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卻說孫權督衆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於東門外伏兵等候。祖帶數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於馬上謂寧曰:“我向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衝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後面喊聲起處,又有數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權,獻黃祖首級。權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於亡父靈前。重賞三軍,升甘寧爲都尉。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後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權從其言,遂棄江夏,班師回江東。   蘇飛在檻車內,密使人告甘寧求救。寧曰:“飛即不言,吾豈忘之?”大軍既至吳會,權命將蘇飛嫋首,與黃祖首級一同祭獻。甘寧乃入見權,頓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溝壑矣,安能效命將軍麾下哉?今飛罪當誅,某念其昔日之恩情,願納還官爵,以贖飛罪。”權曰:“彼既有恩於君,吾爲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寧曰:“飛得免誅戮,感恩無地,豈肯走乎!若飛去,寧願將首級獻於階下。”權乃赦蘇飛,止將黃祖首級祭獻。祭畢設宴,大會文武慶功。   正飲酒間,忽見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劍在手,直取甘寧。寧忙舉坐椅以迎之。權驚視其人,乃淩統也,因甘寧在江夏時,射死他父親凌操,今日相見,故欲報仇。權連忙勸住,謂統曰:“興霸射死卿父,彼時各爲其主,不容不盡力。今既爲一家人,豈可復理舊仇?萬事皆看吾面。”淩統即頭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豈容不報!”權與衆官再三勸之,淩統只是怒目而視甘寧。權即日命甘寧領兵五千、戰船一百隻,往夏口鎮守,以避淩統。寧拜謝,領兵自往夏口去了。權又加封淩統爲承烈都尉。統只得含恨而止。東吳自此廣造戰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孫靜引一枝軍守吳會;孫權自領大軍,屯柴桑;周瑜日於鄱陽湖教練水軍,以備攻戰。   話分兩頭。卻說玄德差人打探江東消息,回報:“東吳已攻殺黃祖,現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請孔明計議。正話間,忽劉表差人來請玄德赴荊州議事。孔明曰:“此必因江東破了黃祖,故請主公商議報仇之策也。某當與主公同往,相機而行,自有良策。”玄德從之,留雲長守新野,令張飛引五百人馬跟隨往荊州來。玄德在馬上謂孔明曰:“今見景升,當若何對答?”孔明曰:“當先謝襄陽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歸新野,整頓軍馬。”玄德依言。   來到荊州,館驛安下,留張飛屯兵城外,玄德與孔明入城見劉表。禮畢,玄德請罪於階下。表曰:“吾已悉知賢弟被害之事。當時即欲斬蔡瑁之首,以獻賢弟;因衆人告危,故姑恕之。賢弟幸勿見罪。”玄德曰:“非幹蔡將軍之事,想皆下人所爲耳。”表曰:“今江夏失守,黃祖遇害,故請賢弟共議報復之策。”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致此禍。今若興兵南征,倘曹操北來,又當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後,弟便爲荊州之主也。”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備安敢當此重任。”孔明以目視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辭出。   回至館驛,孔明曰:“景升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嘆曰:“真仁慈之主也!”正商論間,忽報公子劉琦來見。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繼母不能相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憐而救之。”玄德曰:“此賢侄家事耳,奈何問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計於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與聞。”少時,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來日我使孔明回拜賢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計相告。”琦謝而去。   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劉琦。孔明允諾,來至公子宅前下馬,入見公子。公子邀入後堂。茶罷,琦曰:“琦不見容於繼母,幸先生一言相救。”孔明曰:“亮客寄於此,豈敢與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爲害不淺。”說罷,起身告辭。琦曰:“既承光顧,安敢慢別。”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飲。飲酒之間,琦又曰:“繼母不見容,乞先生一言救我。”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謀也。”言訖,又欲辭去。琦曰:“先生不言則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復坐。