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羣英會蔣幹中計

元代 • 羅貫中

三江口曹操折兵羣英會蔣幹中計　　卻說周瑜聞諸葛瑾之言，轉恨孔明，存心欲謀殺之。次日，點齊軍將，入辭孫權。權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繼後。”瑜辭出，與程普、魯肅領兵起行，便邀孔明同住。孔明欣然從之。一同登舟，駕起帆檣，迤邐望夏口而進。離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結營，周圍屯住。孔明只在一葉小舟內安身。 　　周瑜分撥已定，使人請孔明議事。孔明至中軍帳，敘禮畢，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紹兵多，而操反勝紹者，因用許攸之謀，先斷烏巢之糧也。今操兵八十三萬，我兵只五六萬，安能拒之？亦必須先斷操之糧，然後可破。我已探知操軍糧草，俱屯於聚鐵山。先生久居漢上，熟知地理。敢煩先生與關、張、子龍輩——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鐵山斷操糧道。彼此各爲主人之事，幸勿推調。”孔明暗思：“此因說我不動，設計害我。我若推調，必爲所笑。不如應之，別有計議。”乃欣然領諾。瑜大喜。孔明辭出。魯肅密謂瑜曰：“公使孔明劫糧，是何意見？”瑜曰：“吾欲殺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殺之，以絕後患耳。”肅聞言，乃往見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見孔明略無難色，整點軍馬要行。肅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戰、步戰、馬戰、車戰，各盡其妙，何愁功績不成，非比江東公與周郎輩止一能也。”肅曰：“吾與公瑾何謂一能？”孔明曰：“吾聞江南小兒謠言云：‘伏路把關饒子敬，臨江水戰有周郎。’公等於陸地但能伏路把關；周公瑾但堪水戰，不能陸戰耳。” 　　肅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陸戰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萬馬軍，往聚鐵山斷操糧道：”肅又將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斷糧者，實欲使曹操殺吾耳。吾故以片言戲之，公瑾便容納不下。目今用人之際，只願吳侯與劉使君同心，則功可成；如各相謀害，大事休矣。操賊多謀，他平生慣斷人糧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備？公瑾若去，必爲所擒。今只當先決水戰，挫動北軍銳氣，別尋妙計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爲幸。”魯肅遂連夜回見周瑜，備述孔明之言。瑜搖首頓足曰：“此人見識勝吾十倍，今不除之，後必爲我國之禍！”肅曰：“今用人之際，望以國家爲重。且待破曹之後，圖之未晚。”瑜然其說。 　　卻說玄德分付劉琦守江夏，自領衆將引兵往夏口。遙望江南岸旗幡隱隱，戈戟重重，料是東吳已動兵矣，乃盡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紥。玄德聚衆曰：“孔明一去東吳，杳無音信，不知事體如何。誰人可去探聽虛實回報？”糜竺曰：“竺願往。”玄德乃備羊酒禮物，令糜竺至東吳，以犒軍爲名，探聽虛實。竺領命，駕小舟順流而下，徑至周瑜大寨前。軍士入報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獻上酒禮。瑜受訖，設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願與同回。”瑜曰：“孔明方與我同謀破曹，豈可便去？吾亦欲見劉豫州，共議良策；奈身統大軍，不可暫離。若豫州肯枉駕來臨，深慰所望。”竺應諾，拜辭而回。肅問瑜曰：“公欲見玄德，有何計議？”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機誘至殺之，實爲國家除一後患。”魯肅再三勸諫，瑜只不聽，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於壁衣中，看吾擲杯爲號，便出下手。”卻說糜竺回見玄德，具言周瑜欲請主公到彼面會，別有商議。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隻，只今便行。雲長諫曰：“周瑜多謀之士，又無孔明書信，恐其中有詐，不可輕去。”玄德曰：“我今結東吳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見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兩相猜忌，事不諧矣。”雲長曰：“兄長若堅意要去，弟願同往。”張飛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雲長隨我去。翼德與子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便回。”分付畢，即與雲長乘小舟，並從者二十餘人，飛棹赴江東。玄德觀看江東艨艟戰艦、旌旗甲兵，左右分佈整齊，心中甚喜。軍士飛報周瑜：“劉豫州來了。”瑜問：“帶多少船隻來？”軍士答曰：“只有一隻船，二十餘從人。”瑜笑曰：“此人命合體矣！”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後出寨迎接。玄德引雲長等二十餘人，直到中軍帳，敘禮畢，瑜請玄德上坐。玄德曰：“將軍名傳天下，備不才，何煩將軍重禮？”乃分賓主而坐。周瑜設宴相待。 　　且說孔明偶來江邊，聞說玄德來此與都督相會，喫了一驚，急入中軍帳竊看動靜。只見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壁衣中密排刀斧手。孔明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回視玄德，談笑自若；卻見玄德背後一人，按劍而立，乃雲長也。孔明喜曰：“吾主無危矣。”