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

孔明用智激周瑜孫權決計破曹操
  卻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乃謂之曰:“先姊遺言云:‘伯符臨終有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今何不請公瑾問之?”權大喜,即遣使往鄱陽請周瑜議事。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聞曹操大軍至漢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議軍機事。使者未發,周瑜已先到。魯肅與瑜最厚,先來接着,將前項事細述一番。周瑜曰:“子敬休憂,瑜自有主張。今可速請孔明來相見。”魯肅上馬去了。   周瑜方纔歇息,忽報張昭、顧雍、張紘、步騭四人來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敘寒溫畢。張昭曰:“都督知江東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擁衆百萬,屯於漢上,昨傳檄文至此,欲請主公會獵於江夏。雖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勸主公且降之,庶免江東之禍。不想魯子敬從江夏帶劉備軍師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憤,特下說詞以激主公。子敬卻執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決。”瑜曰:“公等之見皆同否?”顧雍等曰:“所議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請回,明早見主公,自有定議。”昭等辭去。   少頃,又報程普、黃蓋、韓當等一班戰將來見。瑜迎入,各問慰訖。程普曰:“都督知江東早晚屬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隨孫將軍開基創業,大小數百戰,方纔戰得六郡城池。今主公聽謀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恥可惜之事!吾等寧死不辱。望都督勸主公決計興兵,吾等願效死戰。”瑜曰:“將軍等所見皆同否?”黃蓋忿然而起,以手拍額曰:“吾頭可斷,誓不降曹!”衆人皆曰:“吾等都不願降!”瑜曰:“吾正欲與曹操決戰,安肯投降!將軍等請回。瑜見主公,自有定議。”程普等別去。   又未幾,諸葛瑾、呂範等一班兒文官相候。瑜迎入,講禮方畢,諸葛瑾曰:“舍弟諸葛亮自漢上來,言劉豫州欲結東吳,共伐曹操,文武商議未定。因舍弟爲使,瑾不敢多言,專候都督來決此事。”瑜曰:“以公論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戰者難保。”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張。來日同至府下定議。”瑾等辭退。忽又報呂蒙、甘寧等一班兒來見。瑜請入,亦敘談此事。有要戰者,有要降者,互相爭論。瑜曰:“不必多言,來日都到府下公議。”衆乃辭去。周瑜冷笑不止。   至晚,人報魯子敬引孔明來拜。瑜出中門迎入。敘禮畢,分賓主而坐。肅先問瑜曰:“今曹操驅衆南侵,和與戰二策,主公不能決,一聽於將軍。將軍之意若何?”瑜曰:“曹操以天子爲名,其師不可拒。且其勢大,未可輕敵。戰則必敗,降則易安。吾意已決。來日見主公,便當遣使納降。”魯肅愕然曰:“君言差矣!江東基業,已歷三世,豈可一旦棄於他人?伯符遺言,外事付託將軍。今正欲仗將軍保全國家,爲泰山之靠,奈何從懦夫之議耶?”瑜曰:“江東六郡,生靈無限;若罹兵革之禍,必有歸怨於我,故決計請降耳。”肅曰:“不然。以將軍之英雄,東吳之險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   二人互相爭辯,孔明只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別人,笑子敬不識時務耳。”肅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識時務?”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爲合理。”瑜曰:“孔明乃識時務之士,必與吾有同心。”肅曰:“孔明,你也如何說此?”孔明曰:“操極善用兵,天下莫敢當。向只有呂布、袁紹、袁術、劉表敢與對敵。今數人皆被操滅,天下無人矣。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強與爭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將軍決計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貴。國祚遷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魯肅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於國賊乎!”孔明曰:“愚有一計:並不勞牽羊擔酒,納土獻印;亦不須親自渡江;只須遣一介之使,扁舟送兩個人到江上。操一得此兩人,百萬之衆,皆卸甲卷旗而退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東去此兩人,如大木飄一葉,太倉減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問:“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時,即聞操於漳河新造一臺,名曰銅雀,極其壯麗;廣選天下美女以實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長曰大喬,次曰小喬,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操曾發誓曰:吾一願掃平四海,以成帝業;一願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臺,以樂晚年,雖死無恨矣。