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孫夫人　孔明二氣周公瑾

元代 • 羅貫中

玄德智激孫夫人孔明二氣周公瑾　　卻說玄德見孫夫人房中兩邊槍刀森列，侍婢皆佩劍，不覺失色。管家婆進曰：“貴人休得驚懼：夫人自幼好觀武事，居常令侍婢擊劍爲樂，故爾如此。”玄德曰：“非夫人所觀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暫去。”管家婆稟覆孫夫人曰：“房中擺列兵器，嬌客不安，今且去之。”孫夫人笑曰：“廝殺半生，尚懼兵器乎！”命盡撤去，令侍婢解劍伏侍。當夜玄德與孫夫人成親，兩情歡洽。玄德又將金帛散給侍婢，以買其心，先教孫乾回荊州報喜。自此連日飲酒。國太十分愛敬。 　　卻說孫權差人來柴桑郡報周瑜，說：“我母親力主，已將吾妹嫁劉備。不想弄假成真。此事還復如何？”瑜聞大驚，行坐不安，乃思一計，修密書付來人持回見孫權。權拆書視之。書略曰：“瑜所謀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當就此用計。劉備以梟雄之姿，有關、張、趙雲之將，更兼諸葛用謀，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軟困之於吳中：盛爲築宮室，以喪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娛其耳目；使分開關、張之情，隔遠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後以兵擊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縱之，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願明公熟思之。”孫權看畢，以書示張昭。昭曰：“公瑾之謀，正合愚意。劉備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嘗受享富貴。今若以華堂大廈，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遠孔明、關、張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後荊州可圖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計而速行之。”權大喜，即日修整東府，廣栽花木，盛設器用，請玄德與妹居住；又增女樂數十餘人，並金玉錦綺玩好之物。國太只道孫權好意，喜不自勝。玄德果然被聲色所迷，全不想回荊州。 　　卻說趙雲與五百軍在東府前住，終日無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馬。看看年終。雲猛省：“孔明分付三個錦囊與我，教我一到南徐，開第一個；住到年終，開第二個；臨到危急無路之時，開第三個：於內有神出鬼沒之計，可保主公回家。此時歲已將終，主公貪戀女色，並不見面，何不拆開第二個錦囊，看計而行？”遂拆開視之。原來如此神策。即日徑到府堂，要見玄德。侍婢報曰：“趙子龍有緊急事來報貴人。”玄德喚入問之。雲佯作失驚之狀曰：“主公深居畫堂，不想荊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驚怪？”雲曰：“今早孔明使人來報，說曹操要報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萬，殺奔荊州，甚是危急，請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須與夫人商議。”雲曰：“若和夫人商議，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說，今晚便好起程。遲則誤事！”玄德曰：“你且暫退，我自有道理。”雲故意催逼數番而出。玄德入見孫夫人，暗暗垂淚。孫夫人曰：“丈夫何故煩惱？”