遂不復入，仍回身至江邊等候。 　　周瑜與玄德飲宴，酒行數巡，瑜起身把盞，猛見雲長按劍立於玄德背後，忙問何人。玄德曰：“吾弟關雲長也。”瑜驚曰：“非向日斬顏良、文丑者乎？”玄德曰：“然也。”瑜大驚，汗流滿背，便斟酒與雲長把盞。少頃，魯肅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煩子敬請來一會。”瑜曰：“且待破了曹操，與孔明相會未遲。”玄德不敢再言。雲長以目視玄德。玄德會意，即起身辭瑜曰：“備暫告別。即日破敵收功之後，專當叩賀。”瑜亦不留，送出轅門。玄德別了周瑜，與雲長等來至江邊，只見孔明已在舟中。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無雲長，主公幾爲周郎所害矣。”玄德方纔省悟，便請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雖居虎口，安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隻軍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後爲期，可令子龍駕小舟來南岸邊等候。切勿有誤。”玄德問其意。孔明曰：“但看東南風起，亮必還矣。”玄德再欲問時，孔明催促玄德作速開船。言訖自回。玄德與雲長及從人開船，行不數里，忽見上流頭放下五六十隻船來。船頭上一員大將，橫矛而立，乃張飛也。因恐玄德有失，雲長獨力難支，特來接應。於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話下。 　　卻說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魯肅入問曰：“公既誘玄德至此，爲何又不下手？”瑜曰：“關雲長，世之虎將也，與玄德行坐相隨，吾若下手，他必來害我。”肅愕然。忽報曹操遣使送書至。瑜喚入。使者呈上書看時，封面上判雲：“漢大丞相付周都督開拆。”瑜大怒，更不開看，將書扯碎，擲於地下，喝斬來使。肅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瑜曰：“斬使以示威！”遂斬使者，將首級付從人持回。隨令甘寧爲先鋒，韓當爲左翼，蔣欽爲右翼。瑜自部領諸將接應。來日四更造飯，五更開船，鳴鼓吶喊而進。 　　卻說曹操知周瑜毀書斬使，大怒，便喚蔡瑁、張允等一班荊州降將爲前部，操自爲後軍，催督戰船，到三江口。早見東吳船隻，蔽江而來。爲首一員大將，坐在船頭上大呼曰：“吾乃甘寧也！誰敢來與我決戰？”蔡瑁令弟蔡□前進。兩船將近，甘寧拈弓搭箭，望蔡燻射來，應弦而倒。寧驅船大進，萬弩齊發。曹軍不能抵當。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衝入曹軍隊中。曹軍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習水戰，大江面上，戰船一擺，早立腳不住。甘寧等三路戰船，縱橫水面。周瑜又催船助戰。曹軍中箭着炮者，不計其數，從巳時直殺到未時。周瑜雖得利，只恐寡不敵衆，遂下令鳴金，收住船隻。 　　曹軍敗回。操登旱寨，再整軍士，喚蔡瑁、張允責之曰：“東吳兵少，反爲所敗，是汝等不用心耳！”蔡瑁曰：“荊州水軍，久不操練；青、徐之軍，又素不習水戰。故爾致敗。今當先立水寨，令青、徐軍在中，荊州軍在外，每日教習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爲水軍都督，可以便宜從事，何必稟我！”於是張、蔡二人，自去訓練水軍。沿江一帶分二十四座水門，以大船居於外爲城郭，小船居於內，可通往來，至晚點上燈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紅。旱寨三百餘里，煙火不絕。 　　卻說周瑜得勝回寨，犒賞三軍，一面差人到吳侯處報捷。當夜瑜登高觀望，只見西邊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軍燈火之光也。”瑜亦心驚。次日，瑜欲親往探看曹軍水寨，乃命收拾樓船一隻，帶着鼓東，隨行健將數員，各帶強弓硬弩，一齊上船迤邐前進。至操寨邊，瑜命下了矴石，樓船上鼓樂齊奏。瑜暗窺他水寨，大驚曰：“此深得水軍之妙也！”問：“水軍都督是誰？”左右曰：“蔡瑁、張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東，諳習水戰，吾必設計先除此二人，然後可以破曹。”正窺看間，早有曹軍飛報曹操，說：“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縱船擒捉。瑜見水寨中旗號動，急教收起矴石，兩邊四下一齊輪轉櫓棹，望江面上如飛而去。比及曹寨中船出時，周瑜的樓船已離了十數里遠，追之不及，回報曹操。 　　操問衆將曰：“昨日輸了一陣，挫動銳氣；今又被他深窺吾寨。吾當作何計破之？”言未畢，忽帳下一人出曰：“某自幼與周郎同窗交契，願憑三寸不爛之舌，往江東說此人來降。”曹操大喜，視之，乃九江人，姓蔣，名幹，字子翼，現爲帳下幕賓。操問曰：“子翼與周公瑾相厚乎？”幹曰：“丞相放心。幹到江左，必要成功。”操問：“要將何物去？”幹曰：“只消一童隨往，二僕駕舟，其餘不用。”操甚喜，置酒與蔣幹送行。 　　幹葛巾布袍，駕一隻小舟，徑到周瑜寨中，命傳報：“故人蔣幹相訪。”周瑜正在帳中議事，聞將幹至，笑謂諸將曰：“說客至矣！”遂與衆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皆應命而去。瑜整衣冠，引從者數百，皆錦衣花帽，前後簇擁而出。蔣幹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來。瑜拜迎之。幹曰：“公瑾別來無恙！”瑜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爲曹氏作說客耶？”幹愕然曰：“吾久別足下，特來敘舊，奈何疑我作說客也？”瑜笑曰：“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絃歌而知雅意。”幹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請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爲曹氏作說客耳。