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二十回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曹阿瞞許田打圍董國舅內閣受詔
  話說曹操舉劍欲殺張遼,玄德攀住臂膊,雲長跪於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當留用。”雲長曰:“關某素知文遠忠義之士,願以性命保之。”操擲劍笑曰:“我亦知文遠忠義,故戲之耳。”乃親釋其縛,解衣衣之,延之上坐,遼感其意,遂降。操拜遼爲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使招安臧霸。霸聞呂布已死,張遼已降,遂亦引本部軍投降。操厚賞之。臧霸又招安孫觀、吳敦、尹禮來降;獨昌豨未肯歸順。操封臧霸爲琅琊相。孫觀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將呂布妻女載回許都。大犒三軍,拔寨班師。路過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請留劉使君爲牧。操曰:“劉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來未遲。”百姓叩謝。操喚車騎將軍車胄權領徐州。操軍回許昌,封賞出征人員,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獻帝設朝,操表奏玄德軍功,引玄德見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問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譜檢看,令宗正卿宣讀曰:“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範令劉雄。雄生劉弘。弘不仕。劉備乃劉弘之子也。”帝排世譜,則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請入偏殿敘叔侄之禮。帝暗思:“曹操弄權,國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爲左將軍、宜城亭侯。設宴款待畢,玄德謝恩出朝。自此人皆稱爲劉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謀士入見曰:“天子認劉備爲叔,恐無益於明公。”操曰:“彼既認爲皇叔,吾以天子之詔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況吾留彼在許都,名雖近君,實在吾掌握之內,吾何懼哉?吾所慮者,太尉楊彪系袁術親戚,倘與二袁爲內應,爲害不淺。當即除之。”乃密使人誣告彪交通袁術,遂收彪下獄,命滿寵按治之。時北海太守孔融在許都,因諫操曰:“楊公四世清德,豈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歸田裏。議郎趙彥憤操專橫,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趙彥殺之。於是百官無不悚懼。謀士程昱說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時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輕動。吾當請天子田獵,以觀動靜。”於是揀選良馬、名鷹、俊犬、弓矢俱備,先聚兵城外,操入請天子田獵。帝曰:“田獵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今四海擾攘之時,正當借田獵以講武。”帝不敢不從,隨即上逍遙馬,帶寶雕弓、金鈚箭,排鑾駕出城。玄德與關、張各彎弓插箭,內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數十騎隨駕出許昌。