玄德曰：“念備一身飄蕩異鄉，生不能侍奉二親，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歲旦在邇，使備悒怏不已。”孫夫人曰：“你休瞞我，我已聽知了也！方纔趙子龍報說荊州危急，你欲還鄉，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備安敢相瞞。備欲不去，使荊州有失，被天下人恥笑；欲去，又捨不得夫人：因此煩惱。”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當相隨。”玄德曰：“夫人之心，雖則如此，爭奈國太與吳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憐劉備，暫時辭別。”言畢，淚如雨下。孫夫人勸曰：“丈夫休得煩惱。妾當苦告母親，必放妾與君同去。”玄德曰：“縱然國太肯時，吳侯必然阻擋。”孫夫人沉吟良久，乃曰：“妾與君正旦拜賀時，推稱江邊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謝曰：“若如此，生死難忘！切勿漏泄。”兩個商議已定。玄德密喚趙雲分付：“正旦日，你先引軍士出城，於官道等候。吾推祭祖，與夫人同走。”雲領諾。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吳侯大會文武於堂上。玄德與孫夫人入拜國太。孫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墳墓，俱在涿郡，晝夜傷感不已。今日欲往江邊，望北遙祭，須告母親得知。”國太曰：“此孝道也，豈有不從？汝雖不識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見爲婦之禮。”孫夫人同玄德拜謝而出。 　　此時只瞞着孫權。夫人乘車，止帶隨身一應細軟。玄德上馬，引數騎跟隨出城，與趙雲相會。五百軍士前遮後擁，離了南徐，趲程而行。當日，孫權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後堂，文武皆散。比及衆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時，天色已晚。要報孫權，權醉不醒。及至睡覺，已是五更。次日，孫權聞知走了玄德，急喚文武商議。張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禍亂。可急追之。”孫權令陳武、潘璋選五百精兵，無分晝夜，務要趕上拿回。二將領命去了。 　　孫權深恨玄德，將案上玉硯摔爲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沖天之怒，某料陳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權曰：“焉敢違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觀武事，嚴毅剛正，諸將皆懼。既然肯順劉備，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將，若見郡主，豈肯下手？”權大怒，掣所佩之劍，喚蔣欽、周泰聽令，曰：“汝二人將這口劍去取吾妹並劉備頭來！違令者立斬！”蔣欽、周泰領命，隨後引一千軍趕來。 　　卻說玄德加鞭縱轡，趲程而行；當夜於路暫歇兩個更次，慌忙起行。看看來到柴桑界首，望見後面塵頭大起，人報：“追兵至矣！”玄德慌問趙雲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趙雲曰：“主公先行，某願當後。”轉過前面山腳，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兩員大將，厲聲高叫曰：“劉備早早下馬受縛！吾奉周都督將令，守候多時！”原來周瑜恐玄德走脫，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軍馬於衝要之處紥營等候，時常令人登高遙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經此道而過。