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元代 • 羅貫中

治風疾神醫身死傳遺命奸雄數終　　卻說漢中王聞關公父子遇害，哭倒於地；衆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內殿。孔明勸曰：“王上少憂。自古道‘死生有命’；關公平日剛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禍。王上且宜保養尊體，徐圖報仇。”玄德曰：“孤與關、張二弟桃園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富貴乎！”言未已，只見關興號慟而來。玄德見了，大叫一聲，又哭絕於地。衆官救醒。一日哭絕三五次，三日水漿不進，只是痛哭；淚溼衣襟，斑斑成血。孔明與衆官再三勸解。玄德曰：“孤與東吳，誓不同日月也！”孔明曰：“聞東吳將關公首級獻與曹操，操以王侯禮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東吳欲移禍於曹操，操知其謀，故以厚禮葬關公，令王上歸怨於吳也。”玄德曰：“吾今即提兵問罪於吳，以雪吾恨！”孔明諫曰：“不可。方今吳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吳，各懷譎計，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動，且與關公發喪。待吳、魏不和，乘時而伐之，可也。”衆官又再三勸諫，玄德方纔進膳，傳旨川中大小將士，盡皆掛孝。漢中王親出南門招魂祭奠，號哭終日。 　　卻說曹操在洛陽，自葬關公後，每夜合眼便見關公。操甚驚懼，問於衆官。衆官曰：“洛陽行宮舊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無良工。”賈詡曰：“洛陽良工有蘇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畫圖像。蘇越畫成九間大殿，前後廊廡樓閣，呈與操。操視之曰：“汝畫甚合孤意，但恐無棟樑之材。”蘇越曰：“此去離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躍龍潭；前有一祠，名躍龍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樹，高十餘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報此樹鋸解不開，斧砍不入，不能斬伐。操不信，自領數百騎，直至躍龍祠前下馬，仰觀那樹，亭亭如華蓋，直侵雲漢，並無曲節。操命砍之，鄉老數人前來諫曰：“此樹已數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操大怒曰：“吾平生遊歷，普天之下，四十餘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無不懼孤；是何妖神，敢違孤意！”言訖，拔所佩劍親自砍之，錚然有聲，血濺滿身。操愕然大驚，擲劍上馬，回至宮內。是夜二更，操睡臥不安，坐於殿中，隱几而寐。忽見一人披髮仗劍，身穿皁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樹之神也。汝蓋建始殿，意欲篡逆，卻來伐吾神木！吾知汝數盡，特來殺汝！”操大驚，急呼：“武士安在？”皁衣人仗劍砍操。操大叫一聲，忽然驚覺，頭腦疼痛不可忍。急傳旨遍求良醫治療，不能痊可。衆官皆憂。 　　華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醫華佗否？”操曰：“即江東醫周泰者乎？”歆曰：“是也。”操曰：“雖聞其名，未知其術。”歆曰：“華佗字元化，沛國譙郡人也。其醫術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藥，或用針，或用灸，隨手而愈。若患五臟六腑之疾，藥不能效者，以麻肺湯飲之，令病者如醉死，卻用尖刀剖開其腹，以藥湯洗其臟腑，病人略無疼痛。洗畢，然後以藥線縫口，用藥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復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於道上，聞一人呻吟之聲。佗曰：此飲食不下之病。問之果然。佗令取蒜齏汁三升飲之，吐蛇一條，長二三尺，飲食即下。廣陵太守陳登，心中煩懣，面赤，不能飲食，求佗醫治。佗以藥飲之，吐蟲三升，皆赤頭，首尾動搖。登問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魚腥，故有此毒。今日雖可，三年之後，必將復發，不可救也。後陳登果三年而死。又有一人眉間生一瘤，癢不可當，令佗視之。佗曰：內有飛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開，一黃雀飛去，病者即愈。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隨長肉二塊，一痛一癢，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內有針十個，癢者內有黑白棋子二枚。人皆不信。佗以刀割開，果應其言。此人真扁鵲，倉公之流也！現居金城，離此不遠，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請華佗入內，令診脈視疾。佗曰：“大王頭腦疼痛，因患風而起。病根在腦袋中，風涎不能出，枉服湯藥，不可治療。某有一法：先飲麻肺湯，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方可除根。”操大怒曰：“汝要殺孤耶！”佗曰：“大王曾聞關公中毒箭，傷其右臂，某刮骨療毒，關公略無懼色；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腦袋安可砍開？汝必與關公情熟，乘此機會，欲報仇耳！”呼左右拿下獄中，拷問其情。賈詡諫曰：“似此良醫，世罕其匹，未可廢也。”操叱曰：“此人慾乘機害我，正與吉平無異！”急令追拷。華佗在獄，有一獄卒，姓吳，人皆稱爲“吳押獄”。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華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將死，恨有《青囊書》未傳於世。感公厚意，無可爲報；我修一書，公可遣人送與我家，取《青囊書》來贈公，以繼吾術。”吳押獄大喜曰：“我若得此書，棄了此役，醫治天下病人，以傳先生之德。”佗即修書付吳押獄。吳押獄直至金城，問佗之妻取了《青囊書》；回至獄中，付與華佗檢看畢，佗即將書贈與吳押獄。吳押獄持回家中藏之。旬日之後，華佗竟死於獄中。吳押獄買棺殯殮訖，脫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書》看習，只見其妻正將書在那裏焚燒。吳押獄大驚，連忙搶奪，全卷已被燒燬，只剩得一兩葉。吳押獄怒罵其妻。妻曰：“縱然學得與華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於牢中，要他何用！”吳押獄嗟嘆而止。因此《青囊書》不曾傳於世，所傳者止閹雞豬等小法，乃燒剩一兩葉中所載也。後人有詩嘆曰：“華佗仙術比長桑，神識如窺垣一方。惆悵人亡書亦絕，後人無復見《青囊》！” 　　卻說曹操自殺華佗之後，病勢愈重，又憂吳、蜀之事。正慮間，近臣忽奏東吳遣使上書。操取書拆視之，略曰：“臣孫權久知天命已歸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將剿滅劉備，掃平兩川，臣即率羣下納土歸降矣。”操觀畢大笑，出示羣臣曰：“是兒欲使吾居爐火上耶！”侍中陳羣等奏曰：“漢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靈仰望。