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曹阿瞒许田打围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宪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 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宪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深。”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帝然之,伏完辞出。   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耶?”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着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密语曰:“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   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诏曰:“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   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报汉君。”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话说曹操正要举剑杀张辽,刘备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关羽则跪在面前,劝道:“这人忠心耿耿,应该留下重用。”关羽也说:“我早知张辽是个忠义之士,愿以性命担保他。”曹操笑着把剑一扔,说:“我也是知道他忠义,只是拿他开个玩笑罢了。”于是亲自解开他的绳子,脱下衣服给他穿上,让他坐上上座。张辽深受感动,最终归降。曹操任命他为中郎将,封他为关内侯,并派他去招降臧霸。臧霸听说吕布已死、张辽已降,也便带着军队投降。曹操大加奖赏。臧霸又招降了孙观、吴敦、尹礼等人,唯独昌豨不肯归顺。曹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人也各自升官,负责守卫青州和徐州沿海地区。曹操将吕布的妻女带回来,大宴三军,然后班师回许都。途中路过徐州,百姓焚香跪道,恳请刘备留下来做当地的牧守。曹操说:“刘备功劳大,等见了天子,再封爵位,不急。”百姓感激地叩谢。曹操便让车骑将军车胄暂时代理徐州事务。大军回许昌后,曹操大封有功将士,留下刘备在相府附近的宅院住下。

第二天,汉献帝在宫中设朝,曹操上奏刘备的战功,引刘备入殿。刘备身穿朝服,恭敬地在丹墀下跪拜。献帝召他上殿,问:“你祖先是谁?”刘备答:“臣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孝景皇帝的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皇帝让人拿出宗族世谱,由宗正卿宣读:“孝景皇帝有十四子,第七子是中山靖王刘胜。刘胜生陆城亭侯刘贞,刘贞生沛侯刘昂,刘昂生漳侯刘禄,刘禄生沂水侯刘恋,刘恋生钦阳侯刘英,刘英生安国侯刘建,刘建生广陵侯刘哀,刘哀生胶水侯刘宪,刘宪生祖邑侯刘舒,刘舒生祁阳侯刘谊,刘谊生原泽侯刘必,刘必生颍川侯刘达,刘达生丰灵侯刘不疑,刘不疑生济川侯刘惠,刘惠生东郡范令刘雄,刘雄生刘弘,刘弘没有做官。刘备正是刘弘的儿子。”皇帝翻看世谱,发现刘备竟是自己的亲叔。皇帝大喜,命人请刘备到偏殿,行叔侄礼。他心里暗想:“曹操专权,政事都不由我主,如今得到这样一位英雄叔父,真是天助我也!”于是拜刘备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刘备谢恩后退朝,从此天下人便都称他为“刘皇叔”。

曹操回到府中,荀彧等谋士进见,说:“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怕对您不利。”曹操却说:“既然他被视为皇叔,我就以天子名义命令他,他自然更不敢不服。而且我把他留在许都,名上亲近天子,实际上我牢牢掌握着他,我何惧之有?我只担心太尉杨彪是袁术的亲戚,若与袁氏暗通,危害不小,必须除掉。”于是他秘密派人诬告杨彪勾结袁术,将杨彪收押入狱,命满宠审理。当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劝曹操说:“杨彪四代清廉有德,怎能因袁术就判他有罪?”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反驳道:“如果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还能说不知道吗?”曹操无奈,只能免去杨彪官职,放他回乡。议郎赵彦因不满曹操专横,上书弹劾他不遵天子命令,擅自处罚大臣。曹操大怒,立刻将赵彦抓捕处死。自此,文武百官无不惊恐。谋士程昱劝曹操说:“如今您的威名日盛,何不趁此机会称霸天下?”曹操却说:“朝廷还剩下不少臣子,不能轻举妄动。我应当请天子去打猎,观察朝中动静。”于是他精心准备马匹、猎鹰、猎犬和弓箭,先在城外集结军队,然后亲自去请天子出巡打猎。