今雖引百萬之衆,虎視江南,其實爲此二女也。將軍何不去尋喬公,以千金買此二女,差人送與曹操,操得二女,稱心滿意,必班師矣。此范蠡獻西施之計,何不速爲之?”瑜曰:“操欲得二喬,有何證驗?”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筆成文。操嘗命作一賦,名曰《銅雀臺賦》。賦中之意,單道他家合爲天子,誓取二喬。”瑜曰:“此賦公能記否?”孔明曰:“吾愛其文華美,嘗竊記之。”瑜曰:“試請一誦。”孔明即時誦《銅雀臺賦》雲:“從明後以嬉遊兮,登層臺以娛情。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立雙臺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欣羣才之來萃兮,協飛熊之吉夢。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天雲垣其既立兮,家願得乎雙逞,揚仁化於宇宙兮,盡肅恭於上京。惟桓文之爲盛兮,豈足方乎聖明?休矣!美矣!惠澤遠揚。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輝光。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年壽於東皇。御龍兮以遨遊兮,回鸞駕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願斯臺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周瑜聽罷,勃然大怒,離座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單于屢侵疆界,漢天子許以公主和親,今何惜民間二女乎?”瑜曰:“公有所不知:大喬是孫伯符將軍主婦,小喬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狀,曰:“亮實不知。失口亂言,死罪!死罪!”瑜曰:“吾與老賊誓不兩立!”孔明曰:“事須三思,免致後悔。”瑜曰:“吾承伯符寄託,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適來所言,故相試耳。吾自離鄱陽湖,便有北伐之心,雖刀斧加頭,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孔明曰:“若蒙不棄,願效犬馬之勞,早晚拱聽驅策。”瑜曰:“來日入見主公,便議起兵。”孔明與魯肅辭出,相別而去。次日清晨,孫權升堂。左邊文官張昭、顧雍等三十餘人;右邊武官程普、黃蓋等三十餘人:衣冠濟濟,劍佩鏘鏘,分班侍立。少頃,周瑜入見。禮畢,孫權問慰罷,瑜曰:“近聞曹操引兵屯漢上,馳書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權即取檄文與周瑜看。瑜看畢,笑曰:“老賊以我江東無人,敢如此相侮耶!”權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與衆文武商議否?”權曰:“連日議此事:有勸我降者,有勸我戰者。吾意未定,故請公瑾一決。”瑜曰:“誰勸主公降?”權曰:“張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問張昭曰:“願聞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昭曰:“曹操挾天子而徵四方,動以朝廷爲名;近又得荊州,威勢愈大。吾江東可以拒操者,長江耳。今操艨艟戰艦,何止千百?水陸並進,何可當之?不如且降,更圖後計。”瑜曰:“此迂儒之論也!江東自開國以來,今歷三世,安忍一旦廢棄?”權曰:“若此,計將安出?”瑜曰:“操雖託名漢相,實爲漢賊。將軍以神武雄才,仗父兄餘業,據有江東,兵精糧足,正當橫行天下,爲國家除殘去暴,奈何降賊耶?且操今此來,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馬騰、韓遂爲其後患,而操久於南征,一忌也;北軍不熟水戰,操舍鞍馬,仗舟楫,與東吳爭衡,二忌也;又時值隆冬盛寒,馬無藁草,三忌也;驅中國士卒,遠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操兵犯此數忌,雖多必敗。將軍擒操,正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屯夏口,爲將軍破之!”權矍然起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所懼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誓不兩立!卿言當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瑜曰:“臣爲將軍決一血戰,萬死不辭。只恐將軍狐疑不定。”權拔佩劍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諸官將有再言降操者,與此案同!”言罷,便將此劍賜周瑜,即封瑜爲大都督,程普爲副都督,魯肅爲贊軍校尉。如文武官將有不聽號令者,即以此劍誅之。瑜受了劍,對衆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衆破曹。諸將官吏來日俱於江畔行營聽令。