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五十九回 許諸裸衣鬥馬超 曹操抹書問韓遂

許諸裸衣鬥馬超曹操抹書問韓遂
  卻說當夜兩兵混戰,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後攻擊。曹操在渭河內將船筏鎖鏈作浮橋三條,接連南岸。曹仁引軍夾河立寨,將糧草車輛穿連,以爲屏障。馬超聞之,教軍士各挾草一束,帶着火種,與韓遂引軍併力殺到寨前,堆積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敵不住,棄寨而走。車乘、浮橋,盡被燒燬。西涼兵大勝,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營寨,心中憂懼。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築起土城,可以堅守。”操撥三萬軍擔土築城。馬超又差龐德、馬岱各引五百馬軍,往來衝突;更兼沙土不實,築起便倒,操無計可施。時當九月盡,天氣暴冷,彤雲密佈,連日不開。曹操在寨中納悶。忽人報曰:“有一老人來見丞相,欲陳說方略。”操請入。見其人鶴骨松姿,形貌蒼古。問之,乃京兆人也,隱居終南山,姓婁,名子伯,道號“夢梅居士”。操以客禮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營久矣,今何不乘時築之?”操曰:“沙土之地,築壘不成。隱士有何良策賜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豈不知天時乎?連日陰雲布合,朔風一起,必大凍矣。風起之後,驅兵士運土潑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賞子伯。子伯不受而去。   是夜北風大作。操盡驅兵士擔土潑水;爲無盛水之具,作縑囊盛水澆之,隨築隨凍。比及天明,沙水凍緊,土城已築完。細作報知馬超。超領兵觀之,大驚,疑有神助。次日,集大軍鳴鼓而進。操自乘馬出營,止有許褚一人隨後。操揚鞭大呼曰:“孟德單騎至此,請馬超出來答話。”超乘馬挺槍而出。操曰:“汝欺我營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築就,汝何不早降!”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見操背後一人,睜圓怪眼,手提鋼刀,勒馬而立。超疑是許褚,乃揚鞭問曰:“聞汝軍中有虎侯,安在哉?”許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譙郡許褚也!”目射神光,威風抖擻。超不敢動,乃勒馬回。操亦引許褚回寨。兩軍觀之,無不駭然。操謂諸將曰:“賊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軍中皆稱褚爲虎侯,許褚曰:“某來日必擒馬超。”操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褚曰:“某誓與死戰!”即使人下戰書,說虎侯單搦馬超來日決戰。超接書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殺“虎癡”。   次日,兩軍出營布成陣勢。超分龐德爲左翼,馬岱爲右翼,韓遂押中軍。超挺槍縱馬,立於陣前,高叫:“虎癡快出!”曹操在門旗下回顧衆將曰:“馬超不減呂布之勇!”言未絕,許褚拍馬舞刀而出。馬超挺槍接戰。鬥了一百餘合,勝負不分。馬匹睏乏,各回軍中,換了馬匹,又出陣前。又鬥一百餘合,不分勝負。許褚性起,飛回陣中,卸了盔甲,渾身筋突,赤體提刀,翻身上馬,來與馬超決戰。兩軍大駭。兩個又鬥到三十餘合,褚奮威舉刀便砍馬超。超閃過,一槍望褚心窩刺來。褚棄刀將槍挾住。兩個在馬上奪槍。許諸力大,一聲響,拗斷槍桿,各拿半節在馬上亂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淵、曹洪兩將齊出夾攻。龐德、馬岱見操將齊出,麾兩翼鐵騎,橫衝直撞,混殺將來。操兵大亂。許褚臂中兩箭。諸將慌退入寨。馬超直殺到壕邊,操兵折傷大半。操令堅閉休出。