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追漢軍王雙受誅襲陳倉武侯取勝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今幸有郝昭、王雙守把,不敢從此路運糧。其餘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走。那時乘虛而擊之,諸葛亮可擒也。”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孫權不久必將僭號稱尊;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睿即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戒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擊之。”司馬懿送韓暨於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爲上。追趕之人,大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暨辭去。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御蜀兵者,必仲達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於小路巡哨,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乾柴茅草,以硫黃焰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人無糧,必然來搶。待人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於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谷、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爲先鋒,樂進子樂綝爲副先鋒,同守頭營,不許出戰。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今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等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今陳倉轉運不通,其餘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於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於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爲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車,必來劫吾寨矣。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喚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軍徑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於上風頭放火。若燒着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圍住,內外夾攻。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於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喚吳班、吳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營外。如魏兵到,可截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   魏兵探知蜀兵要來劫糧,慌忙報與孫禮。禮令人飛報曹真。真遣人去頭營分付張虎、樂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來救應。可以出軍,如此如此。”二將受計,令人登樓專看號火。卻說孫禮把軍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馬岱引三千兵來,人皆銜枚,馬盡勒口,徑到山西。見許多車仗,重重疊疊,攢繞成營,車仗虛插旌旗。正值西南風起,岱令軍士徑去營南放火,車仗盡着,火光沖天。孫禮只道蜀兵到魏寨內放號火,急引兵一齊掩至。背後鼓角喧天,兩路兵殺來:乃是馬忠、張嶷,把魏軍圍在垓心。孫禮大驚。又聽的魏軍中喊聲起,一彪軍從火光邊殺來,乃是馬岱。內外夾攻,魏兵大敗。火緊風急,人馬亂竄,死者無數。孫禮引中傷軍,突煙冒火而走。卻說張虎在營中,望見火光,大開寨門,與樂綝盡引人馬,殺奔蜀寨來,寨中卻不見一人。急收軍回時,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其歸路。張、樂二將急衝出重圍,奔回本寨,只見土城之上,箭如飛蝗,原來卻被關興、張苞襲了營寨。魏兵大敗,皆投曹真寨來。方欲入寨,只見一彪敗軍飛奔而來,乃是孫禮;遂同入寨見真,各言中計之事。真聽知,謹守大寨,更不出戰。蜀兵得勝,回見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計與魏延,一面教拔寨齊起。楊儀曰:“今已大勝,挫盡魏兵銳氣,何故反欲收軍?”孔明曰:“吾兵無糧,利在急戰。今彼堅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雖暫時兵敗,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輕騎襲吾糧道,那時要歸不能。今乘魏兵新敗,不敢正視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機退去。所憂者但魏延一軍,在陳倉道口拒住王雙,急不能脫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計,教斬王雙,使魏人不敢來追。只今後隊先行。”當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盡退,只落空營。卻說曹真正在寨中憂悶,忽報左將軍張郃領軍到。郃下馬入帳,謂真曰:“某奉聖旨,特來聽調。”真曰:“曾別仲達否?”郃曰:“仲達分付雲:‘吾軍勝,蜀兵必不便去;若吾軍敗,蜀兵必即去矣。’今吾軍失利之後,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於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虛營,只插着數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曹真懊悔無及。   且說魏延受了密計,當夜二更拔寨,急回漢中。早有細作報知王雙。雙大驅軍馬,併力追趕。追到二十餘里,看看趕上,見魏延旗號在前,雙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頭。雙拍馬趕來。背後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敵人奸計。”雙急勒馬回時,只見一片火光沖天,慌令退軍。行到山坡左側,忽一騎馬從林中驟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雙大驚,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於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騎人馬,望漢中緩緩而行。後人有詩讚曰:“孔明妙算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原來魏延受了孔明密計:先教存下三十騎,伏於王雙營邊;只待王雙起兵趕時,卻去他營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斬之。魏延斬了王雙,引兵回到漢中見孔明,交割了人馬。孔明設宴大會,不在話下。   且說張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陳倉城郝昭差人申報,言王雙被斬,曹真聞知,傷感不已,因此憂成疾病,遂回洛陽;命郭淮、孫禮、張郃守長安諸道。   卻說吳王孫權設朝,有細作人報說:“蜀諸葛丞相出兵兩次,魏都督曹真兵損將亡。”於是羣臣皆勸吳王興師伐魏,以圖中原。權猶疑未決。張昭奏曰:“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主公德配唐、虞,明並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後興兵。”多官皆應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選定夏四月丙寅日,築壇於武昌南郊。是日,羣臣請權登壇即皇帝位,改黃武八年爲黃龍元年。諡父孫堅爲武烈皇帝,母吳氏爲武烈皇后,兄孫策爲長沙桓王。立子孫登爲皇太子。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爲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休爲太子右弼。   恪字元遜,身長七尺,極聰明,善應對。權甚愛之。年六歲時,值東吳筵會,恪隨父在座。權見諸葛瑾面長,乃令人牽一驢來,用粉筆書其面曰:“諸葛子瑜”。衆皆大笑。恪趨至前,取粉筆添二字於其下曰:“諸葛子瑜之驢”。滿座之人,無不驚訝。權大喜,遂將驢賜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權命恪把盞。巡至張昭面前,昭不飲,曰:“此非養老之禮也。”權謂恪曰:“汝能強子布飲乎?”恪領命,乃謂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言老。今臨陣之日,先生在後;飲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謂不養老也?”昭無言可答,只得強飲。權因此愛之,故命輔太子。張昭佐吳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張休爲太子右弼。又以顧雍爲丞相,陸遜爲上將軍,輔太子守武昌。權復還建業。羣臣共議伐魏之策。張昭奏曰:“陛下初登寶位,未可動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設學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與蜀同盟,共分天下,緩緩圖之。”權從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來見後主。禮畢,細奏其事。後主聞知,遂與羣臣商議。衆議皆謂孫權僭逆,宜絕其盟好。蔣琬曰:“可令人問於丞相。”後主即遣使到漢中問孔明。孔明曰:“可令人齎禮物入吳作賀,乞遣陸遜興師伐魏。魏必命司馬懿拒之。懿若南拒東吳,我再出祁山,長安可圖也。”後主依言,遂令太尉陳震,將名馬、玉帶、金珠、寶貝,入吳作賀。   震至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權大喜,設宴相待,打發回蜀。權召陸遜入,告以西蜀約會興兵伐魏之事。遜曰:“此乃孔明懼司馬懿之謀也。既與同盟,不得不從。今卻虛作起兵之勢,遙與西蜀爲應。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虛取中原也。”即時下令,教荊襄各處都要訓練人馬,擇日興師。   卻說陳震回到漢中,報知孔明。孔明尚憂陳倉不可輕進,先令人去哨探。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領五千兵,星夜直奔陳倉城下;如見火起,併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來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備;不須辭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計而去。且說郭淮聞郝昭病重,乃與張郃商議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寫表申奏朝廷,別行定奪。”張郃引着三千兵,急來替郝昭。時郝昭病危,當夜正呻吟之間,忽報蜀軍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時各門上火起,城中大亂。昭聽知驚死。蜀兵一擁入城。   卻說魏延、姜維領兵到陳倉城下看時,並不見一面旗號,又無打更之人。二人驚疑,不敢攻城。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四面旗幟齊豎。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來的遲了!”二人視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馬,拜伏於地曰:“丞相真神計也!”孔明令放入城,謂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內領兵取城,此乃穩衆人之心也。吾卻令關興、張苞,只推點軍,暗出漢中。吾即藏於軍中,星夜倍道徑到城下,使彼不能調兵。吾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發喊相助,令魏兵驚疑不定。兵無主將,必自亂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謂此也。”魏延、姜維拜伏。孔明憐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靈柩回魏,以表其忠。孔明謂魏延、姜維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襲散關。把關之人,若知兵到,必然驚走。若稍遲便有魏兵至關,即難攻矣。”魏延、姜維受命,引兵徑到散關。把關之人,果然盡走。二人上關纔要卸甲,遙見關外塵頭大起,魏兵到來。二人相謂曰:“丞相神算,不可測度!”急登樓視之,乃魏將張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險道。張郃見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軍。魏延隨後追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張郃大敗而去。延回到關上,令人報知孔明。   孔明先自領兵,出陳倉斜谷,取了建威。後面蜀兵陸續進發。後主又命大將陳式來助。孔明驅大兵復出祁出。安下營寨,孔明聚衆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舊戰之地,與吾相敵。彼意疑我取雍、郿二處,必以兵拒守;吾觀陰平、武都二郡,與漢連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勢。何人敢取之?”姜維曰:“某願往。”王平應曰:“某亦願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維引兵一萬取武都,王平引兵一萬取陰平。二人領兵去了。   再說張郃回到長安,見郭淮、孫禮,說:“陳倉已失,郝昭已亡,散關亦被蜀兵奪了。今孔明覆出祁山,分道進兵。”淮大驚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張郃守長安,令孫禮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來郿城守禦,一面上表入洛陽告急。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陳倉城已失,郝昭已亡,諸葛亮又出祁山,散關亦被蜀兵奪了。”睿大驚。忽又奏滿寵等有表,說:“東吳孫權僭稱帝號,與蜀同盟。今遣陸遜在武昌訓練人馬,聽候調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睿聞知兩處危急,舉止失措,甚是驚慌。此時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馬懿商議。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東吳必不舉兵。”睿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嘗思報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吳也,只恐中原乘虛擊彼,故暫與東吳結盟。陸遜亦知其意,故假作興兵之勢以應之,實是坐觀成敗耳。陛下不必防吳,只須防蜀。”睿曰:“卿真高見!”遂封懿爲大都督,總攝隴西諸路軍馬,令近臣取曹真總兵將印來。懿曰:“臣自去取之。”   遂辭帝出朝,徑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報知,懿方進見。問病畢,懿曰:“東吳、西蜀會合,興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驚訝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國家危急,何不拜仲達爲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淺,不稱其職。”真曰:“取印與仲達。”懿曰:“都督少慮。某願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躍起曰:“如仲達不領此任,中國必危矣!吾當抱病見帝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達今領此任,可退蜀兵。”懿見真再三讓印,遂受之,入內辭了魏主,引兵往長安來與孔明決戰。正是:舊帥印爲新帥取,兩路兵惟一路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有一天,司馬懿向魏帝進言說:“我早就向陛下進過奏報,說諸葛亮一定會從陳倉出兵,所以我派郝昭、王雙去防守。現在果然如此。如果蜀軍從陳倉進軍,運糧會很方便。幸好現在有郝昭和王雙鎮守,他們不敢從這條路線運糧。其他小路運輸又困難重重。我估算蜀軍的糧草只夠一個月,最有利的就是立刻開戰。我們應當堅守不戰,等待他們糧儘自退。陛下可以下詔,命令曹真嚴守各處關隘,不要出戰。不到一個月,蜀軍就會自己撤走。那時我們就趁機出擊,諸葛亮就抓到手了。”魏帝聽了非常高興,說:“你有先見之明,爲什麼不自己帶兵去偷襲呢?”司馬懿卻說:“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東吳孫權會稱帝。他很快就會稱帝,一旦他稱帝,恐怕陛下要討伐他,他肯定先派兵來侵擾。所以我必須留兵防備。”話剛說完,突然有近臣來報:“曹都督有軍情。”司馬懿連忙說:“陛下立刻派人告訴曹真:凡是要追擊蜀軍,必須先偵察清楚,不可深入險地,以免中了諸葛亮的計。”魏帝當即下詔,派太常卿韓暨持節去告誡曹真:“一定要謹慎防守,不能輕舉妄動,只等蜀軍退去,再行進攻。”司馬懿送走韓暨,囑咐道:“我把這次功勞讓給子丹,你見到子丹時,不要說是我說的,只說是陛下下詔命令堅守爲上。追擊的士兵要特別小心,不要派性情急躁的人去追。”韓暨告辭而去。