如遲誤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斬施行。”言罷,辭了孫權,起身出府。衆文武各無言而散。周瑜回到下處,便請孔明議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議已定,願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孫將軍心尚未穩,不可以決策也。”瑜曰:“何謂心不穩?”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懷寡不敵衆之意。將軍能以軍數開解,使其瞭然無疑,然後大事可成。”瑜曰:“先生之論甚善。”乃復入見孫權。權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來日調撥軍馬,主公心有疑否?”權曰“但憂曹操兵多,寡不敵衆耳。他無所疑。”瑜笑曰:“瑜特爲此來開解主公。主公因見操檄文,言水陸大軍百萬,故懷疑懼,不復料其虛實。今以實較之:彼將中國之兵,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衆,亦止七八萬耳,尚多懷疑未服。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衆,其數雖多,不足畏也。瑜得五萬兵,自足破之。願主公勿以爲慮。”權撫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釋吾疑。子布無謀,深失孤望;獨卿及子敬,與孤同心耳。卿可與子敬、程普即日選軍前進。孤當續發人馬,多載資糧,爲卿後應。卿前軍倘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親與操賊決戰,更無他疑。”周瑜謝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着吳侯之心。其計畫又高我一頭。久必爲江東之患,不如殺之。乃令人連夜請魯肅入帳,言欲殺孔明之事。肅曰:“不可。今操賊未破,先殺賢士,是自去其助也。”瑜曰:“此人助劉備,必爲江東之患。”肅曰:“諸葛瑾乃其親兄,可令招此人同事東吳,豈不妙哉?”瑜善其言。   次日平明,瑜赴行營,升中軍帳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將聽令。原來程普年長於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樂:是日乃託病不出,令長子程諮自代。瑜令衆將曰:“王法無親,諸君各守乃職。方今曹操弄權,甚於董卓:囚天子於許昌。屯暴兵於境上。吾今奉命討之,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軍到處,不得擾民。賞勞罰罪,並不徇縱。”令畢,即差韓當、黃蓋爲前部先鋒,領本部戰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別聽將令;蔣欽、周泰爲第二隊;淩統、潘璋爲第三隊;太史慈、呂蒙爲第四隊;陸遜、董襲爲第五隊;呂範、朱治爲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軍,水陸並進,剋期取齊。調撥已畢,諸將各自收拾船隻軍器起行。程諮回見父程普,說周瑜調兵,動止有法。普大驚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爲將;今能如此,真將才也!我如何不服!”遂親詣行營謝罪。瑜亦遜謝。次日,瑜請諸葛瑾,謂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劉備?今幸至江東,欲煩先生不惜齒牙餘論,使令弟棄劉備而事東吳,則主公既得良輔,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見,豈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東,愧無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即時上馬,徑投驛亭來見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訴闊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齊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來說我也。”遂答曰:“夷、齊古之聖賢也。”瑾曰:“夷、齊雖至餓死首陽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處。我今與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視夷、齊之爲人,能無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義也。弟與兄皆漢人。今劉皇叔乃漢室之胄,兄若能去東吳,而與弟同事劉皇叔,則上不愧爲漢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義兩全之策也。不識兄意以爲何如?”瑾思曰:“我來說他,反被他說了我也。”遂無言回答,起身辭去。回見周瑜,細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瑾曰:“吾受孫將軍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計。”正是:智與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難容。   畢竟周瑜定何計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譯文:

