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元代 • 羅貫中

急兄仇張飛遇害雪弟恨先主興兵　　卻說先主欲起兵東征，趙雲諫曰：“國賊乃曹操，非孫權也。今曹丕篡漢，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圖關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討凶逆，則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若舍魏以伐吳，兵勢一交，豈能驟解。願陛下察之。”先主曰：“孫權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馬忠皆有切齒之仇：啖其肉而滅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雲曰：“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願以天下爲重。”先主答曰：“朕不爲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爲貴？”遂不聽趙雲之諫，下令起兵伐吳；且發使往五溪，借番兵五萬，共相策應；一面差使往閬中，遷張飛爲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封西鄉侯，兼閬中牧。使命齎詔而去。卻說張飛在閬中，聞知關公被東吳所害，旦夕號泣，血溼衣襟。諸將以酒解勸，酒醉，怒氣愈加。帳上帳下，但有犯者即鞭撻之；多有鞭死者。每日望南切齒睜目怒恨，放聲痛哭不已。忽報使至，慌忙接入，開讀詔旨。飛受爵望北拜畢，設酒款待來使。飛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廟堂之臣，何不早奏興兵？”使者曰：“多有勸先滅魏而後伐吳者。”飛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園結義，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獨享富貴耶！吾當面見天子，願爲前部先鋒，掛孝伐吳，生擒逆賊，祭告二兄，以踐前盟！”言訖，就同使命望成都而來。卻說先主每日自下教場操演軍馬，剋日興師，御駕親征。於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見孔明，曰：“今天子初臨大位，親統軍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鈞衡之職，何不規諫？”孔明曰：“吾苦諫數次，只是不聽。今日公等隨我入教場諫去。”當下孔明引百官來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寶位，若欲北討漢賊，以伸大義於天下，方可親統六師；若只欲伐吳，命一上將統軍伐之可也，何必親勞聖駕？”先主見孔明苦諫，心中稍回。忽報張飛到來，先主急召入。飛至演武廳拜伏於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亦哭。飛曰：“陛下今日爲君，早忘了桃園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報？”先主曰：“多官諫阻，未敢輕舉。”飛曰：“他人豈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軀與二兄報仇！若不能報時，臣寧死不見陛下也！”先主曰：“朕與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閬州而出，朕統精兵會於江州，共伐東吳，以雪此恨！”飛臨行，先主囑曰：“朕素知卿酒後暴怒，鞭撻健兒，而復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今後務宜寬容，不可如前。”飛拜辭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學士秦宓奏曰：“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願陛下思之。”先主曰：“雲長與朕，猶一體也。大義尚在，豈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從臣言，誠恐有失。”先主大怒曰：“朕欲興兵，爾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斬之，宓面不改色，回顧先主而笑曰：“臣死無恨，但可惜新創之業，又將顛覆耳！”衆官皆爲秦宓告免。先主曰：“暫且囚下，待朕報仇回時發落。”孔明聞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臣亮等切以吳賊逞奸詭之計，致荊州有覆亡之禍；隕將星於鬥牛，折天柱於楚地：此情哀痛，誠不可忘。