當日徐盛、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綽兵器截住去路。玄德驚慌勒回馬問趙雲曰：“前有攔截之兵，後有追趕之兵：前後無路，如之奈何？”雲曰：“主公休慌。軍師有三條妙計，多在錦囊之中。已拆了兩個，並皆應驗。今尚有第三個在此，分付遇危難之時，方可拆看。今日危急，當拆觀之。”便將錦囊拆開，獻與玄德。玄德看了，急來車前泣告孫夫人曰：“備有心腹之言，至此盡當實訴。”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語，實對我說。”玄德曰：“昔日吳侯與周瑜同謀，將夫人招嫁劉備，實非爲夫人計，乃欲幽困劉備而奪荊州耳。奪了荊州，必將殺備。是以夫人爲香餌而釣備也。備不懼萬死而來，蓋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憐備。昨聞吳侯將欲加害，故託荊州有難，以圖歸計。幸得夫人不棄，同至於此。今吳侯又令人在後追趕，周瑜又使人於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禍。如夫人不允，備請死於車前，以報夫人之德。”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爲親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見乎！今日之危，我當自解。”於是叱從人推車直出，捲起車簾，親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慾造反耶？”徐、丁二將慌忙下馬，棄了兵器，聲喏於車前曰：“安敢造反。爲奉周都督將令，屯兵在此專候劉備。”孫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賊！我東吳不曾虧負你！玄德乃大漢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對母親、哥哥說知回荊州去。今你兩個于山腳去處，引着軍馬攔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財物耶？”徐盛、丁奉喏喏連聲，口稱：“不敢。請夫人息怒。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將令。”孫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獨不怕我？周瑜殺得你，我豈殺不得周瑜？”把周瑜大罵一場，喝令推車前進。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與夫人違拗？”又見趙雲十分怒氣，只得把軍喝住，放條大路教過去。 　　恰纔行不到五六里，背後陳武、潘璋趕到。徐盛、丁奉備言其事。陳、潘二將曰：“你放他過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吳侯旨意，特來追捉他回去。”於是四將合兵一處，趲程趕來。玄德正行間，忽聽得背後喊聲大起。玄德又告孫夫人曰：“後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與子龍當後。”玄德先引三百軍，望江岸去了。子龍勒馬於車傍，將士卒擺開，專候來將。四員將見了孫夫人，只得下馬，叉手而立。夫人曰：“陳武、潘璋，來此何干？”二將答曰：“奉主公之命，請夫人、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這夥匹夫，離間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歸去，須不是與人私奔。我奉母親慈旨，令我夫婦回荊州。便是我哥哥來，也須依禮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殺害我耶？”