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下邳城曹操鏖兵白门楼吕布殒命 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吕布自击张飞寨,关、张各出迎战,玄德引兵两路接应。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关、张两军皆溃,玄德引数十骑奔回沛城。吕布赶来,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吕布随后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把门将士,抵敌不住,都四散奔避。吕布招军入城。玄德见势已急,到家不及,只得弃了妻小,穿城而过,走出西门,匹马逃难,吕布赶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今与将军争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辕门射戟之恩,不敢背将军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将军怜之。”布曰:“吾与玄德旧交,岂忍害他妻子。”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留高顺、张辽守小沛。此时孙乾已逃出城外。关、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往山中住紥。
且说玄德匹马逃难,正行间,背后一人赶至,视之乃孙乾也。玄德曰:“吾今两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为之奈何?”孙乾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图后计。”玄德依言,寻小路投许都。途次绝粮,尝往村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争进饮食。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乃杀其妻以食之。玄值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饱食了一顿,天晚就宿。至晓将去,往后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惊问,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随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玄德称谢而别,取路出梁城。忽见尘头蔽日,一彪大军来到。玄德知是曹操之军,同孙乾径至中军旗下,与曹操相见,具说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为之下泪。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操乃令孙乾以金百两往赐之。
军行至济北,夏侯渊等迎接入寨,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卧病未痊。操临卧处视之,令先回许都调理。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探马回报云:“吕布与陈宫、臧霸结连泰山贼寇,共攻兖州诸郡。”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亲提大军,与玄德来战吕布。前至山东,路近萧关,正遇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领兵三万余拦住去路。操令许褚迎战,四将一齐出马。许褚奋力死战,四将抵敌不住,各自败走。操乘势掩杀,追至萧关。探马飞报吕布。
时布已回徐州,欲同陈登往救小沛,令陈珪守徐州。陈登临行,珪谓之曰:“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今布将败,可便图之。”登曰:“外面之事,儿自为之;倘布败回,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儿自有脱身之计。”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颇多,为之奈何?”登曰:“儿亦有计了。”乃入见吕布曰:“徐州四面受敌,操必力攻,我当先思退步:可将钱粮移于下邳,倘徐州被围,下邳有粮可救。主公盍早为计?”布曰:“元龙之言甚善。吾当并妻小移去。”遂令宋宪、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关探曹操虚实,主公方可行。”布许之,登乃先到关上。陈宫等接见。登曰:“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来责罚”。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轻敌。吾等紧守关隘,可劝主公深保沛城,乃为上策。”陈登唯唯。至晚,上关而望,见曹兵直逼关下,乃乘夜连写三封书,拴在箭上,射下关去。