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元代 • 羅貫中

定三分隆中決策戰長江孫氏報仇　　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欲再往訪之。關公曰：“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況吾欲見大賢耶？”張飛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爲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周文王謁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賢，汝何太無禮！今番汝休去，我自與雲長去。”飛曰：“既兩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後！”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禮。”飛應諾。 　　於是三人乘馬引從者往隆中。離草廬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馬步行，正遇諸葛均。玄德忙施禮，問曰：“令兄在莊否？”均曰：“昨暮方歸。將軍今日可與相見。”言罷，飄然自去。玄德曰：“今番僥倖得見先生矣！”張飛曰：“此人無禮！便引我等到莊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豈可相強。”三人來到莊前叩門，童子開門出問。玄德曰：“有勞仙童轉報：劉備專來拜見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雖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晝寢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報。”分付關、張二人，只在門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見先生仰臥於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階下。半晌，先生未醒。關、張在外立久，不見動靜，入見玄德猶然侍立。張飛大怒，謂雲長曰：“這先生如何傲慢！見我哥哥侍立階下，他竟高臥，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後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雲長再三勸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門外等候。望堂上時，見先生翻身將起，忽又朝裏壁睡着。童子欲報。玄德曰：“且勿驚動。”又立了一個時辰，孔明才醒，口吟詩曰：“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孔明吟罷，翻身問童子曰：“有俗客來否？”童子曰：“劉皇叔在此，立候多時。”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報！尚容更衣。”遂轉入後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漢室末胄、涿郡愚夫，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昨兩次晉謁，不得一見，已書賤名於文幾，未審得入覽否？”孔明曰：“南陽野人，疏懶性成，屢蒙將軍枉臨，不勝愧赧。”二人敘禮畢，分賓主而坐，童子獻茶。茶罷，孔明曰：“昨觀書意，足見將軍憂民憂國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誤下問。”玄德曰：“司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語，豈虛談哉？望先生不棄鄙賤，曲賜教誨。”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談天下事？二公謬舉矣。將軍奈何舍美玉而求頑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經世奇才，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爲念，開備愚魯而賜教。”孔明笑曰：“願聞將軍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迄無所就。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爲萬幸！”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此可用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今劉璋闇弱，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彝、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大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此亮所以爲將軍謀者也。惟將軍圖之。”言罷，命童子取出畫一軸，掛於中堂，指謂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圖也。將軍欲成霸業，北讓曹操佔天時，南讓孫權佔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先取荊州爲家，後即取西川建基業，以成鼎足之勢，然後可圖中原也。”玄德聞言，避席拱手謝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雲霧而睹青天。