禰正平裸衣罵賊吉太醫下毒遭刑 卻說曹操欲斬劉岱、王忠。孔融諫曰:“二人本非劉備敵手,若斬之,恐失將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罷爵祿。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未可動兵,待來春未爲晚也。可先使人招安張繡、劉表,然後再圖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劉曄往說張繡。曄至襄城,先見賈詡,陳說曹公盛德。詡乃留曄於家中。次日來見張繡,說曹公遣劉曄招安之事。正議間,忽報袁紹有使至。繡命入。使者呈上書信。繡覽之,亦是招安之意。詡問來使曰:“近日興兵破曹操,勝負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權且罷兵。今以將軍與荊州劉表俱有國士之風,故來相請耳。”詡大笑曰:“汝可便回見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國士乎!”當面扯碎書,叱退來使。
張繡曰:“方今袁強曹弱;今毀書叱使,袁紹若至,當如之何?”詡曰:“不如去從曹操。”繡曰:“吾先與操有仇,安得相容?”詡曰:“從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詔,征伐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從之,必不以我爲重,操雖弱,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焉。”繡從其言,請劉曄相見。曄盛稱操德,且曰:“丞相若記舊怨,安肯使某來結好將軍乎?”繡大喜,即同賈詡等赴許都投降。繡見操,拜於階下。操忙扶起,執其手曰:“有小過失,勿記於心。”遂封繡爲揚武將軍,封賈詡爲執金吾使。
操即命繡作書招安劉表。賈詡進曰:“劉景升好結納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說之,方可降耳。”操問荀攸曰:“誰人可去?”攸曰:“孔文舉可當其任。”操然之。攸出見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備行人之選。公可當此任否?”融曰:“吾友禰衡,字正平,其才十倍於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備行人而已。我當薦之天子。”於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賢俊。昔世宗繼統,將弘基業;疇諮熙載,羣士響臻。陛下睿聖,纂承基緒,遭遇厄運,勞謙日昃;維嶽降神,異人並出。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躒。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之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潛計,安世默識,以衡準之,誠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嫉惡若仇;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鷙鳥累百,不如一鶚;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詞,溢氣坌湧;解疑釋結,臨敵有餘。昔賈誼求試屬國,詭系單于;終軍欲以長纓,牽制勁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擢拜臺郎。衡宜與爲比。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漢,揚聲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必有奇麗之觀;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寶。若衡等輩,不可多得。激楚、陽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貪;飛兔、腰嫋,絕足奔放,良、樂之所急也。臣等區區,敢不以聞?陛下篤慎取士,必須效試,乞令衡以褐衣召見。如無可觀採,臣等受面欺之罪。”帝覽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禮畢,操不命坐。禰衡仰天嘆曰:“天地雖闊,何無一人也!”操曰:“吾手下有數十人,皆當世英雄,何謂無人?”衡曰:“願聞。”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機深智遠,雖蕭何、陳平不及也。張遼、許褚、李典、樂進,勇不可當,雖岑彭、馬武不及也。呂虔、滿寵爲從事,于禁、徐晃爲先鋒;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間福將。安得無人?”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盡識之:荀彧可使弔喪問疾,荀攸可使看墳守墓,程昱可使關門閉戶,郭嘉可使白詞念賦,張遼可使擊鼓鳴金,許褚可使牧牛放馬,樂進可使取狀讀招,李典可使傳書送檄,呂虔可使磨刀鑄劍,滿寵可使飲酒食糟,于禁可使負版築牆,徐晃可使屠豬殺狗;夏侯惇稱爲完體將軍,曹子孝呼爲要錢太守。其餘皆是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耳!”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上可以致君爲堯、舜,下可以配德於孔、顏。豈與俗子共論乎!”時止有張遼在側,掣劍欲斬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賀宴享,可令禰衡充此職。”衡不推辭,應聲而去。遼曰:“此人出言不遜,何不殺之?”操曰:“此人素有虛名,遠近所聞。今日殺之,天下必謂我不能容物。彼自以爲能,故令爲鼓吏以辱之。”來日,操於省廳上大宴賓客,令鼓吏撾鼓。舊吏雲:“撾鼓必換新衣。”衡穿舊衣而入。遂擊鼓爲《漁陽三撾》。音節殊妙,淵淵有金石聲。坐客聽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當面脫下舊破衣服,裸體而立,渾身盡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褲,顏色不變。操叱曰:“廟堂之上,何太無禮?”衡曰:“欺君罔上乃謂無禮。吾露父母之形,以顯清白之體耳!”操曰:“汝爲清白,誰爲污濁?”衡曰:“汝不識賢愚,是眼濁也;不讀詩書,是口濁也;不納忠言,是耳濁也;不通古今,是身濁也;不容諸侯,是腹濁也;常懷篡逆,是心濁也!吾乃天下名士,用爲鼓吏,是猶陽貨輕仲尼,臧倉毀孟子耳!欲成王霸之業,而如此輕人耶?”
