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七十四回 龐令明抬櫬決死戰 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龐令明抬櫬決死戰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卻說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問衆將誰敢作先鋒。一人應聲願往。操視之,乃龐德也。操大喜曰:“關某威震華夏,未逢對手;今遇令明,真勁敵也。”遂加於禁爲徵南將軍,加寵德爲徵西都先鋒,大起七軍,前往樊城。這七軍,皆北方強壯之士。兩員領軍將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當日引各頭目參拜于禁。董衡曰:“今將軍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勝,乃用龐德爲先鋒,豈不誤事?”禁驚問其故。衡曰:“龐德原繫馬超手下副將,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職居‘五虎上將’;況其親兄龐柔亦在西川爲官,今使他爲先鋒,是潑油救火也。將軍何不啓知魏王,別換一人去?”   禁聞此語,遂連夜入府啓知曹操。操省悟,即喚龐德至階下,令納下先鋒印。德大驚曰:“某正欲與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見用?”操曰:“孤本無猜疑;但今馬超現在西川,汝兄龐柔亦在西川,俱佐劉備。孤縱不疑,奈衆口何?”龐德聞之,免冠頓首,流血滿面而告曰:“某自漢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大王何疑於德也?德昔在故鄉時,與兄同居,嫂甚不賢,德乘醉殺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見,恩已斷矣。故主馬超,有勇無謀,兵敗地亡,孤身入川,今與德各事其主,舊義已絕。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異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龐德,撫慰曰:“孤素知卿忠義,前言特以安衆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負孤,孤亦必不負卿也。”德拜謝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櫬。次日,請諸友赴席,列櫬於堂。衆親友見之,皆驚問曰:“將軍出師,何用此不祥之物?”德舉杯謂親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報。今去樊城與關某決戰,我若不能殺彼,必爲彼所殺;即不爲彼所殺,我亦當自殺。故先備此櫬,以示無空回之理。”衆皆嗟嘆。德喚其妻李氏與其子龐會出,謂其妻曰:“吾今爲先鋒,義當效死疆場。我若死,汝好生看養吾兒;吾兒有異相,長大必當與吾報仇也。”妻子痛哭送別,德令扶櫬而行。臨行,謂部將曰:“吾今去與關某死戰,我若被關某所殺,汝等即取吾屍置此櫬中;我若殺了關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櫬內,回獻魏王。”部將五百人皆曰:“將軍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於是引軍前進。有人將此言報知曹操。操喜曰:“龐德忠勇如此,孤何憂焉!”賈詡曰:“龐德恃血氣之勇,欲與關某決死戰,臣竊慮之。”操然其言,急令人傳旨戒龐德曰:“關某智勇雙全,切不可輕敵。可取則取,不可取則宜謹守。”龐德聞命,謂衆將曰:“大王何重視關某也?吾料此去,當挫關某三十年之聲價。”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從。”德奮然趲軍前至樊城,耀武揚威,鳴鑼擊鼓。   卻說關公正坐帳中,忽探馬飛報:“曹操差於禁爲將,領七枝精壯兵到來。前部先鋒龐德,軍前抬一木櫬,口出不遜之言,誓欲與將軍決一死戰。兵離城止三十里矣。”關公聞言,勃然變色,美髯飄動,大怒曰:“天下英雄,聞吾之名,無不畏服;龐德豎子,何敢藐視吾耶!關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斬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親不可以泰山之重,與頑石爭高下。辱子願代父去戰龐德。”關公曰:“汝試一往,吾隨後便來接應。”關平出帳,提刀上馬,領兵來迎龐德。兩陣對圓,魏營一面皁旗上大書“南安龐德”四個白字。龐德青袍銀鎧,鋼刀白馬,立於陣前;背後五百軍兵緊隨,步卒數人肩抬木櫬而出。關平大罵龐德:“背主之賊!”龐德問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關公義子關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來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癩小兒,吾不殺汝!快喚汝父來!”平大怒,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橫刀來迎。戰三十合,不分勝負,兩家各歇。早有人報知關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親來迎敵龐德。關平接着,言與龐德交戰,不分勝負。關公隨即橫刀出馬,大叫曰:“關雲長在此,龐德何不早來受死!”鼓聲響處,龐德出馬曰:“吾奉魏王旨,特來取汝首!恐汝不信,備櫬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馬受降!”關公大罵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爲!可惜我青龍刀斬汝鼠賊!”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輪刀來迎。二將戰有百餘合,精神倍長。兩軍各看得癡呆了。魏軍恐龐德有失,急令鳴金收軍。關平恐父年老,亦急鳴金。二將各退。龐德歸寨,對衆曰:“人言關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間,于禁至。相見畢,禁曰:“聞將軍戰關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軍避之?”德奮然曰:“魏王命將軍爲大將,何太弱也?吾來日與關某共決一死,誓不退避!”禁不敢阻而回。   卻說關公回寨,謂關平曰:“龐德刀法慣熟,真吾敵手。”平曰:“俗雲:‘初生之犢不懼虎,’父親縱然斬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託也。”關公曰:“吾不殺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決,再勿多言!”次日,上馬引兵前進。龐德亦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二將齊出,更不打話,出馬交鋒。鬥至五十餘合,龐德撥回馬,拖刀而走。關公隨後追趕。關平恐有疏失,亦隨後趕去。關公口中大罵:“龐賊!欲使拖刀計,吾豈懼汝?”原來龐德虛作拖刀勢,卻把刀就鞍鞽掛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將來。關平眼快,見龐德拽弓,大叫:“賊將休放冷箭!”關公急睜眼看時,弓弦響處,箭早到來;躲閃不及,正中左臂。關平馬到,救父回營。龐德勒回馬輪刀趕來,忽聽得本營鑼聲大震。德恐後軍有失,急勒馬回。原來於禁見龐德射中關公,恐他成了大功,滅禁威風,故鳴金收軍。龐德回馬,問:“何故鳴金?”于禁曰:“魏王有戒:關公智勇雙全。