但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孔明曰：“亮夜觀天象，劉表不久人世；劉璋非立業之主：久後必歸將軍。”玄德聞言，頓首拜謝。只這一席話，乃孔明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真萬古之人不及也！後人有詩讚曰：“豫州當日嘆孤窮，何幸南陽有臥龍！欲識他年分鼎處，先生笑指畫圖中。”玄德拜請孔明曰：“備雖名微德薄，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備當拱聽明誨。”孔明曰：“亮久樂耕鋤，懶於應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蒼生何！”言畢，淚沾袍袖，衣襟盡溼。孔明見其意甚誠，乃曰：“將軍既不相棄，願效犬馬之勞。”玄德大喜，遂命關、張入，拜獻金帛禮物。孔明固辭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賢之禮，但表劉備寸心耳。”孔明方受。於是玄德等在莊中共宿一宵。 　　次日，諸葛均回，孔明囑付曰：“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於此，勿得荒蕪田畝。待我功成之日，即當歸隱。”後人有詩嘆曰：“身未升騰思退步，功成應憶去時言。只因先主丁寧後，星落秋風五丈原。”又有古風一篇曰：“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碭白蛇夜流血；平秦滅楚入咸陽，二百年前幾斷絕。 　　大哉光武興洛陽，傳至桓靈又崩裂；獻帝遷都幸許昌，紛紛四海生豪傑： 　　曹操專權得天時，江東孫氏開鴻業；孤窮玄德走天下，獨居新野愁民厄。 　　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臨行語，茅廬三顧心相知。 　　先生爾時年三九，收拾琴書離隴畝；先取荊州後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 　　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別了諸葛均，與孔明同歸新野。 　　玄德待孔明如師，食則同桌，寢則同榻，終日共論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於冀州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過江探聽虛實。”玄德從之，使人往江東探聽。 　　卻說孫權自孫策死後，據住江東，承父兄基業，廣納賢士，開賓館於吳會，命顧雍、張紘延接四方賓客。連年以來，你我相薦。時有會稽闞澤，字德潤；彭城嚴畯，字曼才；沛縣薛綜，字敬文；汝陽程秉，字德樞；吳郡朱桓，字休穆；陸績，字公紀；吳人張溫，字惠恕；烏傷駱統，字公緒；烏程吾粲，字孔休：此數人皆至江東，孫權敬禮甚厚。又得良將數人：乃汝南呂蒙，字子明；吳郡陸遜，宇伯言；琅琊徐盛，字文向；東郡潘璋，字文珪；廬江丁奉，字承淵。文武諸人，共相輔佐，由此江東稱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紹，遣使往江東，命孫權遣子入朝隨駕。權猶豫未決。吳太夫人命周瑜、張昭等面議。張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牽制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興兵下江東，勢必危矣。”周瑜曰：“將軍承父兄遺業，兼六郡之衆，兵精糧足，將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質於人？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連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則見制於人也。不如勿遣，徐觀其變，別以良策御之。”吳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權遂從其言，謝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寧，無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孫權引兵伐黃祖，戰於大江之中。祖軍敗績。權部將凌操，輕舟當先，殺入夏口，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死。凌操子淩統，時年方十五歲，奮力往奪父屍而歸。權見風色不利，收軍還東吳。 　　卻說孫權弟孫翊爲丹陽太守，翊性剛好酒，醉後嘗鞭撻士卒。丹陽督將嬀覽、郡丞戴員二人，常有殺翊之心；乃與翊從人邊洪結爲心腹，共謀殺翊。時諸將縣令，皆集丹陽，翊設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極善卜《易》，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勸翊勿出會客。翊不從，遂與衆大會。至晚席散，邊洪帶刀跟出門外，即抽刀砍死孫翊。嬀覽、戴員乃歸罪邊洪，斬之於市。二人乘勢擄翊家資侍妾。嬀覽見徐氏美貌，乃謂之曰：“吾爲汝夫報仇，汝當從我；不從則死。”徐氏曰：“夫死未幾，不忍便相從；可待至晦日，設祭除服，然後成親未遲。”覽從之。徐氏乃密召孫翊心腹舊將孫高、傅嬰二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義。今嬀、戴二賊，謀殺我夫，只歸罪邊洪，將我家資童婢盡皆分去。嬀覽又欲強佔妾身，妾已詐許之，以安其心。二將軍可差人星夜報知吳侯，一面設密計以圖二賊，雪此仇辱，生死銜恩！”言畢再拜。孫高、傅嬰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難者，正欲爲復仇計耳。夫人所命，敢不效力！”於是密遣心腹使者往報孫權。 　　至晦日，徐氏先召孫、傅二人，伏於密室韓幕之中，然後設祭於堂上。祭畢，即除去孝服，沐浴薰香，濃妝豔裹，言笑自若。嬀覽聞之甚喜。