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八十二回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徵吳賞六軍

孫權降魏受九錫先主徵吳賞六軍
  卻說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軍至夔關,駕屯白帝城。前隊軍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吳使諸葛瑾至。”先主傳旨教休放入。黃權奏曰:“瑾弟在蜀爲相,必有事而來。陛下何故絕之?當召入,看他言語。可從則從;如不可,則就借彼口說與孫權,令知問罪有名也。”先主從之,召瑾入城。瑾拜伏於地。先主問曰:“子瑜遠來,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鉞,特來奏荊州之事。前者,關公在荊州時,吳侯數次求親,關公不允。後關公取襄陽,曹操屢次致書吳侯,使襲荊州;吳侯本不肯許,因呂蒙與關公不睦,故擅自興兵,誤成大事,今吳侯悔之不及。此乃呂蒙之罪,非吳侯之過也。今呂蒙已死,冤仇已息。孫夫人一向思歸。今吳侯令臣爲使,願送歸夫人,縛還降將,並將荊州仍舊交還,永結盟好,共滅曹丕,以正篡逆之罪。”先主怒曰:“汝東吳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來說乎!”瑾曰:“臣請以輕重大小之事,與陛下論之:陛下乃漢朝皇叔,今漢帝已被曹丕篡奪,不思剿除;卻爲異姓之親,而屈萬乘之尊:是舍大義而就小義也。中原乃海內之地,兩都皆大漢創業之方,陛下不取,而但爭荊州:是棄重而取輕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興漢室,恢復山河;今陛下置魏不問,反欲伐吳:竊爲陛下不取。”先主大怒曰:“殺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罷兵,除死方休!不看丞相之面,先斬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說與孫權:洗頸就戮!”諸葛瑾見先主不聽,只得自回江南。   卻說張昭見孫權曰:“諸葛子瑜知蜀兵勢大,故假以請和爲辭,欲背吳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權曰:“孤與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負子瑜,子瑜亦不負孤。昔子瑜在柴桑時,孔明來吳,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其言足貫神明。今日豈肯降蜀乎?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得間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瑾回。權曰:“孤言若何?”張昭滿面羞慚而退。瑾見孫權,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權大驚曰:“若如此,則江南危矣!”階下一人進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視之,乃中大夫趙諮也。權曰:“德度有何良策?”諮曰:“主公可作一表,某願爲使,往見魏帝曹丕,陳說利害,使襲漢中,則蜀兵自危矣。”權曰:“此計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東吳氣象。”諮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見江南人物乎!”   權大喜,即寫表稱臣,令趙諮爲使。星夜到了許都,先見太尉賈詡等,並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賈詡出班奏曰:“東吳遣中大夫趙諮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即令召入。諮拜伏于丹墀。丕覽表畢,遂問諮曰:“吳侯乃何如主也:”諮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笑曰:“卿褒獎毋乃太甚?”諮曰:“臣非過譽也。吳侯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江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論之,豈不爲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問曰:“吳主頗知學乎?”諮曰:“吳主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少有餘閒,博覽書傳,歷觀史籍,採其大旨,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丕曰:“朕欲伐吳,可乎?”諮曰:“大國有徵伐之兵,小國有御備之策。”丕曰:“吳畏魏乎?”諮曰:“帶甲百萬,江漢爲池,何畏之有?”丕曰:“東吳如大夫者幾人?”諮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數。”丕嘆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當之矣。”於是即降詔,命太常卿邢貞齎冊封孫權爲吳王,加九錫。趙諮謝恩出城。   大夫劉曄諫曰:“今孫權懼蜀兵之勢,故來請降。以臣愚見:蜀、吳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將提數萬之兵,渡江襲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內,吳國之亡,不出旬日。吳亡則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圖之?”丕曰:“孫權既以禮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納之爲是。”劉曄又曰:“孫權雖有雄才,乃殘漢驃騎將軍、南昌侯之職。官輕則勢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則去陛下一階耳。今陛下信其詐降,崇其位號以封殖之,是與虎添翼也。”丕曰:“不然。朕不助吳,亦不助蜀。待看吳、蜀交兵,若滅一國,止存一國,那時除之,有何難哉?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命太常卿邢貞同趙諮捧執冊錫,徑至東吳。   卻說孫權聚集百官,商議御蜀兵之策。忽報魏帝封主公爲王,禮當遠接,顧雍諫曰:“主公宜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之位,不當受魏帝封爵。”權曰:“當日沛公受項羽之封,蓋因時也;何故卻之?”遂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貞自恃上國天使,入門不下車。張昭大怒,厲聲曰:“禮無不敬,法無不肅,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無方寸之刃耶?”邢貞慌忙下車,與孫權相見,並車入城。忽車後一人放聲哭曰:“吾等不能奮身捨命,爲主並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衆視之,乃徐盛也。邢貞聞之,嘆曰:“江東將相如此,終非久在人下者也!”卻說孫權受了封爵,衆文武官僚拜賀已畢,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齎進謝恩。早有細作報說蜀主引本國大兵,及蠻王沙摩柯番兵數萬,又有洞溪漢將杜路、劉寧二枝兵,水陸並進,聲勢震天。水路軍已出巫口,旱路軍已到秭歸。時孫權雖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應,乃問文武曰:“蜀兵勢大,當復如何?”衆皆默然。權嘆曰:“周郎之後有魯肅,魯肅之後有呂蒙,今呂蒙已亡,無人與孤分憂也!”言未畢,忽班部中一少年將,奮然而出,伏地奏曰:“臣雖年幼,頗習兵書。願乞數萬之兵,以破蜀兵。”權視之,乃孫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孫策愛之,賜姓孫,因此亦系吳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長,弓馬熟嫺,常從吳王征討,累立奇功,官授武衛都尉;時年二十五歲。