琦曰:“琦有一古書,請先生一觀。”乃引孔明登一小樓,孔明曰:“書在何處?”琦泣拜曰:“繼母不見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無一言相救乎?”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樓,只見樓梯已撤去。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賜教矣。”孔明曰:“疏不間親,亮何能爲公子謀?琦曰:“先生終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請即死於先生之前。”乃掣劍欲自刎。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琦拜曰:“願即賜教。”孔明曰:“公子豈不聞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黃祖新亡,江夏乏人守禦,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則可以避禍矣。”琦再拜謝教,乃命人取梯迭孔明下樓。孔明辭別,回見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劉琦上言,欲守江夏。劉表猶豫未決,請玄德共議。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須公子自往。東南之事,兄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願當之。”表曰:“近聞曹操於鄴郡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玄德曰“備已知之,兄勿憂慮。”遂拜辭回新野。劉表令劉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鎮守。卻說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爲東曹掾,崔琰爲西曹掾,司馬懿爲文學掾。懿字仲達,河內溫人也。潁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子,主簿司馬朗之弟也。自是文官大備,乃聚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進曰:“近聞劉備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爲後患,可早圖之。”操即命夏侯惇爲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爲副將,領兵十萬,直抵博望城,以窺新野。荀彧諫曰:“劉備英雄,今更兼諸葛亮爲軍師,不可輕敵。”惇曰:“劉備鼠輩耳,吾必擒之。”徐庶曰:“將軍勿輕視劉玄德。今玄德得諸葛亮爲輔,如虎生翼矣。”操曰:“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號臥龍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真當世之奇才,非可小覷。”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螢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懼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備,活捉諸葛,願將首級獻與丞相。”操曰:“汝早報捷書,以慰吾心。”惇奮然辭曹操,引軍登程。   卻說玄德自得孔明,以師禮待之。關、張二人不悅,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學?兄長待之太過!又未見他真實效驗!”玄德曰:“吾得孔明,猶魚之得水也。兩弟勿復多言。”關、張見說,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氂牛尾至。玄德取尾親自結帽。孔明入見,正色曰:“明公無復有遠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於地而謝曰:“吾聊假此以忘憂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衆,不過數千人,萬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敵。”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陣法。   忽報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萬,殺奔新野來了。張飛聞知,謂雲長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敵便了。”正說之間,玄德召二人入,謂曰:”夏侯惇引兵到來,如何迎敵?”張飛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賴孔明,勇須二弟,何可推調?”關、張出,玄德請孔明商議。孔明曰:“但恐關、張二人不肯聽吾號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劍印。”玄德便以劍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衆將聽令。張飛謂雲長曰:“且聽令去,看他如何調度。”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雲長可引一千軍往豫山埋伏,等彼軍至,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後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翼德可引一千軍去安林背後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縱火燒之。