話說吳國太見孫權遲遲下不了決心,便對他說:“我姐姐生前曾叮囑我,說伯符臨終時講過:‘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現在,爲什麼不請周瑜來商議一下呢?”孫權一聽,大喜,立刻派人前往鄱陽湖請周瑜議事。

其實,周瑜正在鄱陽湖訓練水軍,聽說曹操大軍已經逼近漢水一帶,便連夜趕回柴桑郡,準備商議軍機大事。使者還沒出發,周瑜就已經到了。

魯肅和周瑜交情最深,早早地來迎接他,把前面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周瑜聽完說:“子敬你不必擔心,我自有主意。現在,快請諸葛亮來見我吧。”魯肅隨即上馬去了。

周瑜剛歇下來,突然聽說張昭、顧雍、張紘、步騭四位文官來拜訪。他連忙把他們請進廳堂坐下,寒暄一番之後,張昭開口問:“都督,你可知道江東的利害關係嗎?”
周瑜回答:“還不太清楚。”
張昭說:“曹操現在集結了百萬大軍,屯兵在漢上,最近發了征討文書到我們這裏,說是要請主公到江夏會獵。雖然有吞併的意思,但還沒明說。我們幾個勸你最好先投降,免得江東遭殃。可是魯子敬從江夏帶回來劉備的軍師諸葛亮,他因爲心有怨恨,特意編造說辭來激怒主公。子敬也執迷不悟。我正想等都督您做個決斷。”
周瑜問:“你們幾位的看法都一樣嗎?”
顧雍等人齊聲答:“我們都同意。”
周瑜說:“我也早就想投降了。你們先回去,明早見主公,我自有安排。”
幾位文官告辭而去。

不一會兒,程普、黃蓋、韓當等一衆將領也來了。周瑜熱情接見,一一慰勞。程普問:“都督,您知道江東遲早會被別人奪走嗎?”
周瑜答:“還不知道。”
程普說:“我們這些將士,自打跟隨孫將軍開天闢地以來,經歷上百場戰鬥,才終於拿下六郡城池。如今主公聽信那些謀士的建議,想投降曹操,這真是可恥又可惜!我們寧死也不願受辱!請都督勸主公下定決心起兵,我們願意拼死一戰!”
周瑜問:“各位將士是否都這麼想?”
黃蓋猛地站起身,用手拍着額頭,怒吼道:“我腦袋可以砍下來,誓死不投降曹操!”
衆將齊聲回應:“我們誰都不願投降!”
周瑜說:“我正是要和曹操決戰,怎會投降?各位將軍請回吧。等我見主公,自有定論。”
衆人離去。

又過不久,諸葛瑾、呂範等文官又上門來見。周瑜請他們進來,行禮完畢,諸葛瑾說:“我弟弟諸葛亮從漢地來,說劉備想與東吳結盟,共同討伐曹操,現在文武百官還沒有定主意。我作爲使者,不敢多言,只等都督來決定這事。”
周瑜問:“依你看呢?”
諸葛瑾說:“投降容易安心,打仗卻難保勝算。”
周瑜笑着搖搖頭:“我自有主張,明天和你們一同去府上商議。”
衆人告辭。忽然又有人報說,呂蒙、甘寧等將領也來了。周瑜歡迎他們進來,也討論起這戰與降的事。有人主張戰,有人主張降,彼此爭執不下。周瑜說:“別爭了,明天大家一起來府上公議。”
衆人走後,周瑜冷笑不止。

到了晚上,有人來報:魯子敬帶諸葛亮來拜訪。周瑜親自出中門迎接,禮節過後,賓主落座。

魯肅先問周瑜:“如今曹操大軍南下,是和還是戰,主公拿不定主意,全都聽將軍的。將軍怎麼看?”
周瑜說:“曹操打着天子旗號,其師不可拒。而且他的勢力太大,不能輕敵。打仗一定會敗,投降反而容易安身。我的決定已經下了。明天見主公,就立刻派使臣去投降。”
魯肅一愣:“這話不對!江東基業已歷三代,豈能輕易讓給別人?伯符生前說,外事要託付給你。如今正想依靠你來守護國家,你怎麼能聽從懦弱之人的建議呢?”
周瑜說:“江東六郡,百姓無數,一旦戰亂,怨氣會全部指向我,所以必須投降。”
魯肅反駁:“不對!以將軍的雄才大略,加上東吳地勢險要,曹操未必就能得逞。”