時孔融在坐,恐操殺衡,乃從容進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足發明王之夢。”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荊州爲使。如劉表來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備馬三匹,令二人扶挾而行;卻教手下文武,整酒於東門外送之。荀彧曰:“如禰衡來,不可起身。”衡至,下馬入見,衆皆端坐。衡放聲大哭。荀彧問曰:“何爲而哭?”衡曰:“行於死柩之中,如何不哭?”衆皆曰:“吾等是死屍,汝乃無頭狂鬼耳!”衡曰:“吾乃漢朝之臣,不作曹瞞之黨,安得無頭?”衆欲殺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輩,何足汗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謂之蜾蟲!”衆恨而散。
衡至荊州,見劉表畢,雖頌德,實譏諷。表不喜,令去江夏見黃祖。或問表曰:“禰衡戲謔主公,何不殺之?”表曰:“禰衡數辱曹操,操不殺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於我,欲借我手殺之,使我受害賢之名也。吾今遣去見黃祖,使曹操知我有識。”衆皆稱善。時袁紹亦遣使至。表問衆謀士曰:“袁本初又遣使來,曹孟德又差禰衡在此,當從何便?”從事中郎將韓嵩進曰:“今兩雄相持,將軍若欲有爲,乘此破敵可也。如其不然,將擇其善者而從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賢俊多歸,其勢必先取袁紹,然後移兵向江東,恐將軍不能御;莫若舉荊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將軍矣。”表曰:“汝且去許都,觀其動靜,再作商議。”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將軍,雖赴湯蹈火,一唯所命。將軍若能上順天子,下從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師,天子賜嵩一官,則嵩爲天子之臣,不復爲將軍死矣。”表曰:“汝且先往觀之。吾別有主意。”
嵩辭表,到許都見操。操遂拜嵩爲侍中,領零陵太守。荀彧曰:“韓嵩來觀動靜,未有微功,重加此職,禰衡又無音耗,丞相遣而不問,何也?”操曰:“禰衡辱吾太甚,故借劉表手殺之,何必再問?”遂遣韓嵩回荊州說劉表。
嵩回見表,稱頌朝廷盛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懷二心耶!”欲斬之。嵩大叫曰:“將軍負嵩,焉不負將軍!”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劉表遂赦之。
人報黃祖斬了禰衡,表問其故,對曰:“黃祖與禰衡共飲,皆醉。祖問衡曰:‘君在許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除此二人,別無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廟中之神,雖受祭祀,恨無靈驗!’祖大怒曰:“汝以我爲土木偶人耶!’遂斬之。衡至死罵不絕口,”劉表聞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於鸚鵡洲邊。後人有詩嘆曰:“黃祖才非長者儔,禰衡珠碎此江頭。今來鸚鵡洲邊過,惟有無情碧水流。”卻說曹操知禰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劍,反自殺矣!”因不見劉表來降,便欲興兵問罪。荀彧諫曰:“袁紹未平,劉備未滅,而欲用兵江漢,是猶舍心腹而順手足也。可先滅袁紹,後滅劉備,江漢可一掃而平矣。”操從之。