曹操騎爪黃飛電馬,引十萬之衆,與天子獵於許田。軍士排開圍場,周廣二百餘里。操與天子並馬而行,只爭一馬頭。背後都是操之心腹將校。文武百官,遠遠侍從,誰敢近前。當日獻帝馳馬到許田,劉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獵。”玄德領命上馬,忽草中趕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轉過土坡,忽見荊棘中趕出一隻大鹿。帝連射三箭不中,顧謂操曰:“卿射之。”操就討天子寶雕弓、金鈚箭,扣滿一射,正中鹿背,倒於草中。羣臣將校,見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躍向帝呼“萬歲”。曹操縱馬直出,遮於天子之前以迎受之。衆皆失色。玄德背後雲長大怒,剔起臥蠶眉,睜開丹鳳眼,提刀拍馬便出,要斬曹操。玄德見了,慌忙搖手送目。關公見兄如此,便不敢動。玄德欠身向操稱賀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馬向天子稱賀,竟不獻還寶雕弓,就自懸帶。圍場已罷,宴於許田。宴畢,駕回許都。衆人各自歸歇。雲長問玄德曰:“操賊欺君罔上,我欲殺之,爲國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與帝相離只一馬頭,其心腹之人,週迴擁侍;吾弟若逞一時之怒,輕有舉動,倘事不成,有傷天子,罪反坐我等矣。”雲長曰:“今日不殺此賊,後必爲禍。”玄德曰:“且宜祕之,不可輕言。”   卻說獻帝回宮,泣謂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來,奸雄並起:先受董卓之殃,後遭傕、汜之亂。常人未受之苦,吾與汝當之。後得曹操,以爲社稷之臣;不意專國弄權,擅作威福。朕每見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圍場上,身迎呼賀,無禮已極!早晚必有異謀,吾夫婦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滿朝公卿,俱食漢祿,竟無一人能救國難乎?”言未畢,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後休憂。吾舉一人,可除國害。”帝視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淚問曰:“皇丈亦知操賊之專橫乎?”憲曰:“許田射鹿之事,誰不見之?但滿朝之中,非操宗族,則其門下。若非國戚,誰肯盡忠討賊?老臣無權,難行此事。 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可託也。”帝曰:“董國舅多赴國難,朕躬素知;可宣入內,共議大事。”憲曰:“陛下左右皆操賊心腹,倘事泄,爲禍不深。”帝曰:“然則奈何?”完曰:“臣有一計:陛下可製衣一領,取玉帶一條,密賜董承;卻於帶襯內縫一密詔以賜之,令到家見詔,可以晝夜畫策,神鬼不覺矣。”帝然之,伏完辭出。   帝乃自作一密詔,咬破指尖,以血寫之,暗令伏皇后縫於玉帶紫錦襯內,卻自穿錦袍,自系此帶,令內史宣董承入。承見帝禮畢,帝曰:“朕夜來與後說霸河之苦,念國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勞。”承頓首謝。帝引承出殿,到太廟,轉上功臣閣內。帝焚香禮畢,引承觀畫像。中間畫漢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創業?”承大驚曰:“陛下戲臣耳。聖祖之事,何爲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縱橫四海,三載亡秦,五年滅楚:遂有天下,立萬世之基業。”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孫如此懦弱,豈不可嘆!”