馬超回至渭口,謂韓遂曰:“吾見惡戰者莫如許褚,真‘虎癡’也。”   卻說曹操料馬超可以計破,乃密令徐晃、朱靈盡渡河西結營,前後夾攻。一日,操於城上見馬超引數百騎,直臨寨前,往來如飛。操觀良久,擲兜鍪於地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矣!”夏侯淵聽了,心中氣忿,厲聲曰:“吾寧死於此地,誓滅馬賊!”遂引本部千餘人,大開寨門,直趕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馬前來接應。馬超見曹兵至,乃將前軍作後隊,後隊作先鋒,一字兒擺開。夏侯淵到,馬超接往廝殺。超於亂軍中遙見曹操,就撇了夏侯淵,直取曹操。操大驚,撥馬而走。曹兵大亂。   正追之際,忽報操有一軍,已在河西下了營寨,超大驚,無心追趕,急收軍回寨,與韓遂商議,言:“操兵乘虛已渡河西,吾軍前後受敵,如之奈何?”部將李堪曰:“不如割地請和,兩家且各罷兵,捱過冬天,到春暖別作計議。”韓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從之。”   超猶豫未決。楊秋、侯選皆勸求和,於是韓遂遣楊秋爲使,直往操寨下書,言割地請和之事。操曰:“汝且回寨,吾來日使人回報。”楊秋辭去。賈詡入見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見若何?”詡曰:“兵不厭詐,可僞許之;然後用反間計,令韓、馬相疑,則一鼓可破也。”操撫掌大喜曰:“天下高見,多有相合。文和之謀,正吾心中之事也。”於是遣人回書,言:“待我徐徐退兵,還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橋,作退軍之意。馬超得書,謂韓遂曰:“曹操雖然許和,奸雄難測。倘不準備,反受其制。超與叔父輪流調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頭提備,以防其詐。”韓遂依計而行。   早有人報知曹操。操顧賈詡曰:“吾事濟矣!”問:“來日是誰合向我這邊?”人報曰:“韓遂。”次日,操引衆將出營,左右圍繞,操獨顯一騎於中央。韓遂部卒多有不識操者,出陣觀看。操高叫曰:“汝諸軍欲觀曹公耶?吾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謀耳。”諸軍皆有懼色。操使人過陣謂韓遂曰:“丞相謹請韓將軍會話。”韓遂即出陣;見操並無甲仗,亦棄衣甲,輕服匹馬而出。二人馬頭相交,各按轡對語。操曰:“吾與將軍之父,同舉孝廉,吾嘗以叔事之。吾亦與公同登仕路,不覺有年矣。將軍今年妙齡幾何?”韓遂答曰:“四十歲矣。”操曰:“往日在京師,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耶!”只把舊事細說,並不提起軍情。說罷大笑,相談有一個時辰,方回馬而別,各自歸寨。早有人將此事報知馬超。超忙來問韓遂曰:“今日曹操陣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訴京師舊事耳。”超曰:“安得不言軍務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獨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卻說曹操回寨,謂賈詡曰:“公知吾陣前對語之意否?”詡曰:“此意雖妙,尚未足間二人。某有一策,令韓、馬自相仇殺。”操問其計。賈詡曰:“馬超乃一勇之夫,不識機密。丞相親筆作一書,單與韓遂,中間朦朧字樣,於要害處,自行塗抹改易,然後封送與韓遂,故意使馬超知之。超必索書來看。若看見上面要緊去處,盡皆改抹,只猜是韓遂恐超知甚機密事,自行改抹,正合着單騎會語之疑;疑則必生亂。我更暗結韓遂部下諸將,使互相離間,超可圖矣。”操曰:“此計甚妙。”隨寫書一封,將緊要處盡皆改抹,然後實封,故意多遣從人送過寨去,下了書自回。果然有人報知馬超。超心愈疑,徑來韓遂處索書看。韓遂將書與超。超見上面有改抹字樣,問遂曰:“書上如何都改抹糊塗?”遂曰:“原書如此,不知何故。”超曰:“豈有以草稿送與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詳細,先改抹了。”