次日辞了陈宫,飞马来见吕布曰:“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某已留下陈宫守把,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布曰:“非公则此关休矣。”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约陈宫为内应,举火为号。登径往报宫曰:“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宫遂引众弃关而走。登就关上放起火来。吕布乘黑杀至,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曹兵望见号火,一齐杀到,乘势攻击。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吕布直杀到天明,方知是计;急与陈宫回徐州。到得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糜竺在敌楼上喝曰:“汝夺吾主城池,今当仍还吾主,汝不得复入此城也。”布大怒曰:“陈珪何在?”竺曰:“吾已杀之矣”。布回顾宫曰:“陈登安在?”宫曰:“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布令遍寻军中,却只不见。宫劝布急投小沛,布从之。行至半路,只见一彪军骤至,视之,乃高顺、张辽也。布问之,答曰:“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令某等急来救解。”宫曰:“此又佞贼之计也。”布怒曰:“吾必杀此贼!”急驱马至小沛。只见小沛城上尽插曹兵旗号。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引军守把。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登在城上指布骂曰:“吾乃汉臣,安肯事汝反贼耶!”布大怒,正待攻城,忽听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来到,当先一将乃是张飞。高顺出马迎敌,不能取胜。布亲自接战。正斗间,阵外喊声复起,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吕布料难抵敌,引军东走。曹兵随后追赶。吕布走得人困马乏。忽又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一将,立马横刀,大喝:“吕布休走!关云长在此!”吕布慌忙接战。背后张飞赶来。布无心恋战,与陈宫等杀开条路,径奔下邳。侯成引兵接应去了。
关、张相见,各洒泪言失散之事。云长曰:“我在海州路上住紥,探得消息,故来至此。”张飞曰:“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今日幸得相遇。”两个叙话毕,一同引兵来见玄德,哭拜于地。玄德悲喜交集,引二人见曹操,便随操入徐州。糜竺接见,具言家属无恙,玄德甚喜。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操自居中,使陈珪居右、玄德居左。其余将士,各依次坐。宴罢,操嘉陈珪父子之功,加封十县之禄,授登为伏波将军。且说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商议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战而投袁术矣。布与术合,其势难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内防吕布,外当袁术。况今山东尚有臧霸、孙观之徒未曾归顺,防之亦不可忽也。”操曰:“吾自当山东诸路。其淮南径路,请玄德当之。”玄德曰:“丞相将令,安敢有违。”次日,玄德留糜竺、简雍在徐州,带孙乾、关、张引军住守淮南径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且说吕布在下邳,自恃粮食足备,且有泗水之险,安心坐守,可保无虞。陈宫曰:“今操兵方来,可乘其寨栅未定,以逸击劳,无不胜者。”布曰:“吾方屡败,不可轻出。待其来攻而后击之,皆落泗水矣。”遂不听陈宫之言。过数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统众将至城下,大叫吕布答话,布上城而立,操谓布曰:“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吾故领兵至此。夫术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讨董卓之功,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来降,共扶王室,当不失封侯之位。”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议。”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一箭射中其麾盖。操指宫恨曰:“吾誓杀汝!”遂引兵攻城。宫谓布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操若攻将军,宫引兵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后;不过旬日,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势也。”