汉献帝说:“打猎不是正道。”曹操笑着说:“古代帝王,春天打猎,夏天收割,秋天围猎,冬天狩猎,四时出郊,彰显武力。如今天下动荡,正是借打猎来练兵的好时机。”皇帝无奈,只得答应。他登上逍遥马,戴着宝雕弓、金鈚箭,乘着銮驾出城。刘备与关羽、张飞各人弯弓搭箭,身穿战甲,手持兵器,带领几十名骑兵随驾出城。曹操骑着那匹名为“爪黄飞电”的快马,率领十万大军,与天子一同在许田围猎。军士们摆开围场,方圆二百多里。曹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之远。背后全是曹操的心腹将领。文武百官远远跟随,谁也不敢靠近。

当天,献帝骑马行至许田,刘备在路边恭敬问候。皇帝说:“我想看看皇叔射箭。”刘备应命上马,忽见草丛中窜出一只兔子,他一箭射中,正中目标。皇帝大为赞叹。转过土坡,忽然发现荆棘中跳出一只大鹿。皇帝连射三箭都未能射中,回头对曹操说:“你来射吧。”曹操立即索要天子的宝雕弓和金鈚箭,拉满一箭,正中鹿背,鹿倒地而死。百官见了金鈚箭,以为天子射中,纷纷欢呼“万岁”。曹操纵马冲出,挡住天子前面,接受众人欢呼。众人都吓了一跳。刘备背后,关羽怒火中烧,双眉倒竖,双眼如火,提刀拍马而出,准备斩杀曹操。刘备见状,急忙挥手示意,阻止关羽。关羽见兄长如此,这才退下。刘备急忙向曹操表示祝贺:“丞相神箭,世人罕见!”曹操笑着说:“这是天子的福气。”然后回马向皇帝祝贺,却连宝雕弓都没有还,自己直接戴着,带在腰间。围猎结束,大家在许田设宴。宴罢,天子回许都,众人各自归去。

关羽问刘备:“曹操欺君罔上,我想要杀他为国除害,你为何不让我动手?”刘备说:“投鼠忌器。曹操和天子只隔一马之遥,他身边全是心腹之人,我们若一时冲动,举动不慎,万一出事,伤害天子,罪责将落在我等头上。”关羽说:“今日不杀他,日后必成祸患。”刘备说:“先保密,不要轻易说出去。”

后来,献帝回宫后,悲泣对伏皇后说:“我即位以来,奸人横行。先受董卓之祸,后遭李傕、郭汜之乱。寻常人受苦,我与你都承受了。后来得曹操,以为是社稷的支柱,没想到他专权弄势,独断专行。我每次见他,就像背后有芒刺,心惊胆战。今日在围猎场上,他当众迎上前呼万岁,无礼已极!早晚必有阴谋,我们夫妇不知死活!”伏皇后说:“满朝公卿都靠朝廷俸禄活着,竟无一人能救国家于危难?”话未说完,突然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说:“陛下不必忧虑,我荐一人,可除国贼。”献帝一看,是伏皇后父亲伏完。献帝含泪问:“你难道也知曹操的专横吗?”伏完说:“许田射鹿的事,谁不知道?但朝中大臣,不是曹操宗亲,就是他门下亲信。若非是皇亲国戚,谁敢挺身抗敌?老臣无权,难以行动。唯有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付大事。”献帝说:“董国舅多次挺身赴难,我素知其忠,可召他入宫,共商大事。”伏完担心说:“陛下身边全是曹操的心腹,若事泄,祸患不浅。”献帝问:“那怎么办?”伏完说:“我有一计:陛下可制一件衣服,取一条玉带,秘密赐予董承;再在带子衬里缝入一封密诏,让他回家后看,便可昼夜策谋,神不知鬼不觉。”献帝同意,伏完告辞离去。