且說董承自劉玄德去後,日夜與王子服等商議,無計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賀,見曹操驕橫愈甚,感憤成疾。帝知國舅染病,令隨朝太醫前去醫治。此醫乃洛陽人,姓吉,名太,字稱平,人皆呼爲吉平,當時名醫也。平到董承府用藥調治,旦夕不離;常見董承長吁短嘆,不敢動問。
時值元宵,吉平辭去,承留住,二人共飲。飲至更餘,承覺睏倦,就和衣而睡。忽報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諧矣!”承曰:“願聞其說。”服曰:“劉表結連袁紹,起兵五十萬,共分十路殺來。馬騰結連韓遂,起西涼軍七十二萬,從北殺來。曹操盡起許昌兵馬,分頭迎敵,城中空虛。若聚五家僮僕,可得千餘人。乘今夜府中大宴,慶賞元宵,將府圍住,突入殺之。不可失此機會!”承大喜,即喚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掛綽槍上馬,約會都在內門前相會,同時進兵。夜至二鼓,衆兵皆到。董承手提寶劍,徒步直入,見操設宴後堂,大叫:“操賊休走!”一劍剁去,隨手而倒。霎時覺來,乃南柯一夢,口中猶罵“操賊”不止。
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驚懼不能答。吉平曰:“國舅休慌。某雖醫人,未嘗忘漢。某連日見國舅嗟嘆,不敢動問。恰纔夢中之言,已見真情,幸勿相瞞。倘有用某之處,雖滅九族,亦無後悔!”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爲誓。承乃取出衣帶詔,令平視之;且曰:“今之謀望不成者,乃劉玄德、馬騰各自去了,無計可施,因此感而成疾。”平曰:“不消諸公用心。操賊性命,只在某手中。”承問其故。平曰:“操賊常患頭風,痛入骨髓;才一舉發,便召某醫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藥,必然死矣,何必舉刀兵乎?”承曰:“若得如此,救漢朝社稷者,皆賴君也!”時吉平辭歸。承心中暗喜,步入後堂,忽見家奴秦慶童同侍妾雲英在暗處私語。承大怒,喚左右捉下,欲殺之。夫人勸免其死,各人杖脊四十,將慶童鎖於冷房。慶童懷恨,夤夜將鐵鎖扭斷,跳牆而出,徑入曹操府中,告有機密事。操喚入密室問之。慶童雲:“王子服、吳子蘭、種輯、吳碩、馬騰五人在家主府中商議機密,必然是謀丞相。家主將出白絹一段,不知寫着甚的。近日吉平咬指爲誓,我也曾見。”曹操藏匿慶童於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尋。
次日,曹操詐患頭風,召吉平用藥。平自思曰:“此賊合休!”暗藏毒藥入府。操臥於牀上,令平下藥。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教取藥罐,當面煎之。藥已半乾,平已暗下毒藥,親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遲延不服。平曰:“乘熱服之,少汗即愈。”操起曰:“汝既讀儒書,必知禮義:君有疾飲藥,臣先嚐之;父有疾飲藥,子先嚐之。汝爲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嚐而後進?”平曰:“藥以治病,何用人嘗?”平知事已泄,縱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藥潑地,磚皆迸裂。