至夜，徐氏遺婢妾請覽入府，設席堂中飲酒。飲既醉，徐氏乃邀覽入密室。覽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孫、傅二將軍何在！”二人即從幃幕中持刀躍出。嬀覽措手不及，被傅嬰一刀砍倒在地，孫高再復一刀，登時殺死。徐氏復傳請戴員赴宴。員入府來，至堂中，亦被孫、傅二將所殺。一面使人誅戮二賊家小，及其餘黨。徐氏遂重穿孝服，將嬀覽、戴員首級，祭於孫翊靈前。不一日，孫權自領軍馬至丹陽，見徐氏已殺嬀、戴二賊，乃封孫高、傅嬰爲牙門將，令守丹陽，取徐氏歸家養老。江東人無不稱徐氏之德。後人有詩讚曰：“才節雙全世所無，奸回一旦受摧鋤。庸臣從賊忠臣死，不及東吳女丈夫。” 　　且說東吳各處山賊，盡皆平復。大江之中，有戰船七千餘隻。孫權拜周瑜爲大都督，總統江東水陸軍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權母吳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張昭二人至，謂曰：“我本吳人，幼亡父母，與弟吳景徒居越中。後嫁與孫氏，生四子。長子策生時，吾夢月入懷；後生次子權，又夢日入懷。卜者雲：夢日月入懷者，其子大貴。不幸策早喪，今將江東基業付權。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囑權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師傅之禮，不可怠慢。吾妹與我共嫁汝父，則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後，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當恩養，擇佳婿以嫁之。”言訖遂終。孫權哀哭，具喪葬之禮，自不必說。 　　至來年春，孫權商議欲伐黃祖。張昭曰：“居喪未及期年，不可動兵。”周瑜曰：“報仇雪恨，何待期年？”權猶豫未決。適平北都尉呂蒙入見，告權曰：“某把龍湫水口，忽有黃祖部將甘寧來降。某細詢之：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人也；頗通書史，有氣力，好遊俠；嘗招合亡命，縱橫於江湖之中；腰懸銅鈴，人聽鈴聲，盡皆避之。又嘗以西川錦作帆幔，時人皆稱爲‘錦帆賊’。後悔前非，改行從善，引衆投劉表。見表不能成事，即欲來投東吳，卻被黃祖留住在夏口。前東吳破祖時，祖得甘寧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寧甚薄。都督蘇飛屢薦寧於祖。祖曰：寧乃劫江之賊，豈可重用！寧因此懷恨。蘇飛知其意，乃置酒邀寧到家，謂之曰：吾薦公數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邁，人生幾何，宜自遠圖。吾當保公爲邾縣長，自作去就之計。寧因此得過夏口，欲投江東，恐江東恨其救黃祖殺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賢若渴，不記舊恨；況各爲其主，又何恨焉？寧欣然引衆渡江，來見主公。乞鈞旨定奪。”孫權大喜曰：“吾得興霸，破黃祖必矣。”遂命呂蒙引甘寧入見。參拜已畢，權曰：“興霸來此，大獲我心，豈有記恨之理？請無懷疑。願教我以破黃祖之策。”寧曰：“今漢祚日危，曹操終必篡竊。南荊之地，操所必爭也。劉表無遠慮，其子又愚劣，不能承業傳基，明公宜早圖之；若遲，則操先圖之矣。今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邁，務於貨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戰具不修，軍無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勢必破。既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而圖巴、蜀，霸業可定也。”孫權曰：“此金玉之論也！”遂命周瑜爲大都督，總水陸軍兵；呂蒙爲前部先鋒；董襲與甘寧爲副將；權自領大軍十萬，征討黃祖。 　　細作探知，報至江夏。黃祖急聚衆商議，令蘇飛爲大將，陳就、鄧龍爲先鋒，盡起江夏之兵迎敵。陳就、鄧龍各引一隊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千餘張，將大索系定艨艟於水面上。東吳兵至，艨艟上鼓響，弓弩齊發，兵不敢進，約退數里水面。甘寧謂董襲曰：“事已至此，不得不進。”乃選小船百餘隻，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撐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執銅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邊，砍斷大索，艨艟遂橫。甘寧飛上艨艟，將鄧龍砍死。陳就棄船而走。呂蒙見了，跳下小船，自舉櫓棹，直入船隊，放火燒船。陳就急待上岸，呂蒙捨命趕到跟前，當胸一刀砍翻。比及蘇飛引軍於岸上接應時，東吳諸將一齊上岸，勢不可當。祖軍大敗。蘇飛落荒而走，正遇東吳大將潘璋，兩馬相交，戰不數合，被璋生擒過去，徑至船中來見孫權。權命左右以檻車囚之，待活捉黃祖，一併誅戮。催動三軍，不分晝夜，攻打夏口。正是：只因不用錦帆賊，至令衝開大索船。 　　未知黃祖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劉備兩次去拜訪諸葛亮，都沒見到他。這次想再去找一找。關羽說：“大哥兩次親自去拜，禮節太隆重了。諸葛亮名聲大，其實沒啥真本事，所以躲着不出來。大哥怎幺癡迷於這個人呢？”劉備說：“不對呀！從前齊桓公想要見一個叫東郭野人的鄉下人，五次才見着一面。何況我想要見的是真正的賢人呢？”張飛在一旁插話：“大哥你錯了！這種鄉下人，也配叫大賢？這次我不用你去，要是他不來，我乾脆用一條麻繩把他綁過來！”劉備一怒斥道：“你可知道周文王去求見姜子牙的事？文王都那麼恭敬賢人，你竟然這麼無禮！這次你不許去，我跟關羽一起去。”張飛不甘心，說：“兩位哥哥都去了，我怎麼能落後？”劉備說：“如果你也去，可別失了禮儀。”張飛應了下來。

