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八十回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曹丕廢帝篡炎劉漢王正位續大統
  卻說華歆等一班文武,入見獻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羣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安享清閒之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特來奏請。”帝聞奏大驚,半晌無言,覷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閒棄了?汝百官再從公計議。”華歆引李伏、許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問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象也。”許芝又奏曰:“臣等職掌司天,夜觀乾象,見炎漢氣數已終,陛下帝星隱匿不明;魏國乾象,極天際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讖,其讖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漢,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並光上下移。以此論之,陛下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是‘魏’字也;‘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也;兩日並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願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圖讖,皆虛妄之事;奈何以虛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業乎?”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漢室相傳四百餘年,延至陛下,氣數已盡,宜早退避,不可遲疑;遲則生變矣。”帝大哭,入後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於大殿,令宦官入請獻帝。帝憂懼不敢出。曹後曰:“百官請陛下設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後大怒曰:“吾兄奈何爲此亂逆之事耶!”言未已,只見曹洪、曹休帶劍而入,請帝出殿。曹後大罵曰:“俱是汝等亂賊,希圖富貴,共造逆謀!吾父功蓋寰區,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幾,輒思篡漢,皇天必不祚爾!”言罷,痛哭入宮。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曹洪、曹休力請獻帝出殿。帝被逼不過,只得更衣出前殿。華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議,免遭大禍。”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漢祿久矣;中間多有漢朝功臣子孫,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歆曰:“陛下若不從衆議,恐旦夕蕭牆禍起。非臣等不忠於陛下也。”帝曰:“誰敢弒朕耶?”歆厲聲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亂!若非魏王在朝,弒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報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帝大驚,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視華歆。歆縱步向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早發一言!”帝戰慄不能答,曹洪、曹休拔劍大呼曰:“符寶郎何在?”祖弼應聲出曰:“符寶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璽。祖弼叱曰:“玉璽乃天子之寶,安得擅索!”洪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祖弼大罵不絕口而死。後人有詩讚曰:“奸宄專權漢室亡,詐稱禪位效虞唐。滿朝百辟皆尊魏,僅見忠臣符寶郎。”   帝顫慄不已。只見階下披甲持戈數百餘人,皆是魏兵。帝泣謂羣臣曰:“朕願將天下禪於魏王,幸留殘喘,以終天年。”賈詡曰:“魏王必不負陛下。陛下可急降詔,以安衆心。”帝只得令陳羣草禪國之詔,令華歆齎捧詔璽,引百官直至魏王宮獻納。曹丕大喜。開讀詔曰:“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危而復存。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跡,今王又光耀明德,以應其期。歷數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朕竊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丞相魏王。王其毋辭!”   曹丕聽畢,便欲受詔。司馬懿諫曰:“不可。雖然詔璽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謙辭,以絕天下之謗。”丕從之,令王朗作表,自稱德薄,請別求大賢以嗣天位。帝覽表,心甚驚疑,謂羣臣曰:“魏王謙遜,如之奈何?”華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時,三辭而詔不許,然後受之,今陛下可再降詔,魏王自當允從。”帝不得已,又令桓階草詔,遣高廟使張音,持節奉璽至魏王宮。曹丕開讀詔曰:“諮爾魏王,上書謙讓。朕竊爲漢道陵遲,爲日已久;幸賴武王操,德膺符運,奮揚神武,芟除兇暴,清定區夏。今王丕纘承前緒,至德光昭,聲教被四海,仁風扇八區;天之歷數,實在爾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勳禪以天下;大禹有疏導之績,而重華禪以帝位。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加順靈祇,紹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皇帝璽綬。王其受之!”   曹丕接詔欣喜,謂賈詡曰:“雖二次有詔,然終恐天下後世,不免篡竊之名也。”詡曰:“此事極易,可再命張音齎回璽綬,卻教華歆令漢帝築一罈,名‘受禪壇’;擇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盡到壇下,令天子親奉璽綬,禪天下與王,便可以釋羣疑而絕衆議矣。”丕大喜,即令張音齎回璽綬,仍作表謙辭。音回奏獻帝。帝問羣臣曰:“魏王又讓,其意若何?”華歆奏曰:“陛下可築一罈,名曰‘受禪壇’,集公卿庶民,明白禪位;則陛下子子孫孫,必蒙魏恩矣。”帝從遣太常院官,卜地於繁陽,築起三層高壇,擇於十月庚午日寅時禪讓。   至期,獻帝請魏王曹丕登壇受禪,壇下集大小官僚四百餘員,御林虎賁禁軍三十餘萬,帝親捧玉璽奉曹丕。丕受之。壇下羣臣跪聽冊曰:“諮爾魏王!昔者唐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亂滋昏,羣兇恣逆,宇內顛覆。賴武王神武,拯茲難於四方,惟清區夏,以保綏我宗廟;豈予一人獲乂,俾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緒,光於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皇靈降瑞,人神告徵;誕惟亮採,師錫朕命。