遂曰:“莫非曹操錯將草稿誤封來了。”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細之人,豈有差錯?吾與叔父併力殺賊,奈何忽生異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來日吾在陣前賺操說話,汝從陣內突出,一槍刺殺便了。”超曰:“若如此,方見叔父真心。”兩人約定。次日,韓遂引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五將出陣。馬超藏在門影裏。韓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韓將軍請丞相攀話。”操乃令曹洪引數十騎徑出陣前與韓遂相見。馬離數步,洪馬上欠身言曰:“夜來丞相拜意將軍之言,切莫有誤。”言訖便回馬。超聽得大怒,挺槍驟馬,便刺韓遂。五將攔住,勸解回寨。遂曰:“賢侄休疑,我無歹心。”馬超那裏肯信,恨怨而去。韓遂與五將商議曰:“這事如何解釋?”楊秋曰:“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勝得曹操,怎肯相讓?以某愚見,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與馬騰結爲兄弟,安忍背之?”楊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誰可以通消息?”楊秋曰:“某願往。”遂乃寫密書,遣楊秋徑來操寨,說投降之事。操大喜,許封韓遂爲西涼侯、楊秋爲西涼太守。其餘皆有官爵。約定放火爲號,共謀馬超。楊秋拜辭,回見韓遂,備言其事:“約定今夜放火,裏應外合。”遂大喜,就令軍士於中軍帳後堆積乾柴,五將各懸刀劍聽候,韓遂商議,欲設宴賺請馬超,就席圖之,猶豫未去。不想馬超早已探知備細,便帶親隨數人,仗劍先行,令龐德、馬岱爲後應。超潛步入韓遂帳中,只見五將與韓遂密語,只聽得楊秋口中說道:“事不宜遲,可速行之!”超大怒,揮劍直入,大喝曰:“羣賊焉敢謀害我!”衆皆大驚。超一劍望韓遂面門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將揮刀齊出。超縱步出帳外,五將圍繞混殺。超獨揮寶劍,力敵五將。劍光明處,鮮血濺飛:砍翻馬玩,剁倒梁興,三將各自逃生。超復入帳中來殺韓遂時,已被左右救去。帳後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動。超連忙上馬,龐德、馬岱亦至,互相混戰。超領軍殺出時,操兵四至:前有許褚,後有徐晃,左有夏侯淵,右有曹洪。西涼之兵,自相併殺。超不見了龐德、馬岱,乃引百餘騎,截於渭橋之上。天色微明,只見李堪領一軍從橋下過,超挺槍縱馬逐之。李堪拖槍而走。恰好於禁從馬超背後趕來。禁開弓射馬超。超聽得背後弦響,急閃過,卻射中前面李堪,落馬而死。超回馬來殺于禁,禁拍馬走了。超回橋上住紥。操兵前後大至,虎衛軍當先,亂箭夾射馬超。超以槍撥之,矢皆紛紛落地。超令從騎往來突殺。爭奈曹兵圍裹堅厚,不能衝出。超於橋上大喝一聲,殺入河北,從騎皆被截斷。超獨在陣中衝突,卻被暗弩射倒坐下馬,馬超墮於地上,操軍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軍殺來,乃龐德、馬岱也。二人救了馬超,將軍中戰馬與馬超騎了,翻身殺條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聞馬超走脫,傳令諸將:“無分曉夜,務要趕到馬兒。如得首級者,千金賞,萬戶侯;生獲者封大將軍。”衆將得令,各要爭功,迤邐追襲。馬超顧不得人馬睏乏,只顧奔走。從騎漸漸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餘騎,與龐德、馬岱望隴西臨洮而去。   曹操親自追至安定,知馬超去遠,方收兵回長安。衆將畢集。韓遂已無左手,做了殘疾之人,操教就於長安歇馬,授西涼侯之職。楊秋、侯選皆封列侯,令守渭口。下令班師回許都。涼州參軍楊阜,字義山,徑來長安見操。