布曰:“公言极是。”遂归府收拾戎装。时方冬寒,分付从人多带绵衣,布妻严氏闻之,出问曰:“君欲何往?”布告以陈宫之谋。严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倘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布踌躇未决,三日不出。宫入见曰:“操军四面围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远出不如坚守。”宫曰:“近闻操军粮少,遣人往许都去取,早晚将至。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此计大妙。”布然其言,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严氏泣曰:“将军若出,陈宫、高顺安能坚守城池?倘有差失,悔无及矣!妾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幸赖庞舒私藏妾身,再得与将军相聚;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将军前程万里,请勿以妾为念!”言罢痛哭。布闻言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曰:“将军与妾作主,勿轻身自出。”布曰:“汝无忧虑。吾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乃出谓陈宫曰:“操军粮至者,诈也。操多诡计,吾未敢动。”宫出,叹曰:“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布于是终日不出,只同严氏、貂蝉饮酒解闷。
谋士许汜、王楷入见布,进计曰:今袁术在淮南,声势大振。将军旧曾与彼约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内外夹攻,操不难破也。布从其计,即日修书,就着二人前去。许汜曰:“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布令张辽、郝萌两个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张辽在前,郝萌在后,保着许汜、王楷杀出城去。抹过玄德寨,众将追赶不及,已出隘口。郝萌将五百人,跟许汜、王楷而去。张辽引一半军回来,到隘口时,云长拦住。未及交锋,高顺引兵出城救应,接入城中去了。且说许汜、王楷至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术曰:“前者杀吾使命,赖我婚姻!今又来相问,何也?”汜曰:“此为曹操奸计所误,愿明上详之。”术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岂肯以女许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齿寒,亦非明上之福也。”术曰:“奉先反复无信,可先送女,然后发兵。”许汜、王楷只得拜辞,和郝萌回来。到玄德寨边,汜曰:“日间不可过。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将军断后。”商量停当。夜过玄德寨,许汜、王楷先过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张飞出寨拦路。郝萌交马只一合,被张飞生擒过去,五百人马尽被杀散。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操大怒,斩郝萌于军门,使人传谕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依军法处治。各寨悚然。玄德回营,分付关、张曰:“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军令。”飞曰:“捉了一员贼将,操不见有甚褒赏,却反来諕吓,何也?”玄德曰:“非也。曹操统领多军,不以军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关、张应诺而退。
却说许汜、王楷回见吕布,具言袁术先欲得妇,然后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获,操必知我情,预作准备。若非将军亲自护送,谁能突出重围?”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时。”布命张辽、高顺:“引三千军马,安排小车一辆;我亲送至二百里外,却使你两个送去。”次夜二更时分,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甲包裹,负于背上,提戟上马。放开城门,布当先出城,张辽、高顺跟着。将次到玄德寨前,一声鼓响,关、张二人拦住去路,大叫:休走!”布无心恋战,只顾夺路而行。玄德自引一军杀来,两军混战。吕布虽勇,终是缚一女在身上,只恐有伤,不敢冲突重围。后面徐晃、许褚皆杀来,众军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吕布!”布见军来太急,只得仍退入城。玄德收军,徐晃等各归寨,端的不曾走透一个。吕布回到城中,心中忧闷,只是饮酒。