於是三人騎馬帶着隨從，前往隆中。離諸葛家草廬還有半里地時，劉備便下馬步行，恰好遇見諸葛均。劉備趕緊行禮，問道：“我兄長現在在家嗎？”諸葛均說：“剛纔纔回來。將軍今天可以見見他。”說完轉身就走了。劉備高興地說：“這次終於有幸見到了先生！”張飛不高興地說：“這人真無禮！明明可以帶我到莊子門口，竟自己跑了！”劉備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哪能硬逼人呢？”三人趕到莊前，童子開門出來問話。劉備說：“麻煩你轉告先生：劉備專程來拜訪。”童子說：“先生在家，但正在草堂午睡，還沒醒。”劉備說：“那先別通報。”他讓關羽、張飛在門外等着。劉備緩緩走入草堂，看見諸葛亮仰躺几案上，閉着眼，一動不動。他恭敬地站在臺階下。過了一會兒，諸葛亮還是沒醒。關羽、張飛在門外等了好久，不見動靜，進來看到劉備還在侍立。張飛大怒，對關羽說：“這人太傲慢！我哥哥站在臺階下，他卻高臥不醒，根本不想見人！我去後院點把火，看他能不能起來！”關羽再三勸止。劉備仍讓兩人在外面等候。

一會兒，他看到諸葛亮翻身準備坐起，卻又轉過身去，重新躺下。童子想報告，劉備說：“別驚擾他。”又等了一個時辰，諸葛亮才醒來，口中吟誦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吟罷，他翻身問童子：“有沒有俗人來過？”童子說：“劉皇叔在這裏，等了好長時間。”諸葛亮起身說：“怎麼不早點說！我正要更衣。”於是他走進後堂，過了半晌，才穿戴整齊出門迎接。