今孫權稱臣歸命，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應天順人，早正大位。”操笑曰：“吾事漢多年，雖有功德及民，然位至於王，名爵已極，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爲周文王矣。”司馬懿曰：“今孫權既稱臣歸附，王上可封官賜爵，令拒劉備。”操從之，表封孫權爲驃騎將軍、南昌侯，領荊州牧。即日遣使齎誥敕赴東吳去訖。 　　操病勢轉加。忽一夜夢三馬同槽而食，及曉，問賈詡曰：“孤向日曾夢三馬同槽，疑是馬騰父子爲禍；今騰已死，昨宵復夢三馬同槽。主何吉凶？”詡曰：“祿馬，吉兆也。祿馬歸於曹，王上何必疑乎？”操因此不疑。後人有詩曰：“三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晉根基。曹瞞空有奸雄略，豈識朝中司馬師？”是夜，操臥寢室，至三更，覺頭目昏眩，乃起，伏几而臥。忽聞殿中聲如裂帛，操驚視之，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並伏完、董承等二十餘人，渾身血汙，立於愁雲之內，隱隱聞索命之聲。操急拔劍望空砍去，忽然一聲響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操驚倒於地，近侍救出，遷於別宮養病。次夜，又聞殿外男女哭聲不絕。至曉，操召羣臣入曰：“孤在戎馬之中，三十餘年，未嘗信怪異之事。今日爲何如此？”羣臣奏曰：“大王當命道士設醮修禳。”操嘆曰：“聖人云：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孤天命已盡，安可救乎？”遂不允設醮。 　　次日，覺氣衝上焦，目不見物，急召夏侯惇商議。惇至殿門前，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陰雲之中。惇大驚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陳羣、賈詡、司馬懿等，同至臥榻前，囑以後事。曹洪等頓首曰：“大王善保玉體，不日定當霍然。”操曰：“孤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羣雄皆滅，止有江東孫權，西蜀劉備，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與卿等相敘，特以家事相托。孤長子曹昂，劉氏所生，不幸早年歿於宛城；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愛第三子植，爲人虛華少誠實，嗜酒放縱，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無謀；四子曹熊，多病難保。惟長子曹丕，篤厚恭謹，可繼我業。卿等宜輔佐之。”曹洪等涕泣領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賜諸侍妾，且囑曰：“吾死之後，汝等須勤習女工，多造絲履，賣之可以得錢自給。”又命諸妾多居於銅雀臺中，每日設祭，必令女伎奏樂上食。又遺命於彰德府講武城外，設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後人知吾葬處，恐爲人所發掘故也。”囑畢，長嘆一聲，淚如雨下。須臾，氣絕而死。壽六十六歲。時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後人有《鄴中歌》一篇，嘆曹操雲：“鄴則鄴城水漳水，定有異人從此起：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苟爾化爲羣？橫流築臺距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爲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兒女鳴，無可奈何中不平；向帳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嗚呼！古人作事無鉅細，寂寞豪華皆有意；書生輕議冢中人，冢中笑爾書生氣！”卻說曹操身亡，文武百官盡皆舉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蕭懷侯曹熊處報喪。衆官用金棺銀槨將操入殮，星夜舉靈櫬赴鄴郡來。曹丕聞知父喪，放聲痛哭，率大小官員出城十里，伏道迎櫬入城，停於偏殿。官僚掛孝，聚哭於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請世子息哀，且議大事。”衆視之，乃中庶子司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動；當早立嗣王，以安衆心。何但哭泣耶？”羣臣曰：“世子宜嗣位，但未得天子詔命，豈可造次而行？”兵部尚書陳矯曰：“王薨於外，愛子私立，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遂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衆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爲例！”百官悚懼。 　　忽報華歆自許昌飛馬而至，衆皆大驚。須臾華歆入，衆問其來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動，何不早請世子嗣位？”衆官曰：“正因不及候詔命，方議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爲王。”歆曰：“吾已於漢帝處索得詔命在此。”衆皆踊躍稱賀。歆於懷中取出詔命開讀。原來華歆諂事魏，故草此詔，威逼獻帝降之；帝只得聽從，故下詔即封曹丕爲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會慶賀間，忽報鄢陵侯曹彰，自長安領十萬大軍來到。丕大驚，遂問羣臣曰：“黃鬚小弟；平日性剛，深通武藝。今提兵遠來，必與孤爭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階下一人應聲出曰：“臣請往見鄢陵侯，以片言折之。”衆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禍也。”正是：試看曹氏丕彰事，幾作袁家譚尚爭。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漢中王劉備聽說關羽和他兒子關平被殺，當場昏倒在地。衆大臣急忙將他扶起，過了好一會兒才醒來，被送進內殿。諸葛亮勸他說：“主公不必過分悲傷。古人說‘生死由命’，關羽生性剛強、自誇自大，今天遭遇不幸也是命中註定。您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保重身體，慢慢謀劃報仇。”劉備聽完，悲痛地說：“我和關羽、張飛在桃園結拜時，發誓生死與共。如今關羽已經去世，我怎能獨自享受富貴呢！”話還沒說完，關羽的兒子關興就哭着跑來。劉備看到他，一聲大叫，又昏倒在地。大臣們趕緊把他救醒。從那天起，他每天哭倒好幾次，三天都沒喫下一口飯，淚水浸透衣裳，滲出斑斑血跡。諸葛亮和其他大臣一再勸解，劉備卻說：“我與東吳，誓死不共存一日！”諸葛亮解釋說：“聽說東吳把關羽的頭顱送給了曹操，曹操還用王侯的禮儀來安葬。”劉備不解：“這究竟是什麼意思？”諸葛亮回答：“東吳這是想把禍事推給曹操，曹操識破了他們的陰謀，所以用厚禮安葬關羽，這樣能讓你的仇恨轉嫁給東吳。”劉備頓時怒不可遏，說：“我立刻就帶兵討伐東吳，爲關羽報仇！”諸葛亮勸阻道：“不行！現在東吳想讓咱們攻打魏國，魏國也想讓我們去打東吳，雙方都心懷叵測，等着找機會下手。您現在最該做的，是按兵不動，先爲關羽舉行葬禮。等東吳和魏國彼此不和的時候，再乘機出兵，那樣才穩妥。”在衆臣一次次勸說下，劉備終於勉強進餐。隨後下令，全川的將士都爲關羽穿戴孝服，表達哀思。劉備親自出城南門，爲關羽招魂祭拜，整整一天哭得淚流滿面。