操未及言,左右已將吉平執下。操曰:“吾豈有疾,特試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喚二十個精壯獄卒,執平至後園拷問。操坐於亭上,將平縛倒於地。吉平面不改容,略無懼怯。操笑曰:“量汝是個醫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來。你說出那人,我便饒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賊,天下皆欲殺汝,豈獨我乎!”操再三磨問。平怒曰:“我自欲殺汝,安有人使我來?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獄卒痛打。打到兩個時辰,皮開肉裂,血流滿階。操恐打死,無可對證,令獄卒揪去靜處,權且將息。
傳令次日設宴,請衆大臣飲酒。惟董承託病不來。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操於後堂設席。酒行數巡,曰:“筵中無可爲樂,我有一人,可爲衆官醒酒。”教二十個獄卒:“與吾牽來!”須臾,只見一長枷釘着吉平,拖至階下。操曰:“衆官不知,此人連結惡黨,欲反背朝廷,謀害曹某;今日天敗,請聽口詞。”操教先打一頓,昏絕於地,以水噴面。吉平甦醒,睜目切齒而罵曰:“操賊!不殺我,更待何時!”操曰:“同謀者先有六人。與汝共七人耶?”平只是大罵。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覷,如坐鍼氈。操教一面打,一面噴。平並無求饒之意。操見不招,且教牽去。
衆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體,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爭奈有事相問。汝四人不知與董承商議何事?”子服曰:“並未商議甚事。”操曰:“白絹中寫着何事?”子服等皆隱諱。操教喚出慶童對證。子服曰:“汝於何處見來?”慶童曰:“你迴避了衆人,六人在一處畫字,如何賴得?”子服曰:“此賊與國舅侍妾通姦,被責誣主,不可聽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誰?”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猶可恕;若待事發,其實難容!”子服等皆言並無此事。操叱左右將四人拿住監禁。
次日,帶領衆人徑投董承家探病。承只得出迎。操曰:“緣何夜來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輕出。”操曰:“此是憂國家病耳。”承愕然。操曰:“國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國舅如何不知?”喚左右:“牽來與國舅起病。”承舉措無地。須臾,二十獄卒推吉平至階下。吉平大罵:“曹操逆賊!”操指謂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拿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獲。”因問平曰:“誰使汝來藥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來殺逆賊!”操怒教打。身上無容刑之處。承在座視之,心如刀割。