却说曹操攻城,两月不下。忽报:“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欲将头献丞相,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反投犬城去了。”操闻报,即遣史涣追斩眭固。因聚众将曰:“张杨虽幸自灭,然北有袁绍之忧,东有表、绣之患,下邳久围不克,吾欲舍布还都,暂且息战,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吕布屡败,锐气已堕,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战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今布之气未复,宫之谋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郭嘉曰:“某有一计,下邳城可立破,胜于二十万师。”荀彧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操大喜,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视水淹下邳。下邳一城,只剩得东门无水;其余各门,都被水淹。众军飞报吕布。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又何惧哉!”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一日取镜自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始,当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饮酒者皆斩。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人盗去,欲献与玄德。侯成知觉,追杀后槽人,将马夺回;诸将与侯成作贺。侯成酿得五六斛酒,欲与诸将会饮,恐吕布见罪,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禀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未敢擅饮,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莫非同谋伐我乎!”命推出斩之。宋宪、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斩首。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然后放归。众将无不丧气。宋宪、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侯成泣曰:“非公等则吾死矣!”宪曰:“布只恋妻子,视吾等如草芥。”续曰:“军围城下,水绕壕边,吾等死无日矣!”宪曰:“布无仁无义,我等弃之而走,何如?”续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献曹公。”侯成曰:“我因追马受责,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马也。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三人商议定了。是夜侯成暗至马院,盗了那匹赤兔马,飞奔东门来。魏续便开门放出,却佯作追赶之状。侯成到曹操寨,献上马匹,备言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曹操闻此信,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其榜曰:“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次日平明,城外喊声震地。吕布大惊,提戟上城,各门点视,责骂魏续走透侯成,失了战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亲自抵敌。从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布少憩门楼,不觉睡着在椅上。宋宪赶退左右,先盗其画戟,便与魏续一齐动手,将吕布绳缠索绑,紧紧缚住。布从睡梦中惊醒,急唤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齐至城下。魏续大叫:“已生擒吕布矣!”夏侯渊尚未信。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水围难出,为曹兵所擒。陈宫奔至南门,为徐晃所获。