兩人互相爭執,諸葛亮卻只袖手冷笑。
周瑜問:“你爲何發笑?”
諸葛亮說:“我不笑別人,只笑子敬不識時務。”
魯肅怒道:“你反而說我不懂時務?”
諸葛亮說:“公瑾你打算投降曹操,這想法其實很合理。”
周瑜說:“諸葛亮是識時務的人,肯定和我志同道合。”
魯肅說:“諸葛亮,你怎麼這麼說?”
諸葛亮說:“曹操用兵極強,天下無人能擋。過去只有呂布、袁紹、袁術、劉表敢和他抗衡,如今這幾位都被他消滅了,天下已無對手。只有劉備不知時務,硬要和他抗衡,如今孤身在江夏,生死未卜。將軍若決定投降曹操,就能保全家人、保住富貴。國家命運,聽天由命,何須可惜!”
魯肅大怒:“你這是要我主公屈膝投降,受辱於國賊!”
諸葛亮笑着回應:“我有一個計策,不必牽羊擔酒去投降,也不用親自渡江。只要派一個使者,坐小船送兩個人到江上,曹操一得到這兩人,百萬大軍立刻就會卸甲收兵,自動撤退!”
周瑜問:“用哪兩個人?”
諸葛亮說:“江東失去這兩個人,就像大木上飄走一片葉子,太倉少了半粒米,根本無足輕重;可曹操得到了,必定高興萬分,馬上就撤兵。這不就是范蠡獻西施的計策嗎?爲什麼不快做呢?”
周瑜又問:“曹操真的想要這兩姑娘嗎?有證據嗎?”
諸葛亮說:“曹操有個小兒子叫曹植,字子建,寫文章非常出衆。他曾經寫過一篇《銅雀臺賦》,文中明確說出他要娶江東的兩位姑娘——大喬和小喬,放在銅雀臺裏,享盡晚年,哪怕死也無憾。”
周瑜問:“這篇文章你記得嗎?”
諸葛亮說:“我愛其文采,曾偷偷記下。”
周瑜說:“那你來唸一遍。”
諸葛亮立刻背誦《銅雀臺賦》:

“從明後開始遊樂,登上高樓以抒情。
看見太府宏大開放,觀賞聖德的營造。
建起高大的宮門,浮起雙闕於天空。
建立中天的華美樓閣,連接飛閣於西城。
面對漳水長流,眺望園中果實繁盛。
兩座高臺左右並立,有玉龍與金鳳相伴。
把大喬與小喬攬入東南,享受朝夕的歡樂。
俯瞰皇都的宏偉,觀賞雲霞飄動。
欣喜羣才齊聚,實現飛熊的吉祥願景。
仰望春風和煦,聆聽百鳥哀鳴。
天宮已建,願家中得雙女共享,
弘揚仁政於天下,恭敬於上京。
相比桓文的盛況,又怎能比得上聖明?
美啊!幸福啊!恩澤遠播。
輔佐皇家,安定四方。
與天地規則相當,與日月光輝比肩。
永享尊貴,壽命與東皇相等。
駕御龍舟遨遊,鸞駕周行。
恩德遍及四海,萬物豐盛,百姓安康。
願銅雀臺永遠堅固,歡樂延續,永不終結!”

周瑜聽完,氣得站起身來,指着北方大罵:“老賊太過分了!”
諸葛亮急忙上前阻止:“以前匈奴多次侵犯邊境,漢朝皇帝答應以公主和親,現在又怎會吝惜百姓的兩個女兒呢?”
周瑜說:“你不知道,大喬是孫伯符將軍的妻子,小喬是我自己的妻子!”
諸葛亮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啊,我真是不知情!說錯話了,死罪!死罪!”
周瑜怒道:“我與曹操誓不兩立!”
諸葛亮說:“事情還須深思熟慮,免得後悔。”
周瑜說:“我繼承伯符的遺志,怎會屈身投降曹操?剛纔說的話,只是試探你而已。自從我離開鄱陽湖,就已決意北伐,哪怕被斬頭也不改變志向!希望諸葛亮能助我一臂之力,一同打敗曹操!”
諸葛亮說:“若蒙不棄,我願效犬馬之勞,早晚聽候驅使。”
周瑜說:“明天見主公,就立刻議定出兵。”
諸葛亮與魯肅辭別之後,各自離開。