權曰:“汝有何策勝之?”桓曰:“臣有大將二員:一名李異,一名謝旌,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乞數萬之衆,往擒劉備。”權曰:“侄雖英勇,爭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將軍朱然出曰:“臣願與小將軍同擒劉備。”權許之,遂點水陸軍五萬,封孫桓爲左都督,朱然爲右都督,即日起兵。哨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孫桓引二萬五千軍馬,屯於宜都界口,前後分作三營,以拒蜀兵。卻說蜀將吳班領先鋒之印,自出川以來,所到之處,望風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孫桓在彼下寨,飛奏先主。時先主已到秭歸,聞奏怒曰:“量此小兒,安敢與朕抗耶!”關興奏曰:“既孫權令此子爲將,不勞陛下遣大將,臣願往擒之。”先主曰:“朕正欲觀汝壯氣。”即命關興前往。興拜辭欲行,張苞出曰:“既關興前去討賊,臣願同行。”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須謹慎,不可造次。”   二人拜辭先主,會合先鋒,一同進兵,列成陣勢。孫桓聽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兩陣對圓,桓領李異、謝旌立馬於門旗之下,見蜀營中,擁出二員大將,皆銀盔銀鎧,白馬白旗:上首張苞挺丈八點鋼矛,下首關興橫着大砍刀。苞大罵曰:“孫桓豎子!死在臨時,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罵曰:“汝父已作無頭之鬼;今汝又來討死,好生不智!”張苞大怒,挺槍直取孫桓。桓背後謝旌,驟馬來迎。兩將戰有三十餘合,旌敗走,苞乘勝趕來。李異見謝旌敗了,慌忙拍馬輪蘸金斧接戰。張苞與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吳軍中裨將譚雄,見張苞英勇,李異不能勝,卻放一冷箭,正射中張苞所騎之馬。那馬負痛奔回本陣,未到門旗邊,撲地便倒,將張苞掀在地上。李異急向前輪起大斧,望張苞腦袋便砍。忽一道紅光閃處,李異頭早落地,原來關興見張苞馬回,正待接應,忽見張苞馬倒,李異趕來,興大喝一聲,劈李異於馬下,救了張苞。乘勢掩殺,孫桓大敗。各自鳴金收軍。   次日,孫桓又引軍來。張苞、關興齊出。關興立馬於陣前,單搦孫桓交鋒。桓大怒,拍馬輪刀,與關興戰三十餘合,氣力不加,大敗回陣。二小將追殺入營,吳班引着張南、馮習驅兵掩殺。張苞奮勇當先,殺入吳軍,正遇謝旌,被苞一矛刺死。吳軍四散奔走。蜀將得勝收兵,只不見了關興。張苞大驚曰:“安國有失,吾不獨生!”言訖,綽槍上馬。尋不數里,只見關興左手提刀,右手活挾一將。苞問曰:“此是何人?”興笑答曰:“吾在亂軍中,正遇仇人,故生擒來。”苞視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譚雄也。苞大喜,同回本營,斬首瀝血,祭了死馬。遂寫表差人赴先主處報捷。   孫桓折了李異、謝旌、譚雄等許多將士,力窮勢孤,不能抵敵,即差人回吳求救。蜀將張南、馮習謂吳班曰:“目今吳兵勢敗,正好乘虛劫寨。”班曰:“孫桓雖然折了許多將士,朱然水軍現今結營江上,未曾損折。今日若去劫寨,倘水軍上岸,斷我歸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關、張二將軍,各引五千軍伏于山谷中;如朱然來救,左右兩軍齊出夾攻,必然取勝。”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詐作降兵,卻將劫寨事告與朱然;然見火起,必來救應,卻令伏兵擊之,則大事濟矣。”馮習等大喜,遂依計而行。   卻說朱然聽知孫桓損兵折將,正欲來救,忽伏路軍引幾個小卒上船投降。然問之,小卒曰:“我等是馮習帳下士卒,因賞罰不明,待來投降,就報機密。”然曰:“所報何事?”小卒曰:“今晚馮習乘虛要劫孫將軍營寨,約定舉火爲號。”朱然聽畢,即使人報知孫桓。報事人行至半途,被關興殺了。朱然一面商議,欲引兵去救應孫桓。部將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陸二軍盡皆休矣。將軍只宜穩守水寨,某願替將軍一行。”然從之,遂令崔禹引一萬軍前去。是夜,馮習、張南、吳班分兵三路,直殺入孫桓寨中,四面火起,吳兵大亂,尋路奔走。   且說崔禹正行之間,忽見火起,急催兵前進。剛纔轉過山來,忽山谷中鼓聲大震: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路夾攻。崔禹大驚,方欲奔走,正遇張苞;交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朱然聽知危急,將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孫桓引敗軍逃走,問部將曰:“前去何處城堅糧廣?”部將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敗軍急望彝陵而走。方進得城,吳班等追至,將城四面圍定。關興、張苞等解崔禹到秭歸來。先主大喜,傳旨將崔禹斬卻,大賞三軍。自此威風震動,江南諸將無不膽寒。   卻說孫桓令人求救於吳王,吳王大驚,即召文武商議曰:“今孫桓受困於彝陵,朱然大敗於江中,蜀兵勢大,如之奈何?”張昭奏曰:“今諸將雖多物故,然尚有十餘人,何慮於劉備?可命韓當爲正將,周泰爲副將,潘璋爲先鋒,淩統爲合後,甘寧爲救應,起兵十萬拒之。”權依所奏,即命諸將速行。此時甘寧已患痢疾,帶病從徵。   卻說先主從巫峽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百餘里,連結四十餘寨;見關興、張苞屢立大功,嘆曰:“昔日從朕諸將,皆老邁無用矣;復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慮孫權乎!”正言間,忽報韓當、周泰領兵來到。先主方欲遣將迎敵,近臣奏曰:“老將黃忠,引五六人投東吳去了。”先主笑曰:“黃漢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誤言老者無用,彼必不服老,故奮力去相持矣。”即召關興、張苞曰:“黃漢升此去必然有失。賢侄休辭勞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將拜辭先主,引本部軍來助黃忠。正是: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報國功。   未知黃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秋八月,劉備在章武元年帶領大軍來到夔關,駐紮在白帝城。前線軍隊已經過了川口。一位近臣報告說:“吳國使者諸葛瑾到了。”劉備一聽,立刻下令不準放他進城。黃權勸道:“諸葛瑾是諸葛瑾的弟弟,他在蜀地當宰相,一定是有事來見您。陛下爲何要拒絕他?應該召他進來,聽他說什麼,如果他說得對,就聽從;如果不行,就借他的嘴告訴孫權,讓他知道我們有理有據。”劉備聽了,同意了,於是召見諸葛瑾。諸葛瑾跪地叩首。劉備問:“子瑜遠道而來,有何事?”諸葛瑾說:“我弟弟長期侍奉陛下,我因此不怕受刑,特地來談荊州的事。以前,關羽在荊州時,孫權多次請求聯姻,關羽都沒答應。後來關羽攻下襄陽,曹操多次寫信給孫權,建議他襲擊荊州。孫權本不願答應,是因爲呂蒙和關羽關係不好,於是呂蒙擅自發兵,釀成大禍,如今孫權後悔都來不及了。這完全是呂蒙的過錯,不是孫權的過失。如今呂蒙已經死了,冤仇也解了。孫夫人一直想回家。現在孫權派我來,願意把孫夫人送回去,同時把投降的將領捆綁帶回,把荊州還給蜀國,永結盟好,共同消滅曹丕,以還正當年篡位之罪。”劉備聽了大怒:“你們東吳害了我弟弟,現在竟敢用花言巧語來說服我!”諸葛瑾說:“我來和陛下談點大事:陛下是漢朝的皇叔,如今漢帝已被曹丕篡位,您不但不討伐,反而爲了和異姓的親家,委屈了萬乘之尊,這是捨棄大義而求小義。中原是天下最重要的地方,兩個都城都是漢朝開國的地方,您不去爭奪,反而只爭荊州,這是捨棄重大的目標,去爭奪微小的利益。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即位後必然會復興漢室,恢復江山;可您卻不去對付魏國,反而想攻打吳國,這實在是不理智。”劉備更加憤怒:“殺我弟弟的仇,我不共戴天!除非我死,不然絕不會罷兵!不看丞相的面子,我先斬了你!現在先放你走,回去告訴孫權:讓他去自首,砍頭贖罪!”諸葛瑾見劉備不聽,只好回江南去了。