僉曰:爾度克協於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遜爾位。於戲!天之歷數在爾躬,君其祗順大禮,饗萬國以肅承天命!”   讀冊已畢,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禮,登了帝位。賈詡引大小官僚朝於壇下。改延康元年爲黃初元年。國號大魏。丕即傳旨,大赦天下。諡父曹操爲太祖武皇帝,華歆奏曰:“‘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漢帝既禪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劉氏於何地?”言訖,扶獻帝跪於壇下聽旨。丕降旨封帝爲山陽公,即日便行。華歆按劍指帝,厲聲而言曰:“立一帝,廢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爲山陽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許入朝!”獻帝含淚拜謝,上馬而去。壇下軍民人等見之,傷感不已。丕謂羣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羣臣皆呼“萬歲”。後人觀此受禪壇,有詩嘆曰:“兩漢經營事頗難,一朝失卻舊江山。黃初欲學唐虞事,司馬將來作樣看。”百官請曹丕答謝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壇前捲起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急如驟雨,對面不見;壇上火燭,盡皆吹滅。丕驚倒於壇上,百官急救下壇,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宮中,數日不能設朝。後病稍可,方出殿受羣臣朝賀。封華歆爲司徒,王朗爲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賞。丕疾未痊,疑許昌宮室多妖,乃自許昌幸洛陽,大建宮室。   早有人到成都,報說曹丕自立爲大魏皇帝,於洛陽蓋造宮殿;且傳言漢帝已遇害。漢中王聞知,痛哭終日,下令百官掛孝,遙望設祭,上尊諡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憂慮,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務皆託與孔明。   孔明與太傅許靖、光祿大夫譙周商議,言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欲尊漢中王爲帝。譙周曰:“近有祥風慶雲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黃氣數十丈,沖霄而起;帝星見於畢、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應漢中王當即帝位,以繼漢統,更復何疑?”於是孔明與許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請漢中王即皇帝位。漢中王覽表,大驚曰:“卿等欲陷孤爲不忠不義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漢自立,王上乃漢室苗裔,理合繼統以延漢祀。”漢中王勃然變色曰:“孤豈效逆賊所爲!”拂袖而起,入於後宮。衆官皆散。   三日後,孔明又引衆官入朝,請漢中王出。衆皆拜伏於前。許靖奏曰:“今漢天子已被曹丕所弒,王上不即帝位,興師討逆,不得爲忠義也。今天下無不欲王上爲君,爲孝愍皇帝雪恨。若不從臣等所議,是失民望矣。”漢中王曰:“孤雖是景帝之孫,並未有德澤以佈於民;今一旦自立爲帝,與篡竊何異!”孔明苦勸數次,漢中王堅執不從。   孔明乃設一計,謂衆官曰:如此如此。於是孔明託病不出。漢中王聞孔明病篤,親到府中,直入臥榻邊,問曰:“軍師所感何疾?”孔明答曰:“憂心如焚,命不久矣!”漢中王曰:“軍師所憂何事?”連問數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漢中王再三請問。孔明喟然嘆曰:“臣自出茅廬,得遇大王,相隨至今,言聽計從;今幸大王有兩川之地,不負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漢祀將斬,文武官僚,鹹欲奉大王爲帝,滅魏興劉,共圖功名;不想大王堅執不肯,衆官皆有怨心,不久必盡散矣。若文武皆散,吳、魏來攻,兩川難保。臣安得不憂乎?”漢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議論耳。”孔明曰:“聖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今大王名正言順,有何可議?豈不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漢中王曰:“待軍師病可,行之未遲。”孔明聽罷,從榻上躍然而起,將屏風一擊,外面文武衆官皆入,拜伏於地曰:“王上既允,便請擇日以行大禮。”漢中王視之,乃是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青衣侯向舉、陽泉侯劉豹、別駕趙祚、治中楊洪、議曹杜瓊、從事張爽、太常卿賴恭、光祿卿黃權、祭酒何宗、學士尹默、司業譙周、大司馬殷純、偏將軍張裔、少府王謀、昭文博士伊籍、從事郎秦宓等衆也。   漢中王驚曰:“陷孤於不義,皆卿等也!”孔明曰:“王上既允所請,便可築壇擇吉,恭行大禮。”即時送漢中王還宮,一面令博士許慈、諫議郎孟光掌禮,築壇於成都武擔之南。諸事齊備,多官整設鑾駕,迎請漢中王登壇致祭。譙周在壇上,高聲朗讀祭文曰:“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備,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殘忍,戮殺主後,罪惡滔天;操子丕,載肆凶逆,竊據神器。羣下將士,以爲漢祀墮廢,備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罰。備懼無德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遐荒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高、光之業,將墜於地,謹擇吉日,登壇告祭,受皇帝璽綬,撫臨四方。惟神饗祚漢家,永綏歷服!”讀罷祭文,孔明率衆官恭上玉璽。漢中王受了,捧於壇上,再三推辭曰:“備無才德,請擇有才德者受之。”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於天下,況是大漢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復何讓焉!”文武各官,皆呼“萬歲”。拜舞禮畢,改元章武元年。立妃吳氏爲皇后,長子劉禪爲太子;封次子劉永爲魯王,三子劉理爲梁王;封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賞。大赦天下。兩川軍民,無不欣躍。次日設朝,文武官僚拜畢,列爲兩班。先主降詔曰:“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不幸二弟雲長,被東吳孫權所害;若不報仇,是負盟也。朕欲起傾國之兵,剪伐東吳,生擒逆賊,以雪此恨!”言未畢,班內一人,拜伏於階下,諫曰:“不可。”先主視之,乃虎威將軍趙雲也。正是:君王未及行天討,臣下曾聞進直言。   未知子龍所諫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那時候,華歆等一批文武大臣,進宮拜見漢獻帝。華歆上奏說:“我們仔細觀察發現,魏王曹丕自登位以來,德行廣播天下,仁愛施及萬物,遠超古代聖王,甚至超過了唐堯虞舜。羣臣商議之後認爲,漢朝的天命已經終結,現在正是時候,希望陛下效法堯舜,把江山社稷禪讓給魏王。這既符合天意,也順應民心,陛下就可以安心享福,先祖和百姓都能得到庇護。我們已經商議好了,特地來請求陛下批准。”