與此同時，曹操在洛陽，安葬完關羽後，每晚睡覺都會夢到關羽。他非常害怕，詢問大臣們。大臣們說：“洛陽老宮的殿宇多有邪氣，建議建一座新殿居住。”曹操說：“我正想建一座殿，打算叫‘建始殿’，只是找不出合適的工匠。”賈詡說：“洛陽有個叫蘇越的工匠，手藝特別巧。”曹操便召見了他，讓他畫出建始殿的設計圖。蘇越畫出的是一座九間大殿，有廊廡、樓閣，呈給曹操看。曹操看了很高興，但又憂心：“這建築雖好，可怕沒有足夠的木材。”蘇越說：“城外三十里處，有一處名叫‘躍龍潭’的水潭，潭邊有一棵梨樹，高十幾丈，完全可以當作建始殿的梁木。”曹操大喜，立刻派工人去砍伐。第二天，回報說這棵樹鋸都鋸不開，斧頭砍不進，無法砍倒。曹操不信，親自帶幾百騎兵來到躍龍祠前，仰頭望樹，只見它挺拔如華蓋，直插雲霄，毫無彎曲。他命令砍樹，當地的老鄉們紛紛上前勸阻：“這棵樹已經幾百年了，常常有神仙住在樹上，恐怕不能砍。”曹操大怒：“我平生走遍天下，從皇帝到百姓，沒有一個不畏懼我！是誰敢違抗我的命令！”說完，拔出佩劍親自砍樹，咔嚓一聲，劍鋒入木，鮮血濺滿全身。曹操驚得呆住，扔下劍上馬回宮。當晚二更，他睡不着，坐在殿中打盹，忽然看見一個披頭散髮、手持長劍、身穿黑色衣服的人走到面前，指着曹操厲聲喝道：“我是那棵梨樹的神！你建建始殿，是要篡奪皇位，竟敢砍我神木！我早已知道你的命數將盡，特來殺你！”曹操大驚，急忙喊道：“武士在何處？”那黑衣人揮劍衝來，曹操大叫一聲，猛然驚醒，發現頭痛如裂，疼得無法忍受。他立刻下令四處尋訪良醫治療，但無論怎麼治都無效，大臣們都非常憂愁。

