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

元代 • 羅貫中

諸葛亮智取漢中曹阿瞞兵退斜谷　　卻說徐晃引軍渡漢水，王平苦諫不聽，渡過漢水紥營。黃忠、趙雲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應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謂雲曰：“今徐晃恃勇而來，且休與敵；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兩路擊之可也。”云然之，各引一軍據住寨柵。徐晃引兵從辰時搦戰，直至申時，蜀兵不動。晃儘教弓弩手向前，望蜀營射去。黃忠謂趙雲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軍必將退也：可乘時擊之。”言未已，忽報曹兵後隊果然退動。於是蜀營鼓聲大震：黃忠領兵左出，趙雲領兵右出。兩下夾攻，徐晃大敗，軍士逼入漢水，死者無數。晃死戰得脫，回營責王平曰：“汝見吾軍勢將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來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諫公休去，公不肯聽，以致此敗。”晃大怒，欲殺王平。平當夜引本部軍就營中放起火來，曹兵大亂，徐晃棄營而走。王平渡漢水來投趙雲，雲引見玄德。王平盡言漢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漢中無疑矣。”遂命王平爲偏將軍，領嚮導使。卻說徐晃逃回見操，說：“王平反去降劉備矣！”操大怒，親統大軍來奪漢水寨柵。趙雲恐孤軍難立，遂退於漢水之西。兩軍隔水相拒，玄德與孔明來觀形勢。孔明見漢水上流頭，有一帶土山，可伏千餘人；乃回到營中，喚趙雲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帶鼓角，伏於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黃昏，只聽我營中炮響：炮響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戰。”子龍受計去了。孔明卻在高山上暗窺。次日，曹兵到來搦戰，蜀營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發。曹兵自回。當夜更深，孔明見曹營燈火方息，軍士歇定，遂放號炮。子龍聽得，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只疑劫寨。及至出營，不見一軍。方纔回營欲歇，號炮又響，鼓角又鳴，吶喊震地，山谷應聲。曹兵徹夜不安。一連三夜，如此驚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闊處紥營。孔明笑曰：“曹操雖知兵法，不知詭計。”遂請玄德親渡漢水，背水結營。玄德問計，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見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來下戰書。孔明批來日決戰。次日，兩軍會於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陣勢。操出馬立於門旗下，兩行佈列龍鳳旌旗，擂鼓三通，喚玄德答話。玄德引劉封、孟達並川中諸將而出。操揚鞭大罵曰：“劉備忘恩失義，反叛朝廷之賊！”玄德曰：“吾乃大漢宗親，奉詔討賊。汝上弒母后，自立爲王，僭用天子鑾輿，非反而何？”操怒，命徐晃出馬來戰，劉封出迎。交戰之時，玄德先走入陣。封敵晃不住，撥馬便走。操下令：“捉得劉備，便爲西川之主。”大軍齊吶喊殺過陣來。蜀兵望漢水而逃，盡棄營寨；馬匹軍器，丟滿道上。曹軍皆爭取。操急鳴金收軍。衆將曰：“某等正待捉劉備，大王何故收軍？”操曰：“吾見蜀兵背漢水安營，其可疑一也；多棄馬匹軍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軍，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斬。火速退兵。”曹兵方回頭時，孔明號旗舉起：玄德中軍領兵便出，黃忠左邊殺來，趙雲右邊殺來。曹兵大潰而逃，孔明連夜追趕。 　　操傳令軍回南鄭，只見五路火起，原來魏延、張飛得嚴顏代守閬中，分兵殺來，先得了南鄭。操心驚，望陽平關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鄭褒州。安民已畢，玄德問孔明曰：“曹操此來，何敗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爲人多疑，雖能用兵，疑則多敗。