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五十九回 许诸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问韩遂

许诸裸衣斗马超曹操抹书问韩遂
  却说当夜两兵混战,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后攻击。曹操在渭河内将船筏锁链作浮桥三条,接连南岸。曹仁引军夹河立寨,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马超闻之,教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着火种,与韩遂引军并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西凉兵大胜,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营寨,心中忧惧。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可以坚守。”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马超又差庞德、马岱各引五百马军,往来冲突;更兼沙土不实,筑起便倒,操无计可施。时当九月尽,天气暴冷,彤云密布,连日不开。曹操在寨中纳闷。忽人报曰:“有一老人来见丞相,欲陈说方略。”操请入。见其人鹤骨松姿,形貌苍古。问之,乃京兆人也,隐居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操以客礼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营久矣,今何不乘时筑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垒不成。隐士有何良策赐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岂不知天时乎?连日阴云布合,朔风一起,必大冻矣。风起之后,驱兵士运土泼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赏子伯。子伯不受而去。   是夜北风大作。操尽驱兵士担土泼水;为无盛水之具,作缣囊盛水浇之,随筑随冻。比及天明,沙水冻紧,土城已筑完。细作报知马超。超领兵观之,大惊,疑有神助。次日,集大军鸣鼓而进。操自乘马出营,止有许褚一人随后。操扬鞭大呼曰:“孟德单骑至此,请马超出来答话。”超乘马挺枪而出。操曰:“汝欺我营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汝何不早降!”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见操背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超疑是许褚,乃扬鞭问曰:“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许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谯郡许褚也!”目射神光,威风抖擞。超不敢动,乃勒马回。操亦引许褚回寨。两军观之,无不骇然。操谓诸将曰:“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军中皆称褚为虎侯,许褚曰:“某来日必擒马超。”操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褚曰:“某誓与死战!”即使人下战书,说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超接书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杀“虎痴”。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枪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马超挺枪接战。斗了一百余合,胜负不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换了马匹,又出阵前。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两军大骇。两个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褚心窝刺来。褚弃刀将枪挟住。两个在马上夺枪。许诸力大,一声响,拗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齐出,麾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将来。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谓韩遂曰:“吾见恶战者莫如许褚,真‘虎痴’也。”   却说曹操料马超可以计破,乃密令徐晃、朱灵尽渡河西结营,前后夹攻。一日,操于城上见马超引数百骑,直临寨前,往来如飞。操观良久,掷兜鍪于地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夏侯渊听了,心中气忿,厉声曰:“吾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遂引本部千余人,大开寨门,直赶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马前来接应。马超见曹兵至,乃将前军作后队,后队作先锋,一字儿摆开。