操問之,楊阜曰:“馬超有呂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勢剿絕,他日養成氣力,隴上諸郡,非復國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操曰:“吾本欲留兵徵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當爲孤保之。”阜領諾,又保薦韋康爲涼州刺史,同領兵屯冀城,以防馬超。阜臨行,請於操曰:“長安必留重兵以爲後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辭而去。   衆將皆問曰:“初賊據潼關,渭北道缺,丞相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遷延日久,而後北渡,立營固守,何也?”操曰:“初賊守潼關,若吾初到,便取河東,賊必以各寨分守諸渡口,則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於潼關前,使賊盡南守,而河西不準備,故徐晃、朱靈得渡也。吾然後引兵北渡,連車樹柵爲甬道,築冰城,欲賊知吾弱,以驕其心,使不準備。吾乃巧用反間,畜士卒之力,一旦擊破之。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衆將又請問曰:“丞相每聞賊加兵添衆,則有喜色,何也?”操曰:“關中邊遠,若羣賊各依險阻,徵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復;今皆來聚一處,其衆雖多,人心不一,易於離間,一舉可滅:吾故喜也。”衆將拜曰:“丞相神謀,衆不及也;”操曰:“亦賴汝衆文武之力。”遂重賞諸軍。留夏侯淵屯兵長安,所得降兵,分撥各部。夏侯淵保舉馮翊高陵人,姓張,名既,字德容,爲京兆尹,與淵同守長安。操班師回都。獻帝排鑾駕出郭迎接。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漢相蕭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這消息播入漢中,早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原來張魯乃沛國豐人。其祖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後,其子張衡行之。百姓但有學道者,助米五斗。世號“米賊”。張衡死,張魯行之。魯在漢中自號爲“師君”;其來學道者皆號爲“鬼卒”;爲首者號爲“祭酒”;領衆多者號爲“治頭大祭酒”。務以誠信爲主,不許欺詐。如有病者,即設壇使病人居於靜室之中,自思己過,當面陳首,然後爲之祈禱;主祈禱之事者,號爲“奸令祭酒”。祈禱之法,書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爲“三官手書”:一通放于山頂以奏天,一通埋於地以奏地,一通沉於水以申水官。如此之後,但病痊可,將米五斗爲謝。又蓋義舍:舍內飯米、柴火、肉食齊備,許過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誅。境內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後施刑。所在並無官長,盡屬祭酒所管。如此雄據漢中之地已三十年。國家以爲地遠不能征伐,就命魯爲鎮南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通進貢而已。當年聞操破西涼之衆,威震天下,乃聚衆商議曰:“西涼馬騰遭戮,馬超新敗,曹操必將侵我漢中。我欲自稱漢寧王,督兵拒曹操,諸君以爲何如?”閻圃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餘衆,財富糧足,四面險固;今馬超新敗,西涼之民,從子午谷奔入漢中者,不下數萬。愚意益州劉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爲本,然後稱王未遲。”張魯大喜,遂與弟張衛商議起兵。早有細作報入川中。   卻說益州劉璋,字季玉,即劉焉之子,漢魯恭王之後。