吾以疑兵勝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陽平關，其勢已孤，先生將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張飛、魏延分兵兩路去截曹操糧道，令黃忠、趙雲分兵兩路去放火燒山。四路軍將，各引向導官軍去了。 　　卻說曹操退守陽平關，令軍哨探。回報曰：“今蜀兵將遠近小路，盡皆塞斷；砍柴去處，盡放火燒絕。不知兵在何處。”操正疑惑間，又報張飛、魏延分兵劫糧。操問曰：“誰敢敵張飛？”許褚曰：“某願往！”操令許褚引一千精兵，去陽平關路上護接糧草。解糧官接着，喜曰：“若非將軍到此，糧不得到陽平矣。”遂將車上的酒肉，獻與許褚。褚痛飲，不覺大醉，便乘酒興，催糧車行。解糧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勢險惡，未可過去。”褚曰：“吾有萬夫之勇，豈懼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糧車行走。”許褚當先，橫刀縱馬，引軍前進。二更已後，往褒州路上而來。行至半路，忽山凹裏鼓角震天，一枝軍當住。爲首大將，乃張飛也，挺矛縱馬，直取許褚。褚舞刀來迎，卻因酒醉，敵不住張飛；戰不數合，被飛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馬；軍士急忙救起，退後便走。張飛盡奪糧草車輛而回。卻說衆將保着許褚，回見曹操。操令醫士療治金瘡，一面親自提兵來與蜀兵決戰。玄德引軍出迎。兩陣對圓，玄德令劉封出馬。操罵曰：“賣履小兒，常使假子拒敵！吾若喚黃鬚兒來，汝假子爲肉泥矣！”劉封大怒，挺槍驟馬，徑取曹操。操令徐晃來迎，封詐敗而走。操引兵追趕。蜀兵營中，四下炮響，鼓角齊鳴。操恐有伏兵，急教退軍。曹兵自相踐踏，死者極多，奔回陽平關，方纔歇定。蜀兵趕到城下：東門放火，西門吶喊；南門放火，北門擂鼓。操大懼，棄關而走。蜀兵從後追襲。操正走之間，前面張飛引一枝兵截住，趙雲引一枝兵從背後殺來，黃忠又引兵從褒州殺來。操大敗。諸將保護曹操，奪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塵頭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軍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將近，乃操次子曹彰也。彰字子文，少善騎射；膂力過人，能手格猛獸。操嘗戒之曰：“汝不讀書而好弓馬，此匹夫之勇，何足貴乎？”彰曰：“大丈夫當學衛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長驅數十萬衆，縱橫天下；何能作博士耶？”操嘗問諸子之志。彰曰：“好爲將。”操問：“爲將何如？”彰曰：“披堅執銳，臨難不顧，身先士卒；賞必行，罰必信。”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烏桓反，操令彰引兵五萬討之；臨行戒之曰：“居家爲父子，受事爲君臣。法不徇情，爾宜深戒。”彰到代北，身先戰陣，直殺至桑乾，北方皆平；因聞操在陽平敗陣，故來助戰。操見彰至，大喜曰：“我黃鬚兒來，破劉備必矣！”遂勒兵復回，於斜谷界口安營。有人報玄德，言曹彰到。玄德問曰：“誰敢去戰曹彰？”劉封曰：“某願往。”孟達又說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誰成功。”各引兵五千來迎：“劉封在先，孟達在後，曹彰出馬與封交戰，只三合，封大敗而回。孟達引兵前進，方欲交鋒，只見曹兵大亂。原來馬超、吳蘭兩軍殺來，曹兵驚動。孟達引兵夾攻。馬超士卒，蓄銳日久，到此耀武揚威，勢不可當。曹兵敗走。曹彰正遇吳蘭，兩個交鋒，不數合，曹彰一戟刺吳蘭於馬下。三軍混戰。操收兵於斜谷界口紥住。操屯兵日久，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恥笑，心中猶豫不決。適庖官進雞湯。操見碗中有雞肋，因而有感於懷。正沉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操隨口曰：“雞肋！雞肋！”惇傳令衆官，都稱“雞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行慌亂。”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於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當夜曹操心亂，不能穩睡，遂手提鋼斧，繞寨私行。只見夏侯惇寨內軍士，各準備行裝。操大驚，急回帳召惇問其故。惇曰：“主簿楊德祖先知大王欲歸之意。”操喚楊修問之，修以雞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於轅門外。