與此同時,張昭見孫權說:“諸葛子瑜知道蜀軍勢力強大,所以假裝來和好,其實是想背叛吳國投奔蜀國。他這次一定不會回來了。”孫權說:“我和子瑜有着生死不渝的盟約。我不會辜負他,他也不會辜負我。當初在柴桑的時候,孔明來吳國,我想讓子瑜留下。子瑜說:‘我弟弟已經侍奉劉備,義不容二心;我若不留下,就像我弟弟不往一樣。’這話說得真有道理。如今他怎麼可能投靠蜀國呢?我和子瑜是真正的心靈相通,外人說什麼都改變不了。”正說着,突然來報告說諸葛瑾回來了。孫權問:“我剛纔說了什麼?”張昭滿臉羞愧,退了下去。諸葛瑾見到孫權,把劉備不肯和好的話轉述了一遍。孫權大驚:“如果真這樣,那江南就危險了!”這時,有位大臣上前說:“我有計策,可以化解這危局。”原來是中大夫趙諮。孫權說:“德度,你有什麼妙計?”趙諮說:“主公可寫一封信,我願意作爲使者,去拜見魏國的曹丕,說明利害關係,讓他進攻漢中,則蜀軍自會動搖。”孫權說:“這計策太好了。但你一去,可別丟了東吳的體面。”趙諮說:“如果有什麼小失誤,我立刻投江而死,怎麼有臉見江南的任何人呢!”孫權大喜,立刻寫下表文,自稱臣屬,派趙諮作爲使者,連夜趕到許都。