因指左右二輔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張良、酇侯蕭何耶?”承曰:“然也。高祖開基創業,實賴二人之力。”帝回顧左右較遠,乃密謂承曰:“卿亦當如此二人立於朕側。”承曰:“臣無寸功,何以當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駕之功,未嘗少忘,無可爲賜。”因指所着袍帶曰:“卿當衣朕此袍,系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頓首謝。帝解袍帶賜承,密語曰:“卿歸可細觀之,勿負朕意。”承會意,穿袍繫帶,辭帝下閣。   早有人報知曹操曰:“帝與董承登功臣閣說話。”操即入朝來看。董承出閣,才過宮門,恰遇操來;急無躲避處,只得立於路側施禮。操問曰:“國舅何來?”承曰:“適蒙天子宣召,賜以錦袍玉帶。”操問曰:“何故見賜?”承曰:“因念某舊日西都救駕之功,故有此賜。”操曰:“解帶我看。”承心知衣帶中必有密詔,恐操看破,遲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來!”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條好玉帶!再脫下錦袍來借看。”承心中畏懼,不敢不從,遂脫袍獻上。操親自以手提起,對日影中細細詳看。看畢,自己穿在身上,繫了玉帶,回顧左右曰:“長短如何?”左右稱美。操謂承曰:“國舅即以此袍帶轉賜與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賜,不敢轉贈;容某別制奉獻。”操曰:“國舅受此衣帶,莫非其中有謀乎?”承驚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當留下。”操曰:“公受君賜,吾何相奪?聊爲戲耳。”遂脫袍帶還承。   承辭操歸家,至夜獨坐書院中,將袍仔細反覆看了,並無一物。承思曰:“天子賜我袍帶,命我細觀,必非無意;今不見甚蹤跡,何也?”隨又取玉帶檢看,乃白玉玲瓏,碾成小龍穿花,背用紫錦爲襯,縫綴端整,亦並無一物,承心疑,放於桌上,反覆尋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寢,忽然燈花落於帶上,燒着背襯。承驚拭之,已燒破一處,微露素絹,隱見血跡。急取刀拆開視之,乃天子手書血字密詔也。詔曰:“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爲先;尊卑之殊,君臣爲重。近日操賊弄權,欺壓君父;結連黨伍,敗壞朝綱;敕賞封罰,不由朕主。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戚,當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詔。”   董承覽畢,涕淚交流,一夜寢不能寐。晨起,復至書院中,將詔再三觀看,無計可施。乃放詔於几上,沉思滅操之計。忖量未定,隱几而臥。   忽侍郎王子服至。門吏知子服與董承交厚,不敢攔阻,竟入書院。見承伏几不醒,袖底壓着素絹,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畢,藏於袖中,呼承曰:“國舅好自在!虧你如何睡得着!”承驚覺,不見詔書,魂不附體,手腳慌亂。子服曰:“汝欲殺曹公!吾當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漢室休矣!”子服曰:“吾戲耳。吾祖宗世食漢祿,豈無忠心?願助兄一臂之力,共誅國賊。”承曰:“兄有此心,國之大幸!”子服曰:“當於密室同立義狀,各舍三族,以報漢君。”承大喜,取白絹一幅,先書名畫字。子服亦即書名畫字。書畢,子服曰:“將軍吳子蘭,與吾至厚,可與同謀。”承曰:“滿朝大臣,惟有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是吾心腹,必能與我同事。”正商議間,家僮入報種輯、吳碩來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暫避於屏後。