罵得四人面面相覷，各自尋思：“他一萬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國太作主；吳侯乃大孝之人，怎敢違逆母言？明日翻過臉來，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個人情。”軍中又不見玄德；但見趙雲怒目睜眉，只待廝殺。因此四將喏喏連聲而退。孫夫人令推車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見周都督，告稟此事。” 　　四人猶豫未定。忽見一軍如旋風而來，視之，乃蔣欽、周泰。二將問曰：“你等曾見劉備否？”四人曰：“早晨過去，已半日矣。”蔣欽曰：“何不拿下？”四人各言孫夫人發話之事。蔣欽曰：“便是吳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劍在此，教先殺他妹，後斬劉備。違者立斬！”四將曰：“去之已遠，怎生奈何？”蔣欽曰：“他終是些步軍，急行不上。徐、丁二將軍可飛報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趕；我四人在岸上追趕：無問水旱之路，趕上殺了，休聽他言語。”於是徐盛、丁奉飛報周瑜；蔣欽、周泰、陳武、潘璋四個領兵沿江趕來。 　　卻說玄德一行人馬，離柴桑較遠，來到劉郎浦，心才稍寬。沿着江岸尋渡，一望江水瀰漫，並無船隻。玄德俯首沉吟。趙雲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軍師必有調度，何用猶疑？”玄德聽罷，驀然想起在吳繁華之事，不覺悽然淚下。後人有詩嘆曰：“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屋黃金。誰知一女輕天下，欲易劉郎鼎峙心。” 　　玄德令趙雲望前哨探船隻，忽報後面塵土沖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見軍馬蓋地而來，嘆曰：“連日奔走，人困馬乏，追兵又到，死無地矣！”看看喊聲漸近。正慌急間，忽見江岸邊一字兒拋着拖篷船二十餘隻。趙雲曰：“今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過對岸，再作區處！”玄德與孫夫人便奔上船。子龍引五百軍亦都上船。只見船艙中一人綸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諸葛亮在此等候多時。”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荊州水軍。玄德大喜。不移時，四將趕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時矣。汝等回去傳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亂箭射來，船已開的遠了。蔣欽等四將，只好呆看。玄德與孔明正行間，忽然江聲大震。回頭視之，只見戰船無數。帥字旗下，周瑜自領慣戰水軍，左有黃蓋，右有韓當，勢如飛馬，疾似流星。看看趕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棄了船，盡皆上岸而走，車馬登程。周瑜趕到江邊，亦皆上岸追襲。大小水軍，盡是步行；止有爲首官軍騎馬。周瑜當先，黃蓋、韓當、徐盛、丁奉緊隨。周瑜曰：“此處是那裏？軍士答曰：“前面是黃州界首。”望見玄德車馬不遠，瑜令併力追襲。正趕之間，一聲鼓響，山崦內一彪刀手擁出，爲首一員大將，乃關雲長也。周瑜舉止失措，急撥馬便走；雲長趕來，周瑜縱馬逃命。正奔走間，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兩軍殺出。吳兵大敗。周瑜急急下得船時，岸上軍士齊聲大叫曰：“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瑜怒曰：“可再登岸決一死戰！”黃蓋、韓當力阻。瑜自思曰：“吾計不成，有何面目去見吳侯！”