但念遷漢鼎者，罪由曹操；移劉祚者，過非孫權。竊謂魏賊若除，則吳自賓服。願陛下納秦宓金石之言，以養士卒之力，別作良圖，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先主看畢，擲表於地曰：“朕意已決，無得再諫！”遂命丞相諸葛亮保太子守兩川；驃騎將軍馬超並弟馬岱，助鎮北將軍魏延守漢中，以當魏兵；虎威將軍趙雲爲後應，兼督糧草；黃權、程畿爲參謀；馬良、陳震掌理文書；黃忠爲前部先鋒；馮習、張南爲副將；傅彤、張翼爲中軍護尉；趙融、廖淳爲合後。川將數百員，並五溪番將等，共兵七十五萬，擇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師。卻說張飛回到閬中，下令軍中；限三日內製辦白旗白甲，三軍掛孝伐吳。次日，帳下兩員末將範疆、張達，入帳告曰：“白旗白甲，一時無措，須寬限方可。飛大怒曰：“吾急欲報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賊之境，汝安敢違我將令！”叱武士縛於樹上，各鞭背五十。鞭畢，以手指之曰：“來日俱要完備！若違了限，即殺汝二人示衆！”打得二人滿口出血。回到營中商議，範疆曰：“今日受了刑責，着我等如何辦得？其人性暴如火，倘來日不完，你我皆被殺矣！”張達曰：“比如他殺我，不如我殺他。”疆曰：“怎奈不得近前。”達曰：“我兩個若不當死，則他醉於牀上；若是當死，則他不醉。”二人商議停當。 　　卻說張飛在帳中，神思昏亂，動止恍惚，乃問部將曰：“吾今心驚肉顛，坐臥不安，此何意也？”部將答曰：“此是君侯思念關公，以致如此。”飛令人將酒來，與部將同飲，不覺大醉，臥於帳中。範、張二賊，探知消息，初更時分，各藏短刀，密入帳中，詐言欲稟機密重事，直至牀前。原來張飛每睡不合眼；當夜寢於帳中，二賊見他須豎目張，本不敢動手。因聞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飛腹。飛大叫一聲而亡。時年五十五歲。後人有詩嘆曰：“安喜曾聞鞭督郵，黃巾掃盡佐炎劉。虎牢關上聲先震，長坂橋邊水逆流。義釋嚴顏安蜀境，智欺張郃定中州。伐吳未克身先死，秋草長遺閬地愁。”卻說二賊當夜割了張飛首級，便引數十人連夜投東吳去了。次日，軍中聞知，起兵追之不及。時有張飛部將吳班，向自荊州來見先主，先主用爲牙門將，使佐張飛守閬中。當下吳班先發表章，奏知天子；然後令長子張苞具棺槨盛貯，令弟張紹守閬中，苞自來報先主。時先主已擇期出師。大小官僚，皆隨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樂，顧謂衆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也。” 　　卻說先主是夜心驚肉顫，寢臥不安。出帳仰觀天文，見西北一星，其大如鬥，忽然墜地。先主大疑，連夜令人求問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損一上將。三日之內，必有驚報。”先主因此按兵不動。忽侍臣奏曰：“閬中張車騎部將吳班，差人齎表至。”先主頓足曰：“噫！三弟休矣！”及至覽表，果報張飛凶信。先主放聲大哭，昏絕於地。衆官救醒。 　　次日，人報一隊軍馬驟風而至。先主出營觀之。良久，見一員小將，白袍銀鎧，滾鞍下馬，伏地而哭，乃張苞也。苞曰：“範疆、張達殺了臣父，將首級投吳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飲食不進。羣臣苦諫曰：“陛下方欲爲二弟報仇，何可先自摧殘龍體？”先主方纔進膳，遂謂張苞曰：“卿與吳班，敢引本部軍作先鋒，爲卿父報仇否？”苞曰：“爲國爲父，萬死不辭！”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報一彪軍風擁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須臾，侍臣引一小將軍，白袍銀鎧，入營伏地而哭。先主視之，乃關興也。先主見了關興，想起關公，又放聲大哭。衆官苦勸。先主曰：“朕想布衣時，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今朕爲天子，正欲與兩弟同享富貴，不幸俱死於非命！見此二侄，能不斷腸！”言訖又哭。衆官曰：“二小將軍且退。容聖上將息龍體。”侍臣奏曰：“陛下年過六旬，不宜過於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獨生！”言訖，以頭頓地而哭。 　　多官商議曰：“今天子如此煩惱，將何解勸？”馬良曰：“主上親統大兵伐吳，終日號泣，于軍不利。”陳震曰：“吾聞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隱者，姓李，名意。世人傳說此老已三百餘歲，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當世之神仙也。