原來楊修爲人恃才放曠，數犯曹操之忌：操嘗造花園一所；造成，操往觀之，不置褒貶，只取筆於門上書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曉其意。修曰：“‘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園門闊耳。”於是再築牆圍，改造停當，又請操觀之。操大喜，問曰：“誰知吾意？”左右曰：“楊修也。”操雖稱美，心甚忌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寫“一合酥”三字於盒上，置之案頭。修入見之，竟取匙與衆分食訖。操問其故，修答曰：“盒上明書‘一人一口酥’，豈敢違丞相之命乎？”操雖喜笑，而心惡之。操恐人暗中謀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晝寢帳中，落被於地，一近侍慌取覆蓋。操躍起拔劍斬之，覆上牀睡；半晌而起，佯驚問：“何人殺吾近侍？”衆以實對。操痛哭，命厚葬之。人皆以爲操果夢中殺人；惟修知其意，臨葬時指而嘆曰：“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操聞而愈惡之。操第三子曹植，愛修之才，常邀修談論，終夜不息。操與衆商議，欲立植爲世子，曹丕知之，密請朝歌長吳質入內府商議；因恐有人知覺，乃用大簏藏吳質於中，只說是絹匹在內，載入府中。修知其事，徑來告操。操令人於丕府門伺察之。丕慌告吳質，質曰：“無憂也：明日用大簏裝絹再入以惑之。”丕如其言，以大簏載絹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絹也，回報曹操。操因疑修譖害曹丕，愈惡之。操欲試曹丕、曹植之才幹。一日，令各出鄴城門；卻密使人分付門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門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聞之，問於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當者，竟斬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門，門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誰敢阻當！”立斬之。於是曹操以植爲能。後有人告操曰：“此乃楊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修又嘗爲曹植作答教十餘條，但操有問，植即依條答之。操每以軍國之事問植，植對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後曹丕暗買植左右，偷答教來告操。操見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時已有殺修之心；今乃借惑亂軍心之罪殺之。修死年三十四歲。後人有詩曰：“聰明楊德祖，世代繼簪纓。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開談驚四座，捷對冠羣英。身死因才誤，非關欲退兵。” 　　曹操既殺楊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斬之。衆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來日進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軍相迎，爲首大將乃魏延也。操招魏延歸降，延大罵。操令龐德出戰。二將正鬥間，曹寨內火起。人報馬超劫了中後二寨。操拔劍在手曰：“諸將退後者斬！”衆將努力向前，魏延詐敗而走。操方麾軍回戰馬超，自立馬於高阜處，看兩軍爭戰。忽一彪軍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馬。延棄弓綽刀，驟馬上山坡來殺曹操。刺斜裏閃出一將，大叫：“休傷吾主！”視之，乃龐德也。德奮力向前，戰退魏延，保操前行。馬超已退。操帶傷歸寨：原來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卻門牙兩個，急令醫士調治。方憶楊修之言，隨將修屍收回厚葬，就令班師；卻教龐德斷後。操臥於氈車之中，左右虎賁軍護衛而行。忽報斜谷山上兩邊火起，伏兵趕來。曹兵人人驚恐。正是：依稀昔日潼關厄，彷彿當年赤壁危。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徐晃帶兵渡過漢水，王平苦苦勸阻他不要輕舉妄動，最終還是執意渡河紮營。黃忠和趙雲勸劉備說：“我們各自帶本部兵馬去迎戰曹軍。”劉備同意了。兩人各自帶兵出發。黃忠對趙雲說：“現在徐晃仗着勇猛來進攻，我們先別出擊，等天黑、士兵疲憊時，再分兵兩路夾擊他，纔是上策。”趙雲點頭同意，各自領兵佔據陣地。