他雖中箭,只恐有詐,故鳴金收軍。”德曰:“若不收軍,吾已斬了此人也。”禁曰:“緊行無好步,當緩圖之。”龐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卻說關公回營,拔了箭頭。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瘡藥敷之。關公痛恨龐德,謂衆將曰:“吾誓報此一箭之仇!”衆將對曰:“將軍且暫安息幾日,然後與戰未遲。”次日,人報龐德引軍搦戰。關公就要出戰。衆將勸住。龐德令小軍毀罵。關平把住隘口,分付衆將休報知關公。龐德搦戰十餘日,無人出迎,乃與于禁商議曰:“眼見關公箭瘡舉發,不能動止;不若乘此機會,統七軍一擁殺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圍。”于禁恐龐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動兵。龐德累欲動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軍轉過山口,離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領兵截斷大路,令龐德屯兵於谷後,使德不能進兵成功。   卻說關平見關公箭瘡已合,甚是喜悅。忽聽得於禁移七軍於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謀,即報知關公。公遂上馬,引數騎上高阜處望之,見樊城城上旗號不整,軍士慌亂;城北十里山谷之內,屯着軍馬;又見襄江水勢甚急,看了半響,喚嚮導官問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對曰:“罾口川也。”關公喜曰:“于禁必爲我擒矣。”將士問曰:“將軍何以知之?”關公曰:“‘魚’入‘罾口’,豈能久乎?”諸將未信。公回本寨。時值八月秋天,驟雨數日。公令人預備船筏,收拾水具。關平問曰:“陸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軍不屯於廣易之地,而聚於罾口川險隘之處;方今秋雨連綿,襄江之水必然泛漲;吾已差人堰住各處水口,待水發時,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爲魚鱉矣。”關平拜服。卻說魏軍屯於罾口川,連日大雨不止,督將成何來見於禁曰:“大軍屯於川口,地勢甚低;雖有土山,離營稍遠。即今秋雨連綿,軍士艱辛。近有人報說荊州兵移於高阜處,又於漢水口預備戰筏;倘江水泛漲,我軍危矣,宜早爲計。”于禁叱曰:“匹夫惑吾軍心耶!再有多言者斬之!”成何羞慚而退,卻來見龐德,說此事。德曰:“汝所見甚當。於將軍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軍屯於他處。”   計議方定,是夜風雨大作。龐德坐於帳中,只聽得萬馬爭奔,徵鼙震地。德大驚,急出帳上馬看時,四面八方,大水驟至;七軍亂竄,隨波逐浪者,不計其數。平地水深丈餘,于禁、龐德與諸將各登小山避水。比及平明,關公及衆將皆搖旗鼓譟,乘大船而來。于禁見四下無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稱“願降”。關公令盡去衣甲,拘收入船,然後來擒龐德。時龐德並二董及成何,與步卒五百人,皆無衣甲,立在堤上。見關公來,龐德全無懼怯,奮然前來接戰。關公將船四面圍定,軍士一齊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見勢已危,乃告龐德曰:“軍士折傷大半,四下無路,不如投降。”龐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豈肯屈節於人!”遂親斬董衡、董超於前,厲聲曰:“再說降者,以此二人爲例!”於是衆皆奮力禦敵。自平明戰至日中,勇力倍增。關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軍士用短兵接戰。德回顧成何曰:“吾聞‘勇將不怯死以苟免,壯士不毀節而求生’。今日乃我死日也。汝可努力死戰。”成何依令向前,被關公一箭射落水中。衆軍皆降,止有龐德一人力戰。正遇荊州數十人,駕小船近堤來,德提刀飛身一躍,早上小船,立殺十餘人,餘皆棄船赴水逃命。龐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只見上流頭,一將撐大筏而至,將小船撞翻,龐德落於水中。船上那將跳下水去,生擒龐德上船。衆視之,擒龐德者,乃周倉也。倉素知水性,又在荊州住了數年,愈加慣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龐德。于禁所領七軍,皆死於水中。其會水者料無去路,亦皆投降。後人有詩曰:“夜半徵鼙響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淵。關公神算誰能及,華夏威名萬古傳。”   關公回到高阜去處,升帳而坐。羣刀手押過於禁來。禁拜伏於地,乞哀請命。關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憐憫,誓以死報。”公綽髯笑曰:“吾殺汝,猶殺狗彘耳,空汙刀斧!”令人縛送荊州大牢內監候:“待吾回,別作區處。”發落去訖。關公又令押過龐德。德睜眉怒目,立而不跪,關公曰:“汝兄現在漢中;汝故主馬超,亦在蜀中爲大將。汝如何不早降?”德大怒曰:“吾寧死於刀下,豈降汝耶!”罵不絕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斬之。德引頸受刑。關公憐而葬之。於是乘水勢未退,覆上戰船,引大小將校來攻樊城。卻說樊城周圍,白浪滔天,水勢益甚,城垣漸漸浸塌,男女擔土搬磚,填塞不住。曹軍衆將,無不喪膽,慌忙來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敵軍未至,乘舟夜走,雖然失城,尚可全身。”仁從其言。方欲備船出走,滿寵諫曰:“不可。山水驟至,豈能長存?不旬日即當自退。關公雖未攻城,已遣別將在郟下。其所以不敢輕進者,慮吾軍襲其後也。今若棄城而去,黃河以南,非國家之有矣。”願將軍固守此城,以爲保障。”仁拱手稱謝曰:“非伯寧之教,幾誤大事。”乃騎白馬上城,聚衆將發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棄城而去者斬!”諸將皆曰:“某等願以死據守!”仁大喜,就城上設弓弩數百,軍士晝夜防護,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擔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內,水勢漸退。   關公自擒魏將於禁等,威震天下,無不驚駭。忽次子關興來寨內省親。公就令興齎諸官立功文書去成都見漢中王,各求升遷。興拜辭父親,徑投成都去訖。   卻說關公分兵一半,直抵郟下。公自領兵四面攻打樊城。當日關公自到北門,立馬揚鞭,指而問曰:“汝等鼠輩,不早來降,更待何時?”正言間,曹仁在敵樓上,見關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着綠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齊放箭。公急勒馬回時,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馬。正是:水裏七軍方喪膽,城中一箭忽傷身。   未知關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曹操想要派于禁去救援被圍困的樊城,便問手下將領誰敢做先鋒。一個將領立刻站起來說願意前往。曹操一看,原來是龐德。曹操大喜,說:“關雲長威名遠震,從未遇到過對手,如今遇到龐德,真是個勁敵啊!”於是便任命于禁爲徵南將軍,龐德爲徵西都先鋒,集結七支精銳部隊,浩浩蕩蕩奔赴樊城。這七支軍隊,全是來自北方的強壯士兵。兩位將領分別是董衡和董超,他們帶領衆將參見于禁。