到達後,先見了太尉賈詡等官員和大小官僚,第二天早朝時,賈詡上奏說:“東吳派中大夫趙諮上表。”曹丕笑着說:“他們這是想讓蜀軍退兵。”立刻下令召見。趙諮跪拜進殿,曹丕看完表文,問:“吳主是怎樣的君主?”趙諮答:“是聰明、仁德、有謀略的君主。”曹丕笑着說:“你誇讚得太多了吧?”趙諮說:“我沒有誇張。吳主接納魯肅,說明他有見識;提拔呂蒙,說明他有明斷;俘虜于禁卻不加害,說明他有仁心;用兵奪取荊州不流血,說明他有智謀;佔據三江,放眼天下,說明他有雄才;願意屈尊向魏國稱臣,說明他有謀略。這樣來看,怎能不說他是聰明、仁智、雄略之主呢?”曹丕又問:“吳主懂學習嗎?”趙諮說:“吳主乘着萬艘戰船,統率百萬精兵,任用賢能,志向在經略天下。閒暇之餘,廣泛閱讀書籍典籍,瞭解史實大要,不是死記硬背的書生式學問。”曹丕說:“我想要討伐吳國,可以嗎?”趙諮說:“大國有徵伐之兵,小國也有防禦之策。”曹丕問:“吳國怕魏國嗎?”趙諮答:“他們有百萬精兵,江河爲池,怎麼可能怕呢?”曹丕問:“像你這樣才智出衆的人,在東吳有幾個?”趙諮說:“聰明有見識的有八九十人;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數不勝數。”曹丕感嘆:“你能出使四方,不辱使命,你確實可以勝任。”於是當即下詔,命太常卿邢貞,帶着冊封文書,冊封孫權爲吳王,並加九錫之禮。趙諮叩謝後出城。