承接二人入書院坐定,茶畢,輯曰:“許田射獵之事,君亦懷恨乎?”承曰:“雖懷恨,無可奈何。”碩曰:“吾誓殺此賊,恨無助我者耳!”輯曰:“爲國除害,雖死無怨!”王子服從屏後出曰:“汝二人慾殺曹丞相!我當出首,董國舅便是證見。”種輯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漢鬼,強似你阿附國賊!”承笑曰:“吾等正爲此事,欲見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戲耳。”便於袖中取出詔來與二人看。二人讀詔,揮淚不止。承遂請書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請吳子蘭來。”子服去不多時,即同子蘭至,與衆相見,亦書名畢。承邀於後堂會飲。忽報西涼太守馬騰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見。”門吏回報。騰大怒曰:“我夜來在東華門外,親見他錦袍玉帶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無事而來,奈何拒我!”門吏入報,備言騰怒。承起曰:“諸公少待,暫容承出。”隨即出廳延接。禮畢坐定,騰曰:“騰入覲將還,故來相辭,何見拒也?”承曰:“賤軀暴疾,有失迎候,罪甚!”騰曰:“面帶春色,未見病容。”承無言可答。騰拂袖便起,嗟嘆下階曰:“皆非救國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問曰:“公謂何人非救國之人?”騰曰:“許田射獵之事,吾尚氣滿胸膛;公乃國之至戚,猶自殢於酒色,而不思討賊,安得爲皇家救難扶災之人乎!”承恐其詐,佯驚曰:“曹丞相乃國之大臣,朝廷所倚賴,公何出此言?”騰大怒曰:“汝尚以曹賊爲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請公低聲。”騰曰:“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論大事!”說罷又欲起身。承知騰忠義,乃曰:“公且息怒。某請公看一物。”遂邀騰入書院,取詔示之。騰讀畢,毛髮倒豎,咬齒嚼脣,滿口流血,謂承曰:“公若有舉動,吾即統西涼兵爲外應。”承請騰與諸公相見,取出義狀,教騰書名。騰乃取酒歃血爲盟曰:“吾等誓死不負所約!”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諧矣。”承曰:“忠義之士,不可多得。若所與非人,則反相害矣。”騰教取《鴛行鷺序簿》來檢看。檢到劉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議?”衆皆問何人。馬騰不慌不忙,說出那人來。正是:本因國舅承明詔,又見宗潢佐漢朝。   畢竟馬騰之言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話說曹操正要舉劍殺張遼,劉備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關羽則跪在面前,勸道:“這人忠心耿耿,應該留下重用。”關羽也說:“我早知張遼是個忠義之士,願以性命擔保他。”曹操笑着把劍一扔,說:“我也是知道他忠義,只是拿他開個玩笑罷了。”於是親自解開他的繩子,脫下衣服給他穿上,讓他坐上上座。張遼深受感動,最終歸降。曹操任命他爲中郎將,封他爲關內侯,並派他去招降臧霸。臧霸聽說呂布已死、張遼已降,也便帶着軍隊投降。曹操大加獎賞。臧霸又招降了孫觀、吳敦、尹禮等人,唯獨昌豨不肯歸順。曹操封臧霸爲琅琊相,孫觀等人也各自升官,負責守衛青州和徐州沿海地區。曹操將呂布的妻女帶回來,大宴三軍,然後班師回許都。途中路過徐州,百姓焚香跪道,懇請劉備留下來做當地的牧守。曹操說:“劉備功勞大,等見了天子,再封爵位,不急。”百姓感激地叩謝。曹操便讓車騎將軍車胄暫時代理徐州事務。大軍回許昌後,曹操大封有功將士,留下劉備在相府附近的宅院住下。