董衡說:“將軍帶七支重兵去解樊城之危,本該必勝無疑,可卻派龐德做先鋒,豈不是誤事?”于禁聞言驚訝,追問原因。董衡說:“龐德原本是馬超手下副將,被迫投降魏國。如今他的舊主馬超在蜀中,位居‘五虎上將’之列,而且他哥哥龐柔也在西川爲官。如今讓他當先鋒,無異於潑油救火。將軍不如向魏王請示,換一個人去吧!”

于禁聽了這番話,連夜趕回軍府向曹操報告。曹操一想,立刻叫龐德到階下,讓他交出先鋒印信。龐德大喫一驚,說:“我正想爲大王效命出力,爲何不讓我上陣?”曹操解釋說:“我本沒懷疑你,但如今馬超還留在西川,你哥哥龐柔也在蜀中爲官,他們都在劉備手下效力。我雖不懷疑你,可大家心裏難免有疑慮啊。”龐德聽後,立刻摘下頭巾,跪地叩首,鮮血流滿了面頰,痛哭着說:“我從漢中投降大王以來,一直感念大王的厚恩,哪怕肝腦塗地,也無以報答。大王爲何懷疑我?我早年在家鄉時,和哥哥同住,嫂子很不賢德,我酒後殺了她,哥哥從此恨我入骨,誓不相見,這份舊情早已斷絕。馬超雖勇,但無謀,戰敗後失地流落四川,如今我和他各爲其主,舊情已盡。我感激大王的恩德,怎敢生異心?懇請大王明察!”曹操聽後感動,扶起龐德,安慰道:“我早知你忠義,剛纔的話只是爲了安撫衆人而已。你務必要竭盡全力建功立業。你不會辜負我,我也會不負你。”龐德拜謝後回家,命工匠打造了一具木棺。