曹操入城,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出榜安民;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关、张侍立于侧,提过擒获一干人来。吕布虽然长大,却被绳索捆作一团,布叫曰:“缚太急,乞缓之!”操曰:“缚虎不得不急。”布见侯成、魏续、宋宪皆立于侧,乃谓之曰:“我待诸将不薄,汝等何忍背反?”宪曰:“听妻妾言,不听将计,何谓不薄?”布默然。须臾,众拥高顺至。操问曰:“汝有何言?”顺不答。操怒命斩之。徐晃解陈宫至。操曰:“公台别来无恙!”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宫曰:“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当如何?”宫大声曰:“今日有死而已!”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宫曰:“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请即就戮,并无挂念。”操有留恋之意。宫径步下楼,左右牵之不住。操起身泣而送之。宫并不回顾。操谓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宫闻言,亦不开口,伸颈就刑。众皆下泪。操以棺椁盛其尸,葬于许都。后人有诗叹之曰:“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方操送宫下楼时,布告玄德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玄德点头。及操上楼来,布叫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操回顾玄德曰!“何如?”玄德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操令牵下楼缢之。布回顾玄德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忽一人大叫曰:“吕布匹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众视之,乃刀斧手拥张辽至。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后人有诗叹曰:“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余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又有诗论玄德曰:“伤人饿虎缚休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操指辽曰:“这人好生面善。”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辽全无惧色,引颈待杀。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说道:“丞相且莫动手!”正是: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
毕竟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译文:
话说高顺带张辽去攻打关羽的营寨,吕布亲自去攻打张飞的营地,关羽和张飞各自出阵迎战。刘备率兵从两路来接应。吕布分兵从背后杀来,关羽和张飞的军队都溃败了,刘备带领几十名骑兵急忙奔回沛县。吕布紧追不舍,刘备赶紧喊城上守军放下吊桥。吕布也随即赶到。城上想放箭,又怕射伤了刘备。吕布趁机杀入城门,守城将士抵挡不住,纷纷四散逃走。吕布收拢军队进入城内。刘备见形势危急,来不及回家,只好丢下妻儿,穿过城池,从西门逃走,一人一马,仓皇出逃。吕布追到刘备家中,糜竺出来迎接,告诉吕布说:“我听说大丈夫不该抛弃别人的妻儿。如今与将军争天下的是曹操而已。刘备一直记得辕门射戟的恩情,不敢背弃将军。现在不得已只能投奔曹操,还请将军体恤他。”吕布说:“我与刘备是旧交,怎么能忍心伤害他的妻子孩子呢?”于是命令糜竺带着刘备的妻儿去徐州安顿。自己率军去山东兖州一带,留下高顺、张辽守小沛。这时孙乾已经逃出了城外。关羽和张飞也各自收拢了一些人马,躲进山里住了下来。
刘备一个人逃命,正走着,突然背后一人追来,原来是孙乾。刘备说:“我两个弟弟不知生死,妻儿也失散了,该怎么办?”孙乾说:“不如先去投奔曹操,再图将来。”刘备听从了建议,找了一条小路去许都。路上断了粮草,常常去村里讨饭。每到一个村子,只要听说是“刘豫州”来,大家都会争着送饭。有一天,刘备投宿在一个农户家里,家里一个少年出来行礼,问起姓名,原来是猎户刘安。刘安听说是刘备来了,想打猎做些野味做饭,一时没能抓到,竟然杀了自己妻子来当食物。刘备问:“这是什么肉?”刘安说:“是狼肉。”刘备不怀疑,吃了一顿饱饭,天黑就住下了。第二天一早要走,回到后院取马时,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被杀在厨房里,手臂上的肉都被割光了。刘备吓了一跳,才知道昨晚吃的,竟是妻子的肉!刘备悲痛万分,眼泪直流,上马就走。刘安对刘备说:“本想跟着您走,只是老母亲还在家里,不敢远行。”刘备感谢他,便离开,一路出梁城。忽然看见尘土飞扬,一队大军奔腾而来。刘备知道是曹操的军队,便和孙乾直接走到中军大旗下,见曹操,把丢失沛城、弟弟失散、妻儿被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曹操。曹操也为之动容落泪。刘备又说起刘安杀妻当食的事,曹操便派孙乾带一百两金子去赏赐刘安。
军队行到济北,夏侯渊等人来迎接,说是哥哥夏侯惇的一只眼睛被伤,卧床不起,还没痊愈。曹操亲自去看望,让夏侯惇先回许都调养。又派人打听吕布的下落,探子回报说:“吕布与陈宫、臧霸勾结,联合泰山一带的土匪,准备攻打兖州各郡。”曹操立刻命令曹仁带三千人去攻打沛城;自己亲自带大军,与刘备一起去打吕布。大军行至山东,靠近萧关时,正好遇到泰山贼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带着三万多人拦在路上。曹操派许褚迎战,四将同时出阵。许褚奋力苦战,四将很快被打退,各自溃逃。曹操趁势追击,一直追到萧关。探马飞马报信,传送到吕布那里。