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來，問他吉凶，勝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從之，即遣陳震齎詔，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鄉人引入山谷深處，遙望仙莊，清雲隱隱，瑞氣非凡。忽見一小童來迎曰：“來者莫非陳孝起乎？”震大驚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師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詔命至；使者必是陳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誣矣！”遂與小童同入仙莊，拜見李意，宣天子詔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見仙翁一面，幸勿吝鶴駕。”再三敦請，李意方行。即至御營，入見先主。先主見李意鶴髮童顏，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狀，知是異人，優禮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無學無識。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見諭？”先主曰：“朕與關、張二弟結生死之交，三十餘年矣。今二弟被害，親統大軍報仇，未知休咎如何。久聞仙翁通曉玄機，望乞賜教。”李意曰：“此乃天數，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問，意乃索紙筆畫兵馬器械四十餘張，畫畢便一一扯碎。又畫一大人仰臥於地上，傍邊一人掘土埋之，上寫一大“白”字，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悅，謂羣臣曰：“此狂叟也！不足爲信。”即以火焚之，便催軍前進。 　　張苞入奏曰：“吳班軍馬已至。小臣乞爲先鋒。”先主壯其志，即取先鋒印賜張苞。苞方欲掛印，又一少年將奮然出曰：“留下印與我！”視之，乃關興也。苞曰：“我已奉詔矣。”興曰：“汝有何能，敢當此任？”苞曰：“我自幼習學武藝，箭無虛發。”先主曰：“朕正要觀賢侄武藝，以定優劣。”苞令軍士於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畫一紅心。苞拈弓取箭，連射三箭，皆中紅心。衆皆稱善。關興挽弓在手曰：“射中紅心何足爲奇？”正言間，忽值頭上一行雁過。興指曰：“吾射這飛雁第三隻。”一箭射去，那隻雁應弦而落。文武官僚，齊聲喝采。苞大怒，飛身上馬，手挺父所使丈八點鋼矛，大叫曰：“你敢與我比試武藝否？”興亦上馬，綽家傳大砍刀縱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豈不能使刀！” 　　二將方欲交鋒，先主喝曰：“二子休得無禮！”興、苞二人慌忙下馬，各棄兵器，拜伏請罪。先主曰：“朕自涿郡與卿等之父結異姓之交，親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當同心協力，共報父仇；奈何自相爭競，失其大義！父喪未遠而猶如此，況日後乎？”二人再拜伏罪。先主問曰：“卿二人誰年長？”苞曰：“臣長關興一歲。”先主即命興拜苞爲兄。二人就帳前折箭爲誓，永相救護。先主下詔使吳班爲先鋒，令張苞、關興護駕。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浩浩蕩蕩，殺奔吳國來。卻說範疆、張達將張飛首級，投獻吳侯，細告前事。孫權聽罷，收了二人，乃謂百官曰：“今劉玄德即了帝位，統精兵七十餘萬，御駕親征，其勢甚大，如之奈何？”百官盡皆失色，面面相覷。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之祿久矣，無可報效，願舍殘生，去見蜀主，以利害說之，使兩國相和，共討曹丕之罪。”權大喜，即遣諸葛瑾爲使，來說先主罷兵。正是：兩國相爭通使命，一言解難賴行人。 　　未知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劉備想出兵東征，趙雲勸諫說：“真正的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現在曹丕篡奪漢朝，天下人都憤恨他。陛下應該先解決關中問題，把軍隊屯駐在渭水上游，來討伐這兇惡的逆賊。這樣，關東那些有義氣的將領們，一定會帶着糧草馬匹前來迎接您的大軍。如果捨棄曹操去討伐孫權，一旦開戰，根本無法迅速解決。希望陛下能仔細考慮。”劉備卻說：“孫權害死了我的弟弟；再加上傅士仁、糜芳、潘璋、馬忠這些人，都對我有深仇大恨。我一定要把他們的肉喫掉，滅了他們的家族，才能爲我兄弟報仇！你爲什麼不阻攔？”趙雲說：“漢賊的仇，是公義；兄弟的仇，是私情。我願以天下爲重。”劉備回答：“我不爲弟弟報仇，就算擁有萬里江山，又有什麼意義呢？”說完，他不聽趙雲的勸告，下令出兵討伐東吳。