夏侯渊到,马超接往厮杀。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就撇了夏侯渊,直取曹操。操大惊,拨马而走。曹兵大乱。   正追之际,忽报操有一军,已在河西下了营寨,超大惊,无心追赶,急收军回寨,与韩遂商议,言:“操兵乘虚已渡河西,吾军前后受敌,如之奈何?”部将李堪曰:“不如割地请和,两家且各罢兵,捱过冬天,到春暖别作计议。”韩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从之。”   超犹豫未决。杨秋、侯选皆劝求和,于是韩遂遣杨秋为使,直往操寨下书,言割地请和之事。操曰:“汝且回寨,吾来日使人回报。”杨秋辞去。贾诩入见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见若何?”诩曰:“兵不厌诈,可伪许之;然后用反间计,令韩、马相疑,则一鼓可破也。”操抚掌大喜曰:“天下高见,多有相合。文和之谋,正吾心中之事也。”于是遣人回书,言:“待我徐徐退兵,还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桥,作退军之意。马超得书,谓韩遂曰:“曹操虽然许和,奸雄难测。倘不准备,反受其制。超与叔父轮流调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头提备,以防其诈。”韩遂依计而行。   早有人报知曹操。操顾贾诩曰:“吾事济矣!”问:“来日是谁合向我这边?”人报曰:“韩遂。”次日,操引众将出营,左右围绕,操独显一骑于中央。韩遂部卒多有不识操者,出阵观看。操高叫曰:“汝诸军欲观曹公耶?吾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诸军皆有惧色。操使人过阵谓韩遂曰:“丞相谨请韩将军会话。”韩遂即出阵;见操并无甲仗,亦弃衣甲,轻服匹马而出。二人马头相交,各按辔对语。操曰:“吾与将军之父,同举孝廉,吾尝以叔事之。吾亦与公同登仕路,不觉有年矣。将军今年妙龄几何?”韩遂答曰:“四十岁矣。”操曰:“往日在京师,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只把旧事细说,并不提起军情。说罢大笑,相谈有一个时辰,方回马而别,各自归寨。早有人将此事报知马超。超忙来问韩遂曰:“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诉京师旧事耳。”超曰:“安得不言军务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独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却说曹操回寨,谓贾诩曰:“公知吾阵前对语之意否?”诩曰:“此意虽妙,尚未足间二人。某有一策,令韩、马自相仇杀。”操问其计。贾诩曰:“马超乃一勇之夫,不识机密。丞相亲笔作一书,单与韩遂,中间朦胧字样,于要害处,自行涂抹改易,然后封送与韩遂,故意使马超知之。超必索书来看。若看见上面要紧去处,尽皆改抹,只猜是韩遂恐超知甚机密事,自行改抹,正合着单骑会语之疑;疑则必生乱。我更暗结韩遂部下诸将,使互相离间,超可图矣。”操曰:“此计甚妙。”随写书一封,将紧要处尽皆改抹,然后实封,故意多遣从人送过寨去,下了书自回。果然有人报知马超。超心愈疑,径来韩遂处索书看。韩遂将书与超。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问遂曰:“书上如何都改抹糊涂?”遂曰:“原书如此,不知何故。”超曰:“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详细,先改抹了。”遂曰:“莫非曹操错将草稿误封来了。”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细之人,岂有差错?吾与叔父并力杀贼,奈何忽生异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来日吾在阵前赚操说话,汝从阵内突出,一枪刺杀便了。”超曰:“若如此,方见叔父真心。”两人约定。次日,韩遂引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将出阵。马超藏在门影里。韩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韩将军请丞相攀话。”操乃令曹洪引数十骑径出阵前与韩遂相见。马离数步,洪马上欠身言曰:“夜来丞相拜意将军之言,切莫有误。”言讫便回马。超听得大怒,挺枪骤马,便刺韩遂。五将拦住,劝解回寨。遂曰:“贤侄休疑,我无歹心。”马超那里肯信,恨怨而去。韩遂与五将商议曰:“这事如何解释?”杨秋曰:“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胜得曹操,怎肯相让?以某愚见,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与马腾结为兄弟,安忍背之?”杨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谁可以通消息?”杨秋曰:“某愿往。”遂乃写密书,遣杨秋径来操寨,说投降之事。操大喜,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余皆有官爵。约定放火为号,共谋马超。杨秋拜辞,回见韩遂,备言其事:“约定今夜放火,里应外合。”遂大喜,就令军士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五将各悬刀剑听候,韩遂商议,欲设宴赚请马超,就席图之,犹豫未去。不想马超早已探知备细,便带亲随数人,仗剑先行,令庞德、马岱为后应。超潜步入韩遂帐中,只见五将与韩遂密语,只听得杨秋口中说道:“事不宜迟,可速行之!”