華歆進來說：“大王可知道有個神醫叫華佗嗎？”曹操問：“就是江東那個周泰嗎？”華歆說：“正是。”曹操說：“聽說他有名，卻不知他有什麼本事。”華歆說：“華佗，字元化，是沛國譙郡人。他的醫術，天下罕見。病人只要喫藥、用藥針、用艾灸，都能立即見效。若是五臟六腑的疑難重病，常規藥物無效，他就會用‘麻肺湯’讓病人像酒醉一樣昏睡過去，然後用尖刀剖開肚子，把臟腑清洗乾淨，病人毫無痛苦。洗完後用藥線縫合，再敷藥，通常一個月或二十天就能康復，其醫術妙到毫巔！有一次，他走在路上，聽見有人呻吟，就問是什麼病。果然是喫不下東西。他讓對方喝了一碗蒜泥汁，結果吐出一條兩三尺長的蛇，之後就能正常喫飯了。廣陵太守陳登心煩氣躁，臉色發紅，喫不下飯，找他看病。華佗給他喝藥，他吐出三升蟲，全是紅頭，首尾搖晃。陳登問這是怎麼回事，華佗說：‘這是你長期喫魚腥導致的毒。現在雖然好了，但三年後一定會復發，恐怕救不回來。’後來陳登果然三年後死了。又有人眉間長了個瘤，癢得厲害，找華佗看。華佗說：‘裏面藏着飛物。’大家都笑他。他用刀割開，一隻黃雀飛走了，那人立刻痊癒。還有人被狗咬了腳趾，長出兩塊肉，又痛又癢，受不了。華佗說：‘痛的是裏面藏了十個針頭，癢的是裏面有兩個黑白棋子。’大家都不信，華佗用刀割開，果然應驗。這人簡直跟扁鵲、倉公一樣神！他現在住在金城，離這裏不遠，大王爲何不請他來？”