献帝亲自写了一封密诏,用手指割破,以血书写,命伏皇后缝在玉带的紫锦衬里,自己穿上锦袍,系上玉带,交内史传召董承进宫。董承见驾后叩首谢恩,皇帝说:“我昨夜与皇后说起被黄河之患所苦,想起你当年在西都救驾之功,特地召你来慰劳。”董承叩头谢恩。皇帝带他出殿,到太庙,登上功臣阁。皇帝焚香祭拜,随后带他观赏功臣画像。画像中央是汉高祖刘邦的面容。皇帝问:“我高祖起于何处?如何建立基业?”董承大惊:“陛下在开玩笑吧?高祖的历史,岂有不知?高皇帝原是泗水亭长,手持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天下,三年灭秦,五年灭楚,终于建立天下,奠定万世基业。”皇帝感叹:“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实在令人叹息!”又指着左右两位辅臣的画像说:“这两位难道不是留侯张良、酂侯萧何吗?”董承答:“正是。”皇帝转头看了看周围,悄悄对董承说:“你也要像他们那样,立于我身边。”董承说:“我毫无功劳,怎能当此重任?”皇帝说:“我常记你当年西都救驾的功劳,怎敢忘记?”指着自己的袍带说:“你穿上我的袍子,系上我的玉带,常常像在我身边一样。”董承叩首谢恩,皇帝解开袍子和玉带赐予他,小声说:“你回去后仔细看,不要辜负我的意思。”董承明白,穿上袍子,系上玉带,告辞下阁。

有人立刻报告曹操:“皇帝和董承在功臣阁商谈。”曹操立刻进宫查看。董承出阁时,正巧遇到曹操,无处可躲,只得站在路边行礼。曹操问:“国舅为何而来?”董承答:“刚刚接到天子召见,赐我锦袍玉带。”曹操问:“为何赐予?”董承答:“因我当年在西都救驾有功。”曹操说:“解开带子让我看看。”董承知道带子里一定有密诏,担心曹操看出,故意拖延。曹操怒喝左右:“快解开!”左右强行打开,曹操看完笑着说:“果然是一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让我看看。”董承心生恐惧,只得脱下袍子献上。曹操亲自拿在手里,对着阳光仔细查看。看完后,自己穿上,系上玉带,回头对左右说:“长短如何?”左右称赞完美。曹操对董承说:“国舅将这件袍带转送给我,如何?”董承说:“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我另制奉献。”曹操说:“你穿着君赐之物,莫非藏有反意?”董承惊慌道:“我哪敢?丞相若要,便留下。”曹操说:“你受君恩,我何来夺?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于是将袍带还给董承。

董承辞别曹操回家,晚上独自坐在书院中,反复查看袍子,却不见任何异物。他心想:“天子赐我袍带,让我细看,必有深意。现在却一无所见,为何?”随后又打开玉带检查,是白玉雕成的小龙穿花,背面用紫锦衬底,缝工整,也毫无痕迹。董承心中怀疑,把带子放在桌上反复寻找。许久,困倦不堪,正想伏在桌上睡觉,忽见灯花落在带子上,烧穿了背衬,他惊慌擦拭,发现烧破处露出素绢,隐约可见血迹。急忙取出刀子拆开,竟发现是一份天子用血书写的密诏。诏书上写道:“我听说人伦中最重要的,是父子;尊卑之中最重要的,是君臣。近来曹操弄权,欺压君父,结党营私,败坏朝廷纲纪,赏罚由他决定,不听我命令。我日夜忧愁,怕天下将倾。你身为国家大臣,我至亲的国戚,应当记住高祖创业的艰难,联合忠义双全的英雄,铲除奸党,恢复社稷,祖宗才得安宁!我用手指割破,以血书写此诏,再三叮嘱,务必小心,不可辜负我的心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看完密诏,泪流满面,一夜无法成眠。第二天清晨,他再次来到书院,反复观看密诏,却无计可施。于是把诏书放在桌上,沉思如何铲除曹操。思虑未定,便伏在案边睡觉。