超大怒,挥剑直入,大喝曰:“群贼焉敢谋害我!”众皆大惊。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将挥刀齐出。超纵步出帐外,五将围绕混杀。超独挥宝剑,力敌五将。剑光明处,鲜血溅飞:砍翻马玩,剁倒梁兴,三将各自逃生。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去。帐后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动。超连忙上马,庞德、马岱亦至,互相混战。超领军杀出时,操兵四至: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并杀。超不见了庞德、马岱,乃引百余骑,截于渭桥之上。天色微明,只见李堪领一军从桥下过,超挺枪纵马逐之。李堪拖枪而走。恰好于禁从马超背后赶来。禁开弓射马超。超听得背后弦响,急闪过,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马而死。超回马来杀于禁,禁拍马走了。超回桥上住紥。操兵前后大至,虎卫军当先,乱箭夹射马超。超以枪拨之,矢皆纷纷落地。超令从骑往来突杀。争奈曹兵围裹坚厚,不能冲出。超于桥上大喝一声,杀入河北,从骑皆被截断。超独在阵中冲突,却被暗弩射倒坐下马,马超堕于地上,操军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乃庞德、马岱也。二人救了马超,将军中战马与马超骑了,翻身杀条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闻马超走脱,传令诸将:“无分晓夜,务要赶到马儿。如得首级者,千金赏,万户侯;生获者封大将军。”众将得令,各要争功,迤逦追袭。马超顾不得人马困乏,只顾奔走。从骑渐渐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余骑,与庞德、马岱望陇西临洮而去。   曹操亲自追至安定,知马超去远,方收兵回长安。众将毕集。韩遂已无左手,做了残疾之人,操教就于长安歇马,授西凉侯之职。杨秋、侯选皆封列侯,令守渭口。下令班师回许都。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径来长安见操。操问之,杨阜曰:“马超有吕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势剿绝,他日养成气力,陇上诸郡,非复国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操曰:“吾本欲留兵征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当为孤保之。”阜领诺,又保荐韦康为凉州刺史,同领兵屯冀城,以防马超。阜临行,请于操曰:“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辞而去。   众将皆问曰:“初贼据潼关,渭北道缺,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迁延日久,而后北渡,立营固守,何也?”操曰:“初贼守潼关,若吾初到,便取河东,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则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使贼尽南守,而河西不准备,故徐晃、朱灵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连车树栅为甬道,筑冰城,欲贼知吾弱,以骄其心,使不准备。吾乃巧用反间,畜士卒之力,一旦击破之。正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众将又请问曰:“丞相每闻贼加兵添众,则有喜色,何也?”操曰:“关中边远,若群贼各依险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今皆来聚一处,其众虽多,人心不一,易于离间,一举可灭:吾故喜也。”众将拜曰:“丞相神谋,众不及也;”操曰:“亦赖汝众文武之力。”遂重赏诸军。留夏侯渊屯兵长安,所得降兵,分拨各部。夏侯渊保举冯翊高陵人,姓张,名既,字德容,为京兆尹,与渊同守长安。操班师回都。献帝排銮驾出郭迎接。诏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这消息播入汉中,早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原来张鲁乃沛国丰人。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子张衡行之。百姓但有学道者,助米五斗。世号“米贼”。张衡死,张鲁行之。鲁在汉中自号为“师君”;其来学道者皆号为“鬼卒”;为首者号为“祭酒”;领众多者号为“治头大祭酒”。务以诚信为主,不许欺诈。如有病者,即设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自思己过,当面陈首,然后为之祈祷;主祈祷之事者,号为“奸令祭酒”。祈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为“三官手书”:一通放于山顶以奏天,一通埋于地以奏地,一通沉于水以申水官。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将米五斗为谢。又盖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齐备,许过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诛。