既無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帳。 　　敘禮畢，坐定，即傳令悉召江左英傑與子翼相見。須臾，文官武將，各穿錦衣；帳下偏裨將校，都披銀鎧：分兩行而入。瑜都教相見畢，就列於兩傍而坐。大張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輪換行酒。瑜告衆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雖從江北到此，卻不是曹家說客。公等勿疑。”遂解佩劍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劍作監酒：今日宴飲，但敘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與東吳軍旅之事者，即斬之！”太史慈應諾，按劍坐於席上。蔣幹驚愕，不敢多言。周瑜曰：“吾自領軍以來，滴酒不飲；今日見了故人，又無疑忌，當飲一醉。”說罷，大笑暢飲。座上觥籌交錯。飲至半醋，瑜攜幹手，同步出帳外。左右軍士，皆全裝慣帶，持戈執戟而立。瑜曰：“吾之軍士，頗雄壯否？”幹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幹到帳後一望，糧草堆如山積。瑜曰：“吾之糧草，頗足備否？”幹曰：“兵精糧足，名不虛傳。”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與子翼同學業時，不曾望有今日。”幹曰：“以吾兄高才，實不爲過。”瑜執幹手曰：“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假使蘇秦、張儀、陸賈、酈生復出，口似懸河，舌如利刃，安能動我心哉！”言罷大笑。蔣幹面如土色。 　　瑜復攜幹入帳，會諸將再飲；因指諸將曰：“此皆江東之英傑。今日此會，可名‘羣英會’。”飲至天晚，點上燈燭，瑜自起舞劍作歌。歌曰：“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歌罷，滿座歡笑。 　　至夜深，幹辭曰：“不勝酒力矣。”瑜命撤席，諸將辭出。瑜曰：“久不與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於是佯作大醉之狀，攜幹入帳共寢。瑜和衣臥倒，嘔吐狼藉。蔣幹如何睡得着？伏枕聽時，軍中鼓打二更，起視殘燈尚明。看周瑜時，鼻息如雷。幹見帳內桌上，堆着一卷文書，乃起牀偷視之，卻都是往來書信。內有一封，上寫“蔡瑁張允謹封。”幹大驚，暗讀之。書略曰：“某等降曹，非圖仕祿，迫於勢耳。今已賺北軍困於寨中，但得其便，即將操賊之首，獻於麾下。早晚人到，便有關報。幸勿見疑。先此敬覆。”幹思曰：“原來蔡瑁、張允結連東吳！”遂將書暗藏於衣內。再欲檢看他書時，牀上週瑜翻身，乾急滅燈就寢。瑜口內含糊曰：“子翼，我數日之內，教你看操賊之首！”幹勉強應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賊之首！……”及幹問之，瑜又睡着。幹伏於牀上，將近四更，只聽得有人入帳喚曰：“都督醒否？”周瑜夢中做忽覺之狀，故問那人曰：“牀上睡着何人？”答曰：“都督請子翼同寢，何故忘卻？”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嘗飲醉；昨日醉後失事，不知可曾說甚言語？”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聲！”便喚：“子翼。”蔣幹只妝睡着。瑜潛出帳。幹竊聽之，只聞有人在外曰：“張、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後面言語頗低，聽不真實。少頃，瑜入帳，又喚：“子翼。”蔣幹只是不應，矇頭假睡。瑜亦解衣就寢。 　　幹尋思：“周瑜是個精細人，天明尋書不見，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幹起喚周瑜；瑜卻睡着。幹戴上巾幘，潛步出帳，喚了小童，徑出轅門。軍士問：“先生那裏去？”幹曰：“吾在此恐誤都督事，權且告別。”軍士亦不阻當。幹下船，飛棹回見曹操。操問：“子翼幹事若何？”幹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詞所能動也。”操怒曰：“事又不濟，反爲所笑！”幹曰：“雖不能說周瑜，卻與丞相打聽得一件事。乞退左右。” 　　幹取出書信，將上項事逐一說與曹操。操大怒曰：“二賊如此無禮耶！”即便喚蔡瑁、張允到帳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進兵。”瑁曰：“軍尚未曾練熟，不可輕進。”操怒曰：“軍若練熟，吾首級獻於周郎矣！”蔡、張二人不知其意，驚慌不能回答。操喝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頭帳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計矣！”後人有詩嘆曰：“曹操奸雄不可當，一時詭計中周郎。蔡張賣主求生計，誰料今朝劍下亡！”衆將見殺了張、蔡二人，入問其故。操雖心知中計，卻不肯認錯，乃謂衆將曰：“二人怠慢軍法，吾故斬之。”衆皆嗟呀不已。 　　操於衆將內選毛玠、于禁爲水軍都督，以代蔡、張二人之職。細作探知，報過江東。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無憂矣。”肅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賊不破乎！”瑜曰：“吾料諸將不知此計，獨有諸葛亮識見勝我，想此謀亦不能瞞也。子敬試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當回報。”正是：還將反間成功事，去試從旁冷眼人。 　　未知肅去問孔明還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周瑜聽說諸葛瑾說的話，心裏更加忌恨諸葛亮，打算謀害他。第二天，他召集軍隊，向孫權辭行。孫權說：“你先出發，我馬上起兵接應。”周瑜辭別後，帶着程普、魯肅領兵出發，便邀請諸葛亮一同居住。諸葛亮欣然答應。兩人一同乘船，揚帆前進，漸漸駛向夏口方向。離三江口五十多里時，船隊停靠休息。周瑜在中央紮營，岸上依西山紮下軍營，周圍駐防。諸葛亮則只住在一艘小小的船上。