大夫劉曄勸阻說:“現在孫權害怕蜀軍強大,所以來求和。我認爲,蜀國和吳國交戰,是天意使然。如果現在派大將率數萬兵馬渡江進攻,蜀軍在外,魏軍在內,吳國不過十天就會滅亡。吳國一亡,蜀國就孤單了。陛下爲何不早動手?”曹丕說:“孫權既然以禮來臣服我,如果我進攻他,就會打擊那些想投降的人。不如接受他的歸附爲好。”劉曄又說:“孫權雖然有雄才大略,但不過是個殘漢時期驃騎將軍、南昌侯的職位。地位太低,勢力太弱,還有畏懼中原之心。如果給封王位,只是比陛下低一級。如今陛下相信他是假意投降,反而給他加封,這無異於給老虎添翅膀。”曹丕說:“不對。我既不幫助吳國,也不幫助蜀國。等你們兩國交戰,若滅掉一個,只剩一個,那時再除掉,有何難哉?我的主意已定,你不必多言。”於是命太常卿邢貞和趙諮,帶着冊封冊文和九錫,直接前往東吳。

孫權召集百官商議如何應對蜀軍的進攻。忽然有人來報,魏國封他爲王,應當隆重迎接。顧雍勸道:“主公應該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不應接受魏國的封爵。”孫權說:“當年劉邦受項羽封爵,是當時的情勢決定的,爲什麼要拒絕呢?”於是帶領百官出城迎接。邢貞自認爲是上國使者,進門時不下車。張昭大怒,厲聲喝道:“禮節沒有不恭敬的,法度沒有不嚴肅的,你竟敢如此自大,難道不怕江南沒有一塊能自衛的刀劍嗎?”邢貞慌忙下車,和孫權相見,一同進入城中。忽然車後一個人放聲大哭:“我們這些將士不能爲國捨命,爲蜀國和魏國所吞併,竟讓主公接受外人封爵,豈不是可恥!”衆人一看,原來是徐盛。邢貞聽了,嘆道:“江東的將相竟如此有骨氣,終究不是能長期屈居人下的。”孫權接受了封爵,文武百官都來祝賀,命人準備美玉珠寶等物,派人送去致謝。不久,有探子來報:劉備率領本國大軍,還有蠻王沙摩柯的幾萬部隊,以及洞溪漢將杜路、劉寧的兩支軍隊,水陸並進,聲勢浩大。水路部隊已出巫口,陸軍已抵達秭歸。雖然孫權已稱王,但魏國不願支援,於是問文武大臣:“蜀軍勢大,怎麼辦?”衆人都沉默無語。孫權嘆息說:“周瑜之後有魯肅,魯肅之後有呂蒙,如今呂蒙已死,誰來分擔我的憂愁啊!”話還沒說完,忽然一個年輕的將領挺身而出,跪地奏道:“我雖年少,但熟讀兵書,懇請派我率領數萬兵馬,去打敗蜀軍。”孫權一看,原來是孫桓。孫桓字叔武,父親名孫河,原姓俞,是孫策喜歡的人,賜姓孫,也是吳王宗族。他有四個兒子,孫桓是長子,騎馬射箭非常嫺熟,常隨吳王出征,屢建戰功,官至武衛都尉,時年二十五歲。孫權問:“你有什麼計策?”孫桓說:“我有兩個將領,李異和謝旌,都是萬人敵的勇將。懇請派他們去擒拿劉備。”孫權說:“你雖然英勇,但年紀太小,必須有一個人協助纔行。”虎威將軍朱然站出說:“我願和小將軍一同擒拿劉備。”孫權同意,於是點兵五萬,任命孫桓爲左都督,朱然爲右都督,立即出兵。哨探得知,蜀軍已抵達宜都紮營。孫桓率兩萬五千人馬,駐紮在宜都邊界,設立三營,以抵禦蜀軍。