这时,吕布已回到徐州,打算和陈登一起救援小沛,让陈珪留守徐州。陈登临行前,陈珪对他说:“以前曹操曾说过,东方的事情全都交给你了。如今吕布要败了,你应该趁机行动。”陈登回答:“外面的事,我自己来处理;如果吕布败退回,父亲就请糜竺一起守城,不让他进城,我自有脱身之计。”陈珪又问:“吕布的妻子和家人在这里,手下心腹很多,怎么办?”陈登说:“我已经想好了办法。”于是进入见吕布,说:“徐州四面受敌,曹操必定会全力进攻,我建议你先考虑退路:可以把粮草转移到下邳,如果徐州被围,下邳还有粮草可以救急。主公,你为何不早些谋划?”吕布说:“元龙说得对。我应当马上把妻儿和粮草都搬到下邳去。”于是命令宋宪、魏续护送妻儿和粮草去下邳;自己则亲自带兵,与陈登去救援萧关。走到半路,陈登说:“让我先到关上探清楚曹操的虚实,主公再出发。”吕布同意了,陈登先到关上。陈宫等人见了他,陈登说:“温侯很生气,你们不肯向前,要来责备你们。”陈宫说:“现在曹操兵力强大,不能轻敌。我们应紧守关隘,劝主公好好保护沛城,这才是上策。”陈登点头同意。当晚,陈登登上关楼远望,看到曹操的军队正逼近关下,便连夜写了三封密信,拴在箭上射下关去。第二天,他辞别了陈宫,骑马飞奔去见吕布,说:“关上孙观等人全都打算献关投降,我已经安排陈宫留守,将军可以在黄昏时分杀过去救援。”吕布说:“没有你,这关城就保不住了。”于是命令陈登飞马先至关,约好陈宫为内应,用放火为号。陈登直接去告诉陈宫:“曹兵已经绕道攻进关内,恐怕徐州有失,你们要赶紧撤回!”陈宫于是带领众人逃离关隘。陈登在关上放起火来。吕布趁黑夜杀到,陈宫的军队和吕布的军队在黑暗中彼此混战。曹操见了火光,立刻发动进攻,乘势猛攻。孙观等人各自四散逃跑。吕布一直杀到天明,才发觉是计谋,急忙带着陈宫回徐州。到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齐射。糜竺站在敌楼上大喊:“你们夺走了我的城池,现在应该还回来,你们不得再入城!”吕布大怒,喝问:“陈珪在哪儿?”糜竺说:“我已经把他杀了!”吕布回头问陈宫:“陈登在哪?”陈宫说:“将军还执迷不悟地问这奸贼干什么?”吕布下令全军四处寻找,却连人影都没见到。陈宫劝吕布赶快去小沛,吕布听从了。走到半路,忽然一队大军冲来,原来是高顺和张辽。吕布问他们,二人答道:“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让我们赶紧来解救。”陈宫说:“这是奸贼的计谋!”吕布大怒:“我一定要杀掉这个贼!”他立刻驱马直奔小沛。刚到小沛城下,就看见城上插满了曹操的旗帜。原来曹操早已派曹仁攻下城池,驻军把守。吕布在城下大声辱骂陈登。陈登在城上指着吕布骂道:“我是个汉朝臣子,怎么会依附你这反贼呢!”吕布怒火中烧,正要攻城,忽然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杀到,领头的就是张飞。高顺出马迎战,一时难以取胜。吕布亲自上阵交战。正打得激烈,阵外又传来大喊,曹操亲自率大军杀来。吕布觉得难以抵挡,只得带兵向东逃跑。曹军紧追不舍,吕布人困马乏。突然又出现一队人马拦住去路,领头一人,立马横刀,大喝:“吕布,别走!关云长在此!”吕布慌张应战。背后张飞也紧跟而来。吕布无心恋战,带着陈宫等人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下邳。侯成率兵在城外接应,顺利抵达。
关羽、张飞相见,彼此哭着诉说了失散的经过。关羽说:“我在海州的路上住了几日,打听到了消息,所以才来此地。”张飞说:“我这几日在芒砀山住着,今天才幸亏遇到你。”两人交谈一番,一起带兵来见刘备,跪在地上哭拜。刘备悲喜交加,带着两人去见曹操,随即随曹操进入徐州。糜竺前来接见,告诉刘备家人安然无恙,刘备非常高兴。陈珪父子也亲自来向曹操行礼。曹操设宴款待众将。他自己坐中间,让陈珪坐在右边,刘备坐在左边。其余将士依次入座。宴罢,曹操称赞陈珪父子的功劳,赐予十县的封地,任命陈登为伏波将军。
再说曹操得到了徐州,心中非常高兴,商议起兵攻打下邳。程昱说:“现在吕布只剩下邳一座城,如果逼得太紧,他一定会拼命抵抗,投奔袁术。一旦吕布和袁术结盟,形势就难以攻下。现在可以派能干的人守住淮南要道,既能防住吕布,又能防住袁术。况且山东还有臧霸、孙观等人尚未归顺,也不能忽视。”曹操说:“我自己负责山东一带。淮南要道,就由刘备去负责吧。”刘备说:“丞相的命令,我怎敢违抗?”第二天,刘备留下糜竺、简雍在徐州,带着孙乾、关羽、张飞带兵驻守淮南要道。曹操自己亲率大军进攻下邳。
再说吕布在下邳,自以为粮草充足,又有泗水天险,安心守城,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陈宫却说:“现在曹操军队才到,正好趁他们营地未定,以逸待劳,必定能打败他们。”吕布说:“我刚败了好几次,不敢轻易出战。等他们攻来再打,我就能守住泗水。”于是不听陈宫劝告。几天后,曹操的军营已经安扎完毕。曹操率众将领来到城下,大声叫喊让吕布回应。吕布登上城墙站立,曹操对他说:“我听说奉先又想与袁术联姻,所以我率兵前来。袁术有谋反之心,你若再与他结盟,后果将不堪设想。”吕布不以为然。曹操继续说:“你若不改,后果将严重。”吕布不以为意,依旧饮酒作乐。久而久之,因为沉溺酒色,身体日渐衰弱,一天照镜子时惊呆了:“我被酒色毁坏了!从今天起,我要戒掉!”于是下令城中,凡有饮酒者一律斩首。