境内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无官长,尽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据汉中之地已三十年。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就命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进贡而已。当年闻操破西凉之众,威震天下,乃聚众商议曰:“西凉马腾遭戮,马超新败,曹操必将侵我汉中。我欲自称汉宁王,督兵拒曹操,诸君以为何如?”阎圃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余众,财富粮足,四面险固;今马超新败,西凉之民,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不下数万。愚意益州刘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然后称王未迟。”张鲁大喜,遂与弟张卫商议起兵。早有细作报入川中。   却说益州刘璋,字季玉,即刘焉之子,汉鲁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焉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赵韪等,共保璋为益州牧。璋曾杀张鲁母及弟,因此有仇。璋使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拒张鲁。时庞羲探知张鲁欲兴兵取川,急报知刘璋。璋平生懦弱,闻得此信,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正是:只因蜀地谋臣进,致引荆州豪杰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话说那晚两军厮杀,一直打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驻兵在渭水口,日夜分兵,前后夹击。曹操在渭河里用船筏锁链连成三条浮桥,接通南岸。曹仁率军在河两岸扎营,把粮草车辆连成一排,当作屏障。马超听说后,命令士兵每人带一束草,手里拿着火种,和韩遂率军一同冲到曹军营前,堆起草堆,放起大火。曹军抵挡不住,弃营逃跑,车马与浮桥全部被烧毁。西凉军大胜,截断了渭河。曹操无法安营扎寨,心生恐惧。荀攸说:“可以取渭河的沙土,堆起土城,这样就能坚守。”曹操便派三万士兵挑土筑城。马超又派庞德、马岱各带五百骑兵来回冲击;可沙土不实,刚筑起来就塌了,曹操也无计可施。这时候已是九月底,天气突然变得寒冷,乌云密布,连续几天不见阳光。曹操在营中闷闷不乐,忽然有人来报:“有一位老人来见丞相,想献上计策。”曹操连忙请他入内。老人身材清瘦,气度沉稳,相貌古朴。曹操问他,原来是京兆人,隐居在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曹操以宾客之礼相待。子伯说:“丞相一直想在渭水边安营扎寨,如今为什么不趁着这机会赶紧筑城呢?”曹操说:“沙土筑城,不成样子。隐士您有什么妙计,赐教一下?”子伯说:“丞相用兵如神,难道不知道天时吗?这几天阴云密布,北风一吹,必定大雪封路。风起之后,立刻驱赶士兵挑土泼水,等天亮时,土城就建好了。”曹操大悟,立刻重重赏赐子伯,子伯推辞后便离开了。

那晚北风呼啸。曹操下令所有士兵挑土泼水,因为没有盛水的器皿,就用丝织品做成袋子装水浇在土上,边筑边冻。等到天亮时,沙土和水都冻结实了,土城已经建成。探子把消息报给马超。马超带兵前去看,大吃一惊,怀疑是神仙相助。第二天,他集合大军擂鼓前进。曹操亲自骑马出营,后面只跟着许褚一人。曹操扬鞭大喊:“我孟德独自一人来见马超,请你出来交战!”马超立马挺枪而出。曹操说:“你一直看不起我营寨没建好,现在一夜之间就建好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马超大怒,正想冲上去擒住曹操,却见曹操背后一人,双眼发亮,手提钢刀,勒马而立。马超心想,这一定是许褚,便扬鞭问:“听说你军中有位虎将,叫什么名字?”许褚提刀大吼:“我就是谯郡的许褚!”眼睛射出神光,威风凛凛。马超吓得不敢动,收起马,退回原地。曹操也带着许褚回营。两军将士见此情景,无不震惊。曹操对众将说:“这贼也知道许褚是‘虎侯’!”从此,军中都称许褚为“虎侯”。许褚说:“我明天一定要活捉马超。”曹操说:“马超英勇,不可轻敌。”许褚说:“我发誓与他死战!”随即派人送战书,说虎侯单方面挑战马超来日决战。马超接信后大怒:“你们怎么敢这样欺我!”立刻下令次日誓要杀死“虎痴”。

第二天,两军出营布阵。马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居中军。马超手持长枪,跃马立于阵前,大声喊道:“虎痴快出来!”曹操在军旗下转头对众将说:“马超的勇猛,不输于吕布!”话音刚落,许褚便提刀跃马而出。马超挺枪迎战。两人交手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战马劳累,各自回营换马,又出阵再战。又打了一百多回合,依然不分上下。许褚怒火中烧,飞奔回营,脱下盔甲,浑身肌肉凸起,赤身裸体,提刀上马,直奔马超挑战。两军震惊。两人又战三十余回合,许褚奋勇举刀就砍马超。马超一闪,一枪直刺许褚心口。许褚丢掉刀,用枪夹住马超的枪。两人在马上夺枪互斗。许褚力大无穷,一声巨响,把长枪折成两半,各自拿着半截在马上乱打。曹操担心许褚有危险,急忙派夏侯渊、曹洪两员大将出兵夹攻。庞德、马岱见曹军主力出阵,便挥动两翼骑兵,横冲直撞杀来。曹军大乱。许褚胳膊中了两箭,众将慌忙后退入营。马超一路猛杀,一直杀到壕沟边,曹军折损惨重。曹操下令,严密封锁营地,不准出战。马超回到渭口,对韩遂说:“我看到最厉害的战将,莫过于许褚,真是‘虎痴’啊!”