第二天清晨,孫權登上大堂。左邊是張昭、顧雍等三十多位文官,右邊是程普、黃蓋等三十多位武將,身着衣冠,佩劍鏘然,分列兩旁,恭敬地等待。

不久,周瑜入殿見孫權。禮畢,孫權問安後,周瑜說:“近日聽說曹操率兵駐紮在漢上,發來信件到這裏,主公打算怎麼辦?”
孫權便拿出那封檄文,遞給周瑜看。周瑜看完,一笑說:“老賊竟然以爲我們江東無人,敢如此侮辱我們!”
孫權問:“你的想法如何?”
周瑜說:“主公是否和文武百官商議過?”
孫權說:“這幾天一直在討論,有人勸我投降,有人勸我開戰。我還是拿不定主意,所以特地請公瑾來定奪。”
周瑜問:“誰勸主公投降?”
孫權說:“張子布等人都是主降派。”
周瑜立刻問張昭:“你爲何主張投降?”
張昭說:“曹操打着天子的旗號征討四方,近來又奪了荊州,勢力更大。我們能抵抗他的,只有長江這條天然屏障。現在曹操的艨艟戰艦,何止上千艘?水陸並進,如何能擋?不如暫時投降,再作打算。”
周瑜說:“這是迂腐之人的論調!江東自建國以來,已經歷三代,怎能輕易放棄?”
孫權問:“那該如何辦?”
周瑜說:“曹操雖然打着漢朝的旗號,實則是漢朝的叛賊。將軍擁有神武雄才,憑着父兄的基業,佔據江東,軍隊精良、糧草充足,正該橫掃天下,爲國家除暴安良,怎能去投降賊人?而且曹操這次南下,犯了兵家五大忌諱:第一,北方尚未平定,馬騰、韓遂仍是隱患;第二,他的北方軍隊不熟悉水戰,只靠舟船作戰,與我們爭鋒,是大忌;第三,正值寒冬,馬匹沒有草料,是大忌;第四,他驅使中原士卒,遠涉江湖,不習慣水土,多生疾病,是大忌。曹操犯下這五條大忌,即便兵力再多,也必然失敗。將軍現在正是機會,應該立刻起兵討伐!我請求調動五萬人馬,進駐夏口,替將軍擊潰曹操!”
孫權猛然起身,激動地說:“曹操早就想廢漢自立,就怕二袁、呂布、劉表和我而已。如今這些強敵已經消滅,只剩下我一人還在。我和曹操,誓不兩立!你說要討伐,正合我心意!這是天意讓我得你爲臣啊!”
周瑜說:“我願爲將軍血戰到底,萬死不辭。只是擔心你心中仍有猶豫。”
孫權拔出佩劍,砍下案角,大聲道:“若有任何人再提投降曹操,就和這張案一樣,一刀砍了!”說完,就把劍賜給周瑜,封他爲大都督,程普爲副都督,魯肅爲贊軍校尉。若有文武官員不服從命令,就用這把劍斬殺。
周瑜受劍後,面對衆人宣佈:“我奉主公之命,率軍討伐曹操。諸將官吏明日都到江邊營地聽令。若有遲誤,按七條禁令、五十四斬執行。”說完,辭別孫權,走出府門。衆人無言可說,默默散去。