曹真正在軍營裏開會,突然有人來報說天子派韓暨持節到了。曹真立刻出營迎接,接下詔書後,退回去和郭淮、孫禮商議。郭淮笑着說:“這是司馬懿的高見。”曹真問:“這見解怎麼樣?”郭淮說:“這真懂諸葛亮用兵的套路,將來能夠統御蜀軍的,一定是司馬懿。”曹真問:“如果蜀軍不走,怎麼辦?”郭淮說:“可以悄悄派人去告訴王雙,讓他帶兵在小路巡邏,他們自然不敢運糧。等到蜀軍糧盡兵退,我們再趁勢追擊,必定大獲全勝。”孫禮說:“我帶兵去祁山,裝作運糧的隊伍,車上都裝滿乾柴茅草,再用硫黃和焰硝浸泡,然後虛報說隴西運糧到了。如果蜀軍缺糧,一定會來搶。我們正好在中間放火,同時從外面派出伏兵,一定能打敗他們。”曹真聽了非常高興:“這計策太妙了!”立刻命令孫禮按計行事,又派人讓王雙在小路上巡邏,郭淮則帶領兵馬統帥箕谷、街亭一帶,守住各險要關口。曹真還派張遼的兒子張虎擔任先鋒,樂進的兒子樂綝擔任副先鋒,一同守在頭營,不準出戰。