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倒於船上。衆將急救，卻早不省人事。正是：兩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卻帶羞。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劉備看到孫夫人房間裏擺着一排排的刀槍，婢女們也都手持劍刃，劉備頓時心裏發慌。管家婆連忙勸道：“夫人別怕，您從小就好舞武，經常讓婢女們比劍取樂，所以房間裏才這樣佈置。”劉備說：“這不是什麼好景象，讓我心裏很寒，不如把兵器都撤了。”管家婆便去告訴孫夫人：“房裏擺滿了兵器，客人心裏不安，現在就撤了吧。”孫夫人一笑：“我一輩子打打殺殺，還怕這些武器嗎！”於是下令把兵器全部撤走，讓婢女們把劍收好，然後當晚，劉備和孫夫人正式成婚，兩人感情融洽。劉備還賞賜了侍女們金銀綢緞，用以收買她們的心意，先派孫乾回去向荊州報喜。之後幾天，劉備和孫夫人天天喝酒作樂。國太也十分喜愛和敬重他們。

與此同時，孫權派使者去柴桑郡報告周瑜，說：“我母親堅持要將我妹妹嫁給劉備。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成了真！現在該怎麼辦？”周瑜聽後大驚失色，坐臥不安，便想出了一個計策，寫了一封密信讓使者帶回給孫權。信中寫道：“我原計劃要對付劉備，沒想到反被他鑽了空子。既然已成事實，就應該趁勢而爲。劉備有梟雄的氣度，手下有關羽、張飛、趙雲這樣的好將，再加上諸葛亮的謀略，絕非長久屈服於人之下的主。我認爲最好的辦法是把他軟禁在吳地：大興土木，建豪華宮殿，讓他心灰意冷；送他許多美女和珍寶，讓他沉溺享樂；讓他與關羽、張飛的感情疏遠，與諸葛亮的聯盟斷裂，把他們分散開來，再用兵攻打，大事就可定矣。若放任不管，那就像蛟龍得雨，終究會騰空而起，不再是個池中之物了。希望主公仔細考慮。”孫權看完信，又把信給張昭看。張昭說：“公瑾的計策正合我意。劉備起初地位低微，四處奔波，從未享受過富貴生活。如果今天讓他住在華屋高樓，擁有金銀珠寶和美人相伴，自然會疏遠關羽、張飛和諸葛亮，埋下怨恨的種子，此後再圖謀荊州就容易多了。主公可以採納公瑾的主意，趕緊實行。”孫權大喜，立刻開始整修東府，廣種花木，佈置華麗的器具，請劉備和孫夫人住進去；又增加了幾十個年輕女子，送了許多金玉錦緞等貴重物品。國太只當這是孫權的好意，高興得合不攏嘴。沒想到劉備果然被聲色迷住了，完全忘了回荊州。

此時，趙雲帶着五百名士兵駐紮在東府外，整天無所事事，只是去城外射箭、騎馬遊玩。眼看年底將至，趙雲突然醒悟：“孔明曾給我三個錦囊，讓我到南徐時拆第一個；到了年底再拆第二個；到了危急無路時再拆第三個。每個錦囊裏都有妙計，能保主公平安回家。現在已近年底，主公沉迷女色，遲遲不歸，爲何不打開第二個錦囊看看呢？”於是他拆開第二個錦囊，果然如神機妙算。當天，趙雲直接前往府衙，想見劉備。侍女告訴他：“趙子龍有緊急軍情來報，請公子見。”劉備連忙召見趙雲。趙雲裝作慌張的樣子說：“主公您一直待在畫堂，怎麼不見您回荊州呢？”劉備問：“有什麼緊急的事？”趙雲說：“今早孔明派人來報，說曹操要爲赤壁之戰的仇恨報仇，已調集五十萬大軍，正奔襲荊州，形勢極其危險，懇請主公立即回荊州。”劉備說：“必須和夫人商量一下。”趙雲說：“如果和夫人商量，她肯定不同意主公離開。不如不提，今晚就出發，否則時間就太晚了！”劉備說：“你先退下，我自有辦法。”趙雲故意再三催促，直到劉備終於動心。劉備入見孫夫人，悄悄流着淚。孫夫人問：“你爲何憂愁？”劉備說：“我漂泊在外，無法侍奉父母，更沒能祭拜祖先，真是大逆不孝。今年元旦將至，我內心焦慮難安。”孫夫人說：“你別瞞我，我早就聽到了！剛纔趙子龍說荊州有難，你打算回鄉，所以才編這個理由。”劉備跪下請求說：“夫人既然知道，我怎敢隱瞞？若不走，荊州失守，天下人要笑我；若走，我又捨不得夫人，因此憂心如焚。”孫夫人說：“我已嫁給君，你去就去，我隨你走。”劉備說：“夫人雖如此說，可國太和吳侯怎會同意你離開？若你可憐我，不妨暫別一段。”說完，淚如雨下。孫夫人勸說：“你別難過，我一定去勸母親，讓她允許我與你一同前往。”劉備說：“就算國太同意，吳侯也會阻攔。”