劉備見諸葛亮身高八尺，面容如美玉，頭戴青巾，身穿鶴氅，風度飄然，像神仙一樣。劉備下拜道：“我是個漢朝末年的窮小子，涿郡的普通人，早就聽說先生大名，響徹耳畔。前兩次親自拜訪，都沒能見到，我已經把我的名字寫在書案上了，不知道先生是否看到了？”諸葛亮說：“我是個南陽的鄉野之人，性情懶散，多次受到將軍的光臨，真是慚愧不已。”兩人行禮完畢，分賓主坐定，童子端上茶。茶喝完，諸葛亮說：“我看了你的書信，足見你憂國憂民的心意；只是我年紀小，才疏學淺，恐怕辜負了你的提問。”劉備說：“司馬德操和徐庶的言論，哪是空談？希望先生不嫌棄我這樣粗陋的人，能賜教一二。”諸葛亮說：“德操和徐庶是世間的高人。我不過是個種田的粗人，怎麼能談天下大事？你們誤會了。將軍爲何舍了美玉，去求那塊頑石呢？”劉備說：“大丈夫懷有經世奇才，怎能一輩子隱居山林？希望先生以天下百姓爲念，指點我這愚笨之人。”諸葛亮笑着問：“那請問將軍有何志向？”劉備於是屏退左右，親自坐下，說：“如今漢室衰敗，奸臣掌握大權，我雖才略淺薄，卻想爲天下伸張正義。可惜我才智短淺，一事無成。只有先生能開導我，救我於困境，實是幸運！”諸葛亮說：“自從董卓作亂以來，天下英才紛紛崛起。曹操實力雖不及袁紹，卻能戰勝他，不只是天時，更是靠了良謀。如今曹操已擁有百萬大軍，挾持天子，命令諸侯，這實在不能與他爭鋒。孫權佔據江東，已歷三代，地勢險要，百姓歸附，可以作爲盟友，不能圖謀佔領。荊州北靠漢水和沔水，資源豐富，東連吳郡，西通巴蜀，是用兵的寶地，非有明主不能守住，這或許是上天給將軍的機遇。將軍可有這個心意？益州地處險要，沃野千里，是天賜的天府之國。漢高祖就憑藉它成就帝業。如今劉璋昏庸無能，百姓富庶，卻不懂得體恤，有才之士都渴望一位明主。將軍是皇室的後裔，名望在天下皆知，廣納賢才，思賢若渴。若能佔據荊州和益州，守住山川險要，西邊安撫少數民族，南邊安撫少數民族，對外聯合孫權，對內整頓朝政；等天下有變，就派一名大將率領荊州軍隊進攻宛城、洛陽，將軍親自率益州軍隊出兵秦川，百姓定會簞食壺漿來歡迎您！這樣，大業便能成就，漢室也就能復興了。這就是我爲將軍謀劃的策略。將軍你可要深思。”說完，他命童子取出一幅地圖，掛在正堂上，指着劉備說：“這是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圖。將軍若想成就霸業，北方要讓曹操佔據天時，南方要讓孫權佔據地利，而您要掌握‘人心’。先拿下荊州作根據地，再奪取益州建立根基，形成鼎足之勢，然後才能圖謀中原。”劉備聽後，趕緊起身拱手感謝：“先生一席話，讓我豁然開朗，猶如撥開雲霧見到了青天。只是荊州的劉表，益州的劉璋，都是漢室的宗親，我怎忍心去奪呢？”諸葛亮說：“我夜裏觀天象，劉表不久人世，劉璋也不是成大事的主人，將來必定歸於將軍。”劉備聽後，叩首感謝。這一番話，正是諸葛亮不出茅廬，就已看出天下三分局勢，真可謂千古無雙！後人有詩讚道：
“豫州當年嘆孤窮，幸得南陽臥龍才。
要想日後分天下，先生只指畫中來。”

劉備拜請諸葛亮說：“我雖然名微德薄，但懇請先生不嫌棄我這卑微之人，出山相助。我願意完全聽從您的教誨。”諸葛亮說：“我一向喜歡耕田，懶於出仕，不能答應您的請求。”劉備泣不成聲：“先生不出山，天下蒼生怎麼辦！”說完，眼淚已溼透了衣袖。諸葛亮見他心意真誠，便說：“既然將軍不棄，我願效犬馬之勞。”劉備大喜，隨即命關羽、張飛進來，獻上金銀禮物。諸葛亮堅決推辭不收。劉備說：“這不算請賢之禮，只是我一點真心。”諸葛亮這才收下。於是三人就在莊子裏住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諸葛均回來，諸葛亮囑咐他說：“我受了劉備三顧之恩，不能再不出山了。你務必要繼續耕種，不要荒廢田地。等我建功立業之後，就立刻歸隱。”後人有詩嘆道：
“身未升騰思退步，功成應憶去時言。
只因先主丁寧後，星落秋風五丈原。”

又有一首古風吟：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碭白蛇夜流血；
平秦滅楚入咸陽，二百年前幾斷絕。
大哉光武興洛陽，傳至桓靈又崩裂；
獻帝遷都幸許昌，紛紛四海生豪傑：
曹操專權得天時，江東孫氏開鴻業；
孤窮玄德走天下，獨居新野愁民厄。
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臨行語，茅廬三顧心相知。
先生爾時年三九，收拾琴書離隴畝；
先取荊州後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
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
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

