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进乃暗差使命,赍密诏星夜往各镇去。   却说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先为破黄巾无功,朝议将治其罪,因贿赂十常侍幸免;后又结托朝贵,遂任显官,统西州大军二十万,常有不臣之心。是时得诏大喜,点起军马,陆续便行;使其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自己却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   卓婿谋士李儒曰:“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大事可图。”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臣闻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臣敢鸣钟鼓入洛阳,请除让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何进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进曰:“汝多疑,不足谋大事。”卢植亦谏曰:“植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不如止之勿来,免致生乱。”进不听,郑泰、卢植皆弃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卓按兵不动。   张让等知外兵到,共议曰:“此何进之谋也;我等不先下手,皆灭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让曰:“若到相府,骨肉齑粉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太后乃降诏宣进。   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护从,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精兵五百,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袁术全身披挂,引兵布列青琐门外。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黄门传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余人不许辄入。”将袁绍、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   何进昂然直入。至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进大惊。让厉声责进曰:“董后何罪,妄以鸩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汝言我等甚浊,其清者是谁?”进慌急,欲寻出路,宫门尽闭,伏甲齐出,将何进砍为两段。后人有诗叹之曰: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让等既杀何进,袁绍久不见进出,乃于宫门外大叫曰:“请将军上车!”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袁绍厉声大叫:“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惲、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从后道走北宫。时卢植弃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举,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帝与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卧于草堆之畔。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于此。”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分兵四散寻觅;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寻,偶至崔毅庄,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臣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备与帝乘。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数百人马,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至此果应其谶。   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厉声问:“天子何在?”帝战栗不能言。陈留王勒马向前,叱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刺史董卓也。”陈留王曰:“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失语。卓暗奇之,已怀废立之意。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痛哭。检点宫中,不见了传国玉玺。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宫庭,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必有异心,可速除之。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议。”信自引本部军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尽归掌握。私谓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卓喜。次日大排筵会,遍请公卿。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带剑入席。酒行数巡,卓教停酒止乐,乃厉声曰:“吾有一言,众官静听。”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诸官听罢,不敢出声。   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卓视之,乃荆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剑欲斩丁原。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李儒急进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   卓问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卢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议。”于是百官皆散。卓按剑立于园门,忽见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驰骤。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主公且须避之。”卓乃入园潜避。次日,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卓怒,引军同李儒出迎。两阵对圆,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建阳出到阵前。建阳指卓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吕布飞马直杀过来。董卓慌走,建阳率军掩杀。卓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卓曰:“汝将何以说之?”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兔’,日行千里。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卓问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卓欣然与之,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李肃赍了礼物,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速报吕将军,有故人来见。”军人报知,布命入见。肃见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揖曰:“久不相见,今居何处?”肃曰:“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布便令牵过来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布见了此马,大喜,谢肃曰:“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甜,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布曰:“恨不逢其主耳。”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肃曰:“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肃取金珠、玉带列于布前。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布曰:“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肃曰:“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布沈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见布至,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级,往见李肃。肃遂引布见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纳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卓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卓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卓乃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将依伊尹、霍光故事,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群臣惶怖莫敢对。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两个在筵上对敌。正是: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   毕竟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译文:

话说曹操对何进说:“宦官之祸,从古至今都存在,但君主不该给他们权力和宠信,导致这样的局面。如果要惩治他们,只需把为首的祸首抓起来关进监狱就行了,何必费尽心思去召外军呢?想彻底杀掉他们,事情一定会暴露,我估计他们一定会失败。”何进听了十分恼怒,说:“曹孟德你也怀有私心吗?”曹操退下后说:“真正能扰乱天下的,其实是你何进自己。”何进于是秘密派使者,连夜去各地镇守的地方传密令。

当时,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早年征讨黄巾军没取得功绩,朝廷打算治他的罪,因为贿赂了十常侍,才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他又结交权贵,于是被提升为要职,统帅西凉二十万大军,一直心怀不轨。这时候接到诏书,他非常高兴,立刻点兵出发,命他的女婿牛辅留守陕西,自己则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直奔洛阳进发。

董卓的谋士李儒劝道:“现在虽然有了诏书,但其中暗藏奸谋。不如派人上表,名正言顺,这样大事就能成功了。”董卓一听大喜,立即上表。表文大意是:“我听说天下之所以一直动荡不休,都是因为黄门常侍张让等人亵渎天常所致。臣听说,用汤水扑灭沸腾的锅,不如拔去锅底的柴火;切开毒疮虽痛,也比养毒更有效。我愿意敲钟击鼓进洛阳,请把张让等人除去。国家幸甚,天下幸甚!”何进接到这道表文,拿给大臣们看。侍御史郑泰劝道:“董卓是个豺狼,把他引入京城,必定会吃人!”何进说:“你多疑了,不足以担当大事。”卢植也劝道:“我早知董卓为人,表面和善,内心狠毒;一旦进入宫中,必然生祸。不如阻止他进京,免得生乱。”可何进不听,郑泰和卢植只好辞职离开。朝廷里原本的大臣,大多纷纷离去。何进派人去渑池迎接董卓,但董卓军不前进,按兵不动。