孫夫人沉吟片刻，說：“正月初一拜年時，我推說要前往江邊祭祖，不告而別，怎麼樣？”劉備又跪下感謝：“如此，我將終身難忘，千萬不可泄露。”兩人商議妥當。劉備悄悄叫趙雲吩咐：“正月初一，你先帶士兵出城，在官道上等候。我假裝去祭祖，和夫人一同出發。”趙雲答應了。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一，孫權在府中設宴召見文武官員。劉備與孫夫人一同向國太行禮。孫夫人說：“夫君一直思念父母和祖宗的墳墓，都在涿郡，日夜悲傷不已。今天想去江邊遙祭祖先，必須先告知母親。”國太說：“這是孝道，怎會不答應？你雖然不認得公婆，但可以和夫君同行，也算爲婦之道。”孫夫人與劉備拜謝後離開。

這期間，孫權完全不知情。孫夫人乘車只帶隨身的物品，劉備上馬，帶領幾名親兵出城，與趙雲會合。五百士兵前後護衛，離開南徐，日夜兼程趕路。當天，孫權喝得大醉，身邊侍從把他扶進後堂，文武官員全部散去。待衆官發現劉備和孫夫人逃走時，天色已晚，想立刻上報，可孫權正醉着，昏昏沉沉。直到天亮，孫權才醒來，得知劉備已逃，立刻召集文武官員商議。張昭說：“今日劉備逃走，早晚必生禍亂，必須立刻追捕。”孫權下令陳武、潘璋挑選五百精銳士兵，不分晝夜，務必要追上並捉回劉備。二人領命而去。

孫權對劉備恨之入骨，把案上的玉硯狠狠摔碎。程普說：“主公您憤怒難平，我估計陳武、潘璋是捉不住劉備的。”孫權勃然大怒：“誰敢違抗我命令！”程普說：“郡主從小喜歡武事，性格剛強，所有將領都怕她。既然她願意順從劉備，必定會與他一同離開。如果追兵見到郡主，豈會動手？”孫權大怒，拔出佩劍，召來蔣欽、周泰，說：“你們二人拿着這把劍，去把我的妹妹和劉備都殺了！違令者，當場斬首！”蔣欽、周泰領命，隨即帶領一千兵馬追擊而去。

此時，劉備催馬疾行，一路急趕。當夜在路邊歇宿兩個更次，又急忙出發。快到柴桑邊界時，遠遠望見後方塵土飛揚，探子報告：“追兵來了！”劉備慌忙問趙雲：“追兵已到，怎麼辦？”趙雲說：“主公先行，我來斷後。”他們轉過前面山腳，突然一支軍隊橫在前方，爲首兩名將領高聲吼道：“劉備快下馬投降！我們奉周瑜將軍之命在這裏等候多時！”原來周瑜擔心劉備逃走，早已命徐盛、丁奉帶三千兵在要道駐守，派人登高偵察，知道劉備若走旱路，必定經此路線。當天，徐盛、丁奉發現劉備一行人到，便各持兵器截住道路。劉備驚慌勒馬問趙雲：“前面有軍隊攔截，後面有追兵追來，前後無路，怎麼辦？”趙雲說：“主公別慌，軍師早就預設三大妙計，都在錦囊中。我已經拆了兩個，都應驗了。現在還剩最後一個，等到危急之時，才能打開。如今危在旦夕，應當拆開看看。”於是趙雲打開第三個錦囊，獻給劉備。劉備看了後，急忙跑到車前，對孫夫人哭訴：“我有些心裏話，現在都要實說。”孫夫人問：“丈夫有什麼話，就對我說吧。”劉備說：“當初吳侯和周瑜合謀，將你嫁給我，其實根本不是爲了你，而是想把劉備困在吳地，以奪取荊州。一旦得到荊州，必殺我。所以你是用美人之計來釣我。我冒着萬死前來，正是深知你有男子般的胸襟，一定會憐惜我。前些日子聽說吳侯要加害於我，我才託言荊州有難，以圖歸去。幸得夫人不棄，才得以同行。如今吳侯又派兵在後追擊，周瑜又派兵在前攔截，此禍唯有夫人能解。若夫人不同意，我請求在車前自盡，以報夫人之恩！”孫夫人大怒：“我兄長從不把我當親骨肉，我還有什麼臉面再相見！今日之難，我來解決！”於是她怒喝手下，推車直出，掀開車簾，親自喝問徐盛、丁奉：“你們兩個想造反嗎？”徐盛、丁奉慌忙下馬，扔掉兵器，低頭稱道：“哪裏敢造反！我們只是奉周瑜將軍之命在此守候劉備。”孫夫人怒罵道：“周瑜是賊！我們東吳從未虧待你！劉備是漢室宗親，是我的夫君！我已向母親、兄長說明要回荊州了。你們兩人在山腳攔截道路，是想劫掠我們夫妻的財物嗎？”徐盛、丁奉連聲稱“不敢”，說：“請夫人息怒，這事不是我們做的，是周瑜將軍的命令。”孫夫人厲聲喝道：“你們怕周瑜，不怕我嗎？如果周瑜能殺你們，我豈不能殺周瑜？”她一頓痛罵，命令推車前進。徐盛、丁奉心想：“我們是小兵，怎敢違抗夫人？”又見趙雲怒目而視，只得收兵，放行一條路。