周瑜安排完畢，派人請諸葛亮議事。諸葛亮來到中軍大帳，行了禮後，周瑜說：“當年曹操兵力少，袁紹兵力多，但曹操反而打敗了袁紹，是因爲他採納了許攸的計策，先切斷了烏巢的糧道。如今曹軍有八十三萬，我們才五六萬，怎麼能抵擋？也必須先切斷曹操的糧道，然後才能打敗他們。我已經探知，曹軍的糧草都囤積在聚鐵山。先生長期在漢中生活，對地形非常熟悉，是否能麻煩您和關羽、張飛、趙雲等人，再加上我派千人兵力，連夜前往聚鐵山，切斷曹軍糧道？彼此各自爲己事，希望您不要推辭。”諸葛亮心裏暗想：“這是在故意說我不動，想害我。如果我推辭，一定會被嘲笑。不如應承下來，再另想辦法。”於是欣然答應。周瑜十分高興。諸葛亮辭別後，魯肅私下對周瑜說：“您讓諸葛亮去劫糧，這是什麼打算？”周瑜說：“我想殺掉諸葛亮，又怕別人笑話，所以故意讓他去，借曹操之手殺他，以絕後患。”魯肅聽了，就去見諸葛亮，看看他是否知情。只見諸葛亮毫無畏懼，整裝備兵準備出發。魯肅不忍心，便問他：“先生這次能成功嗎？”諸葛亮笑着說：“我精通水戰、步戰、馬戰、車戰，哪裏會有什麼困難，不同於江東的周公瑾他們只有一樣擅長。”魯肅說：“我們和公瑾有什麼‘一能’之說？”諸葛亮說：“我聽說江南有小孩唱的童謠說：‘伏路把關饒子敬，臨江水戰有周郎。’你們只能在陸地上伏兵把關，周公瑾只能在水戰中作戰，不能上陸地打仗而已。”