獻帝聽了,嚇得手足無措,半天說不出話,看着百官忍不住哭泣道:“我想到高祖劉邦當年,手持三尺劍,斬蛇起義,平定秦楚,建立帝業,世世代代傳承四百年。我雖才德平庸,也沒做過什麼錯事,怎忍心輕易拋棄祖宗打下的江山?你們再好好想想,是否真的要這麼做?”

華歆帶着李伏、許芝上前補充說:“陛下若不信,可以問問他們。”李伏說:“自從曹丕即位以來,出現了麒麟降世、鳳凰來儀、黃龍顯現、嘉禾生長、甘露下降等祥瑞,這些都是上天示好的徵兆,說明魏國是該取代漢朝的時代。”許芝又說道:“我們負責觀測天象,發現漢朝的星象已經熄滅,而魏國的星象卻光芒萬丈,氣勢浩大,天地之間都看得見。更關鍵的是,古代讖語說:‘鬼在邊,委相連’,這正是‘魏’字的寫法;‘言在東,午在西’,正是‘許’字;‘兩日並光上下移’,正是‘昌’字——這不正是‘魏在許昌’,該接受禪讓的證據嗎?希望陛下明察。”

獻帝嘆道:“這些祥瑞和讖語,不過是虛妄之說!怎麼能因爲這些虛假的預言,就讓我放棄祖宗傳下來的江山啊?”