關平、劉封可引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於博望坡後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於樊城取回趙雲,令爲前部,不要贏,只要輸,主公自引一軍爲後援。各須依計而行,勿使有失。”雲長曰:“我等皆出迎敵,未審軍師卻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縣城。”張飛大笑曰:“我們都去廝殺,你卻在家裏坐地,好自在!”孔明曰:“劍印在此,違令者斬!”玄德曰:“豈不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二弟不可違令。”張飛冷笑而去。雲長曰:“我們且看他的計應也不應,那時卻來問他未遲。”二人去了。衆將皆未知孔明韜略,今雖聽令,卻都疑惑不定。孔明謂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來日黃昏,敵軍必到,主公便棄營而走;但見火起,即回軍掩殺。亮與糜竺、糜芳引五百軍守縣。”命孫乾、簡雍準備慶喜筵席,安排“功勞簿”伺候。派撥已畢,玄德亦疑惑不定。   卻說夏侯惇與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隊,其餘盡護糧車而行。時當秋月,商飆徐起。人馬趲行之間,望見前面塵頭忽起。惇便將人馬擺開,問嚮導官曰:“此間是何處?”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後面是羅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陣腳,親自出馬陣前。遙望軍馬來到,惇忽然大笑。衆問:“將軍爲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誇諸葛亮爲天人;今觀其用兵,乃以此等軍馬爲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犬羊與虎豹鬥耳!吾於丞相前誇口。要活捉劉備、諸葛亮,今必應吾言矣。”遂自縱馬向前。趙雲出馬。惇罵曰:“汝等隨劉備,如孤魂隨鬼耳!”雲大怒,縱馬來戰。兩馬相交,不數合,雲詐敗而走。夏侯惇從後追趕。雲約走十餘里,回馬又戰。不數合又走。韓浩拍馬向前諫曰:“趙雲誘敵,恐有埋伏。”惇曰:“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懼哉!”遂不聽浩言,直趕至博望坡。一聲炮響,玄德自引軍衝將過來,接應交戰。夏侯惇笑謂韓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罷兵!”乃催軍前進。玄德、趙雲退後便走。   時天色已晚,濃雲密佈,又無月色;晝風既起,夜風愈大。夏侯惇只顧催軍趕殺。于禁、李典趕到窄狹處,兩邊都是蘆葦。典謂禁曰:“欺敵者必敗。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當往前爲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後軍。”李典便勒回馬,大叫:“後軍慢行!”人馬走發,那裏攔當得住?于禁驟馬大叫:“前軍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間,見於禁從後軍奔來,便問何故。禁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馬令軍馬勿進。言未已,只聽背後喊聲震起,早望見一派火光燒着,隨後兩邊蘆葦亦着。一霎時,四面八方,盡皆是火;又值風大,火勢愈猛。曹家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趙雲回軍趕殺,夏侯惇冒煙突火而走。且說李典見勢頭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時,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大將,乃關雲長也。李典縱馬混戰,奪路而走。于禁見糧草車輛,都被火燒,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正遇張飛。戰不數合,張飛一槍刺夏侯蘭於馬下。韓浩奪路走脫。直殺到天明,卻纔收軍。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後人有詩曰:“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揮如意笑談中。直須驚破曹公膽,初出茅廬第一功!”夏侯惇收拾殘軍,自回許昌。卻說孔明收軍。關、張二人相謂曰:“孔明真英傑也!”行不數里,見糜竺、糜芳引軍簇擁着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關、張下馬拜伏於車前。須臾,玄德、趙雲、劉封、關平等皆至,收聚衆軍,把所獲糧草輜重,分賞將士,班師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塵遮道而拜,曰:“吾屬生全,皆使君得賢人之力也!”孔明回至縣中,謂玄德曰:“夏侯惇雖敗去,曹操必自引大軍來。”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計,可敵曹軍。”正是:破敵未堪息戰馬,避兵又必賴良謀。   未知其計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孫權率軍攻打夏口,黃祖眼看守不住,只好棄江夏,逃往荊州。甘寧早就料到黃祖會走,便在東門外埋伏了軍隊。黃祖帶幾十個騎兵出了東門,正走着,忽然一聲喊叫,甘寧突然衝出,攔住了他。黃祖在馬上大喊:“我以前對你一直不錯,怎麼現在反被你逼得這般田地?”甘寧吼道:“以前我在江夏,立下不少功勞,你卻把我當作‘劫江賊’,現在還敢說這個?”黃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立刻撥馬逃跑。甘寧衝開敵軍,緊追不捨,忽然背後又傳來喊聲,原來是程普也來了。甘寧怕程普爭功,慌忙拉弓搭箭,背後一箭射中黃祖,黃祖中箭翻身落馬,甘寧當場砍下他的頭顱,回軍與程普會合,向孫權報告,獻上了黃祖的頭顱。孫權下令把頭顱裝進木匣,準備回江東祭奠亡父,然後大賞三軍,提拔甘寧爲都尉。