张让等人得知外军要来,便密议:“这一定是何进的阴谋!如果我们不先动手,恐怕全家都要被灭族!”于是,在长乐宫嘉德门内埋伏了五十名刀斧手,然后入宫向何太后报告:“如今大将军假借诏书,召集外军进京,意图杀害我们,望娘娘怜悯,救救我们!”太后说:“你们可以去大将军府谢罪。”张让说:“若到相府,我们连骨头都碎了。希望娘娘传召大将军进宫劝说他停止行动。如果他不听,我们就当着娘娘的面前自尽。”太后于是下令召何进。

何进接到诏书后立刻出发。主簿陈琳劝道:“这道诏书,一定是十常侍设计的,切不可去。一去必定有祸。”何进说:“这是太后下的诏书,有什么祸事?”袁绍说:“现在阴谋已经泄露,事已败露,你还想进宫吗?”曹操说:“先让十常侍出来,再进宫也不迟。”何进笑着说:“这是小儿之见!我掌握天下大权,十常侍敢怎么对我?”袁绍说:“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们带甲士护送,以防意外。”于是袁绍、曹操各自挑选五百精锐,命袁绍的弟弟袁术带领。袁术全身披甲,率兵排列在青琐门外。袁绍与曹操带剑护送何进到长乐宫前。黄门传旨说:“太后特召大将军,其他人不得擅入。”将袁绍、曹操等人全部挡在宫门外。

何进昂首挺胸直入宫门,到了嘉德殿门口,张让、段珪迎出,手下的卫兵团团围住,何进大吃一惊。张让厉声责备道:“董后有什么罪,你竟用毒酒害死?国母去世,你却托病不出!你原本是市井小人,我们推荐你到朝廷,让你得享富贵,你不但不感恩,反而想害我们!你说我们肮脏,那真正清白的是谁?”何进惊慌失措,想找个出路,但宫门全闭,伏兵齐出,把他砍成两截。

后来有诗叹道:汉室倾覆,是天命所归,何进身为三公,却无远见,几番不听忠臣劝告,最终在宫中被杀。

张让等人杀了何进后,袁绍很长时间都没见何进出宫,便在宫门外高喊:“请将军上车!”他们把何进的头颅从墙上扔出,宣布道:“何进谋反,已被处决!其余随从,全部赦免。”袁绍怒吼道:“宦官谋杀大臣!请诛杀恶党,前来助战!”何进的部将吴匡于是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领兵突入皇宫,凡是宦官,不论大小,全都被杀。袁绍、曹操率军冲入宫内。赵忠、程旷、夏惲、郭胜四人被赶至翠花楼前,被砍成肉泥。宫中大火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等人将何太后和太子、陈留王劫走,从后道逃向北宫。

当时卢植已辞职未走,见宫中大乱,便披甲持戈,站在阁楼下。远远看见段珪正挟持何太后前行,卢植大声喝道:“段珪是反贼,你怎么敢劫持太后!”段珪转身就跑。太后从窗户跳出,卢植急忙救下,才得以幸免。吴匡杀入宫中,见何苗也提剑而出。匡大叫:“何苗与兄同谋害人,该一起杀掉!”众人齐声说:“愿斩那些谋害兄长的贼人!”何苗想逃,却被四面包围,当场被砍成碎末。袁绍又命令士兵分头去杀十常侍的家人,无论大小,全部诛杀,甚至有几个没胡须的人也被误杀。曹操一边救火,一边请求何太后暂时代理国事,又派兵追击张让等人,寻找少帝。