第二天,他請來親友們一起喫飯,將棺材擺在堂上。衆人見狀,都驚問:“將軍出征,怎麼帶上這不吉利的東西?”龐德舉起酒杯說:“我受魏王厚恩,發誓以死相報。這次去和關雲長死戰,如果我不能殺他,必然被他所殺;就算不死,我也要自殺。所以事先準備了這具棺材,以表明我絕不會活着回來的決心。”衆人聞言,都感嘆不已。

龐德叫來妻子李氏和兒子龐會,對妻子說:“我現在是先鋒,必須在戰場上效死報國。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撫養兒子。他將來一定會有非凡的相貌,長大後必定會爲我報仇。”妻子痛哭送別。龐德隨後扶着棺材出發。臨行前,他對部下說:“我此去與關雲長決生死,如果我被他殺了,你們就將我的屍首放進棺材;如果我殺了他,我也會親自取下他的頭顱,放進棺材帶回魏王處。”五百將士齊聲應道:“將軍如此忠勇,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助您!”不久,有人將這話上報給曹操。曹操大喜,說:“龐德忠勇如斯,我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但賈詡卻說:“龐德只靠血氣之勇,想與關雲長決一生死,我擔心會出事。”曹操聽後信了,連忙派人傳令警告龐德:“關雲長智勇雙全,不可輕敵,可以進攻,但不可貿然出擊。”龐德聽到後,對衆將領說:“大王何必如此看重關雲長?我料定此行必能挫敗他三十年的威名!”于禁說:“魏王的命令,不可違背。”龐德於是奮勇前進,兵臨樊城,威風凜凜,擂鼓鳴鑼。