王朗接着說:“自古以來,興盛之後必有衰亡,有盛時也必然衰敗,哪有永不變衰的國家、不敗的家族呢?漢室傳承四百年,到了陛下這一代,天命已盡,應該早點退位,否則以後就會出變故。”獻帝聽了,哭得更加傷心,轉身回到後殿去了。百官們只是冷眼相看,笑而不語,默默退下。

第二天,朝廷又在大殿集合,宦官入宮請獻帝上朝。獻帝害怕得不敢出門。曹皇后責備道:“你們百官請陛下上朝,爲什麼卻推辭?”

獻帝哭着說:“你哥哥想奪權,逼迫百官,所以我纔不出去。”

曹後大怒:“我哥哥怎麼能幹這種背叛禮法、謀反奪權的壞事!我父親功勳蓋世,威震天下,卻從不敢覬覦皇位。如今你哥哥剛登基不久,就想着篡奪漢朝,這是違背天意的!”

說完痛哭入宮,左右隨從都悲傷落淚。曹洪、曹休提着劍闖入,堅決請獻帝出殿。終於,獻帝被逼無奈,只能換裝走出前殿。

華歆連忙勸道:“陛下可以照我們昨天說的,禪讓給魏王,否則禍事將至。”

獻帝泣不成聲地問:“你們這些當朝官員,長期享受漢朝俸祿,其中還有不少是漢朝功臣的後代,你們怎能做出這種不忠不義的事?”

華歆說:“如果陛下不聽從大家的建議,恐怕明天就會發生兵變,從內部爆發!這不是我們不忠,而是爲了保全陛下啊。”

獻帝顫聲問:“誰敢殺我?”

華歆厲聲說道:“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自己毫無德行,才導致天下大亂!若不是魏王在朝,誰敢弒君?陛下還不能感恩圖報,反倒想讓天下人一起討伐你?”

獻帝嚇得手抖,一甩袖子站起身,王朗目光狠狠盯着華歆。華歆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獻帝的龍袍,怒聲說:“是接受,還是拒絕?快說!”

獻帝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曹洪、曹休拔劍大喊:“符寶郎在哪裏?”

符寶郎祖弼應聲而出:“我在此!”曹洪立刻要搶玉璽。祖弼怒喝:“玉璽是天子之寶,怎麼能私自沒收!”曹洪下令武士將祖弼推出斬首。祖弼怒罵着死去,毫不退縮。

後人感嘆說:“奸臣專權,漢朝滅亡;假裝禪讓,學着堯舜。滿朝大臣都奉魏爲尊,只留下忠臣符寶郎一人。”

獻帝顫抖不止,忽然見臺階下幾百名披甲執戈的魏軍列隊而立。他哭着對羣臣說:“我願意把天下讓給魏王,只求能保全餘生,安度晚年。”

賈詡勸道:“魏王一定會不辜負陛下的信任,陛下趕緊下詔,以平息衆人心。”

獻帝只好命陳羣起草禪讓詔書,由華歆帶着玉璽,帶領百官前往魏王宮獻上。

曹丕收到詔書,大喜過望,親自打開讀道:“我即位三十二年,歷經天下動盪,幸賴祖宗庇佑,才得以延續。如今仰觀天象,俯察民心,漢朝的“炎”運已經結束,天命已歸曹氏。從前先王開創神武功業,如今魏王德政光耀,順應天命。歷數昭明,實不言而喻。天下爲公,唐堯不私於子孫,名聲傳於千古。我深感佩服,現在效法堯典,禪讓帝位給丞相魏王。望魏王不辭辛勞,受之。”

曹丕聽完,本想立刻接受。司馬懿卻勸阻說:“不可。雖然玉璽已到,但殿下應先上表謙讓,以避免天下人說我們是篡權者。”曹丕聽從了,命王朗起草謙辭表文,自稱德行淺薄,請求另選賢能繼承大統。

獻帝看了表,心驚膽戰,對羣臣說:“魏王如此謙讓,我們該怎麼辦?”