曹操知道马超可用计谋打败,于是秘密命令徐晃、朱灵率军渡过黄河,两面夹击。一天,曹操站在城上看见马超带着几百骑兵,直冲营前,来去如风。曹操看得久,一甩头盔砸在地上,大声喊道:“马超不死,我孟德就无处安身了!”夏侯渊听后,气得怒吼:“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想让马贼得逞!”于是带领部下千人,打开营门,直冲马超军。曹操急得无法阻止,只好亲自骑马出营接应。马超见曹兵来,立刻把前军当作后队,后军当作先锋,排成一条直线。夏侯渊赶到,马超立刻迎上去厮杀。马超在混战中远远看见曹操,便抛下夏侯渊,直奔曹操而去。曹操大惊,拨马狂奔,曹军顿时大乱。

正在追击时,忽然有探子来报:“曹操已有军队,在黄河以西扎下营寨。”马超大惊,顿时无心追击,急忙收兵回营,与韩遂商议:“曹操乘我们不备,已渡过黄河,我军前后受敌,怎么办?”部将李堪说:“不如割地求和,双方暂时停战,熬过冬天,等春天暖和了再想办法。”韩遂说:“李堪说的最对,我们听他的。”马超犹豫不决。杨秋、侯选也劝求和,于是韩遂派杨秋为使者,亲自前往曹操营寨递交书信,提出割地求和。曹操说:“你先回营,我明天派人回复。”杨秋离开。贾诩进来见曹操问:“您打算怎么办?”曹操问:“您怎么看?”贾诩说:“打仗不讲仁义,可以假装答应;然后用反间计,让韩遂和马超彼此怀疑,这样一举便可攻破他们!”曹操大喜:“天下高见,与我想法正合。”于是派人回信,说:“我缓缓退兵,把河西之地还给你们。”同时派人搭好浮桥,故意显露退兵之意。马超收到信后,对韩遂说:“曹操虽然答应求和,但奸诈难以预料。如果不提前准备,反而会受制于人。我与叔父轮流调兵,今天我对付曹操,叔父对付徐晃;明天我和曹操交战,叔父对付徐晃——分头防备,以防诡计。”韩遂听后,照此执行。

消息很快传到曹操那里。曹操回头对贾诩说:“我的事成功了!”问:“明天是谁来会我?”探子报告:“是韩遂。”第二天,曹操带领众将出营,左右将士环绕,曹操独自一人骑马站在中央。韩遂的军士里有不少人不认识曹操,纷纷围观。曹操高声喊道:“你们想看我曹公吗?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多一点智谋罢了。”众将都吓得脸色发白。曹操派人过阵与韩遂说话:“丞相恭请韩将军会面。”韩遂立马出阵,看见曹操毫无铠甲,也脱掉盔甲,只穿轻衣骑马出阵。两人马头相交,彼此按辔交谈。曹操说:“我和将军的父亲,曾一起被举荐为孝廉,我当年曾以晚辈之礼侍奉他。我与你也是同路人,如今已有多年。将军今年多大年纪?”韩遂答道:“四十岁了。”曹操说:“当年在京城,我们都正值青春年少,没想到如今已过了四十岁!怎么还能得天下太平、共享欢乐呢!”他只谈旧日往事,没提军务。说完大笑,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离马返回营寨。消息迅速传到马超那里。马超急忙问韩遂:“今天曹操阵前说了什么?”韩遂说:“只是说了些京城旧事。”马超说:“怎么不谈军务呢?”韩遂说:“曹操不说,我为何要说?”马超心中大疑,默默退下。