與此同時,諸葛亮在祁山的軍營裏,每天派人挑戰,魏軍堅守不出。諸葛亮召集姜維等人商議說:“魏軍不戰,一定是害怕我們沒有糧食。現在陳倉這條路不通,其他小路又難走,我軍的糧草估計撐不過一個月,怎麼辦呢?”正發愁時,忽然傳來消息:“隴西魏軍運送數千輛糧車到祁山以西,負責運糧的人是孫禮。”諸葛亮問:“這是個什麼樣的人?”有魏軍士兵說:“此人曾經跟隨魏主出獵,在大石山附近,突然驚起一頭猛虎,直奔魏主面前,孫禮立刻下馬拔劍砍死了老虎。從此被封爲上將軍,是曹真心腹。”諸葛亮笑了笑說:“這正是魏軍料到我們缺糧,所以才用這招:車上的東西,必是易燃的茅草。我平生擅長火攻,他們這是想用火攻引誘我嗎?如果他們發現我們去劫糧,肯定要來劫我們的營地。不如我們就按他們的意圖行事。”於是他馬上派馬岱去說:“你帶三千兵,直接前往魏軍運糧的地方,不要進營,就從上風頭放火。如果車被燒了,魏軍一定會來圍攻我們的營地。”又派馬忠、張嶷各帶五千兵,圍在外面,內外夾攻。又派關興、張苞說:“魏軍頭營有四條道路相通。今晚如果西山起火,魏軍一定會來搶營。你們就埋伏在魏軍營地左右,等他們出營時,就突然襲擊。”又派吳班、吳懿各帶一隊人馬,伏在營地外,一旦魏軍來,就截斷他們的退路。諸葛亮安排完畢,獨自坐在祁山上觀望着。