華歆說:“從前曹操接受王位時,三次推辭,最終才被允許,如今陛下可以再下詔,魏王自然會接受。”

獻帝無奈,又命桓階起草第二道詔書,派高廟使張音持節奉璽前往魏王宮。

曹丕打開詔書讀道:“你上表謙讓。我私下覺得漢朝道統衰落已久,幸賴曹操大德,順應天命,英勇幹練,平定暴亂,拯救天下。如今你曹丕繼承前業,德行光輝,聲名遠播,仁德感化四海。天命在你身上,確實可信。從前堯舜有大功,仍傳位於賢者;禹有功績,也傳位給舜。漢朝承堯運,有傳繼聖道之義,順應天道,現在派使者張音,持節奉上皇璽玉符,你可接受。”

曹丕聽到後,欣喜若狂,對賈詡說:“雖然已經兩道詔書,但終究怕天下人日後會說我們是篡位者。”

賈詡說:“這不難!可以再讓張音把玉璽帶回,再命華歆讓漢帝修一座‘受禪壇’,擇吉日,召集大小官員百姓,讓天子親自將玉璽獻給魏王,這樣大家親眼所見,疑慮盡除。”

曹丕大喜,立刻命張音帶回玉璽,並寫下謙讓表文。張音回宮向獻帝覆命。

獻帝問羣臣:“魏王又謙讓,到底是什麼意思?”

華歆說:“陛下可以修一座‘受禪壇’,召集公卿百姓,公開禪讓,這樣一來,陛下子孫後代都會感激魏國的恩德。”

獻帝聽從,派太常院官員在繁陽選地,修起三層高壇,定在十月庚午日寅時舉行禪讓儀式。

當天,獻帝請曹丕登壇受禪,壇下聚集大小官員四百多人,御林軍三十餘萬,獻帝親手捧上玉璽,獻給曹丕。

曹丕接受玉璽,隨即接受八種隆重禮儀,登上帝位。賈詡帶領衆人朝拜於壇下。改“延康元年”爲“黃初元年”,國號改爲大魏。

曹丕下旨,大赦天下。又追尊父親曹操爲“太祖武皇帝”。

華歆奏道:“天地只有一日,百姓只有一主。既然漢帝禪讓天下,理應退居邊地。請陛下明示,將劉氏封於何處?”說完,扶着獻帝跪在壇下聽旨。

曹丕下令,封獻帝爲“山陽公”,立即啓程。

華歆手持劍指着他,厲聲說:“立一帝,廢一帝,是古代常理。如今上天慈悲,不忍加害,只封你爲山陽公。今日便走,除非詔召,不得入朝!”

獻帝含淚叩謝,騎馬離去。壇下百姓無不哀傷動容。

曹丕對羣臣說:“我明白了,舜、禹的事,我也懂了!”羣臣齊呼“萬歲”。

後來人們看到受禪壇,感慨道:“兩漢經營,艱難無比,一朝失去舊江山。曹丕想學堯舜,結果後來司馬懿也照着他的樣子做。”

百官請曹丕祭祀天地。曹丕正要下拜,突然壇前狂風大起,沙石飛舞,如暴雨般撲來,對面看不清人影,壇上的燭火全滅。曹丕嚇得當場摔倒,羣臣急忙把他救下,許久才醒。之後臥牀數日,無法上朝。病體稍好,纔出殿接受羣臣朝賀。

曹丕封華歆爲司徒,王朗爲司空,大小官員紛紛升賞。然而曹丕病未痊癒,懷疑許昌宮中多有妖異,於是自己從許昌搬到洛陽,大興土木,建造宮殿。

這時,有人從成都傳來消息,說曹丕自立爲魏帝,已在洛陽大建宮殿,並傳來謠言——漢獻帝已經被殺害。

漢中王劉備聽說後,痛哭不止,下令百官穿孝服,遠遠祭奠,追尊他爲“孝愍皇帝”。

劉備因此憂思成疾,無法理事,所有政事都託付給諸葛亮。

諸葛亮與太傅許靖、光祿大夫譙周商議,認爲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應尊漢中王爲帝。譙周說:“最近有祥瑞出現——成都西北角出現黃氣數十丈,沖天而起;帝星在畢宿、胃宿、昴宿間出現,光芒如月。這正應了漢中王當登帝位,繼承漢室正統,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於是,諸葛亮與許靖,帶領百官上表,請漢中王即位爲帝。

劉備看了表,大驚失色:“你們是想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境嗎?”

諸葛亮說:“不是。曹丕篡位奪權,而您是漢室後裔,理應繼承大統,延續漢朝香火。”

劉備大怒:“我豈能效仿奸賊幹這種荒唐事!”說完拂袖而去,回到後宮。

三天後,諸葛亮再次召集羣臣,請劉備出來。衆人都跪拜在前,許靖說:“如今漢天子已被曹丕殺害,您不即位,不討伐篡逆,怎能稱得上忠義?天下人心所向,皆盼您爲君,爲孝愍皇帝報仇。若不答應,就是喪失民心啊!”