到了辰時，徐晃開始挑戰，一直等到申時，蜀軍始終未動。徐晃命令弓弩手上前，對着蜀營一陣猛射。黃忠對趙雲說：“徐晃讓弓箭手射我們，說明他的軍隊即將後撤，我們可以趁機出擊！”話音剛落，果然傳來消息，曹軍後隊已經開始後退。於是蜀營頓時鼓聲大作，黃忠從左邊殺出，趙雲從右邊殺出，兩路夾攻，徐晃大敗，士兵們被迫退入漢水，死傷無數。徐晃死戰才脫身，回到軍營後質問王平：“我軍眼看就要敗，你爲何不救援？”王平回答：“如果我去救，這個營地也保不住。我早就勸你不要渡河，你就是不聽，結果才導致慘敗！”徐晃大怒，想殺了王平。

可王平當夜卻帶領本部兵馬，就在營中點燃大火，曹軍頓時大亂，徐晃只好棄營逃跑。王平渡過漢水投奔趙雲，趙雲將他引見給劉備。王平詳細講述了漢水一帶的地形地貌。劉備非常高興地說：“我得到了王平這樣的得力干將，攻打漢中將不再成問題！”於是任命王平爲偏將軍，擔任嚮導使。

與此同時，徐晃逃回曹操軍營，向曹操報告：“王平竟然反叛，投靠劉備了！”曹操大怒，親自率領大軍前來奪回漢水沿岸的營地。趙雲擔心孤軍難守，便撤退到漢水西岸。兩軍隔着漢水對峙，劉備和諸葛亮一同觀察地形。諸葛亮發現漢水上游有一段土坡，可以隱藏一千多人，於是回到大營，命令趙雲帶五百人，每人帶着鼓角，隱藏在土坡之下，隨時聽從他的命令，夜裏或黃昏一聽到他營裏的炮聲，就立刻擊鼓鳴號，但不準出戰。趙雲接受了命令，便帶兵潛伏。

第二天，曹兵前來挑戰，蜀營裏沒人應戰，弓弩也不發。曹軍見無動靜，便自行撤回。到了深夜，諸葛亮見曹營燈火已熄，士兵們已歇息，便下令放號炮。趙雲聽到了炮聲，立刻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失措，還以爲是敵軍來劫營。等到他們出營查看，卻不見一兵一卒。正想回營休息，號炮又響，鼓角再鳴，吶喊聲震天動地，山林都跟着迴響。曹軍整夜不得安寧。

接連三夜，這樣的驚懼不斷髮生，曹操心生畏懼，決定撤軍三十里，在空曠地帶紮營。諸葛亮笑着說：“曹操雖然精通兵法，卻不懂詭計。”於是他請劉備親自渡過漢水，在背水處結營。

劉備問諸葛亮用什麼計策，諸葛亮說：“就這樣辦。”曹操看到劉備背水紮營，心裏十分疑惑，派人送戰書，約定決戰。第二天，兩軍在五界山前會師，列陣對峙。曹操出馬站在旗門下，兩旁立着龍鳳旗幟，擂鼓三通，大聲辱罵劉備：“你劉備忘恩負義，竟反叛朝廷！你是賊臣！”劉備答道：“我乃大漢宗室，奉旨討伐亂賊。你弒殺母親後自立爲王，僭用天子儀仗，這哪裏是叛亂，分明是犯上作亂！”曹操大怒，下令徐晃出戰，劉封迎戰。