他還派使者前往五溪，借五萬番兵來配合作戰，同時派使者去閬中，把張飛昇爲車騎將軍，兼任司隸校尉，封爲西鄉侯，兼管閬中軍政。使者帶着詔書出發了。

張飛在閬中，聽說關羽被東吳殺害，整天痛哭流涕，眼淚浸透衣襟。部下們勸他喝酒解憂，但他一喝醉，怒氣更盛。帳裏帳外，誰冒犯了他，立刻被鞭打，甚至有人被打死。他每天望着南方，咬牙切齒，瞪眼痛恨，放聲大哭。忽然有使者來報，他急忙接見，打開詔書閱讀。張飛受封后，向北行禮，設酒款待使者。他說：“我兄長被害，仇恨比海還深！朝廷裏的大臣，爲何不早點上奏出兵？”使者說：“很多人都主張先滅曹操再打東吳。”張飛大怒：“這話簡直荒唐！當初我和關羽、諸葛亮在桃園結拜，發誓同生共死。如今兩位兄長在路上慘死，我怎麼能獨自享受富貴呢？我要親自去見天子，願作爲前鋒，打着孝旗伐吳，活捉叛賊，爲兩位兄長報仇，來履行我們當初的盟約！”說完，他立刻與使者一同前往成都。

此時，劉備每天親自下教場操練軍隊，定好日期出兵，親自率軍出征。朝中大臣們都跑到丞相府去見諸葛亮，說：“現在陛下剛剛即位，親自帶兵出征，這不是爲國家社稷計，而是失了體統。”諸葛亮說：“我已經多次勸說了，他就是不聽。今天各位隨我一起到教場去勸諫。”於是諸葛亮帶領百官去見劉備，說：“陛下剛剛登基，如果想北伐曹操，來伸張正義，才適合親率大軍。如果只是爲了討伐東吳，只需派一個將領帶兵即可，何必親自勞頓呢？”劉備聽後，心裏稍有動搖。忽然傳來張飛到來的消息，劉備急忙召見他。

張飛到了演武廳，跪地叩拜，抱着劉備的腳痛哭。劉備也痛哭起來。張飛說：“陛下現在當了君主，怎麼忘了桃園的誓言？兩位兄長的仇，怎麼能不報？”劉備說：“大臣們勸阻，不敢輕易行動。”張飛說：“別人哪能知道當年的誓約？如果陛下不去，我願以身相殉，爲兩位兄長報仇！如果不能報仇，我寧願死也不見陛下！”劉備說：“我跟你一起去！你帶領本部兵馬從閬州出發，我率精兵在江州會合，共同討伐東吳，爲兄弟們報仇！”臨行前，劉備叮囑道：“我一向知道你喝酒後容易暴怒，鞭打士兵，還讓親近的人在身邊，這是招禍的苗頭。今後一定要寬容，不要像以前那樣。”張飛拜別而去。

第二天，劉備整裝出發。學士秦宓上奏說：“陛下捨棄萬乘之軀，爲私仇出征，古人是不贊成的。希望陛下三思。”劉備說：“關羽和我，如同一體。大義還在，怎能忘記呢？”秦宓跪在地上不起來，說：“陛下不聽我的話，真擔心會出大事。”劉備大怒：“我決定出兵，你爲何說這種不利的話！”他下令把秦宓推出去斬首。秦宓臉色不變，回頭笑着對劉備說：“我死也無憾，只是可惜新建立的江山又要毀於一旦！”衆官員連忙爲秦宓求情。劉備說：“暫且關押，等我報仇回來再處理。”諸葛亮得知後，立刻上表請求救秦宓，說：“我等認爲，東吳用奸計導致荊州覆滅，關羽、張飛這樣的大將隕落，此情令人痛心。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曹操，不是孫權。我認爲，如果先除掉曹操，東吳自然就會屈服。希望陛下采納秦宓的忠言，保全將士力量，另謀良策，對國家和天下都將是幸事！”劉備看完奏章，把奏表扔在地上說：“我的主意已定，任何人都不要再勸了！”於是命令諸葛亮輔佐太子，鎮守兩川；派驃騎將軍馬超和弟弟馬岱，協助鎮北將軍魏延守衛漢中，以防曹操；命虎威將軍趙雲爲後軍總管，負責糧草；黃權、程畿爲軍中謀士；馬良、陳震主管文書；黃忠爲前軍先鋒；馮習、張南爲副將；傅彤、張翼爲中軍護衛；趙融、廖淳爲後軍統領。川中將領數百人，加上五溪的少數民族兵，總共七十五萬大軍，於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發。

張飛回到閬中，下令全軍：三天內必須製備白旗白甲，全軍披孝，出兵討伐東吳。第二天，兩名小將範疆、張達進帳稟報：“白旗白甲來不及準備，請求寬限。”張飛大怒：“我急於報仇，恨不得明天就殺到東吳軍營，你們怎能違抗命令！”他下令綁起兩人，各鞭打五十下。鞭打完，指着他們說：“明天必須完成，如果做不到，就殺掉你們示衆！”打得二人滿嘴流血。回到營中，範疆說：“今天受了刑罰，我們怎麼辦？他性情暴躁如火，如果明天沒完成，我們都會被殺了！”張達說：“不如我們乾脆殺了他。”範疆說：“怎麼靠近他？”張達說：“如果我們不被殺，他就會在醉酒時睡着；要是被殺，他就不會醉。”兩人商議妥當。