當時,關雲長正坐在軍帳中,突然探馬飛報:“曹操派于禁爲主將,率七支精壯部隊來援,先鋒龐德已到城外三十里,他軍前抬着一具木棺,言語狂傲,誓要與將軍決一死戰!”關公一聽,氣得美髯亂動,怒不可遏,吼道:“天下英雄,聞我大名,無不敬畏!龐德這小子,竟敢如此輕視我?關平,你立刻攻下樊城,我去親手殺了他,以雪心頭之恨!”關平說:“父親您不能用泰山之重去和頑石爭高下。讓我代替您去和他作戰吧。”關公說:“你先去試試,我去接應你。”關平隨即出帳,提刀上馬,領兵迎敵。

兩軍對峙,魏軍陣前高高掛着一面黑旗,上書“南安龐德”四個大字。龐德身穿青袍,身披銀鎧,腰挎鋼刀,騎着白馬,站在陣前,身後五百兵士緊隨,幾名士卒肩扛木棺而出。關平怒罵道:“叛主之賊!”龐德問士兵:“此人是誰?”有人答:“這是關公的義子關平。”龐德大聲喝道:“我是奉魏王命令來取你父親腦袋的!你不過是個疥癬之徒,我不殺你!快叫你父親出來!”關平大怒,縱馬揮刀衝上前去。龐德橫刀迎戰,兩人打了三十回合,不分勝負,雙方都暫且收兵。

消息傳到關公耳中,關公大怒,立刻命廖化去攻打樊城,自己親自出馬迎戰龐德。關平迎上,說與龐德交手不分高下。關公隨即橫刀出陣,大喝:“關雲長在此,龐德何不早些來送死!”鼓聲響起,龐德也披掛上陣,高聲喊道:“我奉魏王之命,特來取你首級!你若怕死,就快下馬投降!”關公怒罵道:“你不過是個小卒,也配談什麼?可惜我青龍刀斬了你這個鼠輩!”隨即縱馬舞刀衝去。龐德揮刀迎戰,兩人打了一百多回合,越打精神越足,雙方都看得目瞪口呆。魏軍怕龐德有失,急令鳴金收兵,關平也擔心父親年老,急忙鳴金。兩軍各自撤退。

龐德回到營地,對衆將說:“都說關雲長是英雄,今天我才真正信了!”正說着,于禁來了。兩人見面後,于禁說:“聽說你和關雲長打了上百回合,仍沒佔到便宜,爲什麼不退兵避戰?”龐德怒道:“魏王讓我做主帥,爲何如此怯弱?明日我定與關雲長共戰一死,誓不退縮!”于禁不敢阻止,只好回去。

關公回到營中,對關平說:“龐德刀法嫺熟,真是我的對手。”關平說:“俗話說:‘初生牛犢不怕虎’,父親就算殺了他,也只不過是西羌一個小兵罷了,萬一有閃失,不是對伯父的託付不負責任嗎?”關公堅定地說:“我不殺此人,怎麼報這仇?我的決定已下,再不言談!”第二天,關公披甲上馬,引兵前進。龐德也帶兵迎戰。兩軍對峙,兩將出馬,不談廢話,立即交鋒。打到五十多回合,龐德突然撥馬轉身,拖刀後退。關公緊追不捨,關平也擔心出錯,急忙跟上。關公怒罵:“龐賊!你還想用拖刀計,我豈會怕你!”原來龐德只是裝出拖刀動作,實際把刀掛在馬鞍上,悄悄拽出弓箭,準備射擊。關平眼疾手快,看見龐德拉弓,立刻大喊:“賊將,別放冷箭!”關公急忙回頭,只聽“嗖”地一聲,箭已射到,正中左臂。關平馬上策馬飛奔,救回父親。龐德立刻回馬揮刀追來,忽然聽見後營鼓聲大震。他擔心後軍有失,急忙勒馬返回。原來於禁見龐德射中關公,擔心他功成而自己威風掃地,便下令鳴金收兵。龐德回營後問:“爲何鳴金?”于禁說:“魏王有令,關雲長智勇雙全,他雖中箭,但怕有詐,所以鳴金收兵。”龐德說:“若不收兵,我早就殺了他!”于禁說:“行軍要穩,不可冒進,先緩圖之。”龐德不懂于禁的用意,只覺得懊悔不已。