第二天,漢獻帝在宮中設朝,曹操上奏劉備的戰功,引劉備入殿。劉備身穿朝服,恭敬地在丹墀下跪拜。獻帝召他上殿,問:“你祖先是誰?”劉備答:“臣是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孝景皇帝的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皇帝讓人拿出宗族世譜,由宗正卿宣讀:“孝景皇帝有十四子,第七子是中山靖王劉勝。劉勝生陸城亭侯劉貞,劉貞生沛侯劉昂,劉昂生漳侯劉祿,劉祿生沂水侯劉戀,劉戀生欽陽侯劉英,劉英生安國侯劉建,劉建生廣陵侯劉哀,劉哀生膠水侯劉憲,劉憲生祖邑侯劉舒,劉舒生祁陽侯劉誼,劉誼生原澤侯劉必,劉必生潁川侯劉達,劉達生豐靈侯劉不疑,劉不疑生濟川侯劉惠,劉惠生東郡範令劉雄,劉雄生劉弘,劉弘沒有做官。劉備正是劉弘的兒子。”皇帝翻看世譜,發現劉備竟是自己的親叔。皇帝大喜,命人請劉備到偏殿,行叔侄禮。他心裏暗想:“曹操專權,政事都不由我主,如今得到這樣一位英雄叔父,真是天助我也!”於是拜劉備爲左將軍、宜城亭侯,設宴款待。劉備謝恩後退朝,從此天下人便都稱他爲“劉皇叔”。

曹操回到府中,荀彧等謀士進見,說:“天子認劉備爲叔,恐怕對您不利。”曹操卻說:“既然他被視爲皇叔,我就以天子名義命令他,他自然更不敢不服。而且我把他留在許都,名上親近天子,實際上我牢牢掌握着他,我何懼之有?我只擔心太尉楊彪是袁術的親戚,若與袁氏暗通,危害不小,必須除掉。”於是他祕密派人誣告楊彪勾結袁術,將楊彪收押入獄,命滿寵審理。當時北海太守孔融在許都,勸曹操說:“楊彪四代清廉有德,怎能因袁術就判他有罪?”曹操說:“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反駁道:“如果成王要殺召公,周公還能說不知道嗎?”曹操無奈,只能免去楊彪官職,放他回鄉。議郎趙彥因不滿曹操專橫,上書彈劾他不遵天子命令,擅自處罰大臣。曹操大怒,立刻將趙彥抓捕處死。自此,文武百官無不驚恐。謀士程昱勸曹操說:“如今您的威名日盛,何不趁此機會稱霸天下?”曹操卻說:“朝廷還剩下不少臣子,不能輕舉妄動。我應當請天子去打獵,觀察朝中動靜。”於是他精心準備馬匹、獵鷹、獵犬和弓箭,先在城外集結軍隊,然後親自去請天子出巡打獵。

漢獻帝說:“打獵不是正道。”曹操笑着說:“古代帝王,春天打獵,夏天收割,秋天圍獵,冬天狩獵,四時出郊,彰顯武力。如今天下動盪,正是借打獵來練兵的好時機。”皇帝無奈,只得答應。他登上逍遙馬,戴着寶雕弓、金鈚箭,乘着鑾駕出城。劉備與關羽、張飛各人彎弓搭箭,身穿戰甲,手持兵器,帶領幾十名騎兵隨駕出城。曹操騎着那匹名爲“爪黃飛電”的快馬,率領十萬大軍,與天子一同在許田圍獵。軍士們擺開圍場,方圓二百多里。曹操與天子並馬而行,只爭一馬頭之遠。背後全是曹操的心腹將領。文武百官遠遠跟隨,誰也不敢靠近。

當天,獻帝騎馬行至許田,劉備在路邊恭敬問候。皇帝說:“我想看看皇叔射箭。”劉備應命上馬,忽見草叢中竄出一隻兔子,他一箭射中,正中目標。皇帝大爲讚歎。轉過土坡,忽然發現荊棘中跳出一隻大鹿。皇帝連射三箭都未能射中,回頭對曹操說:“你來射吧。”曹操立即索要天子的寶雕弓和金鈚箭,拉滿一箭,正中鹿背,鹿倒地而死。百官見了金鈚箭,以爲天子射中,紛紛歡呼“萬歲”。曹操縱馬衝出,擋住天子前面,接受衆人歡呼。衆人都嚇了一跳。劉備背後,關羽怒火中燒,雙眉倒豎,雙眼如火,提刀拍馬而出,準備斬殺曹操。劉備見狀,急忙揮手示意,阻止關羽。關羽見兄長如此,這才退下。劉備急忙向曹操表示祝賀:“丞相神箭,世人罕見!”曹操笑着說:“這是天子的福氣。”然後回馬向皇帝祝賀,卻連寶雕弓都沒有還,自己直接戴着,帶在腰間。圍獵結束,大家在許田設宴。宴罷,天子回許都,衆人各自歸去。

關羽問劉備:“曹操欺君罔上,我想要殺他爲國除害,你爲何不讓我動手?”劉備說:“投鼠忌器。曹操和天子只隔一馬之遙,他身邊全是心腹之人,我們若一時衝動,舉動不慎,萬一出事,傷害天子,罪責將落在我等頭上。”關羽說:“今日不殺他,日後必成禍患。”劉備說:“先保密,不要輕易說出去。”