魯肅把這話告訴了周瑜。周瑜勃然大怒：“難道真把我不能上陸地打仗的事情告訴人嗎？不派他去！我親自帶一萬騎兵，去聚鐵山斷曹軍糧道！”魯肅又把這話告訴諸葛亮。諸葛亮笑着說：“公瑾派我去斷糧，其實是想讓曹操殺了我。我故意用一句話調侃他，他便受不了了。如今用人之際，只要孫權和劉備同心協力，事情就可成功；如果彼此互相算計，大事就完了。曹操奸詐多謀，平生最擅長斷人糧道，如今怎麼會不派重兵防備？如果公瑾去，必定會被他擒獲。現在應當先打水戰，挫敗北方軍隊的銳氣，再另想辦法破敵。希望子敬替我轉告公瑾，好讓他明白。”魯肅連夜回去告訴周瑜。周瑜搖頭跺腳說：“這個人見識遠勝我十倍，現在不除掉他，將來必定成爲我國的禍害！”魯肅說：“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希望以國家爲重，等到打敗曹軍之後再處理也不遲。”周瑜接受了這個建議。

再說劉備派劉琦守江夏，自己帶着部隊前往夏口。遠遠望見江南岸旌旗飄揚，兵器森嚴，料定東吳已經起兵了，於是把江夏的全部軍隊調往樊口駐紮。劉備召集將士們說：“諸葛亮去了東吳，到現在沒有任何消息，不知道事情怎麼樣了。誰去探聽一下虛實，回來報告？”糜竺說：“我願去。”劉備便準備好羊酒禮品，派糜竺去東吳，打着犒賞軍隊的名義探聽消息。糜竺領命，乘小船順江而下，直接來到周瑜大營前。軍士進去通報，周瑜召見了他。糜竺再三行禮，表達劉備的敬意，獻上禮物。周瑜收下禮物，設宴款待糜竺。糜竺說：“諸葛亮在這裏已經很久了，我願意和他一起回去。”周瑜說：“諸葛亮正和我一起謀劃對付曹操，怎麼能輕易離開？我也想見見劉備，共同商議策略；可惜我現在統領大軍，無法暫離。如果劉備願意親自前來，我會非常感動。”糜竺答應後，拜別返回。魯肅問周瑜：“您想見劉備，有什麼打算？”周瑜說：“劉備是世間的梟雄，不可不除。我現在趁機引他來，設法殺了他，實在是爲國家除掉一個後患。”魯肅多次勸阻，周瑜就是不聽，於是傳下密令：“如果劉備來了，先在牆內埋伏五十名刀斧手，等我一擲杯爲號，立刻動手。”