交戰時，劉備先衝入敵陣，劉封抵擋不住徐晃，急忙逃跑。曹操下令：“抓到劉備，就讓他做西川之主！”大軍一起吶喊着衝殺過來。蜀軍眼看不敵，紛紛逃向漢水，丟下了營寨、馬匹和武器。曹軍爭相搶奪。曹操急忙鳴金收兵。衆將不解：“我們正想活捉劉備，大王爲何收兵？”曹操說：“我看到蜀軍背水安營，這很可疑；又看到他們丟下的大量馬匹和武器，更可疑。現在必須立刻退兵，任何人不許拿走一物！”於是下令：“誰敢擅自拿走一件東西，當場斬首。火速撤退！”曹軍剛回頭，諸葛亮就揮旗發令：劉備中軍出戰，黃忠從左側殺出，趙雲從右側殺來。曹軍大潰，慌忙逃命，諸葛亮連夜追擊。

曹操下令大軍退至南鄭，卻見五路火起。原來魏延和張飛在嚴顏接防閬中後，分兵殺來，率先攻佔了南鄭。曹操大喫一驚，急忙往陽平關逃。劉備大軍緊追趕到南鄭褒州，安定百姓後，問諸葛亮：“曹操爲何敗得這麼快？”諸葛亮說：“曹操生性多疑，雖然會用兵，但一疑就敗。我用疑兵之計，才戰勝了他。”劉備又問：“如今曹操退守陽平關，勢單力薄，先生有什麼對策？”諸葛亮說：“我已經想好了。”隨即派張飛、魏延分兵兩路截斷曹操的糧道，又命黃忠、趙雲分兵兩路放火燒山。四路兵馬，各帶嚮導出發。

曹操退守陽平關後，下令派人巡邏偵察。回報說：“蜀軍已把附近的山路全部堵死，砍柴的地方也都放火燒掉，不知他們究竟在哪裏。”曹操正犯愁，又傳來消息：張飛、魏延分兵劫了糧草。曹操問：“誰敢去抵抗張飛？”許褚答道：“我願去！”曹操命令許褚帶一千精兵，去陽平關路上護送糧草。

接糧的官員非常高興：“要是沒有將軍來，糧草根本沒法送到！”於是把車上準備好的酒肉獻給許褚。許褚大喝幾口，酒意上頭，便趁着酒興催促糧車前進。接糧官說：“天色已晚，前面褒州一帶山路險惡，不宜通行。”許褚說：“我有萬夫之勇，又豈會怕別人！今晚趁着月色，正好讓糧車走一趟。”於是他當先橫刀騎馬，率軍前進。到了二更天，行至半路，突然山坳裏鼓角震天，一支軍隊擋住去路，爲首將領正是張飛，他手執長矛，直衝許褚。許褚揮刀迎戰，卻因喝醉，抵擋不住，不到幾合，就被張飛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馬。士兵急忙救起，隨後敗退。

張飛奪走全部糧草，乘勝返回。衆將帶着許褚退見曹操。曹操下令請醫治療傷口，又親自帶兵與蜀軍決戰。劉備率軍出戰，兩軍對峙。劉備派劉封出戰。曹操怒罵：“你這個賣鞋的小娃娃，總是用假兒子來抵擋我！如果我調來黃鬚兒，你那假兒子就成肉泥了！”劉封大怒，挺槍上馬，直衝曹操。曹操派徐晃迎戰，劉封假裝敗退，逃跑。曹操率兵追擊。蜀軍大營裏四面炮聲響起，鼓角齊鳴。曹操害怕有埋伏，急忙下令撤軍。曹軍相互踩踏，傷亡慘重，只得逃回陽平關，才得以安歇。