接着商議要不要派兵守住江夏。張昭說:“一個孤城根本守不住,不如直接回江東。劉表聽說我們打敗了黃祖,一定會來報仇,我們以逸待勞,一定能讓劉表喫大虧。等他潰敗後,再趁勢進攻,荊州襄陽一帶就歸我們了。”孫權聽從了這個建議,於是棄江夏,班師回江東。

當時,蘇飛被囚禁在囚車裏,偷偷派人給甘寧求救。甘寧說:“蘇飛就算不說話,我也不會忘記他的恩情。”大軍一到江東,孫權下令把蘇飛的頭砍下來,和黃祖的頭一起祭奠在亡父靈前。甘寧見了孫權,跪地痛哭,說道:“要不是蘇飛以前的恩情,我早就死在亂軍中了,哪還能爲將軍效力?如今蘇飛罪該受死,我願把官職全都交還,以贖他的罪。”孫權想了想說:“既然他有恩於你,我就赦免他。但萬一他逃跑呢?”甘寧答道:“蘇飛如果能保住性命,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哪敢逃跑?如果他敢跑,我寧願把他的頭顱獻在將軍面前!”於是孫權赦免了蘇飛,只把黃祖的頭顱祭奠了。

祭奠完畢,設宴慶功。正喝着酒,忽然有人站起身大哭,拔劍直衝甘寧。甘寧急忙舉起椅子擋在前面。孫權嚇了一跳,發現是淩統。原來淩統的爹是被甘寧在江夏射死的,今天見面,自然心懷仇恨,想要報仇。孫權連忙勸阻,說:“興霸射死你父親,當時各爲自己主子,情有可原。如今我們一家人,怎麼能再記舊仇呢?一切聽我的。”淩統卻瞪着眼怒吼:“這是不共戴天的仇,哪能不報!”孫權再三勸說,淩統只是怒視甘寧。於是孫權當天下令,讓甘寧帶五千兵、一百艘戰船去守夏口,以防淩統報復。甘寧感激地領命,出發去了夏口。孫權又加封淩統爲承烈都尉,淩統這才含恨退下。東吳此後開始大量製造戰船,分兵駐守江岸,又派孫靜帶兵守吳會,孫權親自帶大軍駐紮在柴桑。周瑜則在鄱陽湖訓練水軍,以防敵人進攻。

另有一段故事。劉備派人打探江東消息,回報說:“東吳已打敗黃祖,現在駐軍柴桑。”劉備立刻請諸葛亮商議對策。正說話間,劉表派人來請劉備去荊州議事。諸葛亮說:“這肯定是因東吳打垮黃祖,所以想和主公商議報仇之策。我一定隨你前往,相機行事,自有良策。”劉備同意,留下關羽守新野,讓張飛帶五百人隨行去荊州。

劉備在馬上問諸葛亮:“見到劉表,應該如何應對?”諸葛亮說:“先感謝他早前在襄陽的相助。如果他要你去攻打東吳,千萬不要答應,就說自己要回新野,整頓軍隊再做打算。”劉備照做了。

到了荊州,住在驛站,派張飛在城外駐守,劉備和諸葛亮進城見劉表。禮節完畢,劉備在臺階下請罪。劉表說:“我早聽說你被害的事,當時就想斬了蔡瑁首級來獻給你,因衆人擔心有危險,才暫時放過他。請你不要見罪。”劉備說:“這不怪蔡瑁,都是底下人做事不當。”劉表說:“江夏失守,黃祖被害,所以特地請你在荊州商議報仇之策。”劉備說:“黃祖性情暴虐,不懂用人,才導致慘禍。如果現在出兵南下,萬一曹操從北方來,又該怎麼辦?”劉表說:“我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無法處理事務,希望你能來幫助我。我死後,你就可以成爲荊州的主人。”劉備說:“兄長您怎麼說這種話!我怎麼會擔此重任呢?”諸葛亮用眼神示意劉備。劉備說:“我再想想,回頭再作決定。”於是辭別離開。