後來，糜竺回到劉備處，把周瑜想要邀請劉備來見面的事全說了。劉備就命令準備好一艘快船，立刻出發。關羽勸諫說：“周瑜是個多謀之人，又沒有諸葛亮的書信，恐怕其中有詐，不能輕易前往。”劉備說：“我如今與東吳結盟共抗曹操，周瑜想要見我，如果我不去，就不是盟友的態度。雙方互相猜忌，事情就無法順利了。”關羽說：“如果兄長執意要去，我願意隨行。”張飛說：“我也去。”劉備說：“只有關羽隨我去。張翼德和趙子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之後就立刻回來。”安排完後，劉備和關羽乘小船，帶着二十餘名隨從，迅速駛往江東。劉備一路觀賞江東的戰船、旗幟、兵器，陣容整齊，心裏非常高興。士兵飛報周瑜：“劉備來了！”周瑜問：“帶來了多少船？”士兵答：“只有一艘船，二十餘名隨從。”周瑜笑着說：“這個人命該如此！”於是命人先埋伏好刀斧手，然後出營迎接。劉備帶着關羽等二十餘人，抵達中軍大帳，行禮完畢，周瑜請劉備坐下。劉備說：“將軍名動天下，我這點本事，何必勞您如此厚待？”於是分賓主而坐。周瑜設宴招待劉備。

再說諸葛亮偶然來到江邊，聽說劉備要來與周瑜會面，喫了一驚，急忙進入中軍大帳查看動靜。只見周瑜臉上有殺氣，牆內密密排滿了刀斧手。諸葛亮大驚：“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回頭看了看劉備，發現他談笑自如；卻見劉備身後站着一人，手握寶劍，正是關羽。諸葛亮笑了：“主公安然無恙！”於是不再進入，回到江邊等候。

周瑜和劉備喝酒，酒過數巡，周瑜起身倒酒，忽然看見關羽站在劉備背後，立刻問是誰。劉備說：“是我的弟弟關羽。”周瑜震驚：“難道是當年斬殺顏良、文丑的那個人嗎？”劉備說：“正是。”周瑜大驚，汗水直流，立刻爲關羽斟酒敬酒。不一會兒，魯肅進來。劉備說：“諸葛亮在哪裏？麻煩子敬請他來一會。”周瑜說：“等我們打敗曹操，再與諸葛亮相會也不遲。”劉備不敢多言。關羽用眼神示意劉備。劉備會意，便起身告辭周瑜說：“我暫時告辭。等我們打敗敵人、取得功績之後，一定專程前來致謝。”周瑜也不挽留，送劉備出營門。劉備告別周瑜後，和關羽等人來到江邊，只見諸葛亮已在船上。劉備非常高興。諸葛亮說：“主公可知道今日的危險？”劉備驚訝地說：“不知道。”諸葛亮說：“如果沒有關羽，主公幾乎被周瑜所害。”劉備這才明白過來，立刻邀請諸葛亮一同返回樊口。諸葛亮說：“我雖身處險境，卻安穩如泰山。現在主公只需整理好船隻和軍隊，等待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日之後，就讓趙子龍駕小船到南岸等候。千萬不要出錯。”劉備問這是什麼意思。諸葛亮說：“只要看到東南風起，我必定回來。”劉備還想再問，諸葛亮便催促他快些開船。說完轉身離去。劉備與關羽以及隨從開船，行不多里，忽然看見上游放來五十多隻船，船頭站着一位大將，橫着長矛，正是張飛。因擔心劉備有危險，關羽無法獨自抵擋，張飛特地前來接應。三人一同回到營地，不提其他。