周瑜回到住處,立刻邀請諸葛亮商議。諸葛亮到來後,周瑜說:“今日府上已經定下軍議,現在想請先生出謀劃策,如何才能擊敗曹操。”
諸葛亮卻說:“孫將軍心還未定,現在不宜下決定。”
周瑜問:“哪點心不穩?”
諸葛亮說:“你害怕曹操兵力太多,心裏想着‘人少敵多’,所以猶豫不決。將軍如果能用兵力實際數字打消這種疑慮,讓他真正放心,大事就能成功。”
周瑜說:“先生說得太對了。”
於是他便再次入宮見孫權。
孫權說:“公瑾深夜過來,一定有事。”
周瑜說:“明天調兵安排,主公有疑慮嗎?”
孫權說:“我只擔心曹操兵力太多,怕寡不敵衆罷了,別的沒有懷疑。”
周瑜笑着說:“我特地來是爲了解除主公的疑慮。主公看到曹操檄文,說水陸大軍百萬,所以心生恐懼,卻未看穿其真實情況。現在我來實話告訴你:曹操調集的中原士兵,也不過十五六萬,而且早已疲憊;他收編的袁氏舊部,也才七八萬,還有很多人心不服。以疲憊之士,對付心存疑慮的敵人,哪怕人數多,也無需畏懼。我只需五萬軍隊,就足以打敗他們。主公不必爲此擔憂。”
孫權拍拍周瑜的肩膀說:“公瑾的話,讓我徹底放心了。張子布缺乏謀略,我很失望;只有你和子敬,與我心意相通。你和子敬、程普,立刻選兵出發。我將陸續發兵,多帶糧草支援你,若前線有不順利的地方,你就退回來,我親自與曹操決戰,再無後退之憂。”
周瑜感謝後,心裏暗暗思量:“諸葛亮早已看透孫權的心思,他的計謀又比我高明。他將來必定成爲江東大患,不如殺了他。”於是他連夜召魯肅入帳,說想殺諸葛亮。
魯肅立刻反對:“不行!現在曹操還沒被消滅,先殺賢能之士,是自毀力量啊!”
周瑜說:“他幫劉備,將來必成大患。”
魯肅說:“諸葛瑾是他的親哥哥,不如讓諸葛瑾去邀請他來東吳共事,豈不是更好?”
周瑜點頭稱是,覺得這個主意好。

第二天清晨,周瑜前往前線大營,登上中軍帳,左右立着刀斧手,召集文武官員聽令。
原來程普比周瑜年長,如今周瑜官職更高,心裏並不服氣,這天他故意稱病不出,讓他兒子程諮代替自己到場。
周瑜對衆將說:“軍法無親,大家各守本職。如今曹操弄權,比董卓還狠,囚禁天子於許昌,大軍屯兵邊境。我現在奉命討伐他,諸位一定要奮勇向前。大軍經過,不得擾民。賞罰分明,絕不姑息。”
命令說完,他派韓當、黃蓋爲先鋒,領本部戰船,即日起行,先行至三江口紮營,聽各自命令;蔣欽、周泰爲第二隊;淩統、潘璋爲第三隊;太史慈、呂蒙爲第四隊;陸遜、董襲爲第五隊;呂範、朱治負責四方巡警,催促六郡官軍,水陸並進,按時集結。

兵馬調撥完畢,各將領各自收拾船隻和軍器出發。
程諮回到父親程普處,說:“周瑜調兵安排,條理分明,有條不紊!”
程普大驚:“我一直以爲周郎懦弱,不配當將領,如今看他這樣有方略,真是難得的將才!我怎麼還不服氣呢!”
於是親自前往前線大營,向周瑜道歉。周瑜也謙遜地回禮。

第二天,周瑜請諸葛瑾來,對他說:“我弟弟諸葛亮有治國輔政的才能,爲何要屈身事奉劉備?如今他有幸來到江東,希望先生不吝賜教,勸他放棄劉備,投靠東吳。這樣,主公就得到良將輔佐,而先生兄弟又能重聚,豈不美哉?請先生儘快去辦。”
諸葛瑾說:“我自到江東,愧不敢有半點功績。既然都督有令,怎敢不盡力?”
當下上馬,直奔驛站,去見諸葛亮。

諸葛亮迎接他,哭着拜見,彼此訴說離別之情。
諸葛瑾動情地說:“你可知道伯夷、叔齊嗎?”
諸葛亮心裏暗想:“這一定是周瑜教我說的!”於是回答:“伯夷、叔齊是古代的聖賢。”
諸葛瑾說:“他們雖然餓死在首陽山,兄弟二人始終在一起。我與你同乳共長,如今卻要分別事主,不能朝夕相伴。比起伯夷、叔齊,我怎能不自慚?”
說完之後,他一時無言,起身告辭。

回到周瑜處,諸葛瑾把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周瑜問:“你怎麼看?”
諸葛瑾說:“我受孫將軍厚恩,怎能背叛主上!”
周瑜說:“你既然忠心事主,不必多說。我自有辦法對付諸葛亮。”

正所謂:智者相逢必相合,才高者相互相容——
接下來,周瑜究竟用什麼計謀對付諸葛亮?且看下回分解。

關於作者
元代羅貫中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淘宝精选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