回到驛站,諸葛亮說:“劉表想把荊州交給你,你該如何拒絕?”劉備說:“劉表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趁他危難之時奪他家業?”諸葛亮感嘆:“這纔是真正的仁慈之主啊!”正說着,忽然來報公子劉琦要見劉備。劉備接見他時,劉琦哭着拜見,說:“繼母不放過我,性命隨時可能不保,懇請叔父救我。”劉備說:“這是你傢俬事,怎麼來問我要幫助?”諸葛亮微笑着看着他。劉備向諸葛亮請計,諸葛亮說:“這屬於私人恩怨,我不能參與。”過了一會兒,劉備送劉琦出門,悄悄在耳邊說:“明天我讓諸葛亮回拜你,你可以這樣問,他必定有妙計相告。”劉琦感激地走了。

第二天,劉備藉口肚子疼,讓諸葛亮代替自己去拜見劉琦。諸葛亮答應了,來到劉琦家門前下馬,進去後見了公子。劉琦請他進後堂喝茶。茶歇後,劉琦說:“我被繼母不容,懇請先生救我一命。”諸葛亮說:“我只是一個過客,怎敢涉及你們骨肉親情?萬一泄露,後果嚴重。”說完起身要走。劉琦說:“既然你來過,怎敢怠慢?”於是挽留他進入一間密室喝酒。喝酒間,劉琦又說:“請先生救救我。”諸葛亮說:“這事我確實不敢做。”說完又要走。劉琦說:“先生不說話,就已退下,爲何還要走?”諸葛亮只好坐下。劉琦說:“我有一本古書,求先生看一眼。”於是帶諸葛亮上小樓,諸葛亮問:“書在哪兒?”劉琦跪着哭着說:“我被繼母迫害,命在旦夕,先生難道忍心不幫一幫我嗎?”諸葛亮頓時怒起,要下樓,卻發現樓梯已被撤去。劉琦說:“我想聽良策,你怕泄露,不肯開口;今天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你口,入我耳,你可說一說。”諸葛亮沉思片刻,說:“親人間,不能互相泄露私事,我怎能幫你謀劃?”劉琦說:“先生一定不肯教我,那我就死在你面前!”說完拔劍自刎。諸葛亮趕緊阻止,說:“我已有辦法。”劉琦跪下說:“請立刻教我。”諸葛亮說:“你可聽說過申生、重耳的事嗎?申生在家中被殺,重耳在外倖存。如今黃祖剛死,江夏無人防守,你爲何不主動上表,請求屯兵守江夏,這樣就可以避禍?”劉琦再拜感謝,命人把梯子重新搭好,送諸葛亮離開。諸葛亮回見劉備,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劉備非常高興。

第二天,劉琦上表,想守江夏。劉表猶豫不決,請求劉備一起商議。劉備說:“江夏是重鎮,必須由公子親自去守。東部和南部的事,由兄長和父親負責;西部和北部的事,由我來擔。”劉表說:“我聽說曹操在鄴城修了玄武池訓練水軍,一定有南征的打算,必須警惕。”劉備說:“我已經知道了,您不用太擔心。”於是向劉表辭行,回到新野。劉表派劉琦帶三千士兵去守江夏。

與此同時,曹操罷去了三公職位,自己擔任丞相。任命毛玠爲東曹掾,崔琰爲西曹掾,司馬懿爲文學掾。司馬懿字仲達,是河內溫縣人,是潁川太守司馬雋的孫子,京兆尹司馬防的兒子,主簿司馬朗的弟弟。自此文官齊全,於是召集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說:“聽說劉備在新野,天天訓練士兵,將來必成大患,必須早做打算。”曹操立刻命夏侯惇擔任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爲副將,統率十萬大軍,直取博望城,以窺探新野。荀彧勸阻說:“劉備是英雄,如今又得諸葛亮爲軍師,不能輕敵。”夏侯惇說:“劉備不過是個鼠輩,我一定活捉他。”徐庶勸道:“將軍不要小看劉備。如今劉備得諸葛亮輔佐,就像虎添雙翼,不可輕視。”曹操問:“諸葛亮是什麼人?”徐庶說:“諸葛亮字孔明,號臥龍先生,有經天緯地的才能,出神入化的謀略,是當世奇才,絕不可小看。”曹操問:“您與他相比如何?”徐庶說:“我怎敢比諸葛亮?我是螢火之光,他卻是皓月之明!”夏侯惇說:“徐庶說得不對。我看諸葛亮就像草芥一般,何足畏懼!若我不能一次生擒劉備、活捉諸葛亮,我願把頭顱獻給丞相。”曹操說:“你得迅速報捷,好讓我安心。”夏侯惇十分激動,當即辭別曹操,率軍出發。