劉備等人告別了諸葛均，與諸葛亮一同回到新野。

從那以後，劉備待諸葛亮如師長，喫飯同桌，睡覺同牀，整天一起談論天下大事。諸葛亮說：“曹操在冀州建了玄武池，專門訓練水軍，必定有南侵江東的意圖。可以祕密派人過江探聽情況。”劉備聽從建議，派人前往江東打探虛實。

再說孫權，自從孫策死後，繼承父兄基業，廣納賢士，在吳地設立賓館，命顧雍、張紘接待四方人才。多年來，各方賢士紛紛推薦。當時有會稽的闞澤，字德潤；彭城的嚴畯，字曼才；沛縣的薛綜，字敬文；汝陽的程秉，字德樞；吳郡的朱桓，字休穆；陸績，字公紀；吳地張溫，字惠恕；烏傷的駱統，字公緒；烏程的吾粲，字孔休，這些人也都來到江東，孫權都十分尊敬厚待。同時，孫權又得了幾位良將：汝南的呂蒙，字子明；吳郡的陸遜，字伯言；琅琊的徐盛，字文向；東郡的潘璋，字文珪；廬江的丁奉，字承淵。文武百官齊心協力，江東因此人才衆多，聲名遠播。

建安七年，曹操消滅袁紹後，派使者前往江東，要求孫權派兒子入朝隨行。孫權猶豫不決。吳太夫人召集周瑜、張昭等人商議。張昭說：“曹操要我們派兒子入朝，是想牽制諸侯的計謀。如果我們不派，恐怕他就會出兵討伐，後果不堪設想。”周瑜說：“將軍繼承父兄基業，擁有六個郡的兵力，軍糧充足，將士忠心，又怎能被逼迫去送人質呢？一旦送了人質，就得與曹魏結盟；一旦被召，不得不去，那就會被制於人下。不如不派，觀察曹操動向，再用別的辦法應對。”吳太夫人說：“公瑾說得對。”於是孫權採納其建議，拒絕了使者，不派兒子入朝。自此，曹操就有了南下進攻的念頭，只是那時北方還未平定，無暇顧及南方。

建安八年十一月，孫權親率大軍進攻黃祖，戰於長江之中。黃祖軍隊大敗。孫權部將凌操，乘輕舟衝在前面，殺入夏口，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殺。凌操的兒子淩統，年僅十五，奮不顧身衝進戰場，奪回父親屍首。孫權見形勢不利，收兵退回東吳。

再說孫權的弟弟孫翊任丹陽太守。孫翊性格好酒，醉後常鞭打士兵。丹陽督將嬀覽、郡丞戴員，一直有殺孫翊的念頭，便與孫翊的家僕邊洪結爲內應，共謀殺害孫翊。當時諸將縣令都聚集在丹陽，孫翊設宴招待。孫翊的妻子徐氏容貌美麗，聰明善斷，尤其精通占卜《易經》。那天卜了一卦，卦象大凶，勸孫翊不要設宴。孫翊不聽，還是設宴招待賓客。晚上宴會散去，邊洪提刀跟在門外，突然抽出刀砍死了孫翊。嬀覽、戴員便歸罪於邊洪，將他斬首示衆。兩人趁機霸佔了孫翊的家產和侍妾。嬀覽看中徐氏的美貌，就對她說：“我爲你的丈夫報仇，你要隨我；如果不從，就死。”徐氏說：“丈夫剛死不久，不忍馬上跟着你，可以等到晦日，舉行祭祀除孝，之後再成親，不遲。”嬀覽同意了。徐氏便祕密召來孫翊的舊部孫高、傅嬰，哭着說：“我夫君生前常說你們忠義。如今嬀、戴二人謀害我夫，只把罪歸於邊洪，把家產、婢女都分走了。嬀覽又想強佔我，我已騙他說同意，只爲安撫他。兩位將軍，你們可差人連夜報告孫權，同時設法對付二賊，爲夫報仇，雪此恥辱，我終身感激！”說完再次叩拜。孫高、傅嬰都流淚說：“我們平時感激府君的恩遇，今天之所以不立刻赴死，正是爲了替他報仇。夫人所託，怎敢不盡力！”於是祕密派人報告孫權。