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於此。後焉官至益州牧,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趙韙等,共保璋爲益州牧。璋曾殺張魯母及弟,因此有仇。璋使龐羲爲巴西太守,以拒張魯。時龐羲探知張魯欲興兵取川,急報知劉璋。璋平生懦弱,聞得此信,心中大憂,急聚衆官商議。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雖不才,憑三寸不爛之舌,使張魯不敢正眼來覷西川。”正是:只因蜀地謀臣進,致引荊州豪傑來。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那晚兩軍廝殺,一直打到天明,各自收兵。馬超駐兵在渭水口,日夜分兵,前後夾擊。曹操在渭河裏用船筏鎖鏈連成三條浮橋,接通南岸。曹仁率軍在河兩岸紮營,把糧草車輛連成一排,當作屏障。馬超聽說後,命令士兵每人帶一束草,手裏拿着火種,和韓遂率軍一同衝到曹軍營前,堆起草堆,放起大火。曹軍抵擋不住,棄營逃跑,車馬與浮橋全部被燒燬。西涼軍大勝,截斷了渭河。曹操無法安營紮寨,心生恐懼。荀攸說:“可以取渭河的沙土,堆起土城,這樣就能堅守。”曹操便派三萬士兵挑土築城。馬超又派龐德、馬岱各帶五百騎兵來回衝擊;可沙土不實,剛築起來就塌了,曹操也無計可施。這時候已是九月底,天氣突然變得寒冷,烏雲密佈,連續幾天不見陽光。曹操在營中悶悶不樂,忽然有人來報:“有一位老人來見丞相,想獻上計策。”曹操連忙請他入內。老人身材清瘦,氣度沉穩,相貌古樸。曹操問他,原來是京兆人,隱居在終南山,姓婁,名子伯,道號“夢梅居士”。曹操以賓客之禮相待。子伯說:“丞相一直想在渭水邊安營紮寨,如今爲什麼不趁着這機會趕緊築城呢?”曹操說:“沙土築城,不成樣子。隱士您有什麼妙計,賜教一下?”子伯說:“丞相用兵如神,難道不知道天時嗎?這幾天陰雲密佈,北風一吹,必定大雪封路。風起之後,立刻驅趕士兵挑土潑水,等天亮時,土城就建好了。”曹操大悟,立刻重重賞賜子伯,子伯推辭後便離開了。

那晚北風呼嘯。曹操下令所有士兵挑土潑水,因爲沒有盛水的器皿,就用絲織品做成袋子裝水澆在土上,邊築邊凍。等到天亮時,沙土和水都凍結實了,土城已經建成。探子把消息報給馬超。馬超帶兵前去看,大喫一驚,懷疑是神仙相助。第二天,他集合大軍擂鼓前進。曹操親自騎馬出營,後面只跟着許褚一人。曹操揚鞭大喊:“我孟德獨自一人來見馬超,請你出來交戰!”馬超立馬挺槍而出。曹操說:“你一直看不起我營寨沒建好,現在一夜之間就建好了,你爲什麼不早點投降!”馬超大怒,正想衝上去擒住曹操,卻見曹操背後一人,雙眼發亮,手提鋼刀,勒馬而立。馬超心想,這一定是許褚,便揚鞭問:“聽說你軍中有位虎將,叫什麼名字?”許褚提刀大吼:“我就是譙郡的許褚!”眼睛射出神光,威風凜凜。馬超嚇得不敢動,收起馬,退回原地。曹操也帶着許褚回營。兩軍將士見此情景,無不震驚。曹操對衆將說:“這賊也知道許褚是‘虎侯’!”從此,軍中都稱許褚爲“虎侯”。許褚說:“我明天一定要活捉馬超。”曹操說:“馬超英勇,不可輕敵。”許褚說:“我發誓與他死戰!”隨即派人送戰書,說虎侯單方面挑戰馬超來日決戰。馬超接信後大怒:“你們怎麼敢這樣欺我!”立刻下令次日誓要殺死“虎癡”。

第二天,兩軍出營佈陣。馬超分龐德爲左翼,馬岱爲右翼,韓遂居中軍。馬超手持長槍,躍馬立於陣前,大聲喊道:“虎癡快出來!”曹操在軍旗下轉頭對衆將說:“馬超的勇猛,不輸於呂布!”話音剛落,許褚便提刀躍馬而出。馬超挺槍迎戰。兩人交手一百多個回合,不分勝負。戰馬勞累,各自回營換馬,又出陣再戰。又打了一百多回合,依然不分上下。許褚怒火中燒,飛奔回營,脫下盔甲,渾身肌肉凸起,赤身裸體,提刀上馬,直奔馬超挑戰。兩軍震驚。兩人又戰三十餘回合,許褚奮勇舉刀就砍馬超。馬超一閃,一槍直刺許褚心口。許褚丟掉刀,用槍夾住馬超的槍。兩人在馬上奪槍互鬥。許褚力大無窮,一聲巨響,把長槍折成兩半,各自拿着半截在馬上亂打。曹操擔心許褚有危險,急忙派夏侯淵、曹洪兩員大將出兵夾攻。龐德、馬岱見曹軍主力出陣,便揮動兩翼騎兵,橫衝直撞殺來。曹軍大亂。許褚胳膊中了兩箭,衆將慌忙後退入營。馬超一路猛殺,一直殺到壕溝邊,曹軍折損慘重。曹操下令,嚴密封鎖營地,不準出戰。馬超回到渭口,對韓遂說:“我看到最厲害的戰將,莫過於許褚,真是‘虎癡’啊!”