再说侯成有十五匹马,被后厨的仆人偷走,想献给刘备。侯成察觉后,追上去把马夺回来,众将为他鼓掌庆贺。侯成酿造了五六斛酒,想和大家一同喝酒,又怕吕布知道,便先送去五瓶酒到吕布府上,说:“多亏将军威武,我追回了丢失的马。众将都来祝贺,我酿了些酒,不敢擅自饮用,特地献上一点心意。”吕布大怒:“我正下令禁酒,你却酿酒,莫非是和别人一起图谋反叛?”下令把他推出去斩首。宋宪、魏续等将领上前求情。吕布说:“你犯了军令,理应斩首。看在众将的份上,先打一百鞭!”众将又哀求,打了五十鞭才放走。将士们心中都感沮丧。宋宪、魏续后来到侯成家探望,侯成哭着说:“如果不是你们,我早就死了!”宋宪说:“吕布只恋妻子,把我们当草芥。”魏续说:“现在城被围,水围在壕沟边,我们早晚都会死!”宋宪说:“吕布无仁无义,我们不如离开他。”魏续说:“这不是丈夫所为,不如擒住吕布献给曹操。”侯成说:“我因为追马被责,而吕布最看重的就是那匹赤兔马。你们若真能献门擒住吕布,我便先偷偷盗走马匹去见曹操。”三人商议妥当。当晚,侯成悄悄去马厩,盗走了那匹赤兔马,飞奔到东门。魏续立刻打开城门放他出去,然后假装在后面追赶。侯成到了曹操军营,献上马匹,并说:“宋宪、魏续已经定下计划,用白旗为号,准备开门献城。”曹操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射出几十张榜文入城,上面写道:“大将军曹,奉明诏征讨吕布。凡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抄斩。无论将校或百姓,凡能擒获吕布或献上其首级者,重加赏赐。此令望各人知晓!”第二天清晨,城外喊声震天。吕布大惊,手持长戟登上城墙,下令各门检查,责骂魏续泄露了侯成的行踪,失了战马,准备治罪。城下曹兵看到城上飘起白旗,便猛烈攻城。吕布只得亲自上前迎战,从清晨打到中午,曹兵稍稍退下。吕布在城门楼上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宋宪赶走左右,先偷走了他的长戟,随后和魏续一起动手,用绳索把吕布紧紧绑住。吕布从梦中惊醒,急忙叫喊,左右早已被杀散。魏续高声大叫:“已经活捉了吕布!”夏侯渊还不信。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的长戟,打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被水围困,无法脱身,也被俘虏。陈宫跑到南门,被徐晃抓获。
曹操进入城中,马上下令撤去之前决开的河水,发布公告安抚百姓;又与刘备一同坐于白门楼上。关羽、张飞侍立两旁,将抓捕的一干人带上来。吕布虽然身高体大,却被绳索捆得像团麻,他大喊:“绑得太紧了,求缓一下!”曹操说:“绑老虎,不得不急。”吕布看到侯成、魏续、宋宪等人站在身边,便对他们说:“我待你们一向不错,你们为何忍心背叛我?”宋宪说:“听信妻妾之言,不听将领之计,何谓不厚?”吕布沉默不语。不一会儿,众人将高顺带到。曹操问:“你有什么话要说?”高顺不答。曹操大怒,下令斩杀。徐晃押来陈宫,曹操说:“公台,好久不见你了!”陈宫说:“你心术不正,所以我才离开你!”曹操说:“我心术不正,你又如何独善其身?”陈宫说:“吕布虽无谋略,也不像你这样奸诈险恶。”曹操说:“你自诩聪明,如今又如何?”陈宫看着吕布说:“可惜啊,此人不听我的劝,若听我的话,或许不会被擒!”曹操问:“如今该怎么办?”陈宫大声说:“今天我死罢了!”曹操说:“那你考虑一下,你家父母妻子呢?”陈宫说:“我听说以孝治天下者,不会伤害别人的亲人;施仁政于天下者,不会断绝别人的宗族。我父母妻子的生死,也全靠明公决定。我如今被擒,请即刻斩首,毫无牵挂。”曹操心中不忍,想留他。陈宫却径直走下楼,左右拉不住。曹操起身哭泣相送,陈宫毫不回头。曹操对随从说:“把陈宫的母亲妻子送回许都去养老,如有怠慢者,斩首。”陈宫听后,也不说话,昂首挺胸,仰颈而就刑。众人都落泪了。曹操用棺木装殓他的尸首,安葬在许都。
当曹操送陈宫下楼时,吕布对刘备说:“您是我的座上之宾,我却是阶下之囚,为什么不开口说句话,宽慰我一句?”刘备点点头。当曹操登上楼时,吕布喊道:“明公您真正担心的,不过就是我一人。如今我已认罪了。您身为大将,我做副手,天下不久就能平定。”曹操回头问刘备:“怎么样?”刘备回答说:“您不记得丁建阳、董卓的事吗?”吕布瞪着刘备说:“这孩子最不讲信用!”曹操下令将吕布拖下楼,用绳子勒死。吕布回头看刘备说:“大耳儿!你难道不记得辕门射戟时的往事吗?”突然有人高喊:“吕布这种匹夫!死就死了,还怕什么!”众人一看,原来是刀斧手带着张辽到了。曹操下令将吕布勒死,然后枭首示众。后人有诗叹道:“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余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又有诗评刘备:“伤人饿虎缚休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后来,武士带着张辽来到。曹操指着张辽说:“这人面熟。”张辽说:“在濮阳城见过,怎么忘得了?”曹操笑着说:“你也记得啊!”张辽说:“只可惜!”曹操问:“可惜什么?”张辽说:“可惜那天火势太小,没能烧死你这个国贼!”曹操大怒:“败将竟敢辱我!”拔出剑来,亲自要杀张辽。张辽毫无惧色,仰头待死。曹操背后一人抱住他的胳膊,一人跪在面前,说:“丞相且慢动手!”正是: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
究竟是谁救了张辽,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