到了晦日，徐氏先召孫高、傅嬰，藏在密室的帷幕裏，然後在堂上設祭。祭拜完畢，便脫去孝服，沐浴薰香，濃妝豔抹，談笑自若。嬀覽聽說後非常高興，當晚徐氏派僕女請他入府，設宴飲酒。喝得醉醺醺時，徐氏邀他進入密室。嬀覽高興地醉着進入。徐氏大喊：“孫高、傅嬰在哪兒？”二人立刻從帷幕中持刀躍出。嬀覽毫無防備，被傅嬰一刀砍倒，孫高再補一刀，當場殺死。徐氏又邀請戴員赴宴。戴員一進府，也被孫高、傅嬰殺害。隨後派人誅殺了二賊的家人以及黨羽。徐氏重新穿起孝服，將嬀覽、戴員的首級掛在孫翊靈前祭奠。不久，孫權親自率軍來到丹陽，見徐氏已殺了嬀覽和戴員，便封孫高、傅嬰爲牙門將，鎮守丹陽，將徐氏接回家中養老。江東百姓無不稱讚徐氏的品德。後人有詩讚曰：
“才節雙全世所無，奸回一旦受摧鋤。
庸臣從賊忠臣死，不及東吳女丈夫。”

再說江東各地的山賊，都被平定。長江上擁有戰船七千餘艘。孫權任命周瑜爲大都督，統管江東水陸兵馬。

建安十二年冬十月，孫權的母親吳太夫人病重，召周瑜、張昭前來，說：“我本是吳地人，幼年父母雙亡，和弟弟吳景一起住在越中。後嫁給孫家，生了四個兒子。長子孫策出生時，我夢見月亮進了我懷中；次子孫權出生時，又夢見太陽進了我懷中。占卜的說：夢見日月入懷，兒子必定大貴。可惜孫策早逝，如今我把江東基業託付給你。希望你們同心協力，我死後也能安息！”又對孫權說：“你對待子布、公瑾要像對待老師一樣，不可怠慢。我妹妹也嫁給你的父親，所以也是你的母親。我死後，請你像對待我一樣對待她。你若能善待她，我便安心。”孫權聽後十分感動。

後來，細探得知消息，告到江夏。黃祖急忙召集衆人商議，任命蘇飛爲大將，陳就、鄧龍爲先鋒，集結江夏軍隊迎戰。陳就、鄧龍各帶一支戰艦，封鎖沔口，戰艦上裝了上千張強弓硬弩，用大繩系在戰艦上，浮於水面。東吳軍隊到來，戰艦上鼓聲響起，弓弩齊發，吳軍不敢前進，只得後退數里。甘寧對董襲說：“事已至此，不得不進攻了！”於是挑選百餘隻小船，每船五十名精兵：二十人撐船，三十人披甲執刀，迎着箭矢石塊，一直衝到戰艦旁，砍斷大繩，戰艦失去牽制，紛紛橫倒。甘寧躍上戰艦，將鄧龍斬殺。陳就棄船逃走。呂蒙見狀，跳下小船，親自划槳，直衝船隊，放火燒船。陳就慌忙上岸，呂蒙捨命追上，當胸一刀斬倒。等到蘇飛在岸邊組織兵馬救援時，東吳各將領已全部登陸，勢不可擋。黃祖軍隊大敗。蘇飛狼狽逃走，正遇上東吳大將潘璋，兩人交戰幾合，被潘璋活捉，帶到船上見孫權。孫權下令用囚車將他關起來，等捉到黃祖，一併處斬。隨即下令全軍日夜進攻夏口。正是：
“只因不用錦帆賊，至令衝開大索船。”

接下來黃祖是勝是敗，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