曹操回到营地,对贾诩说:“你知道我阵前谈话的用意吗?”贾诩说:“这计策虽好,但还不够让两人互相猜忌。我有个计策,能让韩遂和马超自相残杀。”曹操问计。贾诩说:“马超是勇猛之人,不懂权谋。丞相亲自写一封信,只给韩遂,中间关键地方故意涂改,然后封好送往韩遂手中,故意让马超知道。马超一定会去看信。如果看到关键部分被涂改,一定会怀疑是韩遂怕他知道了机密,所以自己偷偷改了。这样就会产生怀疑,彼此猜忌。我再暗中联络韩遂部下的将领,让他们互相挑拨,马超就可得手了。”曹操说:“这计谋太妙了!”于是写了一封信,把重要地方全部涂改,然后封好,故意派许多人送过去,自己回到营地。果然有人把信告诉了马超。马超更加怀疑,直接跑去韩遂处要信。韩遂把信交给马超。马超看见信上被涂改的地方,大问:“信上怎么全都涂黑了?”韩遂说:“原信就是这样,不知道为何这样。”马超说:“哪有草稿就送人呢?肯定是叔父怕我看到详细内容,所以自己改了。”韩遂说:“难道是曹操把草稿误封了?”马超说:“我也不信。曹操向来细心,怎会出错?我和叔父并肩作战,怎会突然生出异心?”韩遂说:“如果你不信我,明天我到阵前假装和曹操说话,你从阵内冲出,一枪刺死他!”马超说:“如果这样,才能看出你是否真心。”两人约定。第二天,韩遂带领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位将领出阵。马超躲在门影里。韩遂派人到曹操军前高喊:“韩将军请丞相会面。”曹操便派曹洪带领几十骑出阵与韩遂相见。两人相距仅几步,曹洪在马上欠身说:“昨天丞相拜托过你的话,切莫有误。”说完便回马。马超听后大怒,立刻提枪快马冲出,直刺韩遂。五位将领拦住,劝他回营。韩遂说:“贤侄勿疑,我并无恶意。”马超根本不信,愤恨而去。韩遂和五将商议:“这事怎么办?”杨秋说:“马超仗着武勇,常有欺压主公之心,就算赢了曹操,也不会示弱。依我之见,不如暗中投靠曹操,将来还能封侯。”韩遂说:“我与马腾是兄弟,怎能背弃他?”杨秋说:“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韩遂说:“谁可以传递消息?”杨秋说:“我愿去。”于是韩遂写了一封密信,派杨秋直奔曹操的营地,说愿意投降。曹操大喜,答应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余将领也都得到封赏。双方约定放火为号,内外配合,共谋对付马超。杨秋拜别后,回见韩遂,详细说明:“定于今晚放火,里应外合。”韩遂大喜,立刻命军士在中军帐后堆起干柴,五将各持刀剑等待,韩遂商议要设宴请马超,当场下手,但迟疑未动。没想到马超早已探知一切,便带着亲信几人,手持剑刃先行,让庞德、马岱在后接应。他悄悄进入韩遂大帐,只见五将与韩遂密语,只听杨秋说:“事情不宜拖延,必须立刻动手!”马超大怒,挥剑直闯,大喝:“你们几个叛贼,竟敢谋害我!”众人惊惶。马超一剑挥向韩遂脸门,韩遂慌忙用手遮挡,左手立刻被砍断。五将挥刀齐出,马超冲出帐外,五将围住厮杀。马超挥舞宝剑,力战五将。剑光飞舞,鲜血四溅,砍翻马玩,砍倒梁兴,三名将领各自逃命。马超再次冲进帐中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走。帐后忽然燃起大火,各营士兵都开始骚动。马超急忙上马,庞德、马岱也赶到,两人混战。马超带兵杀出时,曹操的军队已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士兵自相残杀。马超失去了庞德、马岱,只带百余骑兵,被困在渭桥之上。天刚微亮,只见李堪带兵从桥下过,马超挺枪纵马追击。李堪拖着长枪逃跑。恰好于禁从背后追来,开弓射马超。马超听见背后弦响,急忙闪避,结果射中了前面的李堪,李堪落马身亡。马超回马杀于禁,于禁被击退。马超独自作战,最终被曹军围困。曹操大获全胜,威名远扬。