操又問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爲誓,誓殺國賊!”操教取刀來,就階下截去其九指,曰:“一發截了,教你爲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賊,有舌可以罵賊!”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動手。吾今熬刑不過,只得供招。可釋吾縛。”操曰:“釋之何礙?”遂命解其縛。平起身望闕拜曰:“臣不能爲國家除賊,乃天數也!”拜畢,撞階而死。操令分其肢體號令。時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詩曰:“漢朝無起色,醫國有稱平;立誓除奸黨,捐軀報聖明。極刑詞愈烈,慘死氣如生。十指淋漓處,千秋仰異名。”
操見吉平已死,教左右牽過秦慶童至面前。操曰:“國舅認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當誅之!”操曰:“他首告謀反,今來對證,誰敢誅之?”承曰:“丞相何故聽逃奴一面之說?”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證明白,汝尚抵賴乎?”即喚左右拿下,命從人直入董承臥房內,搜出衣帶詔並義狀。操看了,笑曰:“鼠輩安敢如此!”遂命:“將董承全家良賤,盡皆監禁,休教走脫一個。”操回府以詔狀示衆謀士商議,要廢獻帝,更立新君。正是:數行丹詔成虛望,一紙盟書惹禍殃。
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話說曹操想斬了劉岱和王忠,孔融勸道:“這兩個人本來不是劉備的對手,如果殺了他們,恐怕會失去將士們的心。”曹操聽了,便放過了他們的性命,只是罷免了他們的官職和爵位。他想自己率兵攻打劉備,孔融卻勸說:“現在正值隆冬嚴寒,不宜發動戰爭,等來年春天再行動也不遲。不如先派人去招安張繡和劉表,然後再圖謀徐州。”曹操覺得有道理,便派劉曄去說服張繡。
劉曄到了襄城,先拜訪了賈詡,稱讚曹操的仁德。賈詡便讓他留下住家中。第二天,賈詡親自去見張繡,告訴他說曹操派劉曄來招安的事。正商量着,突然有人來報說袁紹有使者到了。張繡命人引進來。使者送上書信。張繡打開一看,內容也是招安之意。賈詡問使者:“最近你們進攻曹操,結果怎麼樣?”使者答:“正值寒冬,暫時停戰。現在是看您和荊州劉表都有國士之風,所以特來邀請。”賈詡大笑說:“你們可以立刻回袁紹那裏,告訴本初,你們兄弟自己都不能容人,又怎能容天下有德之士呢?”說完,當場把書信撕碎,喝退了使者。
張繡問賈詡:“如今袁紹強盛,曹操弱小,如果我們被袁紹進攻,該怎麼辦?”賈詡說:“不如投靠曹操。”張繡說:“我以前跟曹操有過仇,怎麼能容得下他?”賈詡勸道:“投靠曹操有三大好處:第一,曹操奉行天子詔命,征討天下,這樣大家順應大勢;第二,袁紹強盛,我這樣弱小的人去投靠他,肯定不會被重視,而曹操雖然現在勢力小,但得到我,一定會很高興;第三,曹操有統一天下的雄心,他一定會放下私人恩怨,以德行來感化天下,這樣我們才能得到長久發展。希望將軍不要再猶豫。”張繡聽從了建議,便去見了劉曄。劉曄極力稱讚曹操的德行,還說:“如果丞相心裏記恨舊怨,怎會派我來結交將軍呢?”張繡聽了非常高興,便和賈詡一起前往許都投降。
見到曹操後,張繡跪在臺階下。曹操急忙扶起他,握着他的手說:“我犯了小錯,你不要記在心裏。”於是封張繡爲揚武將軍,封賈詡爲執金吾使。
曹操隨即命令張繡寫信去招安劉表。賈詡進言說:“劉表喜歡結交有聲望的名士,現在必須派一位有文名的人去勸說,才能讓他歸順。”曹操問荀攸:“誰人可以去?”荀攸說:“孔融最合適。”曹操同意了。荀攸前往見孔融,說:“丞相想找個有文名的人,作爲使者,公可願意擔任嗎?”孔融說:“我有個朋友禰衡,字正平,才華遠勝於我。此人應該進宮侍奉天子,不只是做使者。我願意向天子舉薦他。”於是上表奏請皇帝。奏表寫道:
“我聽說洪水氾濫時,君王都會憂心治理;四處徵求賢才,以招攬真正有才德的人。從前漢世宗繼承大位,想要擴展基業,廣納賢才,人才紛紛前來。陛下聖明,承繼先業,遭遇困境,卻勤於政事,日夜操勞;上天下降神人,非凡之士紛紛出現。我看到平原郡的禰衡,年僅二十四歲,字正平,品行正直,才華出衆。他初涉文事,就能領悟經典要義;所見所聞,立刻能背誦;所聽所感,都深印心中;性情與道義相合,思維如神。他的才智,甚至可以比得上漢代的弘羊和安世,實在不足爲奇。他忠正剛直,志向如霜雪般清白;看到善事會激動,對惡行會深惡痛絕;像任座、史魚那樣堅守節操,幾乎無人能比。就像猛禽成百上千,不如一隻蒼鷹;如果有他進入朝廷,必定大有可爲。他口才出衆,辭鋒銳利,能解開疑惑,臨敵從容。昔年賈誼曾要求去匈奴做屬國,被關押而試膽量;終軍也想以長繩牽制強敵,年輕時就表現出慷慨激昂的志氣,古人稱讚他。現在路粹、嚴象這樣的奇才也被提拔爲臺郎。禰衡也應與他們相提並論。如果他能像龍一樣騰空而起,振翅高飛,登上紫微星,光輝如虹霓,足以彰顯朝廷的文士之風,提升宮門的莊嚴。如果這類人才多得,天地之間必有奇觀;朝廷中必藏有絕世之寶。像禰衡這樣的奇才,不可多得。就像《激楚》《陽阿》的絕妙舞姿,是樂師們最想擁有的;《飛兔》《腰嫋》的絕世馬術,是樂府中的珍貴之物。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人,怎能不向陛下稟報?陛下若能審慎選才,務必親自考察,懇請陛下以布衣之身召見禰衡。若他並無可觀之處,我們願擔當面欺之罪。”
皇帝看了奏表後,交給了曹操。曹操派人召見禰衡。禮節完畢,曹操不讓他坐下。禰衡仰天嘆道:“天地雖大,怎麼沒有一個真正的人才呢?”曹操說:“我手下有幾十個當世英雄,怎麼算無人才呢?”禰衡笑了說:“我清楚得很!比如荀彧可以去弔唁、探病,荀攸可以去守墓,程昱可以關門鎖戶,郭嘉可以讀詩念賦,張遼可以擊鼓鳴金,許褚可以牧牛放馬,樂進可以讀告示,李典可以傳書送信,呂虔可以磨刀鑄劍,滿寵可以喝酒喫糟,于禁可以負土築牆,徐晃可以殺豬宰狗;至於夏侯惇,人們稱他‘完體將軍’,曹子孝叫他‘要錢太守’。其餘的,不過就是衣架、飯桶、酒桶、肉袋罷了!”曹操大怒:“你有什麼能耐?”禰衡說:“我對天文地理無所不通,對三教九流無所不曉;上可以輔佐君主成爲堯舜,下可以與孔子、顏回並肩。豈是尋常之人可以相比的!”當時只有張遼在場,張遼拔劍要斬他。曹操卻說:“我正缺個鼓吏,以後朝會宴飲,就讓他充任這個職務吧。”禰衡不推辭,當場答應走了。張遼說:“這人言辭狂妄,爲什麼不殺了他?”曹操說:“此人名聲遠播,天下人都知道。今天殺了他,天下人會說我不容人。他自以爲聰明,所以才讓他做鼓吏,以此羞辱他。”
第二天,曹操在府中大宴賓客,命鼓吏擊鼓。以前的鼓吏說:“擊鼓必須換新衣服。”禰衡卻穿着破舊衣服走進來,開始擊打《漁陽三撾》。旋律獨特,鏗鏘有力,有金石之聲。賓客們聽了,無不感動落淚。有人喝道:“爲什麼不換衣服?”禰衡當着衆人脫下破舊衣服,赤身裸體站立,全身都露出來。賓客們紛紛捂臉。禰衡慢慢穿上褲子,神色如常。曹操怒斥:“在朝廷之上,怎麼如此無禮?”禰衡說:“欺君罔上才叫無禮,我裸露身體,是爲了顯出我清白的本性!”曹操問:“你清白,誰是污濁的?”禰衡說:“你不識賢愚,是眼睛昏濁;你不讀詩書,是口舌昏濁;你不聽忠言,是耳朵昏濁;你不通古今,是身體昏濁;你不包容諸侯,是肚子昏濁;你常懷篡位野心,是心腸昏濁!我乃天下名士,被你用作鼓吏,好比陽貨輕視孔子,臧倉詆譭孟子啊!你想要成就霸王之業,卻如此羞辱賢人嗎?”