後來,獻帝回宮後,悲泣對伏皇后說:“我即位以來,奸人橫行。先受董卓之禍,後遭李傕、郭汜之亂。尋常人受苦,我與你都承受了。後來得曹操,以爲是社稷的支柱,沒想到他專權弄勢,獨斷專行。我每次見他,就像背後有芒刺,心驚膽戰。今日在圍獵場上,他當衆迎上前呼萬歲,無禮已極!早晚必有陰謀,我們夫婦不知死活!”伏皇后說:“滿朝公卿都靠朝廷俸祿活着,竟無一人能救國家於危難?”話未說完,突然有一人從外面走進來,說:“陛下不必憂慮,我薦一人,可除國賊。”獻帝一看,是伏皇后父親伏完。獻帝含淚問:“你難道也知曹操的專橫嗎?”伏完說:“許田射鹿的事,誰不知道?但朝中大臣,不是曹操宗親,就是他門下親信。若非是皇親國戚,誰敢挺身抗敵?老臣無權,難以行動。唯有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可託付大事。”獻帝說:“董國舅多次挺身赴難,我素知其忠,可召他入宮,共商大事。”伏完擔心說:“陛下身邊全是曹操的心腹,若事泄,禍患不淺。”獻帝問:“那怎麼辦?”伏完說:“我有一計:陛下可制一件衣服,取一條玉帶,祕密賜予董承;再在帶子襯裏縫入一封密詔,讓他回家後看,便可晝夜策謀,神不知鬼不覺。”獻帝同意,伏完告辭離去。

獻帝親自寫了一封密詔,用手指割破,以血書寫,命伏皇后縫在玉帶的紫錦襯裏,自己穿上錦袍,繫上玉帶,交內史傳召董承進宮。董承見駕後叩首謝恩,皇帝說:“我昨夜與皇后說起被黃河之患所苦,想起你當年在西都救駕之功,特地召你來慰勞。”董承叩頭謝恩。皇帝帶他出殿,到太廟,登上功臣閣。皇帝焚香祭拜,隨後帶他觀賞功臣畫像。畫像中央是漢高祖劉邦的面容。皇帝問:“我高祖起於何處?如何建立基業?”董承大驚:“陛下在開玩笑吧?高祖的歷史,豈有不知?高皇帝原是泗水亭長,手持三尺劍,斬蛇起義,縱橫天下,三年滅秦,五年滅楚,終於建立天下,奠定萬世基業。”皇帝感嘆:“祖宗如此英雄,子孫如此懦弱,實在令人嘆息!”又指着左右兩位輔臣的畫像說:“這兩位難道不是留侯張良、酇侯蕭何嗎?”董承答:“正是。”皇帝轉頭看了看周圍,悄悄對董承說:“你也要像他們那樣,立於我身邊。”董承說:“我毫無功勞,怎能當此重任?”皇帝說:“我常記你當年西都救駕的功勞,怎敢忘記?”指着自己的袍帶說:“你穿上我的袍子,繫上我的玉帶,常常像在我身邊一樣。”董承叩首謝恩,皇帝解開袍子和玉帶賜予他,小聲說:“你回去後仔細看,不要辜負我的意思。”董承明白,穿上袍子,繫上玉帶,告辭下閣。

有人立刻報告曹操:“皇帝和董承在功臣閣商談。”曹操立刻進宮查看。董承出閣時,正巧遇到曹操,無處可躲,只得站在路邊行禮。曹操問:“國舅爲何而來?”董承答:“剛剛接到天子召見,賜我錦袍玉帶。”曹操問:“爲何賜予?”董承答:“因我當年在西都救駕有功。”曹操說:“解開帶子讓我看看。”董承知道帶子裏一定有密詔,擔心曹操看出,故意拖延。曹操怒喝左右:“快解開!”左右強行打開,曹操看完笑着說:“果然是一條好玉帶!再脫下錦袍讓我看看。”董承心生恐懼,只得脫下袍子獻上。曹操親自拿在手裏,對着陽光仔細查看。看完後,自己穿上,繫上玉帶,回頭對左右說:“長短如何?”左右稱讚完美。曹操對董承說:“國舅將這件袍帶轉送給我,如何?”董承說:“君恩所賜,不敢轉贈,容我另制奉獻。”曹操說:“你穿着君賜之物,莫非藏有反意?”董承驚慌道:“我哪敢?丞相若要,便留下。”曹操說:“你受君恩,我何來奪?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於是將袍帶還給董承。

董承辭別曹操回家,晚上獨自坐在書院中,反覆查看袍子,卻不見任何異物。他心想:“天子賜我袍帶,讓我細看,必有深意。現在卻一無所見,爲何?”隨後又打開玉帶檢查,是白玉雕成的小龍穿花,背面用紫錦襯底,縫工整,也毫無痕跡。董承心中懷疑,把帶子放在桌上反覆尋找。許久,睏倦不堪,正想伏在桌上睡覺,忽見燈花落在帶子上,燒穿了背襯,他驚慌擦拭,發現燒破處露出素絹,隱約可見血跡。急忙取出刀子拆開,竟發現是一份天子用血書寫的密詔。詔書上寫道:“我聽說人倫中最重要的,是父子;尊卑之中最重要的,是君臣。近來曹操弄權,欺壓君父,結黨營私,敗壞朝廷綱紀,賞罰由他決定,不聽我命令。我日夜憂愁,怕天下將傾。你身爲國家大臣,我至親的國戚,應當記住高祖創業的艱難,聯合忠義雙全的英雄,剷除奸黨,恢復社稷,祖宗才得安寧!我用手指割破,以血書寫此詔,再三叮囑,務必小心,不可辜負我的心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詔。”