劉備說:“我雖是景帝的孫子,卻並無德行惠澤百姓。如今突然自立爲帝,不就是和篡位一樣嗎?”

諸葛亮反覆勸說,劉備堅決不從。

諸葛亮於是設了一個計策,對羣臣說:“這樣做。”並故意說自己病重,不出門。

劉備聽說諸葛亮病重,親自前往府中,直入臥室,問:“軍師得的是什麼病?”

諸葛亮說:“憂心如焚,壽命將盡!”

劉備問:“你憂慮的是什麼事?”

連問幾次,諸葛亮只說病重,閉目不答。

劉備再三追問,諸葛亮長嘆道:“自出茅廬以來,我追隨大王,言聽計從,如今幸得大王擁有益州、荊州之地,不負我當年承諾。如今曹丕篡位,漢朝基業面臨斷絕,文武百官皆欲擁立大王爲帝,以滅魏興劉,共圖大業。可您卻固執不從,官吏們心中不滿,不久就會離散。一旦文武離心,吳國與魏國必然進犯,兩川之地將難保。我怎能不憂心呢?”

劉備說:“我不是不願,是怕天下人議論啊。”

諸葛亮說:“聖人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如今您名正言順,有何可議?豈不知‘天賜不取,反受其咎’?”

劉備說:“等軍師病好了,再行此事。”

諸葛亮聽罷,忽然從牀上躍起,一腳擊破屏風,外面文武官員紛紛進入,跪地叩拜道:“大王已同意,現請擇日舉行大典。”

劉備一看,竟是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青衣侯向舉、陽泉侯劉豹、別駕趙祚、治中楊洪、議曹杜瓊、從事張爽、太常卿賴恭、光祿卿黃權、祭酒何宗、學士尹默、司業譙周、大司馬殷純、偏將軍張裔、少府王謀、昭文博士伊籍、從事郎秦宓等。

劉備大驚:“都是你們把我陷於不義之中啊!”

諸葛亮說:“大王既然答應,便可築壇擇吉日,恭敬行禮。”

當天便送劉備回宮,又命博士許慈、諫議郎孟光掌管禮儀,在成都武擔以南修築祭壇。一切準備就緒,羣臣整裝迎接,迎請劉備登壇祭天。

譙周在壇上高聲讀祭文:“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十二日丁巳,臣備,敢向天地神明宣告:漢朝統一天下,天命綿延無盡。昔日王莽篡權,光武帝怒而討伐,社稷得以復歸。如今曹操暴虐,殘殺帝后,罪惡滔天;其子曹丕,肆行兇逆,竊據皇位。羣臣將士認爲漢朝正統已滅,備也當繼承二祖之功,行天命之罰。我心雖有慚愧,但經問百姓、遠方首領,皆說:天命不可不承,祖業不可久棄,天下不可無主。百姓都盼着我一人,我深恐辜負天命,又懼高帝、光武之業將傾,謹擇吉日,登壇祭告,接受皇帝玉璽,統領天下。唯願上天保佑漢室,永享太平!”

祭文讀完,諸葛亮率衆官恭敬呈上玉璽。劉備雙手接過,又再三推辭:“我無才無德,怎能擔此大任?”諸葛亮說:“您平定四海,功業昭昭,且是大漢宗室,理應即刻登基。如今已祭告天地,還有什麼可推讓的?”

文武百官齊呼“萬歲”,行禮完畢,改年號爲“章武元年”,冊立妃子吳氏爲皇后,長子劉禪爲太子;封次子劉永爲魯王,三子劉理爲梁王;封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大小官員紛紛受賞。天下大赦,兩川百姓無不歡欣鼓舞。

第二天上朝,文武官員拜畢,列隊兩班。劉備下詔說:“我與關羽、張飛在桃園發誓,同生共死。不幸二弟關羽被東吳孫權所殺,若不復仇,就是背棄誓言。我想發動全國兵力,討伐東吳,活捉叛賊,爲關羽報仇!”話未說完,階下一人跪下諫言:“不可!”

劉備一看,是虎威將軍趙雲。

正是:君王尚未出兵討伐,臣子已先提出忠言。

不知道趙雲勸諫了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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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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