與此同時,蜀軍先鋒吳班率領先鋒部隊,自入川以來,所到之處,望風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得孫桓在那邊紮營,馬上飛報劉備。當時劉備已到秭歸,得知消息後大怒:“這小子,竟敢和我抗衡!”關興說:“既然孫權派了這小子當將軍,不用陛下派大將,我願親自去捉他。”劉備說:“我正想看看你的膽氣。”於是命關興前去。關興拜別準備出發,張苞出來說:“既然關興前去討伐敵人,我願同行。”劉備說:“兩個侄兒同行,很好,但要小心行事,不要魯莽。”

兩人拜別劉備,匯合前鋒,列成陣勢。孫桓聽聞蜀軍大至,全軍緊張。兩軍對峙,孫桓帶着李異、謝旌站在大旗之下,見蜀軍中走出兩位大將,都身披銀盔銀甲,騎着白馬,手持白旗,上首是張苞,手裏拿着丈八點鋼矛,下首是關興,手舉大砍刀。張苞大聲辱罵:“孫桓小子!你死在戰場上,還敢抵抗天兵嗎!”孫桓也怒罵:“你父親已經成了無頭鬼,你又來尋死,真是愚蠢!”張苞大怒,挺矛衝向孫桓。孫桓背後謝旌立刻衝出迎戰。兩人交手三十餘回合,謝旌敗退,張苞乘勝追擊。李異見謝旌失敗,連忙拍馬輪起蘸金斧迎戰。張苞與他交戰二十多回合,不分勝負。吳軍中有個小將譚雄,見張苞英勇,李異無法取勝,便放了一箭,正射中了張苞所騎的馬。那馬負痛轉身,奔回本陣,還沒到旗門邊,就撲地倒下,將張苞掀倒在地。李異急忙上前,揮斧直砍張苞頭顱,突然一道紅光閃過,李異頭顱落地。原來關興看到張苞馬倒,正去救援,只見張苞倒下,李異奔來,關興一聲大喝,劈李異於馬下,救了張苞。隨即趁勢猛攻,孫桓大敗,各自鳴金收兵。

第二天,孫桓又帶軍前來。張苞和關興一同出陣。關興站在陣前,單挑孫桓。孫桓大怒,拍馬輪刀,與關興打了三十餘回合,氣力不支,敗退回陣。兩名小將追擊入營。吳班帶領張南、馮習的軍隊掩殺過來。張苞奮力衝入吳軍,正好遇到謝旌,被張苞一矛刺死。吳軍四散奔逃。蜀軍大獲全勝,但卻不見關興。張苞大驚:“國家有失,我怎能獨自活命!”說完,手持長槍上馬。走了不久,只見關興左手提刀,右手活捉一名將領。張苞問:“這是誰?”關興笑着說:“我在亂軍中,碰見仇人,所以生擒了他。”張苞一看,正是昨日放冷箭的譚雄。張苞大喜,帶回去,斬首祭奠,祭了被掀倒的戰馬。然後寫信派人回劉備處報捷。