再說周瑜送別劉備後，回到營中，魯肅進來問：“您既然引劉備來此，爲什麼不立刻下手？”周瑜說：“關羽是世上的猛將，一直與劉備形影不離，如果我動手，他一定會來殺我。”魯肅大爲震驚。忽報曹操派使者送來書信。周瑜召見使者，打開信封一看，封面上寫着：“漢大丞相付周都督開拆。”周瑜大怒，根本不去看，撕碎了扔在地上，下令斬殺使者。魯肅說：“兩國交戰，不該斬殺使者。”周瑜說：“斬了使者以示威懾！”於是下令斬殺使者，將首級交給士兵帶回。隨後，命令甘寧爲先鋒，韓當爲左翼，蔣欽爲右翼，周瑜親自統領諸將接應。第二天凌晨造飯，五更出發，擂鼓吶喊直奔曹軍。

再說曹操得知周瑜毀書斬使，大怒，立即召集蔡瑁、張允等荊州投降的將領爲前鋒，自己作爲後軍，催促戰船到了三江口。早見東吳戰船如林，浩浩蕩蕩而來，爲首的一位大將坐在船頭大聲呼喊：“我乃甘寧！誰敢與我決一死戰？”蔡瑁令侄子蔡瑁出戰。兩船靠近，甘寧拉開弓箭，直射蔡瑁，應聲而倒。甘寧乘勝前進，萬箭齊發。曹軍無法抵擋。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衝入曹軍陣中。曹軍大多是青州、徐州的兵，一向不習水戰，江上一擺船，立刻站不住腳。甘寧等人三路戰船，縱橫水面上。周瑜又催動船隻助戰。曹軍被箭和炮擊中者不計其數，從巳時一直打到未時。周瑜雖然獲勝，卻擔心人少勢弱，無法對抗，於是下令鳴金，收兵回營。

曹軍敗退。曹操登上岸寨，整頓軍隊，召見蔡瑁、張允責問：“東吳兵力少，反而被打敗，是你們不夠用心！”蔡瑁說：“荊州水軍久不訓練，青、徐的兵又不習水戰，所以才敗。現在應當先建水寨，讓青、徐兵居中，荊州兵在外部，每天反覆訓練，才能使用。”曹操說：“你既然任水軍都督，可以自行決斷，不必向我請示！”於是蔡瑁、張允二人自行去訓練水軍。沿江一帶設了二十四座水門，大船在外邊作爲城池，小船在內可通行，晚上點起燈火，江面紅光通明。岸寨三百餘里，煙火不熄。

再說周瑜得勝回營，犒賞三軍，又派人向孫權報告捷報。當晚周瑜登上高處觀察，只見西邊火光連天。手下人說：“那是曹軍的燈火。”周瑜也大喫一驚。第二天，周瑜想親自去探看曹軍水寨，便命令準備一艘樓船，帶着鼓，帶領幾位將領，每人攜帶強弓硬弩，一起上船緩緩前進。到了曹操營地邊上，周瑜下令放下木樁，樓船鼓樂齊鳴。周瑜暗中窺視，大驚：“這水軍部署真是精妙！”問：“誰是水軍都督？”手下人答：“是蔡瑁和張允。”周瑜心想：“這兩人長期在江東，熟悉水戰，我一定要先除掉他們，再能打敗曹操。”正要仔細看時，曹操方面飛報說：“周瑜偷看了我的營地！”曹操命令立刻派出船隻追擊。周瑜見水寨旗幟飄動，急忙下令收起木樁，兩邊船隊迅速轉舵，如飛般駛離江面。等到曹軍出船時，周瑜的樓船早已離開十多里，追不上，回稟曹操。

曹操問衆將：“昨天戰敗，士氣受挫；今天又被他窺探營地。我該用什麼計謀破他？”話未說完，帳下一人站出說：“我從小和周公瑾是同窗好友，願憑三寸不爛之舌，去東吳勸他投降。”曹操大喜，看看此人，竟是九江人，姓蔣，名幹，字子翼，現爲自己的幕僚。曹操問：“子翼和周公瑾相熟嗎？”蔣幹說：“丞相放心，我到江東，一定能成功。”曹操問：“帶什麼去？”蔣幹說：“只需要一個童子、兩僕駕船，其他都不用。”曹操非常高興，設宴爲蔣幹送行。