蜀軍趕到城下，東門放火，西門吶喊，南門點火，北門擂鼓，場面極爲混亂。曹操驚恐萬分，只得放棄關城逃跑。蜀軍緊追不捨。曹操剛逃跑，前方突然塵土飛揚，一支軍隊出現。曹操大驚：“這一定是埋伏，我完了！”等靠近一看，竟是他自己的兒子曹彰。曹彰字子文，從小就擅長騎射，膂力過人，能徒手格殺猛獸。曹操曾告誡他：“你不讀書，只愛騎馬射箭，這種匹夫之勇，有什麼價值！”曹彰卻說：“大丈夫應當學習衛青、霍去病，建功立業，長驅萬里，縱橫天下，豈能做個讀書人？”曹操曾問諸子志向，曹彰說：“我希望能當一個將領。”曹操問：“當將領如何？”曹彰答道：“披甲執銳，面臨危難也不退縮，身先士卒；獎賞必須兌現，懲罰必須執行。”曹操聽了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烏桓叛亂，曹操派曹彰率五萬大軍討伐，臨行前叮囑他：“在家要孝順父母，當官要忠於君主，法律不能徇私，你務必要記住！”曹彰抵達代北後，身先士卒，直戰至桑乾河，北境平定。聽說父親在陽平關戰敗，便立即趕回助戰。曹操見到曹彰，欣喜地說：“我黃鬚兒來了，一定打敗劉備！”

於是下令重新布兵，駐紮在斜谷口。有人報知劉備，說曹彰已到。劉備問：“誰敢去挑戰曹彰？”劉封說：“我願去！”孟達也提出要去。劉備說：“你們兩人一起去，看誰成功。”各自率五千人出戰。劉封先上陣，孟達隨後跟上。曹彰出馬迎戰，只打了三回合，劉封便大敗而逃。孟達挺兵前進，剛要動手，忽然看見曹軍陣中大亂。原來馬超、吳蘭兩軍殺來，曹軍頓時驚慌。孟達趁機夾擊。馬超的士兵已積蓄力量很久，此時氣勢如虹，勢不可擋。曹軍大敗逃竄。曹彰正碰上吳蘭，兩人交戰不過幾回合，曹彰一戟直接將吳蘭刺落馬下。四面混戰，曹操收兵退回斜谷口紮營。

曹操駐軍日久，想進攻，卻被馬超阻擋；想撤軍，又怕被蜀軍恥笑，心中猶豫不決。剛好廚房送來雞湯，曹操見碗中有一塊雞肋，頓時感慨萬千。正沉吟間，夏侯惇進來稟報夜間口號。曹操隨口說：“雞肋！雞肋！”夏侯惇傳令衆將都稱“雞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後，立刻命令隨行士兵收拾行裝，準備回程。有人告訴夏侯惇，他大驚，便請楊修來帳中問：“你爲何要收拾行裝？”楊修說：“今夜的命令是‘雞肋’，便知魏王即將撤兵回朝。雞肋的意思是，喫了沒有肉，扔了又可惜。現在進退兩難，留在這裏無益，不如早些回營，明天魏王必定班師。所以提前準備，免得臨行慌亂。”夏侯惇說：“你真懂魏王的心思！”也隨即收拾東西。

於是全營將士都開始準備撤退。當夜，曹操心神不寧，無法安睡，便手提鋼斧繞營巡查。見夏侯惇營中士兵都準備出發，他大驚，急忙回營召見夏侯惇問緣由。夏侯惇說：“主簿楊德祖早就知道大王要退軍！”曹操立刻召見楊修，楊修如實回答“雞肋”之說。曹操大怒：“你怎麼敢亂說，擾亂軍心！”當即下令砍下楊修的腦袋，將首級懸掛在營門前示衆。

原來楊修聰明過人，多次觸犯曹操忌諱。有一次，曹操下令造一座花園，完工後去參觀，沒有評價，只在門上寫了一個“活”字就離開。衆人不明白其意。楊修說：“‘門’字加‘活’是‘闊’字，丞相是嫌門太寬了。”於是又重新修牆，再讓曹操看。曹操大喜，問：“誰猜到我的意思？”左右說：“是楊修。”曹操雖誇獎他，內心卻十分忌恨。又一天，塞北送來一盒酥油，曹操在盒子上寫“一合酥”，放在案頭。楊修見了，直接拿匙分給衆人喫。曹操問原因，楊修說：“盒上明明寫着‘一人一口酥’，怎麼敢違背丞相命令？”曹操雖表面笑，心中卻十分厭惡。曹操害怕有人暗中謀害自己，常叮囑左右：“我睡覺時常夢中殺人，你們要小心，我睡着時不要靠近。”一天，曹操在帳中打盹，被子掉在地上，一個近侍急忙幫忙蓋上。曹操猛地坐起，拔劍斬了那人，又上牀睡覺。半晌後醒來，假裝喫驚問：“誰殺了我身邊的侍從？”衆將如實稟報。曹操痛哭，命人厚葬。大家以爲曹操是在夢中殺人，只有楊修知道他的真正意圖，臨葬時指着說：“丞相不是在夢中，你纔是真正的‘夢中人’！”曹操聽了，更加怨恨楊修。