關公回營後,拔出箭頭,幸好箭不深,用了金瘡藥包紮。關公痛恨龐德,對衆將說:“我發誓要爲這一箭報仇!”衆將勸道:“將軍先靜養幾天,再戰未晚。”第二天,探報說龐德帶兵挑戰。關公想立刻出戰,衆將勸阻。龐德派人辱罵,關平守住隘口,吩咐將士們不要上報關公。龐德連續挑戰十餘日,無人應戰,便與于禁商議:“眼看關公箭傷將發,無法動彈,不如趁機率七軍一擁而入,直接突襲敵營,救樊城之圍!”于禁擔心龐德成功,只以魏王命令爲由推脫,不肯出兵。龐德多次想發兵,于禁始終不允,於是七軍轉道繞開山口,離樊城北邊十里,依山紮營。于禁親自領兵,切斷了大路,將龐德駐紮在山谷後方,使他無法進攻。

關平見關公箭傷已好,十分高興。忽然聽說于禁把七軍轉移到樊城北邊紮營,不知其意,立刻報告關公。關公隨即上馬,帶領幾名親兵登上高地眺望,看到樊城城頭旗號雜亂,士兵慌張;城北十里山谷中屯着軍隊;又見襄江水勢洶湧。他仔細觀察後,問嚮導:“那樊城北十里山谷叫什麼名字?”嚮導答:“叫罾口川。”關公大喜,說:“于禁一定被我擒住了!”將士們問:“將軍怎麼知道?”關公說:“魚進了‘罾口’,怎麼可能長久存活?”衆人半信半疑。關公回營後,正值八月秋雨連綿,他派人準備好船隻和水具。關平問:“我們在陸地上對峙,爲何要用水具?”關公說:“你不懂啊。于禁七軍不選擇平坦之地,反而聚於罾口川這種險要之處。眼下秋雨連日,襄江水必然上漲。我已經派人堵住各處水道,等江水上漲之時,乘高處用船放水,淹死樊城和罾口川的敵人。”關平聽後佩服不已。

當時魏軍駐紮在罾口川,連續暴雨不斷。將領成何來見於禁,說:“大軍駐紮在川口,地勢很低,雖有土山,但離軍營較遠。如今秋雨連下,士兵辛苦不堪。有消息說荊州軍已移上高地,還在漢水口準備船隻。若江水上漲,我軍將陷入絕境,必須早作準備!”于禁大怒,呵斥道:“你這個小人,竟敢動搖軍心!再敢多說,立即斬首!”成何羞愧退下,又去見龐德,轉達此話。龐德說:“你說得對。於將軍不願動兵,明早我親自移軍另處。”

兩人商議完畢,當晚風雨大作。龐德在帳中只聽萬馬奔騰,戰鼓震天,大驚失色,急忙出門上馬查看,只見四面八方,洪水驟然湧來,七軍亂竄,隨波逐流,人數不計。平地水深達一丈多,于禁、龐德和衆將領紛紛登高避水。天亮時,關公率領大軍乘船而來。于禁見四面無路,身邊只剩五十多人,料不到能逃,只好喊道:“我願意投降!”關公下令摘下他們的盔甲,全部拘押上船,隨後去抓龐德。