張飛在帳中神志不清，心慌意亂，便問部將：“我如今心驚肉跳，坐臥不安，這是爲什麼？”部將回答：“這是將軍思念關羽，所以這樣。”張飛讓人端來酒，和部將一起喝，喝得大醉，躺在帳中。範疆、張達兩人探知消息，趁夜深人靜，各自藏好短刀，悄悄進入帳中，假稱有緊急軍情，一直走到牀前。張飛平時睡覺不閉眼，那晚也是睜着眼的，兩人見他鬚髮豎立，本不敢動手。等到聽到他鼾聲如雷，纔敢靠近，用短刀刺進張飛腹部。張飛大叫一聲，隨即去世，時年五十五歲。

後人有詩嘆道：“安喜曾聞鞭督郵，黃巾掃盡佐炎劉。虎牢關上聲先震，長坂橋邊水逆流。義釋嚴顏安蜀境，智欺張郃定中州。伐吳未克身先死，秋草長遺閬地愁。”

範疆、張達當晚割下張飛首級，便帶數十人連夜逃往東吳。第二天，軍中得知消息，出兵追趕，已經追不上了。這時，張飛的部將吳班從荊州回來，見劉備，被任命爲牙門將，協助張飛守閬中。吳班先上表報知朝廷，然後讓長子張苞準備棺木，將父親安葬，由弟弟張紹守備閬中，張苞親自回來向劉備報告。當時劉備已經定好出師日期。朝廷大臣們都隨諸葛亮送了十里才返回。諸葛亮回到成都，心情低落，感嘆地說：“如果法正還在，一定能夠阻止陛下東征。”

那晚，劉備心驚肉跳，夜不能寐。他走出營帳，仰望天象，看到西北方向有顆大如斗的星，突然墜落。劉備大爲震驚，連夜派人去問諸葛亮。諸葛亮回來稟報：“將要損失一名上將，三天之內必定有噩耗傳來。”劉備因此下令停止出兵行動。突然有侍從報告：“閬中張車騎的部將吳班，派人帶着奏表來了。”劉備頓時驚叫：“三弟，你沒了！”打開奏表，果然報了張飛的死訊。劉備放聲大哭，昏倒在地，衆官急忙將他救醒。

第二天，有人報告一隊騎兵風馳電掣般衝來。劉備出營查看，許久後，看見一名小將，穿白袍，披銀甲，下馬跪地痛哭，原來是張苞。張苞說：“範疆、張達殺了我父親，把首級獻給了東吳！”劉備悲慟至極，連飯都喫不下。大臣們苦苦勸諫：“陛下正爲兩位弟弟報仇，怎可先傷害自己的身體呢？”劉備這才勉強喫了一些，對張苞說：“你和吳班，敢帶本部兵馬作先鋒，爲父報仇嗎？”張苞說：“爲國爲父，萬死不辭！”劉備正要派他出徵，又傳來另一支軍隊風馳而至。劉備派侍臣去探查。不一會兒，侍臣帶回一名小將，穿白袍銀甲，跪地痛哭。劉備一看，原來是關興。劉備見到關興，想起關羽，又一次放聲大哭。衆人苦勸，劉備說：“我當年與關羽、張飛一起是平民，發誓同生共死。如今我做了皇帝，本該與兩位兄弟共享富貴，誰知他們都死於非命！看到這兩個侄子，真是肝腸寸斷！”說完又痛哭。大臣們說：“兩位小將軍請退下，讓陛下養好身子。”侍臣奏報：“陛下年紀已過六旬，不宜過度悲傷。”劉備說：“兩位兄長都死了，我怎能獨自活下去！”說完，用頭撞地痛哭。