曹操還有個兒子曹植，特別欣賞楊修的才華，常常請他談論，夜以繼日。曹操想立曹植爲世子，曹丕得知後，祕密請朝歌長吳質進府商議。怕有人察覺，就用大木箱藏了吳質，說是裏面裝了絹匹，運進府中。楊修得知後，直接跑去告發。曹操派人去曹丕府門口暗中監視。曹丕急忙告訴吳質，吳質說：“不用擔心，明天用大箱子裝絹，再進去，就迷惑曹操。”曹丕照辦，大箱子運入，派人檢查，果然裏面是絹。曹操以爲是楊修告密，更加懷疑他。後來曹操想考驗曹丕、曹植的才能，下令各人從鄴城出城，又暗中吩咐門吏不要放行。曹丕先到，門吏攔住，他只得退回。曹植聽說後，問楊修該怎麼辦。楊修說：“你奉王命出城，如果遇到阻攔，就直接斬了即可。”曹植認同。當他到達城門，門吏擋住。曹植大喝：“我奉王命，誰敢阻擋！”當場斬了門吏。曹操因此認爲曹植有膽識才。後來有人告發：“這是楊修教的！”曹操大怒，從此也不喜歡曹植。

楊修曾爲曹植寫出十餘條應答的文書，只要曹操提問，曹植就依條回答，對答如流。曹操心中十分懷疑。後來曹丕暗中收買曹植身邊人，偷到那些文書送給自己。曹操看到後大怒：“這匹夫竟敢欺騙我！”這時曹操早已動殺楊修之心，如今借“擾亂軍心”的罪名將其處死。楊修終年三十四歲。

後人寫詩稱讚他：“聰明楊德祖，世代承家業。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開口驚四座，對答冠羣英。才高誤身死，非因退兵事。”

曹操殺了楊修後，假裝發怒，也想處死夏侯惇。衆官請求寬恕，曹操才揮手讓他退下，下令次日進兵。第二天，大軍出斜谷口，前方迎面一軍，爲首大將正是魏延。曹操招降魏延，魏延大罵不降。曹操派龐德出戰。兩將交手，突然曹營內火起。報信說馬超攻佔了中軍和後營。曹操拔劍在手，怒喝：“凡後退的將領，一律斬首！”衆將奮力向前，魏延裝敗逃跑。曹操才下令回軍與馬超交戰，自己站在高處觀戰。突然一隊軍馬衝來，大喊：“魏延在此！”魏延拉弓搭箭，一箭射中曹操。曹操翻身落馬。魏延扔下弓刀，騎馬衝上山坡，直撲曹操。從斜裏閃出一個將領大喊：“別傷我主！”原來是龐德，他奮力衝上前，戰退魏延，保護曹操前行。馬超已退。曹操帶傷回營，原來被魏延射中了人中，掉了兩顆門牙，急忙叫醫士治療。這纔想起楊修曾經說過要撤兵。於是立即下令收兵，厚葬楊修，退兵回國。又命龐德斷後。

曹操躺在氈車裏，由虎賁軍護衛前行。忽然接到報信，斜谷山上兩邊起火，伏兵來襲。曹兵人人驚恐，正是：“依稀昔日潼關難，彷彿當年赤壁危。”

不知道曹操的命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