这消息传到汉中,立即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原来张鲁是沛国丰县人。他的祖父张陵曾在西川鹄鸣山修炼,写了很多道书来迷惑百姓,人们都很敬重。张陵死后,他的儿子张衡继承,百姓只要学道,就赠送米五斗,被人称作“米贼”。张衡死后,由张鲁掌权。张鲁在汉中自称为“师君”,学道的人称为“鬼卒”,首领称为“祭酒”,人数多的称为“治头大祭酒”。他们信奉“诚信为主”,不许欺诈。有病的人,设坛让他们静坐反思过错,然后祈祷;主持祈祷的人称为“奸令祭酒”。祈祷方法是写下病人的姓名,写下认罪书,写三份,称为“三官手书”:一份放在山顶献给天,一份埋在地下献给地,一份沉入水中献给水官。等病情好转,病患便以米五斗为谢。又建“义舍”:里面饭、米、柴火、肉食齐全,过往行人随意取食,多取者将被天诛。境内犯了法的人,允许三次改正;若不改变,才施刑。这里没有官长,完全由“祭酒”管理。就这样,张鲁雄霸汉中达三十年。朝廷认为地远难征,便封他为镇南中郎将、汉宁太守,仅通贡赋而已。当年听说曹操击败西凉,威震天下,张鲁便召集部下商议:“西凉马腾被杀,马超惨败,曹操必将入侵汉中。我应自立为汉宁王,统兵抵抗曹操,诸位怎么看?”阎圃说:“汉川百姓多达十万,富有粮草,四邻地形险要。如今马超刚败,西凉百姓从子午谷逃到汉中的,不下数万。我认为益州刘璋昏庸懦弱,不如先拿下西川四十一州作为根本,然后称王也不迟。”张鲁大喜,便和弟弟张卫商议起兵。消息很快传进益州。

再说益州刘璋,字季玉,是刘焉之子,汉鲁恭王后裔。汉章帝元和年间,家族被迁封到竟陵,后代便定居于此。后来刘焉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因患毒疽去世,州中官员赵韪等人,共推刘璋为益州牧。刘璋曾杀害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因此结下深仇。他派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抵御张鲁。当时庞羲得知张鲁打算出兵进攻益州,急忙报告刘璋。刘璋一向懦弱,听说这消息后,心乱如麻,连忙召集众官商议。忽然一人昂然站起,说:“主公不必担心。我虽无才,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张鲁不敢正眼瞧西川!”正所谓:只因蜀地谋臣进,致引荆州豪杰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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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罗贯中(约1330年-约1400年),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传》、《三遂平妖传》。其中《三国志通俗演义》(又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赵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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