孫桓損失李異、謝旌、譚雄等多名將領,兵力耗盡,無法抵抗,只好派人回吳求救。蜀將張南、馮習對吳班說:“現在吳軍戰敗,是絕佳時機,正好趁虛襲擊他們的營地。”吳班說:“孫桓雖然損失慘重,但朱然的水軍現在在江上紮營,還沒受損。如果今天去劫寨,萬一水軍上岸,切斷我們歸路,該怎麼辦?”張南說:“這很容易:可讓關興、張苞各自帶領五千人埋伏在山谷裏。如果朱然來救,我們左右兩路同時出擊,必定取勝。”吳班說:“不如先派小兵假裝投降,把劫寨的事告訴朱然。他見火起,一定會來救,然後我們設伏擊他,大事可成。”馮習等人非常高興,於是按計執行。

朱然得知孫桓損兵折將,正打算去救援,突然有伏兵引幾個小兵上船投降。朱然問:“你們是誰?”小兵說:“我們是馮習部下的士兵,因賞罰不公,來投降,順便報個機密。”朱然問:“報什麼?”小兵說:“今晚馮習要趁虛劫孫將軍的營地,約定用點火爲號。”朱然聽後,立即派人去通知孫桓。派人途中,被關興殺了。朱然立刻商議,想帶兵去救孫桓。部將崔禹說:“小兵的話,不能完全相信。萬一出了差錯,水陸兩軍都完了。將軍最好穩守水寨,我願代替您前去。”朱然同意,派崔禹帶一萬軍前去。當晚,馮習、張南、吳班分三路進攻孫桓的營地,四面起火,吳軍大亂,四處奔逃。

崔禹正趕路途中,忽然看見火起,急忙催兵前進。剛轉過山頭,忽然山谷中鼓聲大作,左邊是關興,右邊是張苞,兩路同時夾攻。崔禹大驚,正想逃跑,正好遇到張苞,兩人大戰僅一回合,就被張苞生擒帶回。朱然得知危急,迅速下令,把船往下游退了五十多里。孫桓帶着敗兵逃走,問部將:“往哪裏走,城堅固、糧多?”部將答:“往正北的彝陵城去,可以駐軍。”孫桓帶殘兵急忙奔向彝陵。剛進城,吳班等人就追到,將四面圍住。關興、張苞將崔禹帶回來,報告劉備。劉備大喜,下旨將崔禹斬首,大賞三軍。自此蜀軍聲威大振,江南諸將無不膽寒。

後來,孫桓派人向吳王求救。吳王大驚,立刻召集文武官員商議:“如今孫桓被困在彝陵,朱然在江上大敗,蜀軍勢大,該怎麼辦?”張昭說:“如今雖然許多將領戰死,但還有十多個可用之人,何愁對付劉備?可任命韓當爲正將,周泰爲副將,潘璋爲先鋒,淩統爲後軍,甘寧爲救應,起兵十萬抵抗蜀軍。”孫權採納建議,立即下令各將領迅速出兵。這時,甘寧已患痢疾,帶病出徵。

再說劉備從巫峽到建平,一直延伸到彝陵,七百餘里,連結四十多座營地。看到關興、張苞屢次建功,感嘆道:“昔日跟隨我的將領,都老邁無用;如今又有這樣英勇的兩個侄兒,我還有什麼擔憂的呢!”正說着,忽然有人來報:韓當、周泰率軍已到。劉備正準備派將迎敵,近臣報告:“老將黃忠,帶五六個人投奔東吳去了。”劉備笑着說:“黃漢升不是叛徒,是因爲我曾當衆說老將無用,他一定不服,所以奮勇去抵抗。”於是召來關興、張苞說:“黃漢升這一去,一定會出事。你們年輕有爲,不必推辭,去幫助他。只要有一點功勞,就讓他回來,不要讓他有危險。”兩位小將拜別劉備,帶本部兵力前去支援黃忠。正是:老臣忠心爲國,少年也能建功立業。
接下來黃忠去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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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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