當時孔融也在席上,擔心曹操殺禰衡,便從容進言:“禰衡罪行和犯人一樣,不足以成就王道理想。”曹操指着禰衡說:“讓你去荊州當使者,如果劉表投降,就讓他做公卿。”禰衡拒絕了。曹操命令準備三匹馬,讓兩人攙扶着他走路,又讓手下文武官員在東門外設酒爲他送行。荀彧說:“如果禰衡來了,我們不能起身。”禰衡抵達後,下馬見曹操,衆人皆坐着不動。禰衡當場大哭。荀彧問:“爲什麼哭?”禰衡說:“我走在死人靈柩之中,怎麼能不哭?”衆人鬨笑:“我們是死人,你是無頭的狂鬼!”禰衡說:“我乃漢朝臣子,不爲曹瞞所黨,怎會無頭?”衆人要殺他,荀彧急忙阻止:“區區鼠類,怎麼值得動手!”禰衡說:“我雖是鼠類,仍有良心;你們不過是蜾蟲而已!”衆人憤恨離去。
禰衡到了荊州,見了劉表,雖表面上稱頌劉表功德,實則暗中諷刺。劉表不滿,便派他去江夏見黃祖。有人問劉表:“禰衡戲弄主公,爲什麼不殺他?”劉表說:“禰衡多次羞辱曹操,曹操不殺他,是怕失去民心。所以我讓他來我這裏,是想借我之手殺了他,藉此彰顯我愛護賢才的名聲。現在我派他去見黃祖,讓曹操知道我有識人之明。”衆人紛紛稱好。
這時袁紹也派使者來。劉表問謀士們:“袁紹又派使者來訪,曹操又派禰衡來,我們該怎麼做?”從事中郎韓嵩進言:“如今兩大勢力對峙,將軍若想有所作爲,趁此機會擊潰敵人最好;若不然,就擇優而從。曹操善於用兵,賢士紛紛歸附,必定先滅袁紹,再進攻江東,恐怕將軍難以抵擋。不如把荊州獻給曹操,他必定會厚待將軍。”劉表說:“你先去許都觀察一下形勢,再做決定。”韓嵩說:“君臣各有本分。我今日效忠將軍,哪怕赴湯蹈火,也只聽從你命令。如果你能順從天子,聽從曹操,那我願意效忠;如果猶豫不決,我到了朝廷,天子賜我一官,我就成爲天子的臣子,不再爲你效命。”劉表說:“你先去觀察,我另有打算。”
韓嵩辭別劉表,前往許都見曹操。曹操任命他爲侍中,兼領零陵太守。荀彧說:“韓嵩前來觀察,沒有功勞,卻重加此職;禰衡也毫無音信,丞相爲何不問?”曹操說:“禰衡無禮太過,我借劉表之手殺了他,何必再問?”於是派韓嵩回荊州勸說劉表。
韓嵩返回後,向劉表稱頌朝廷仁德,勸說劉表派人入朝侍奉天子,劉表大怒說:“你懷有二心!”想殺他。韓嵩大喊:“將軍辜負我,我怎麼會不辜負將軍?”蒯良說:“嵩未走之前就說過這話了。”劉表於是赦免了他。
有人來報,說黃祖殺了禰衡。劉表問原因,回答說:“黃祖和禰衡喝酒都醉了。黃祖問禰衡:‘你到許都時,誰是名人?’禰衡說:‘大兒是孔文舉,小兒是楊德祖。除了這兩人,別無人物。’黃祖問:‘像我這樣呢?’禰衡說:‘你像廟裏的神像,雖受供奉,卻毫無靈驗!’黃祖大怒,說:‘你把我當木頭人?!’於是殺了禰衡。禰衡臨死前一直痛罵不休。劉表聽說後,悲嘆不已,下令將禰衡安葬在鸚鵡洲邊。後來有人作詩感嘆道:
“黃祖才非長者儔,禰衡珠碎此江頭。今來鸚鵡洲邊過,唯有無情碧水流。”
曹操得知禰衡被殺,笑着說:“腐儒舌戰,反而自取滅亡!”因爲劉表沒有投降,曹操便想出兵討伐。荀彧勸道:“袁紹還沒平定,劉備也未消滅,現在出兵江漢,就像丟掉心腹而去對付手腳,不合道理。應當先滅袁紹,再滅劉備,那時江漢地區自然可一鼓而平。”曹操聽從了意見。
再說董承自從劉備離開後,日夜與王子服等人商議,始終找不到對策。建安五年元旦朝會,見曹操愈加橫暴,心中憤恨,病倒了。皇帝知道國舅生病,便派隨朝太醫去診治。這位醫生是洛陽人,姓吉,名太,字稱平,人稱吉平,是當時有名的醫生。他到董承府上開了藥方,日夜照料;董承身體漸漸虛弱。