再說劉備自從得到諸葛亮,對他以師禮相待。關羽和張飛不服氣,說:“孔明年紀輕,又沒見他有什麼真本事,哥哥待他太過分了,還從沒見他有什麼實際效果!”劉備說:“我得諸葛亮,就像魚得水一般。兩位弟弟不要多說了。”關羽、張飛聽完,不說話,默默退下。有一天,有人送了一根犛牛尾給劉備,劉備親自接過,用它編帽子。諸葛亮進來見了,嚴肅地說:“主公似乎已經沒有遠大志向,只滿足於眼前的事了?”劉備把帽子扔在地上,謝罪說:“我只是用這個來忘記憂愁罷了。”諸葛亮問:“主公自認爲比曹操如何?”劉備說:“比不上。”諸葛亮說:“主公的部隊不過幾千人,萬一曹操大軍壓境,該如何應對?”劉備說:“我正爲此發愁,還沒想出好辦法。”諸葛亮說:“趕緊招募百姓,我自己來教他們作戰,可以防備敵人。”劉備於是招募新野百姓,共得三千人,諸葛亮日夜教他們陣法。

忽然傳來報告,說曹操派夏侯惇帶十萬大軍殺奔新野來了。張飛聽到後,對關羽說:“讓孔明去迎敵就好了。”正說着,劉備召來二人,問:“夏侯惇大軍來了,該如何應對?”張飛說:“哥哥爲什麼不派‘水’去?”劉備說:“打仗要靠智謀靠孔明,勇力靠兩位兄弟,怎能推卸?”關羽和張飛出來後,劉備請諸葛亮商議。諸葛亮說:“只怕關、張二人不肯聽我的命令;如果主公想讓我領兵,得讓出劍印。”劉備立刻把劍印交給諸葛亮。諸葛亮於是召集衆將,開始發號施令。張飛對關羽說:“先聽他指揮,看他怎麼指揮。”諸葛亮下令:“博望城左邊有座山,叫豫山;右邊有片林,叫安林,可用來埋伏軍隊。關羽帶一千人去豫山埋伏,等敵人軍隊到達時,放他們過去,不與他們交戰;他們的輜重糧草一定在後方,只要看到南邊起火,就立刻出擊,焚燒他們的糧草。張飛帶一千人去安林背後山谷中埋伏,等南邊起火,立刻出擊,衝向博望城原來的糧草囤積地,放火焚燒。關平和劉封帶五百人,準備引火之物,在博望坡後方兩邊等待,等到半夜敵軍到達,就放火。”又命令:“從樊城調回趙雲,讓他做先鋒,不要贏,只要輸,主公親自帶隊伍作爲後援。一切都要按計劃執行,不得出錯。”關羽問:“我們出戰了,軍師卻不動手?你到底在做什麼?”諸葛亮說:“我只在城裏守着。”張飛大笑:“我們去打仗,你卻在家裏坐等,多輕鬆啊!”諸葛亮說:“劍印在此,違令者斬!”劉備說:“豈不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兩位弟弟不能違抗命令。”張飛冷笑而去,關羽說:“我們先看看他的計劃到底能不能成,到時候再問他也不遲。”兩人離開後,衆將都不瞭解諸葛亮的計謀,雖然聽命,心裏卻充滿疑惑。諸葛亮對劉備說:“主公今天就帶兵到博望山下駐紮。明天黃昏,敵軍一定到,主公就立刻棄營而逃;看見起火,就立刻回軍反攻。我與糜竺、糜芳帶五百人守縣城。”還命令孫乾、簡雍準備好慶功宴,準備“功勞簿”等事。一切安排完畢,劉備依然心存疑慮。