再说张让、段珪挟持少帝和陈留王,冒着烟、冲着火,连夜逃到北邙山。大约二更时,后方传来喊声,追兵赶到。河南中部的掾吏闵贡大声喊道:“逆贼快跑!”张让见形势紧急,便跳进河中自杀。少帝和陈留王不知道真相,不敢出声,躲进河边乱草中。追兵四散而去,不知少帝去向。两人都在四更时分,露水打湿了全身,饥肠辘辘,互相搂抱哭泣,又怕被发现,只能在草丛中低声啜泣。陈留王说:“这地方不能久留,必须另寻活路。”于是二人用衣服系在一起,爬上岸边。地上满是荆棘,黑暗中看不见路。正当无助之时,忽然有成千上万的萤火虫飞来,光芒闪烁,围绕着皇帝飞舞。陈留王说:“这是老天助我们兄弟啊!”于是跟随着萤火虫前进,渐渐看到路。走到五更天,腿脚酸痛,无法行走,山边看到一个草堆,帝与王便卧于草堆旁边。草堆前面有一座庄园。庄主那一夜梦见两颗红日坠落庄园后方,惊醒后穿衣出门,四处张望,见后方草堆上红光冲天,急忙前去查看,原来是两位年轻人卧在那里。庄主问:“两位少年是哪家的?”皇帝不敢回答。陈留王指着皇帝说:“这是当今皇帝,因十常侍作乱,逃难至此。我是皇弟陈留王。”庄主大惊,跪拜说:“我是先朝司徒崔烈的弟弟崔毅。因为看到十常侍卖官害贤,所以隐居在此。”于是扶着皇帝进入庄园,献上酒食。

与此同时,闵贡追上段珪,抓住他问:“天子在哪里?”段珪说:“已经半路走散,不知道去向了。”闵贡便杀了段珪,把首级挂在马脖子上,分兵四处寻找,自己独自一人骑马前行。途中来到崔毅庄,崔毅看到首级便询问情形,闵贡说清了详情,崔毅便引他去见皇帝。君臣痛哭。闵贡说:“国家一天不能没有君主,请陛下回都城。”庄园里只有一匹瘦马,借给皇帝乘坐。闵贡和陈留王共骑一匹马,离开庄园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等几百人马,前来迎接。君臣皆哭。他们派人把段珪的首级送到京城示众,换上好马给皇帝和陈留王骑乘,簇拥他返回京城。以前洛阳有小儿歌谣:“皇帝不是皇帝,王爷不是王爷,千乘万骑逃向北邙山。”到这时,这预言果然应验了。

车驾刚走了没几里,忽然见到旌旗遮天,尘土飞扬,一支军队奔来。百官吓得脸色发白,皇帝也大吃一惊。袁绍策马出门问:“是谁?”绣旗影中,一位将军飞奔而出,厉声问道:“天子在哪里?”皇帝吓得说不出话。陈留王勒马上前,大喝:“来的是什么人?”董卓答道:“我是西凉刺史董卓。”陈留王问:“你是来护驾,还是来劫驾?”董卓说:“我是特地来护驾。”陈留王说:“既然来护驾,天子在此,为何不下马?”董卓大惊,连忙下马,跪在道旁。陈留王用言语安抚董卓,从头到尾没有出错。董卓暗暗觉得此人不凡,心中已萌生废立天子的想法。当天回到宫中,见了何太后,大家一同痛哭。盘点宫中,却发现传国玉玺不见了。

董卓驻扎在城外,每天带着铁甲骑兵进城,横冲直撞,百姓惶恐不安。他出入宫庭毫无顾忌。后军校尉鲍信去见袁绍,说董卓必定心怀异志,应当尽快除掉他。袁绍说:“朝廷刚安定,不宜轻举妄动。”鲍信又去见王允,也说了相同的话。王允说:“暂且商量。”鲍信便带着本部兵马,投奔泰山去了。董卓开始收编何进兄弟部下的部队,全部归自己控制。他私下对李儒说:“我想废掉当今皇帝,立陈留王为帝,怎么样?”李儒说:“现在朝廷没有主君,不趁此时行动,日后就危险了。明天在温明园召集百官,宣布废立;若有不从者,斩首示众,这样威信与权力才真正建立。”董卓大喜,第二天设宴,邀请所有公卿。大家因为畏惧董卓,没人敢不来。董卓等百官到齐后,才慢慢走到园门下马,带着剑入席。酒过数巡,董卓下令停酒止乐,接着厉声说:“我有一句话,各位安静听。”众人屏息。董卓说:“天子是天下万民的首领,没有威仪就无法安定宗庙社稷。如今新帝懦弱无能,不如陈留王聪明好学,适合继承大位。我想废掉现任皇帝,立陈留王为帝,各位大臣以为如何?”众官听后,谁也不敢说话。

席上一人猛地推案站起,站在席前大喊:“不行!不行!你是什么人,敢妄发议论?天子是先帝的嫡子,从未有过过错,怎能随便议废立!你想篡位吗?”董卓一看,竟是荆州刺史丁原。董卓暴怒,厉声喝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随即抽出佩剑要斩丁原。这时李儒发现丁原背后站着一人,身材魁梧,气宇不凡,手握方天画戟,怒目而视。李儒急忙上前说:“今天宴会不能讨论国政,明天在公堂上再议也不迟。”众人劝丁原赶紧离开。