當時龐德、董衡、董超以及五百步兵,都無盔甲,站在堤壩上。見關公到來,龐德毫不畏懼,奮勇衝上前迎戰。關公用船將魏軍徹底包圍,士兵們齊射箭矢,魏軍死傷大半。董衡、董超見形勢危急,勸龐德投降。龐德大怒,說:“我受魏王厚恩,豈能屈膝投降!”當場斬殺了董衡、董超,厲聲宣告:“再提投降者,以這兩人作例!”衆人於是奮勇抵抗。從清晨打到中午,士氣反而更強。關公命令四面猛攻,箭如雨下。龐德下令士兵用短兵近戰。他回頭對成何說:“我聽說,勇將不怕死而苟活,壯士不毀節而求生。今日就是我的死日,你一定要拼死作戰!”成何聽令向前衝去,卻被關公一箭射落水中。其餘士兵全部投降,只剩下龐德一人獨自奮戰。

此時遇到幾十個荊州士兵駕小船靠近堤岸,龐德躍身一跳,登上小船,連殺十餘人,其餘人棄船逃入水中。龐德一手執刀,一手划槳,準備向樊城逃去。忽然上游一艘大船駛來,船伕用大木筏撞翻小船,龐德落水。船上那人跳下水,活捉了龐德,送回船上。衆人一看,俘虜龐德的正是周倉。周倉原知水性,又在荊州住了多年,更加熟練,且力大無比,終於擒住了龐德。于禁所率的七軍,全部葬身於洪水之中。會水的將士也無處可逃,紛紛投降。

後來有詩讚曰:“夜半戰鼓震天響,襄樊平原成深淵。關雲長神機妙算誰能及?華夏威名萬古傳。”

關公回到高崗處,升帳而坐。羣刀手押着于禁進來。于禁跪地求饒,乞求寬恕。關公說:“你爲何敢反抗我?”于禁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懇請將軍寬恕,我誓以死相報。”關公輕蔑一笑:“我殺了你,還不如殺了狗豬,豈能污了刀斧!”隨即下令綁送荊州大牢監禁,待他回朝再作處置。接着,關公又下令押來龐德。龐德怒目圓睜,站立不跪,關公問:“你哥哥現在在漢中,你舊主馬超也在蜀中爲將,你爲什麼不早投降?”龐德大怒,吼道:“我寧願死在刀下,也不願投降!”罵聲不絕。關公大怒,下令刀斧手推出斬殺。龐德引頸就戮。關公憐憫他的忠義,爲他舉行葬禮。趁水勢未退,關公又登上戰船,率領將士繼續進攻樊城。

當時樊城四周,白浪滔天,江水更加洶湧,城牆漸漸被水浸壞,城中百姓男女擔土搬磚,卻填不上去。魏軍將領無不膽寒,趕緊稟報曹仁:“今日之危,人力難救,不如趁敵軍未到,乘夜乘船逃走,雖然失了城,還能保全性命。”曹仁聽後,打算棄城逃跑。滿寵勸阻說:“不可!洪水來得快,也會退得快,不久就會自行消退。關公雖未攻城,但已派部將去攻打郟縣。他不敢輕易進攻,是因爲擔心我們襲擊他的後方。如今若棄城而逃,黃河以南之地,恐怕就不是魏國所有了。”勸曹仁堅守此城,以作屏障。曹仁感激地說:“如果不是伯寧的提醒,差點釀成大錯。”隨即騎馬登上城頭,召集將士發誓:“我受魏王之命,必須守住此城,誰說棄城,斬!”衆將齊聲應道:“我們願以死守城!”曹仁大喜,立刻在城頭佈置數百弓弩,士兵晝夜警惕,不敢懈怠。百姓老少也都擔土填牆。十天之內,水勢漸漸退去。

關公擒獲魏軍于禁等人,威震天下,無人不畏。突然,次子關興前來探親。關公便命他帶去各官的立功文書,前往成都見漢中王,請求升官。關興拜別父親,直接前往成都。

又說,關公分兵一半,直撲郟縣。他自己率兵四面攻打樊城。當天,關公親自來到樊城北門,立馬揚鞭,指着城下大罵:“你們這些鼠輩,不早點投降,還要等到何時?”正說着,曹仁在敵樓上看見關公只披着掩心甲,斜披綠袍,立刻下令五百名弓箭手齊射。關公急忙勒馬回身,右臂中了一支弩箭,翻身落馬。正所謂:水淹七軍人喪膽,城中一箭忽傷身。

關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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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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