曹操知道馬超可用計謀打敗,於是祕密命令徐晃、朱靈率軍渡過黃河,兩面夾擊。一天,曹操站在城上看見馬超帶着幾百騎兵,直衝營前,來去如風。曹操看得久,一甩頭盔砸在地上,大聲喊道:“馬超不死,我孟德就無處安身了!”夏侯淵聽後,氣得怒吼:“我寧願死在這裏,也絕不想讓馬賊得逞!”於是帶領部下千人,打開營門,直衝馬超軍。曹操急得無法阻止,只好親自騎馬出營接應。馬超見曹兵來,立刻把前軍當作後隊,後軍當作先鋒,排成一條直線。夏侯淵趕到,馬超立刻迎上去廝殺。馬超在混戰中遠遠看見曹操,便拋下夏侯淵,直奔曹操而去。曹操大驚,撥馬狂奔,曹軍頓時大亂。

正在追擊時,忽然有探子來報:“曹操已有軍隊,在黃河以西紮下營寨。”馬超大驚,頓時無心追擊,急忙收兵回營,與韓遂商議:“曹操乘我們不備,已渡過黃河,我軍前後受敵,怎麼辦?”部將李堪說:“不如割地求和,雙方暫時停戰,熬過冬天,等春天暖和了再想辦法。”韓遂說:“李堪說的最對,我們聽他的。”馬超猶豫不決。楊秋、侯選也勸求和,於是韓遂派楊秋爲使者,親自前往曹操營寨遞交書信,提出割地求和。曹操說:“你先回營,我明天派人回覆。”楊秋離開。賈詡進來見曹操問:“您打算怎麼辦?”曹操問:“您怎麼看?”賈詡說:“打仗不講仁義,可以假裝答應;然後用反間計,讓韓遂和馬超彼此懷疑,這樣一舉便可攻破他們!”曹操大喜:“天下高見,與我想法正合。”於是派人回信,說:“我緩緩退兵,把河西之地還給你們。”同時派人搭好浮橋,故意顯露退兵之意。馬超收到信後,對韓遂說:“曹操雖然答應求和,但奸詐難以預料。如果不提前準備,反而會受制於人。我與叔父輪流調兵,今天我對付曹操,叔父對付徐晃;明天我和曹操交戰,叔父對付徐晃——分頭防備,以防詭計。”韓遂聽後,照此執行。

消息很快傳到曹操那裏。曹操回頭對賈詡說:“我的事成功了!”問:“明天是誰來會我?”探子報告:“是韓遂。”第二天,曹操帶領衆將出營,左右將士環繞,曹操獨自一人騎馬站在中央。韓遂的軍士裏有不少人不認識曹操,紛紛圍觀。曹操高聲喊道:“你們想看我曹公嗎?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四隻眼睛、兩張嘴,只是多一點智謀罷了。”衆將都嚇得臉色發白。曹操派人過陣與韓遂說話:“丞相恭請韓將軍會面。”韓遂立馬出陣,看見曹操毫無鎧甲,也脫掉盔甲,只穿輕衣騎馬出陣。兩人馬頭相交,彼此按轡交談。曹操說:“我和將軍的父親,曾一起被舉薦爲孝廉,我當年曾以晚輩之禮侍奉他。我與你也是同路人,如今已有多年。將軍今年多大年紀?”韓遂答道:“四十歲了。”曹操說:“當年在京城,我們都正值青春年少,沒想到如今已過了四十歲!怎麼還能得天下太平、共享歡樂呢!”他只談舊日往事,沒提軍務。說完大笑,談了整整一個時辰才離馬返回營寨。消息迅速傳到馬超那裏。馬超急忙問韓遂:“今天曹操陣前說了什麼?”韓遂說:“只是說了些京城舊事。”馬超說:“怎麼不談軍務呢?”韓遂說:“曹操不說,我爲何要說?”馬超心中大疑,默默退下。