董卓问百官:“我说的话,合乎道理吗?”卢植说:“您错了。昔日太甲昏庸,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昌邑王登基仅二十七天,犯下三千条罪过,霍光便上太庙告发并废掉他。如今当今皇帝虽然年幼,但聪明仁厚,没有任何过错。您只是外郡的刺史,从未参与国政,又没有伊尹、霍光那样的才能,怎能强行决定废立之事?圣人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没有伊尹之志便是篡位。’”董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卢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劝阻道:“卢尚书是全国敬仰的人,现在先杀他,恐怕天下震动。”董卓这才收手。司徒王允说:“废立之事,不能在酒桌上商议,改日再议。”于是百官纷纷散去。董卓拿着剑站在园门口,忽然看见一人跃马持戟,在园门外来往奔驰。他问李儒:“这是谁?”李儒说:“这是丁原的义子,姓吕名布,字奉先。主公最好回避。”董卓于是进园躲避。第二天,有报告说丁原带兵在城外挑战。董卓大怒,带兵与李儒一同出迎。

两军对峙,只见吕布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百花战袍,披着唐猊铠甲,腰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原出阵。丁原指着董卓骂道:“国家不幸,宦官弄权,致使百姓民不聊生。你毫无战功,竟敢妄议废立,想乱朝廷!”董卓还没来得及回应,吕布就飞马杀来。董卓慌忙逃走,丁原率军掩杀。董卓的士兵大败,退三十里扎营,聚集众人商议。董卓说:“我观察到吕布是个非凡之人,如果我能得到他,天下便无忧了!”帐前一人站出说:“主公不必担忧。我与吕布是同乡,知道他勇猛但无谋,见利忘义。我用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说服他投降。”董卓大喜,问是谁。原来是虎贲中郎将李肃。董卓问:“你打算怎么劝说?”李肃说:“我听说主公有一匹名马,叫‘赤兔’,日行千里。只要得到这匹马,再用金珠收买他的心意。我再进言,吕布一定会反叛丁原,来投奔主公。”董卓问李儒:“这话说得行吗?”李儒说:“主公想夺取天下,何必吝惜一匹马!”董卓欣然同意,又赐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李肃带着礼物,前往吕布军中。

行军路上的士兵围住,李肃说:“快去通报吕将军,有老朋友来看看。”士兵报告,吕布下令接见。李肃见了吕布,说:“贤弟近来可好?”吕布行礼问:“很久没见了,现在在哪儿?”李肃说:“现任虎贲中郎将,听说你匡扶社稷,我非常高兴。有一匹好马,日行千里,能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为‘赤兔’,特地献给你,以助你威风。”吕布让牵来一看,果然那马通体赤红,没有一丝杂色,奔跑如风。吕布大喜,心中已动。

当晚二更,吕布提刀直接闯入丁原帐中。丁原正拿着灯看书,见吕布进来,问:“我儿来有何事?”吕布说:“我堂堂男子汉,怎么会做你的儿子?”丁原问:“奉先为何心生变故?”吕布上前一刀砍下丁原头颅,大喊道:“丁原不仁,我已经杀了他!愿意跟随我的人在此,不从者自便!”士兵们四散离去。

第二天,吕布带着丁原的首级去见李肃。李肃便引他去见董卓。董卓大喜,设宴相待。董卓先下拜说:“我如今得到将军,就像干旱的庄稼遇到了甘霖!”吕布让董卓坐下,拜他为义父。董卓赐他金甲锦袍,畅饮而散。从此董卓声望日盛,自任前军统领,封弟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李儒劝董卓赶紧定下废立计划。董卓于是设宴,召集公卿,派吕布带领千名甲士,护卫左右。

那天,太傅袁隗和百官都到齐。酒过数巡,董卓拔剑道:“当今皇帝昏庸无能,不能继承宗庙。我将依照伊尹、霍光的做法,废除皇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若有不从者,斩首示众!”群臣惊恐,无人敢说话。中军校尉袁绍挺身而出说:“当今皇帝即位不久,无任何过失,你竟想废嫡立庶,岂不是叛乱?”董卓怒吼:“天下大事在我手中!我这么做,谁敢反对!你看看我剑锋有多利?”袁绍也拔剑回应:“你的剑虽利,我的剑从未不利!”两人在宴席上对峙,场面激烈。

这便是丁原仗义而亡,袁绍争锋命悬一线,接下来袁绍的命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关于作者
元代罗贯中

罗贯中(约1330年-约1400年),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传》、《三遂平妖传》。其中《三国志通俗演义》(又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赵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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