曹操立刻派人連夜請華佗入宮，讓他診斷病情。華佗說：“大王頭痛，是風邪入腦，病根在腦袋裏，風痰無法排出，即使服藥也沒用。我有一個辦法：先喝麻肺湯，然後用鋒利的斧頭砍開頭顱，把風痰挖出來，才能根治。”曹操大怒：“你這是要殺我！”華佗說：“當年關羽中了毒箭，傷了右臂，我給他刮骨療毒，關羽一點也不害怕；如今大王只是小病，何必多疑？”曹操說：“手臂可以刮，腦袋怎麼能砍開？你一定跟關羽有舊情，趁機想報仇！”立刻下令把華佗抓進大牢，嚴刑拷打，逼他招供。賈詡勸道：“這等神醫，天下難尋，不能輕易廢掉。”曹操大喝：“這人想趁機加害於我，和當年的吉平一樣！”立刻下令加緊審訊。華佗被關在牢裏，有一個叫吳的獄卒，大家叫他“吳押獄”。他每天給華佗送酒飯，華佗心中感激，便對他說：“我將不久於人世，只恨我那本名傳天下、救死扶傷的《青囊書》沒能流傳出去。多虧你厚恩，我無以爲報，我寫一本醫書，你可讓家人送回我家，取來這本書給我，將來傳給你。”吳押獄大喜：“如果我能拿到這本書，我就辭職，去天下行醫，以傳播先生的醫術。”華佗便寫好書交給吳押獄。吳押獄一路前往金城，向華佗的妻子取回了《青囊書》，回到牢裏交給華佗，華佗看完後把書交還給吳押獄。吳押獄帶回了家，藏了起來。幾天後，華佗突然去世。吳押獄爲他買棺材安葬，卸下差役回家，打算翻閱《青囊書》學習。結果卻發現妻子正在把書燒掉。吳押獄大驚，急忙搶奪，書本全被燒盡，只剩下一兩頁。他怒罵妻子，妻子說：“就算你學會和華佗一樣神妙，也終究要死在牢裏，學到也沒用！”吳押獄嘆氣，最終不了了之。從此，《青囊書》未能傳世，流傳的只是燒剩的幾頁內容，成了小法，比如閹雞、割豬之類。後人感慨：“華佗的醫術像長桑君，神識如窺探一隅。可惜人已去，書也失傳，後人再也看不到《青囊書》了！”

曹操在殺了華佗之後，病勢越來越重，又擔心東吳和蜀漢的動向。正憂愁之際，近臣忽然來報，東吳派人送來國書。曹操打開一看，內容大意是：“臣孫權久知天命已經歸於大王，懇求大王早日登基，派兵消滅劉備，平定兩川，臣便率領羣臣歸順大王。”曹操看完大笑，向羣臣展示說：“這小子是想讓我在爐火上蹦跳啊！”侍中陳羣等人奏道：“漢室早已衰敗，殿下功德高尚，百姓仰望，如今孫權稱臣，這是天意人心的感應，殿下應順應天道，早日登基。”曹操笑着說：“我這些年輔佐漢室，雖有功於百姓，但地位已到王侯之極，怎能再有奢望？若是天命真在，那我也當是周文王！”司馬懿說：“現在孫權已稱臣歸附，大王可封他爲官，讓他鎮守荊州。”曹操同意，下詔封孫權爲驃騎將軍、南昌侯，領荊州牧，隨即派使臣送去詔書。

曹操病勢更加嚴重。某夜，他夢見三匹馬共食一槽，醒來後問賈詡：“我以前曾夢見三匹馬共槽，懷疑是馬騰父子的禍事。如今馬騰已死，昨晚又夢到同樣景象。這是吉兆還是凶兆？”賈詡說：“馬象徵祿位，三馬同槽是吉兆，福氣歸於曹家，您何必擔憂呢？”曹操因此放下心來。那天夜裏，曹操在寢宮中，到三更時，忽然頭暈眼花，起身趴在案邊休息。忽然聽見殿中傳來撕裂布帛的聲音，他嚇得猛地回頭，只見伏後、董貴人、二皇子，以及伏完、董承等二十多人，渾身血污，站在烏雲之中，隱隱傳來“索命”的呼喊。曹操急忙拔劍對着空處砍去，結果“砰”地一聲，殿宇西南角轟然倒塌。曹操驚得癱倒在地上，侍從急忙將他救出，遷居別宮養病。第二天，又聽見殿外男女哭聲絡繹不絕。清晨，曹操召集羣臣說：“我在戰陣之中三十餘載，從未相信過怪異之事。如今爲何會這樣？”羣臣奏道：“大王應請道士設祭祈福。”曹操嘆道：“聖人說過：‘得罪了天，再祈禱也無用。’我命已盡，又怎能挽回？”於是拒絕設祭。