這時,夏侯惇帶着于禁等人抵達博望,一半精兵爲前軍,其餘人護糧車前進。正值秋月,風吹起。隊伍前行途中,突然看到前方塵土飛揚。夏侯惇立刻擺開陣型,問嚮導:“這地方是哪裏?”嚮導答:“前面就是博望城,後面是羅川口。”夏侯惇下令于禁、李典守住陣腳,自己親自上前迎戰。遠遠望見敵軍到來,夏侯惇忽然大笑。衆人問:“將軍爲何發笑?”夏侯惇說:“我前些日子在曹操面前誇過諸葛亮是天人,今天看他們帶這種軍隊來迎戰,簡直像用狗羊去鬥老虎豹子!我之前說要活捉劉備和諸葛亮,現在一定對了!”於是縱馬向前。趙雲出馬,夏侯惇罵道:“你們跟着劉備,就像孤魂野鬼一樣!”趙雲大怒,衝上前大戰。兩人交手不多幾回合,趙雲故意敗走。夏侯惇立刻追擊。趙雲逃了十幾裏,又回馬再戰,又敗走。韓浩騎馬上前勸道:“趙雲是故意引敵,恐怕有埋伏。”夏侯惇說:“敵人如此弱,就算有十面埋伏,我也不怕!”拒絕聽勸,一直追到博望坡。忽然一聲炮響,劉備親自帶兵衝出,與敵接戰。夏侯惇大笑着說:“這正是埋伏的軍隊!今晚我不到新野,誓不罷兵!”命令軍隊繼續前進。劉備與趙雲退卻後撤。

此時天色已晚,濃雲密佈,沒有月亮;白天的風已起,夜晚的風更猛。夏侯惇只顧催軍衝鋒。于禁、李典趕到狹窄處,兩邊都是蘆葦。李典說:“驕傲輕敵必然失敗。這條路狹窄,地形險要,樹林雜亂,萬一對方用火攻,怎麼辦?”于禁說:“你說得對。我往前去提醒都督;你留在後方。”李典立刻勒馬回喊:“後軍慢行!”人馬一哄而起,哪裏攔得住?于禁騎馬大喊:“前軍都督停下!”夏侯惇正往前走,被于禁從後面衝來,問爲何。于禁說:“這條路狹窄,山川相逼,樹木叢生,容易被火攻。”夏侯惇這才醒悟,立刻下令軍隊不許前進。話音未落,背後傳來喊聲,只見火光四起,緊接着兩岸蘆葦也着火了。一瞬間,四周都燒了起來,風又大,火勢更猛。曹軍陷入混亂,彼此踐踏,死傷無數。趙雲回軍追殺,夏侯惇在火煙中拼命逃跑。此時李典見情況不妙,急忙奔回博望城,卻在火光中遇上一軍攔路,爲首將領正是關羽。李典拼命混戰,奪路而逃。于禁見糧車被燒,便從小路逃走。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剛好遇到張飛。兩人交手幾回合,張飛一槍便刺死夏侯蘭,韓浩奪路逃走。殺到天亮,才收兵回防。劉備收軍後,關羽和張飛感嘆:“諸葛亮真是英雄!”行不多遠,見糜竺、糜芳引着一輛小車,車上坐着的就是諸葛亮。關羽、張飛立刻下馬跪拜。不一會兒,劉備、趙雲、劉封、關平等人都到了,將士們紛紛收攏俘獲的糧草與物資,分發給士兵,然後班師回新野。新野百姓看到他們,紛紛跪地攔路,感謝說:“我們能活下來,全靠將軍得了一位賢才!”諸葛亮回到縣裏,對劉備說:“夏侯惇雖敗,曹操一定會親自帶大軍來。”劉備問:“那該怎麼辦?”諸葛亮說:“我有一計,可以對付曹軍。”正說着,下一回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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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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