董承看完密詔,淚流滿面,一夜無法成眠。第二天清晨,他再次來到書院,反覆觀看密詔,卻無計可施。於是把詔書放在桌上,沉思如何剷除曹操。思慮未定,便伏在案邊睡覺。

突然,侍郎王子服前來。門吏知道王子服與董承交好,不敢攔,直接進了書院。見董承伏在案邊睡着,袖中壓着素絹,隱約露出“朕”字。王子服懷疑,默默拿過看,藏在袖中,大聲說:“國舅真悠閒,你竟還能睡得着?”董承驚醒,發現詔書不見了,魂飛魄散,手足無措。王子服說:“你要殺曹操,我這就告發你!”董承痛哭道:“如果你這樣做,漢室就完了!”王子服笑着說:“我開玩笑的。我家世代食俸於漢,豈能沒有忠心?願助你一臂之力,共同誅殺國賊。”董承說:“你有此心,國家之幸!”王子服說:“我們可在密室立下義狀,彼此捨棄三族,以報漢室。”董承大喜,拿出一張白絹,先寫下名字。王子服也寫下名字。寫完,王子服說:“將軍吳子蘭與我情誼深厚,可與我們共謀。”董承說:“滿朝大臣中,唯有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是我的心腹,必定能與我共事。”正商量着,家僕來報種輯和吳碩前來探望。董承高興地說:“這真是天助我也!”讓王子服躲到屏風後。接着,董承與二人進入書院坐下,飲茶後,種輯問:“許田打獵之事,你也心懷怨恨吧?”董承說:“雖有怨恨,卻無能爲力。”吳碩說:“我誓死殺此賊,只是無人相助!”種輯說:“爲國除害,哪怕犧牲也無怨!”王子服從屏後走出,說:“你們二人要殺曹丞相!我這就告發,董國舅就是證人。”種輯怒道:“忠臣不怕死!我們寧可死作漢朝的鬼,也不願附和國賊!”董承笑着說:“我們正爲這事,特來見你們。王子服所說不過玩笑而已。”隨即從袖中取出密詔讓二人看。二人見後,淚流滿面。董承便請他們寫上名字。王子服說:“二位稍等,我去請吳子蘭來。”不多時,王子服與吳子蘭一同到來,大家相見,也寫上名字。董承請他們到後堂飲酒。忽然傳來西涼太守馬騰來訪的消息。董承說:“就說我不舒服,不能接見。”門吏回報。馬騰大怒:“我今夜在東華門親眼見他穿着錦袍玉帶出門,爲何推辭不見!我並非無事而來,你爲何拒我?”門吏回報,詳細說明馬騰怒氣。董承起身說:“諸位稍等,我馬上出殿接見。”隨即走出廳堂,熱情迎接。禮畢落座,馬騰說:“我將要回西涼,特來道別,爲何拒見?”董承說:“我身體不適,未能迎接,罪過甚大!”馬騰說:“你面色紅潤,哪裏像有病?”董承無言以對。馬騰拂袖起身,嘆息下臺階說:“這些人皆非救國之人也!”董承深受觸動,挽留他,問:“你說的是哪個人?”馬騰說:“許田打獵的事,我尚氣憤難平。你身爲國之至親,竟沉溺酒色,不思除賊,如何稱得上是救國扶災之人?”董承害怕他是在詐,佯裝震驚說:“曹丞相是朝廷重臣,你是怎麼敢說他是賊?”馬騰大怒:“你還認爲他是好人?”董承說:“請你說得輕些。”馬騰說:“貪生怕死之徒,不配談論大事!”說完又要起身。董承知道馬騰忠義,便說:“你且稍安,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便邀請馬騰進入書院,取出密詔給他看。馬騰讀完,毛髮倒豎,咬牙切齒,滿口流血,說:“你若有行動,我即率西涼兵馬爲外應。”董承請馬騰與衆人相見,取出義狀,讓他寫上名字。馬騰舉起酒杯,歃血爲盟,說:“我們誓死不負所約!”指着坐席上的五人說:“只要再得十人,大事就成。”董承說:“忠義之士難得,若選錯人,反而互相害。”馬騰不慌不忙地說出那個人來。正是:本因國舅承明詔,又見宗潢佐漢朝。

終究馬騰這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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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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