曹操回到營地,對賈詡說:“你知道我陣前談話的用意嗎?”賈詡說:“這計策雖好,但還不夠讓兩人互相猜忌。我有個計策,能讓韓遂和馬超自相殘殺。”曹操問計。賈詡說:“馬超是勇猛之人,不懂權謀。丞相親自寫一封信,只給韓遂,中間關鍵地方故意塗改,然後封好送往韓遂手中,故意讓馬超知道。馬超一定會去看信。如果看到關鍵部分被塗改,一定會懷疑是韓遂怕他知道了機密,所以自己偷偷改了。這樣就會產生懷疑,彼此猜忌。我再暗中聯絡韓遂部下的將領,讓他們互相挑撥,馬超就可得手了。”曹操說:“這計謀太妙了!”於是寫了一封信,把重要地方全部塗改,然後封好,故意派許多人送過去,自己回到營地。果然有人把信告訴了馬超。馬超更加懷疑,直接跑去韓遂處要信。韓遂把信交給馬超。馬超看見信上被塗改的地方,大問:“信上怎麼全都塗黑了?”韓遂說:“原信就是這樣,不知道爲何這樣。”馬超說:“哪有草稿就送人呢?肯定是叔父怕我看到詳細內容,所以自己改了。”韓遂說:“難道是曹操把草稿誤封了?”馬超說:“我也不信。曹操向來細心,怎會出錯?我和叔父並肩作戰,怎會突然生出異心?”韓遂說:“如果你不信我,明天我到陣前假裝和曹操說話,你從陣內衝出,一槍刺死他!”馬超說:“如果這樣,才能看出你是否真心。”兩人約定。第二天,韓遂帶領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五位將領出陣。馬超躲在門影裏。韓遂派人到曹操軍前高喊:“韓將軍請丞相會面。”曹操便派曹洪帶領幾十騎出陣與韓遂相見。兩人相距僅幾步,曹洪在馬上欠身說:“昨天丞相拜託過你的話,切莫有誤。”說完便回馬。馬超聽後大怒,立刻提槍快馬衝出,直刺韓遂。五位將領攔住,勸他回營。韓遂說:“賢侄勿疑,我並無惡意。”馬超根本不信,憤恨而去。韓遂和五將商議:“這事怎麼辦?”楊秋說:“馬超仗着武勇,常有欺壓主公之心,就算贏了曹操,也不會示弱。依我之見,不如暗中投靠曹操,將來還能封侯。”韓遂說:“我與馬騰是兄弟,怎能背棄他?”楊秋說:“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韓遂說:“誰可以傳遞消息?”楊秋說:“我願去。”於是韓遂寫了一封密信,派楊秋直奔曹操的營地,說願意投降。曹操大喜,答應封韓遂爲西涼侯,楊秋爲西涼太守。其餘將領也都得到封賞。雙方約定放火爲號,內外配合,共謀對付馬超。楊秋拜別後,回見韓遂,詳細說明:“定於今晚放火,裏應外合。”韓遂大喜,立刻命軍士在中軍帳後堆起乾柴,五將各持刀劍等待,韓遂商議要設宴請馬超,當場下手,但遲疑未動。沒想到馬超早已探知一切,便帶着親信幾人,手持劍刃先行,讓龐德、馬岱在後接應。他悄悄進入韓遂大帳,只見五將與韓遂密語,只聽楊秋說:“事情不宜拖延,必須立刻動手!”馬超大怒,揮劍直闖,大喝:“你們幾個叛賊,竟敢謀害我!”衆人驚惶。馬超一劍揮向韓遂臉門,韓遂慌忙用手遮擋,左手立刻被砍斷。五將揮刀齊出,馬超衝出帳外,五將圍住廝殺。馬超揮舞寶劍,力戰五將。劍光飛舞,鮮血四濺,砍翻馬玩,砍倒梁興,三名將領各自逃命。馬超再次衝進帳中殺韓遂時,已被左右救走。帳後忽然燃起大火,各營士兵都開始騷動。馬超急忙上馬,龐德、馬岱也趕到,兩人混戰。