突然,侍郎王子服前来。门吏知道王子服与董承交好,不敢拦,直接进了书院。见董承伏在案边睡着,袖中压着素绢,隐约露出“朕”字。王子服怀疑,默默拿过看,藏在袖中,大声说:“国舅真悠闲,你竟还能睡得着?”董承惊醒,发现诏书不见了,魂飞魄散,手足无措。王子服说:“你要杀曹操,我这就告发你!”董承痛哭道:“如果你这样做,汉室就完了!”王子服笑着说:“我开玩笑的。我家世代食俸于汉,岂能没有忠心?愿助你一臂之力,共同诛杀国贼。”董承说:“你有此心,国家之幸!”王子服说:“我们可在密室立下义状,彼此舍弃三族,以报汉室。”董承大喜,拿出一张白绢,先写下名字。王子服也写下名字。写完,王子服说:“将军吴子兰与我情谊深厚,可与我们共谋。”董承说:“满朝大臣中,唯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我的心腹,必定能与我共事。”正商量着,家仆来报种辑和吴硕前来探望。董承高兴地说:“这真是天助我也!”让王子服躲到屏风后。接着,董承与二人进入书院坐下,饮茶后,种辑问:“许田打猎之事,你也心怀怨恨吧?”董承说:“虽有怨恨,却无能为力。”吴硕说:“我誓死杀此贼,只是无人相助!”种辑说:“为国除害,哪怕牺牲也无怨!”王子服从屏后走出,说:“你们二人要杀曹丞相!我这就告发,董国舅就是证人。”种辑怒道:“忠臣不怕死!我们宁可死作汉朝的鬼,也不愿附和国贼!”董承笑着说:“我们正为这事,特来见你们。王子服所说不过玩笑而已。”随即从袖中取出密诏让二人看。二人见后,泪流满面。董承便请他们写上名字。王子服说:“二位稍等,我去请吴子兰来。”不多时,王子服与吴子兰一同到来,大家相见,也写上名字。董承请他们到后堂饮酒。忽然传来西凉太守马腾来访的消息。董承说:“就说我不舒服,不能接见。”门吏回报。马腾大怒:“我今夜在东华门亲眼见他穿着锦袍玉带出门,为何推辞不见!我并非无事而来,你为何拒我?”门吏回报,详细说明马腾怒气。董承起身说:“诸位稍等,我马上出殿接见。”随即走出厅堂,热情迎接。礼毕落座,马腾说:“我将要回西凉,特来道别,为何拒见?”董承说:“我身体不适,未能迎接,罪过甚大!”马腾说:“你面色红润,哪里像有病?”董承无言以对。马腾拂袖起身,叹息下台阶说:“这些人皆非救国之人也!”董承深受触动,挽留他,问:“你说的是哪个人?”马腾说:“许田打猎的事,我尚气愤难平。你身为国之至亲,竟沉溺酒色,不思除贼,如何称得上是救国扶灾之人?”董承害怕他是在诈,佯装震惊说:“曹丞相是朝廷重臣,你是怎么敢说他是贼?”马腾大怒:“你还认为他是好人?”董承说:“请你说得轻些。”马腾说:“贪生怕死之徒,不配谈论大事!”说完又要起身。董承知道马腾忠义,便说:“你且稍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便邀请马腾进入书院,取出密诏给他看。马腾读完,毛发倒竖,咬牙切齿,满口流血,说:“你若有行动,我即率西凉兵马为外应。”董承请马腾与众人相见,取出义状,让他写上名字。马腾举起酒杯,歃血为盟,说:“我们誓死不负所约!”指着坐席上的五人说:“只要再得十人,大事就成。”董承说:“忠义之士难得,若选错人,反而互相害。”马腾不慌不忙地说出那个人来。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终究马腾这话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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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罗贯中(约1330年-约1400年),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传》、《三遂平妖传》。其中《三国志通俗演义》(又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赵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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