魏軍探知蜀軍要來劫糧,慌忙報告給孫禮。孫禮立刻派人快馬通報曹真。曹真派人去頭營命令張虎、樂綝:“今晚看到山西起火,蜀軍肯定會來救援,你們可以出兵,按我說的辦。”兩人接受命令,派人登上瞭望樓觀察火光。孫禮將大軍埋伏在山西,只等蜀軍來。那晚二更,馬岱帶着三千兵悄悄接近,士兵都咬着口令,馬匹也勒住口,直接抵達山西。看到一堆堆車輛,層層疊疊,紮成營地,車旗高高插着。正好西南風起,馬岱命令士兵直接去營地南邊點火,火光沖天,車輛全被燒着。孫禮以爲蜀軍在魏軍營內放火,立刻帶兵衝過去。結果背後鼓聲大作,兩路蜀軍殺來,是馬忠和張嶷把魏軍團團圍住。孫禮大驚。又聽到魏軍喊聲大起,一支隊伍從火光邊殺來,原來是馬岱。內外夾擊,魏軍慘敗。火勢猛烈,風急人亂,死傷無數。孫禮帶着受傷的士兵,躲進煙霧中逃跑。

曹真軍中,張虎正在營裏,看到火光,大開營門,帶全軍殺向蜀軍營地,卻見營地裏空無一人。急忙收兵回營時,發現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了他的歸路。張虎和樂綝急着衝出重圍,奔回本營,卻發現城頭上箭如飛蝗,原來關興、張苞已經突襲並佔領了營地。魏軍大敗,紛紛逃回曹真大營。剛進營,卻見一隊潰兵狂奔而來,原來是孫禮。於是都進入大營向曹真報告情況。曹真聽後,更加謹慎地守住大營,不許出戰。蜀軍大獲全勝,返回孔明身邊。孔明立刻祕密傳信給魏延,又命大軍拔寨準備行動。楊儀問:“現在大勝,蜀軍士氣正盛,爲何要撤軍?”孔明說:“我們沒糧,所以必須速戰速決。現在魏軍堅守不出,我們反而喫虧了。魏軍雖然短期失利,但中原必然增兵;如果他們派輕騎襲擊我們的糧道,我們就要困守不前了。現在趁魏軍新敗,不敢正面迎敵,可以乘機撤退。我們最擔心的是魏延一軍,他守在陳倉道口,無法脫身;我已經派人給他密計,要他斬殺王雙,讓魏軍不敢追擊。現在後軍先行。”當晚,孔明只留下旗鼓守營打更。一夜之間,大軍全部撤退,只留下空營。