衆大臣商議：“陛下如此悲傷，如何安慰？”馬良說：“陛下親自帶兵東征，整天哭泣，對軍隊不利。”陳震說：“我聽說成都青城山西邊，有個隱士姓李名意，傳說他已三百歲，能知人命運吉凶，是當今的神仙。爲什麼不奏請陛下，召他來問吉凶，勝過我們這些凡人說的？”於是立刻上奏劉備。劉備同意，派陳震帶着詔書去青城山召見。

陳震連夜趕到青城山，讓村民帶他進山谷深處，遠遠望見一座仙莊，雲霧繚繞，瑞氣非凡。忽然一個小童迎上來，說：“來者莫非是陳孝起嗎？”陳震大喫一驚：“你怎麼知道我名字？”小童說：“昨天師父說過，今天一定會來皇帝的詔書，使者一定是陳孝起。”陳震說：“真是神仙！傳言不虛！”於是與小童一同進入仙莊，拜見李意，宣讀了天子的詔書。李意年老體弱，走不動。陳震說：“陛下急着見您，望您能答應。”再三懇請，李意才勉強起身。到御營後，見劉備。劉備見他白髮如雪，碧眼明亮，目光炯炯，身形如古柏，知道是奇人，便熱情款待。

李意說：“我是個山野老翁，沒什麼學問。陛下召我，不知有何吩咐？”劉備說：“我與關羽、張飛兩位兄弟結下生死之交，三十餘年了。如今他們被殺害，我親率大軍報仇，想知道結果如何。聽說您通曉玄機，懇請指點。”李意說：“這乃天數，我無法知曉。”劉備再三追問，李意便拿紙筆畫了四十多張兵馬器械圖，畫完後立刻撕碎。又畫了一幅：一人仰臥在地上，旁邊一人正在挖土埋他，旁邊寫着一個“白”字，然後拜別而去。劉備不高興，對羣臣說：“這是個狂人，不可相信！”立刻把畫燒了，隨即催促大軍前進。

張苞奏報：“吳班部隊已經出發。我請求擔任先鋒。”劉備欣賞他的志氣，立刻賜給他先鋒官印。張苞正要掛印，突然一個小將挺身而出，說：“把印給我！”一看，竟是關興。張苞說：“我已經受命了。”關興說：“你有什麼本事，敢擔任這個職位？”張苞說：“我自幼習武，箭無虛發。”劉備說：“我正想看看你這侄子的武藝，來判斷優劣。”張苞讓士兵在一百步外豎一面旗，旗上畫了個紅心。張苞拉弓射箭，連射三箭，都命中靶心，衆人紛紛稱讚。關興拉弓在手，說：“射中紅心，有何稀奇？”話音未落，忽然飛過一羣大雁，關興指着說：“我射這隻飛雁的第三隻。”一箭射出，那雁應聲落地。文武百官齊聲喝彩。張苞大怒，立刻翻身跨上馬，手舉父親的丈八點鋼矛，大叫：“你敢和我比武嗎？”關興也縱馬上前，手握家傳大砍刀，說：“你只會使矛，我豈不能用刀！”

兩將剛要交手，劉備喝道：“你們別無禮！”兩人急忙下馬，扔掉兵器，跪地請罪。劉備說：“我自涿郡就與你們父親結下異姓之交，親如兄弟。如今你們也是兄弟，應該同心協力，共報父仇，怎麼能互相爭執，失了大義！父親剛死，你們就如此，將來更可想而知！”兩人再次叩頭認罪。劉備問：“你們誰年紀大？”張苞說：“我比關興大一歲。”劉備便命關興拜張苞爲兄。兩人在帳前折斷弓箭，立誓永遠互相保護。劉備下詔，派吳班爲先鋒，命張苞、關興護駕。水陸並進，船馬齊發，浩浩蕩蕩，直撲東吳。

範疆、張達把張飛首級獻給孫權，詳細說明了前因。孫權聽後，收留兩人，對羣臣說：“如今劉備登基稱帝，統領七十萬精兵，親征東吳，勢力龐大，我們該怎麼辦？”百官面面相覷，驚恐萬分。諸葛瑾站出說：“我爲君侯效力多年，無能報效，願捨命去見蜀主，用利害關係勸說，讓兩國和好，共同討伐曹丕之罪。”孫權大喜，立刻派諸葛瑾爲使者，去勸說劉備罷兵。正是：兩國相爭靠使命，一言解難靠行人。

至於諸葛瑾此行能否成功，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