,山上火把齊下,燒斷谷口。魏軍頓時無路可逃。山上火箭射下,地雷齊發,草房內乾柴瞬間點燃,火勢沖天。司馬懿嚇得手足無措,急忙下馬抱着兩個孩子大哭:“我父子三人,都死在這裏了!”正哭着,忽見狂風大作,黑雲滾滾,一道霹靂炸響,大雨傾盆而下。整座山谷的火被大雨澆滅,地雷沒有炸,火器也全然無效。司馬懿大喜:“如果再等下去,就來不及了!”立刻帶兵奮力衝殺。張虎、樂綝也率兵殺來接應。馬岱兵力少,不敢追擊。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綝合兵一處,一同返回渭南大營,沒想到營地已經被蜀軍奪去。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軍交戰。司馬懿等人抵達後,蜀軍退走。司馬懿燒斷浮橋,佔據北岸。

再說魏軍在祁山進攻,得知司馬懿戰敗,失去渭南營地,軍心慌亂,急忙撤退時,四面蜀軍猛攻,魏軍大敗,十死八傷,死傷無數,餘部逃往渭北。諸葛亮在山上看見魏延引司馬懿入谷,剎那間火光沖天,心中大喜,以爲司馬懿必死無疑。沒想到天降暴雨,火無法燃起,哨探上報,說司馬懿父子已經逃走了。諸葛亮長嘆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求!”後人有詩嘆道:“谷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武侯妙計如能就,安得山河屬晉朝!”

再說司馬懿在渭北軍營堅守,一晚仰望星空,大喜,對夏侯霸說:“我看到將星失位,諸葛亮必定有病,不久之後就要死去。你帶一千兵去五丈原偵察,若蜀軍不出戰,諸葛亮必然患病,我便可趁勢進攻。”夏侯霸領命而去。諸葛亮在帳中祈禳已達六夜,見主燈明亮,心中歡喜。姜維入帳,正看見諸葛亮披頭散髮,手持寶劍,踏罡步鬥,壓制將星。忽然聽見寨外吶喊聲,正要派人出去查看,魏延飛奔進來報告:“魏軍到了!”魏延腳步匆忙,竟把主燈撲滅。諸葛亮丟下寶劍,嘆道:“人的生死,由命運決定,無法用祈禳挽回!”魏延嚇得慌亂,跪地請罪。姜維大怒,拔劍就要殺魏延。正是: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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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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