第二天，他感到氣衝上胸，視線模糊，急忙召夏侯惇商議。夏侯惇到了殿前，忽然看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人，立在陰雲之中，嚇得昏倒在地，左右急忙扶他出去，此後也病了。曹操召來曹洪、陳羣、賈詡、司馬懿等人，來到病榻前，囑託後事。曹洪等人叩首說：“大王請保重身體，不久必定康復。”曹操說：“我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羣雄皆滅，唯餘孫權在江東，劉備在西蜀，尚未剿除。如今我病重，不能再與你們長談，特將家事託付。我長子曹昂，是劉氏所生，早年在宛城不幸去世；如今卞氏生了四個兒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我平生最鍾愛的第三子曹植，爲人虛浮，少有真誠，嗜酒放縱，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猛但無謀略；四子曹熊多病，難保生命。唯有長子曹丕，爲人忠厚恭謹，可以繼承我的事業。你們應當輔佐他。”曹洪等人淚流滿面，領命而出。曹操又命侍從取平時收藏的名香，分賜給各位妃嬪，並叮囑說：“我死後，你們要勤於女紅，多做絲鞋，賣出去能維持生計。”他還命令嬪妃們大多住在銅雀臺中，每天設祭，必須讓樂伎奏樂上飯。又留下遺言，在彰德府講武城外，挖了七十二座疑冢：“不要讓人知道我的葬地，免得被人盜掘。”囑託完畢，曹操長嘆一聲，淚如雨下，不久氣絕身亡，享年六十六歲，正值建安二十五年春天。

後人有首詩嘆道：“鄴城漳水水滔滔，異人自會從此生。雄才大略與文心，君臣兄弟如父子。英雄胸中無俗物，出沒豈能隨人眼？功過是非非兩人，流芳遺臭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苟且化爲羣？橫流築臺拒太行，氣勢高低隨其變。安有此人不成逆？小不爲霸大不王？霸王終成兒女泣，無可奈何總不平。向帳明知無益處，分香豈能說無情？嗚呼！古人做事無鉅細，繁華寂寞皆有意。書生輕議冢中人，冢中笑你書生氣！”

曹操死後，文武百官全部舉哀。他們派人通知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蕭懷侯曹熊，告知噩耗。衆官用金棺銀槨，將曹操入殮，連夜運送至鄴城。曹丕聽說父親去世，放聲痛哭，率領大小官員出城十里，跪道迎接靈柩，停在偏殿。朝廷官員都掛上孝布，聚集在殿上痛哭。這時，突然有人挺身而出，說：“請世子暫且停止哀哭，先商議國家大事。”衆人看去，原來是中庶子司馬孚。司馬孚說：“魏王剛剛去世，天下震動。應當儘快立繼承人，以安定人心，怎能只知哭泣呢？”羣臣說：“世子應該繼承王位，但尚未得到天子詔命，怎能倉促行事？”兵部尚書陳矯說：“魏王死在外地，若由世子私自繼位，容易引發內亂，危及社稷！”於是拔下袍袖，厲聲喝道：“今天就請世子即位，若有人反對，就以這袍袖爲戒！”百官震驚恐懼。

突然，傳來消息，華歆從許昌騎馬飛奔而至，衆人驚呆。不久華歆進來，問衆人來意。華歆說：“魏王剛剛去世，天下動盪，爲何不盡快請世子即位？”羣臣說：“正是因爲等不到天子詔命，纔打算由王后卞氏的懿旨，立世子爲王。”華歆說：“我已經在漢獻帝那裏拿到了詔書。”衆人高興地歡呼。華歆從懷中取出詔書，打開朗讀。原來華歆早與魏王勾結，僞造這份詔書，迫使獻帝同意，正式封曹丕爲魏王、丞相、冀州牧。曹丕當天即位，接受百官朝拜。

正歡慶之際，忽然報告鄢陵侯曹彰自長安率領十萬大軍抵達。曹丕大驚，向羣臣問：“我那個黃鬚弟弟，素性剛烈，精通武藝。他遠道而來，必是想爭奪王位。該怎麼辦？”話音未落，階下一人挺身而出：“臣願親自去見曹彰，一句話讓他放棄野心。”衆人都說：“非您莫能化解此禍。”這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