馬超帶兵殺出時,曹操的軍隊已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前有許褚,後有徐晃,左有夏侯淵,右有曹洪。西涼士兵自相殘殺。馬超失去了龐德、馬岱,只帶百餘騎兵,被困在渭橋之上。天剛微亮,只見李堪帶兵從橋下過,馬超挺槍縱馬追擊。李堪拖着長槍逃跑。恰好於禁從背後追來,開弓射馬超。馬超聽見背後弦響,急忙閃避,結果射中了前面的李堪,李堪落馬身亡。馬超回馬殺于禁,于禁被擊退。馬超獨自作戰,最終被曹軍圍困。曹操大獲全勝,威名遠揚。

這消息傳到漢中,立即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原來張魯是沛國豐縣人。他的祖父張陵曾在西川鵠鳴山修煉,寫了很多道書來迷惑百姓,人們都很敬重。張陵死後,他的兒子張衡繼承,百姓只要學道,就贈送米五斗,被人稱作“米賊”。張衡死後,由張魯掌權。張魯在漢中自稱爲“師君”,學道的人稱爲“鬼卒”,首領稱爲“祭酒”,人數多的稱爲“治頭大祭酒”。他們信奉“誠信爲主”,不許欺詐。有病的人,設壇讓他們靜坐反思過錯,然後祈禱;主持祈禱的人稱爲“奸令祭酒”。祈禱方法是寫下病人的姓名,寫下認罪書,寫三份,稱爲“三官手書”:一份放在山頂獻給天,一份埋在地下獻給地,一份沉入水中獻給水官。等病情好轉,病患便以米五斗爲謝。又建“義舍”:裏面飯、米、柴火、肉食齊全,過往行人隨意取食,多取者將被天誅。境內犯了法的人,允許三次改正;若不改變,才施刑。這裏沒有官長,完全由“祭酒”管理。就這樣,張魯雄霸漢中達三十年。朝廷認爲地遠難徵,便封他爲鎮南中郎將、漢寧太守,僅通貢賦而已。當年聽說曹操擊敗西涼,威震天下,張魯便召集部下商議:“西涼馬騰被殺,馬超慘敗,曹操必將入侵漢中。我應自立爲漢寧王,統兵抵抗曹操,諸位怎麼看?”閻圃說:“漢川百姓多達十萬,富有糧草,四鄰地形險要。如今馬超剛敗,西涼百姓從子午谷逃到漢中的,不下數萬。我認爲益州劉璋昏庸懦弱,不如先拿下西川四十一州作爲根本,然後稱王也不遲。”張魯大喜,便和弟弟張衛商議起兵。消息很快傳進益州。

再說益州劉璋,字季玉,是劉焉之子,漢魯恭王后裔。漢章帝元和年間,家族被遷封到竟陵,後代便定居於此。後來劉焉官至益州牧,興平元年因患毒疽去世,州中官員趙韙等人,共推劉璋爲益州牧。劉璋曾殺害張魯的母親和弟弟,因此結下深仇。他派龐羲爲巴西太守,以抵禦張魯。當時龐羲得知張魯打算出兵進攻益州,急忙報告劉璋。劉璋一向懦弱,聽說這消息後,心亂如麻,連忙召集衆官商議。忽然一人昂然站起,說:“主公不必擔心。我雖無才,但憑三寸不爛之舌,能讓張魯不敢正眼瞧西川!”正所謂:只因蜀地謀臣進,致引荊州豪傑來。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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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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