曹操爲了查案,派人去搜查董承家中,卻只見到董承出來迎接。曹操問:“爲何夜裏不參加宴會?”董承說:“我病還沒好,不敢輕易外出。”曹操冷笑說:“這是憂慮國家之病啊。”董承驚愕。曹操又問:“你知不知道吉平的事?”董承回答:“不知道。”曹操冷笑說:“你怎會不知道?”便命令左右把吉平帶過來,讓他當衆“起病”。不一會兒,二十名獄卒押着吉平來到臺階下。吉平怒吼:“曹操逆賊!不殺我,更待何時!”曹操說:“共謀的有六個人,加上你就是七人。”吉平只是憤怒大罵。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覷,如坐鍼氈。曹操命令繼續打他,用冷水噴臉。吉平毫無求饒之意,只是一味痛罵。曹操見他不認罪,便把他拖走。
宴會散後,曹操只留下了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體,只得留下。曹操說:“本不打算留你們,但有事相問。你們和董承商量了什麼?”王子服說:“沒有商量任何事。”曹操問:“白絹上寫了什麼?”四人全都隱瞞。曹操叫來秦慶童作證。王子服說:“你在哪兒看到的?”秦慶童說:“你們避開衆人,在六人之間寫字,怎麼可以抵賴?”王子服說:“這人和國舅的侍妾私通,被責備後誣陷主君,不可相信。”曹操說:“吉平下毒,並非董承所使,是何人?”四人均稱不知。曹操說:“今晚自首尚可寬恕,若等事情敗露,就再也容不得了!”四人堅持說沒有此事。曹操大怒,下令將四人抓起來監禁。
第二天,曹操帶人直奔董承家探病。董承只得出迎。曹操說:“爲何夜裏不赴宴?”董承答:“身體未愈,不敢輕易出門。”曹操說:“這是擔心國事啊。”董承喫驚。曹操問:“你知不知道吉平的事?”董承說:“不知。”曹操冷笑:“你怎會不知道?”隨即命人將吉平押來。吉平大罵:“曹操逆賊!”曹操指着董承說:“此人曾與王子服等人串通,我已抓到廷尉。還差一個人沒有抓到。”又問吉平:“是誰讓你下毒的?快說出來!”吉平說:“是天帝派我來殺逆賊!”曹操怒,下令打他。他身上已無刑處。董承坐在一旁,心如刀絞。曹操又問:“你本有十指,如今爲何只剩九指?”吉平說:“我用牙齒咬傷手指,發誓要殺國賊!”曹操命令取刀,就在臺階下砍去他九指,說:“從此絕了誓!”吉平說:“還有嘴可以吞賊,還有舌頭可以罵賊!”曹操下令割去他的舌頭。吉平說:“暫且別動手,我如今熬不住刑罰,只好招認。請釋放我。”曹操說:“放了他有什麼妨害?”於是命人解開他的束縛。吉平起身向天子叩首,說:“我沒能爲國家除奸,是天意如此!”拜完,撞向臺階,當場死去。曹操下令將他的身體分割,公開示衆。正值建安五年正月。史官有詩曰:
“漢朝無起色,醫國有稱平;立誓除奸黨,捐軀報聖明。極刑詞愈烈,慘死氣如生。十指淋漓處,千秋仰異名。”
曹操見吉平已死,便叫人牽來秦慶童。問:“國舅認得他嗎?”董承大怒:“這逃奴在此,必須斬首!”曹操說:“他首告謀反,現在作證,誰敢殺他?”董承說:“丞相爲何聽信一個逃奴的一面之詞?”曹操說:“王子服等人我已抓到,都招認清楚,你還能抵賴?”立刻下令將四人抓走,命人直入董承臥房,搜出衣帶詔和義狀。曹操看了,冷笑說:“鼠輩竟敢如此!”於是下令:“將董承全家老少,不分貴賤,全部監禁,不準逃跑一個。”曹操回到府中,把詔書和盟書公之於衆謀士,準備廢掉獻帝,另立新君。正是:
“數行丹詔成虛望,一紙盟書惹禍殃。”
不知道獻帝的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