剛走不到五里，背後傳來陳武、潘璋的喊聲。徐盛、丁奉說清情況。陳武、潘璋說：“你們放他過去，錯了！我們是奉吳侯之命，特意追捕他回吳國的。”於是四將合兵一處，繼續追趕。劉備正前行，忽然聽到背後喊聲大作。劉備又向孫夫人告急：“後頭追兵又到了，怎麼辦？”孫夫人說：“丈夫先走，我與子龍斷後。”劉備帶着三百士兵先行，往江邊而去，趙雲則勒馬站在車旁，士兵們嚴陣以待，等着敵軍到來。四將見了孫夫人，只得下馬，雙手叉腰，恭敬站立。孫夫人問：“陳武、潘璋，你們來此是爲何？”二人答：“奉主公之命，請夫人和劉備回吳國。”孫夫人嚴厲喝道：“你們是些無禮的粗人，挑撥我們兄妹感情！我已經嫁了別人，今天回荊州，絕不是私自逃跑。我遵母親指示，夫妻一同回荊州，即使我哥哥來，也必須按禮辦事。你們仗着軍權，想殺我嗎？”四人面面相覷，彼此嘀咕：“她千年來也只是兄妹，加上國太做主，吳侯又是大孝之人，怎敢違抗母命？明天翻臉，我們就是惹禍的主。不如就做個退讓。”軍中又不見劉備，只見趙雲怒氣沖天，只等動手。四人只好連聲答應，退下。孫夫人下令推車前進。徐盛說：“我們四個一起去見周瑜，向他稟報此事。”

四人猶豫不決，忽然看到一陣風似的軍隊奔來，原來是蔣欽和周泰。二人問：“你們見過劉備嗎？”四人說：“早上已經過去了，已經半天了。”蔣欽說：“爲什麼不立刻捉住他？”四人便說孫夫人說的經過。蔣欽說：“吳侯怕事敗，特地封了一把劍，命令先殺我妹妹，再殺劉備。違令者當場斬首！”四人說：“他們已遠去，該如何是好？”蔣欽說：“他們不過是步兵，跑得不快。徐盛、丁奉你們立即飛報周瑜，讓他派快船從水路追趕；我四人從岸上追趕，無論水路旱路，都要追上，殺了他們，不聽他們廢話。”於是徐盛、丁奉立刻飛馬回報周瑜，蔣欽、周泰、陳武、潘璋四將隨後沿江追擊。

此時，劉備一行已離柴桑較遠，來到劉郎浦，心才稍稍安定。他們沿着江岸尋找渡船，卻見江水茫茫，沒有一艘船。劉備低頭沉思。趙雲說：“主公您從虎口裏逃了出來，已接近本境，我料軍師定有安排，何必猶豫？”劉備聽完，突然想起在吳地的繁華生活，不禁淚流滿面。後人有詩嘆道：“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屋黃金。誰知一女輕天下，欲易劉郎鼎峙心。”

劉備命令趙雲前去偵查船隻，忽然聽到後方塵土飛揚。劉備登上高處觀察，只見大軍如潮水般湧來，嘆息道：“連日奔波，人困馬乏，追兵又到，死路茫茫！”正焦急時，忽見江邊一字排開，有二十多條拖篷船。趙雲說：“幸好有船！爲何不趕緊上船，劃到對岸再做打算！”劉備與孫夫人馬上登上船，趙雲也帶着五百士兵上船。只見船上一人穿着道袍，頭戴綸巾，大笑而出，說：“主公您可喜！諸葛亮已在船上等候多時。”船上裝扮成賓客的，全是荊州水軍。劉備大喜。不久，四將追來。諸葛亮笑着指着岸上人說：“我早有預料。你們回去告訴周瑜，不要再用美人計了。”岸上亂箭射來，船已開得遠遠的。蔣欽等人只能呆呆地看着。劉備與諸葛亮正前行，忽然江水轟鳴。回頭一看，只見無數戰船疾駛而來，帥字旗下，周瑜親自帶水軍，左邊是黃蓋，右邊是韓當，氣勢如飛馬，快如流星，正追趕上。諸葛亮下令船隻向北岸駛去，棄船，衆人登上岸，迅速趕路。周瑜趕到江邊，也率軍登岸追擊。水軍全數步行，只有前鋒騎馬。周瑜在前，黃蓋、韓當、徐盛、丁奉緊隨其後。周瑜問：“這裏是什麼地方？”士兵答：“前面是黃州界首。”眼看劉備車馬不遠，周瑜下令全軍追擊。正追擊間，忽然一聲鼓響，山後突然殺出一隊刀手，爲首將領正是關羽。周瑜嚇得手忙腳亂，急忙撥馬逃跑，關羽緊追不捨。正逃奔間，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兩路兵馬殺出。吳軍大敗。周瑜急忙下船時，岸上士兵齊聲大喊：“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周瑜怒吼：“再上岸決一死戰！”黃蓋、韓當極力阻攔。周瑜自忖：“我計謀失敗，何面目見孫權！”大叫一聲，傷口裂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後來，衆人急救，仍未能挽回。正應了那句：“兩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卻帶羞。”

接下來周瑜的命如何，且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