曹真正坐在軍帳裏發愁,忽然聽說左將軍張郃來報。張郃下馬進入軍帳,說:“我奉聖旨來聽令。”曹真問:“你見過司馬懿嗎?”張郃說:“司馬懿曾說:‘我軍勝利,蜀軍一定不願離開;我軍失利,蜀軍就一定立刻撤退。’現在我軍失利,你是否派人去偵察蜀軍動向?”曹真說:“沒有。”於是派人去查,果然發現是空營,只掛了幾面旗,蜀軍已經走了兩天。曹真懊悔不已。

魏延接到密令,當晚二更就帶兵撤回漢中。消息被細作傳給王雙,他立刻率軍追擊,追了二十多里,眼看就要追上,只見魏延旗號在前,魏兵不回頭。王雙大喊:“魏延休走!”蜀兵依舊不回頭。王雙飛馬追擊。後方魏軍喊道:“城外寨裏起火了,怕中敵人奸計!”王雙急忙撤兵回頭,只見火光沖天,慌忙退卻。行至山坡左側,忽然一匹快馬從林中衝出,大聲喝道:“魏延在此!”王雙大驚,毫無防備,被魏延一刀砍下馬去。魏軍懷疑有埋伏,四散逃竄。魏延手下只有三十名騎兵,慢慢返回漢中。後來有人寫詩讚揚:“孔明妙計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原來魏延受命:先留三十騎兵伏於王雙營邊,等王雙出兵追擊時,立即去他營地放火,等他回營時,突然出擊,一刀斬其首級。魏延斬了王雙,率兵返回漢中見孔明,交還人馬。孔明設宴款待,不提其他。

張郃追上蜀軍無功而返,回到軍營。忽然有陳倉城郝昭派人報告說王雙已被斬,曹真聽說後傷感不已,憂思成疾,於是返回洛陽,命令郭淮、孫禮、張郃留守長安各道。

吳王孫權在宮中設朝,有細作來報:“諸葛亮兩次帶兵出兵,曹真大敗。”羣臣紛紛勸孫權發兵伐魏,奪取中原。孫權猶豫不決。張昭進言:“最近我聽說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中黃龍屢現。主公德行堪比古代聖君唐堯、虞舜,智慧媲美周文王、武王,可以即位稱帝,然後出兵。”衆官都附和:“子布說得對。”於是決定在夏四月丙寅日,於武昌南郊搭壇祭天。當天,羣臣請孫權登壇稱帝,改黃武八年爲黃龍元年。追諡父親孫堅爲武烈皇帝,母親吳氏爲武烈皇后,兄長孫策爲長沙桓王,立自己的兒子孫登爲皇太子,任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爲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休爲太子右弼。

諸葛恪字元遜,身高七尺,極聰明,能言善辯。孫權十分喜愛他。六歲時,正值東吳設宴,諸葛恪隨父在座。孫權見諸葛瑾長得臉長,便讓人牽來一匹驢,用粉筆在驢臉上寫下“諸葛子瑜”四個字,衆人都大笑。諸葛恪走上前,拿粉筆在下面添了兩個字:“諸葛子瑜之驢”,滿座皆驚。孫權非常高興,當即把驢賜給他。又一天,大宴羣臣,孫權讓諸葛恪給張昭敬酒。張昭不喝,說:“這不是敬老的禮節。”孫權問諸葛恪:“你能勸張昭喝酒嗎?”諸葛恪領命,對張昭說:“過去姜太公九十歲,仍執掌兵權,從不言老。現在打仗時,您在後方;喝酒時,您在前方,這不叫不養老嗎?”張昭無言以對,只好勉強喝了。孫權因此更愛他,命他輔佐太子。張昭位居三公之首,所以讓其子張休爲太子右弼。又任命顧雍爲丞相,陸遜爲上將軍,輔佐太子鎮守武昌。孫權回到建業。羣臣商議伐魏之策。張昭進言:“陛下新登大位,尚未動兵,應該以文治安定民心,增設學校,派遣使者入蜀,與蜀國結盟,共同分治天下,慢慢圖謀。”孫權採納建議,立刻派使者連夜前往蜀地見後主。禮儀完畢,細說情況。後主得知,召集羣臣商議。大家都說孫權僭越稱帝,應斷絕聯盟。蔣琬說:“可以派人去問一下丞相。”後主就派使者前往漢中問孔明。孔明說:“可以派使者帶禮物入吳國祝賀,請求派遣陸遜出兵伐魏。魏國一定會派司馬懿抵抗。如果司馬懿南下拒敵,我再出祁山,長安就能攻下。”後主聽從建議,派太尉陳震帶名馬、玉帶、金珠、珍寶入吳祝賀。