蔣幹頭戴葛巾，身穿布袍，駕着一隻小船，直接來到周瑜大營，傳話：“老友蔣幹來訪。”當時周瑜正在帳中議事，聽到蔣幹到來，笑着說：“來了一位說客！”於是對衆將低聲叮囑，具體如此如此。衆將聽後，全部應命離開。周瑜整理衣冠，帶領幾百隨從，都穿着錦衣華帽，前後簇擁而出。蔣幹帶着一名穿青衣的小童，昂首而來。周瑜親自迎接。蔣幹說：“公瑾身體安康！”周瑜說：“子翼真是辛苦啊，遠涉江湖，是爲曹操來當說客嗎？”蔣幹驚愕地說：“我們多年未見，特來敘舊，怎麼會被懷疑是說客呢？”周瑜笑着說：“我雖不如師曠那樣聰慧，一聽就能聽出真假，但你這一身氣質，確實高遠不凡。”說完又說：“我最近幾天內，一定要讓你親眼看看曹操的首級！”蔣幹勉強應和。周瑜又說：“子翼，你先等等……讓你看看曹操的首級……”等到蔣幹問起，周瑜又睡着了。蔣幹伏在牀邊，快到四更天，只聽到有人進帳喊：“都督醒了嗎？”周瑜在夢中猛然醒來，問那人：“牀上是誰睡着了？”那人答：“都督讓子翼同住，怎會忘記？”周瑜懊悔地說：“我平日從不喝酒，昨天喝醉了，不知說了什麼話？”那人說：“北邊有人來了。”周瑜喝道：“小聲點！”便喊：“子翼。”蔣幹假裝睡着。周瑜悄悄離開帳篷。蔣幹悄悄偷聽，只聽見外面有人說：“蔡、張二位都督說：現在急切無法下手……”後面的言語很低，聽不清楚。片刻後，周瑜回到帳中，又喊：“子翼。”蔣幹仍然不回答，低頭假裝睡覺。周瑜也解衣上牀就寢。

蔣幹心想：“周瑜是精細之人，天亮後找書不見，必定會害我。”直到五更，蔣幹起牀叫周瑜，卻發現周瑜還在睡覺。蔣幹戴上頭巾，偷偷走出帳外，叫了小童，徑直走出營門。士兵問：“先生去哪裏？”蔣幹說：“我怕耽誤都督的事，暫時告辭。”士兵也不攔。蔣幹上船，快速返回見曹操。曹操問：“子翼辦事怎麼樣？”蔣幹說：“周瑜氣度高雅，不是靠言語就能動搖的。”曹操大怒：“事情又辦砸了，反而被他笑話！”蔣幹說：“雖然沒能說服周瑜，但我打聽到了一件事，請求退下。”

蔣幹取出書信，把那些事情一一告訴曹操。曹操大怒：“這兩人如此無禮！”立刻召見蔡瑁、張允。曹操說：“我想讓他們出兵。”蔡瑁說：“軍隊還沒練熟，不能輕易出兵。”曹操怒道：“如果軍隊練好了，我頭顱就獻給周瑜！”蔡瑁、張允二人不知道這意思，驚慌得無法回答。曹操大喝，命令武士推出斬首。不一會兒，把兩人頭顱獻上，曹操才明白：“我中計了！”後人有詩嘆道：“曹操奸雄不可當，一時詭計中周郎。蔡張賣主求生計，誰料今朝劍下亡！”衆將見兩人被斬，問起原因。曹操雖心裏明白是中了計，卻不肯認錯，對衆將說：“他們違犯軍法，我因此斬首。”衆將無不嘆息。

曹操從衆將中選中毛玠、于禁擔任水軍都督，代替蔡瑁、張允的職位。間諜探報江東，周瑜大喜說：“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兩人，如今已除，我再無憂了。”魯肅說：“都督用兵如此果斷，又怎能懼怕曹賊呢？”周瑜說：“我料想諸將不知此計，只有諸葛亮的見識勝過我，這計謀也一定瞞不了他。子敬，你去試探一下諸葛亮，看他是否知道，然後立即回報。”正應了那句話：還將反間計的功勞，去試一試旁觀冷眼人的反應。
不知道魯肅去問諸葛亮時，結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