陳震到達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孫權非常高興,設宴款待,派他回蜀。孫權召見陸遜,告訴他西蜀答應出兵的約定。陸遜說:“這是諸葛亮害怕司馬懿的計謀,不得已與東吳結盟。既然結盟,就不得不配合。現在只是假裝出兵,遙相呼應。等到諸葛亮進攻魏國急切時,我就可以趁機奪取中原。”當即下令,讓荊州、襄陽各處都訓練軍隊,擇日出兵。

陳震回到漢中,把情況報告給孔明。孔明還擔心陳倉難攻,先派人偵查,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笑着說:“大事成功了!”於是派魏延、姜維說:“你們兩人帶五千兵,連夜直奔陳倉城下。如果看到火起,就合力攻城。”兩人起初不信,又來問:“何時出發?”孔明說:“三天內必須準備完畢,不必跟我再請示,立刻出發。”兩人接受命令而去。又派關興、張苞私下密談,說清楚具體安排,兩人各受密令而去。郭淮聽說郝昭病重,就和張郃商量:“郝昭病重,你就快去接替他。我負責寫奏表上奏朝廷,再做決定。”張郃帶三千兵,急忙去接替郝昭。當時郝昭病重,正躺在牀上呻吟,忽然有人來報:蜀軍到了城下。郝昭立刻派人登城防守。這時城門四處起火,城中大亂。郝昭聽到消息,嚇得當場去世。蜀軍一擁而入,攻下城池。

魏延、姜維帶兵來到陳倉城下,卻不見任何旗幟,也無打更的人。兩人驚訝疑惑,不敢攻城。忽然聽到城上一聲炮響,四面旗幟齊齊升起。只見一人穿着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喊:“你們來晚了!”兩人一看,原來是諸葛亮。兩人急忙下馬,拜倒在地,說:“丞相真是神機妙算!”諸葛亮下令放他們進城,說:“我探知郝昭病重,所以命你們三日內攻下陳倉,以穩住衆人信心。我已派關興、張苞假扮點兵,悄悄從漢中出兵,我本人則隱藏在軍中,連夜趕往城下,使敵軍無法調動援兵。我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製造喊聲,讓魏軍驚恐混亂,失去主帥,必定自亂。我趁機攻下,如探囊取物。這就是‘火攻’之計。”諸葛亮安排完畢,獨自坐在祁山上觀望着。

魏軍發現陳倉失守,郝昭死去,諸葛亮又出祁山佈陣,散關也被蜀軍奪走。魏帝大驚。又接到滿寵等人的奏報,說:“東吳孫權已經稱帝,與蜀國結盟,現在派陸遜在武昌練兵,只等時機,必定入侵。”魏帝聽後,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此時曹真尚未痊癒,就召司馬懿商議。司馬懿說:“依我看,東吳不會真的出兵。”魏帝問:“你憑什麼知道?”司馬懿說:“諸葛亮一直想報仇猇亭,他不是不想吞併東吳,只是怕中原乘虛攻擊,所以暫時與東吳結盟。陸遜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假裝出兵,實際上是坐視成敗。陛下不必害怕東吳,只需防備蜀軍。”魏帝說:“你真是高明之見!”於是封司馬懿爲大都督,總管隴西各路軍隊,命令近臣取曹真的兵符。司馬懿說:“我自去取。”於是辭別魏帝,直奔曹真府邸。先派人入府通報,司馬懿才進去見他。問完病情,司馬懿說:“東吳和蜀國聯合,計劃入侵,陛下知道嗎?”曹真驚訝道:“我家人都知道我病重,不讓我知道。現在國家危急,爲什麼不立刻任命司馬懿爲大都督,來抵禦蜀軍?”司馬懿說:“我才能淺薄,難當此任。”曹真激動地說:“交出兵符給司馬懿。”司馬懿說:“大都督不必多慮,我願意盡一份力,只是不敢領兵符。”曹真跳起來說:“如果司馬懿不接手,中原必危!我寧願抱病去見陛下求救!”司馬懿說:“陛下已下詔,只是我不敢接受。”曹真大喜:“現在司馬懿擔任大都督,一定能退蜀軍。”見曹真再三讓出兵符,司馬懿最終接受,辭別魏帝,帶領軍隊前往長安,與諸葛亮決戰。這就是:“舊帥印被新帥奪去,兩路大軍只有一路前來。”
接下來的勝負如何,我們繼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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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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