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癡人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驚謎語妻妾諫癡人
  說話邢王二夫人聽尤氏一段話,明知也難挽回。王夫人只得說道:“姑娘要行善,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們也實在攔不住。只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體。如今你嫂子說了準你修行,也是好處。卻有一句話要說,那頭髮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頭髮上頭呢。你想妙玉也是帶髮修行的,不知他怎樣凡心一動,才鬧到那個分兒。姑娘執意如此,我們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們來問:他若願意跟的,就講不得說親配人,若不願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聽了,收了淚,拜謝了邢王二夫人、李紈、尤氏等。王夫人說了,便問彩屏等誰願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們派誰就是誰。”王夫人知道不願意,正在想人。襲人立在寶玉身後,想來寶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舊病。豈知寶玉嘆道:“真真難得。”襲人心裏更自傷悲。寶釵雖不言語,遇事試探,見是執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淚。王夫人才要叫了衆丫頭來問。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剛纔太太問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麼樣?”王夫人道:“這個如何強派得人的,誰願意他自然就說出來了。”紫鵑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並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回太太,我也並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這裏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難以從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不知太太們準不準。若準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見寶玉聽到那裏,想起黛玉一陣心酸,眼淚早下來了。衆人才要問他時,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來道:“我不該說的。這紫鵑蒙太太派給我屋裏,我纔敢說。求太太準了他罷,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頭裏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活來;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倒說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寶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經準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說了。”惜春道:“二哥哥說話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便扭得過太太們來了?我也是像紫鵑的話,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還有一個死呢。那怕什麼!二哥哥既有話,只管說。”寶玉道:“我這也不算什麼泄露了,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罷!”衆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時侯,你倒來做詩。慪人!”寶玉道:“不是做詩,我到一個地方兒看了來的。你們聽聽罷。”衆人道:“使得。你就唸念,別順着嘴兒胡謅。”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李紈寶釵聽了,詫異道:“不好了,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點頭嘆息,便問寶玉:“你到底是那裏看來的?”寶玉不便說出來,回道:“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的地方。”王夫人回過味來,細細一想,便更哭起來道:“你說前兒是頑話,怎麼忽然有這首詩?罷了,我知道了,你們叫我怎麼樣呢!我也沒有法兒了,也只得由着你們罷!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幹各自的就完了!”寶釵一面勸着,這個心比刀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聲大哭起來。襲人已經哭的死去活來,幸虧秋紋扶着。寶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勸,只不言語。賈蘭賈環聽到那裏,各自走開。李紈竭力的解說:“總是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他想來是痛極了,不顧前後的瘋話,這也作不得準的。獨有紫鵑的事情準不準,好叫他起來。”王夫人道:“什麼依不依,橫豎一個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扭不過來的。可是寶玉說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鵑聽了磕頭。惜春又謝了王夫人。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寶玉念聲“阿彌陀佛!難得,難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寶釵雖然有把持,也難掌住。只有襲人,也顧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說:“我也願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寶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這個清福的。”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的了!”寶玉聽到那裏,倒覺傷心,只是說不出來。因時已五更,寶玉請王夫人安歇,李紈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暫且伏侍惜春回去,後來指配了人家。紫鵑終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後話。   且言賈政扶了賈母靈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師的兵將船隻過境,河道擁擠,不能速行,在道實在心焦。幸喜遇見了海疆的官員,聞得鎮海統制欽召回京,想來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煩心。只打聽不出起程的日期,心裏又煩燥。想到盤費算來不敷,不得已寫書一封,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叫人沿途迎上來應需用。那人去了幾日,賈政的船纔行得十數里。那家人回來,迎上船隻,將賴尚榮的稟啓呈上。書內告了多少苦處,備上白銀五十兩。賈政看了生氣,即命家人立刻送還,將原書發回,叫他不必費心。那家人無奈,只得回到賴尚榮任所。   賴尚榮接到原書銀兩,心中煩悶,知事辦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來人帶回,幫着說些好話。豈知那人不肯帶回,撂下就走了。賴尚榮心下不安,立刻修書到家,回明他父親,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於是賴家託了賈薔賈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賈薔明知不能,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覆了。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叫他告病辭官。王夫人並不知道。   那賈芸聽見賈薔的假話,心裏便沒想頭,連日在外又輸了好些銀錢,無所抵償,便和賈環相商。賈環本是一個錢沒有的,雖是趙姨娘積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應人家。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要趁賈璉不在家要擺佈巧姐出氣,遂把這個當叫賈芸來上,故意的埋怨賈芸道:“你們年紀又大,放着弄銀錢的事又不敢辦,倒和我沒有錢的人相商。”賈芸道:“三叔,你這話說的倒好笑,咱們一塊兒頑,一塊兒鬧,那裏有銀錢的事。”賈環道:“不是前兒有人說是外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賈芸道:“叔叔,我說句招你生氣的話,外藩花了錢買人,還想能和咱們走動麼。”賈環在賈芸耳邊說了些話,賈芸雖然點頭,只道賈環是小孩子的話,也不當事。恰好王仁走來說道:“你們兩個人商量些什麼,瞞着我麼?”賈芸便將賈環的話附耳低言的說了。王仁拍手道:“這倒是一種好事,又有銀子。只怕你們不能,若是你們敢辦,我是親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麼一說,我找邢大舅再一說,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打夥說好就是了。”賈環等商議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   王夫人聽了雖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道,心裏願意,便打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那邢大舅已經聽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說道:“若說這位郡王,是極有體面的。若應了這門親事,雖說是不是正配,保管一過了門,姊夫的官早復了,這裏的聲勢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沒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請了王仁來一問,更說得熱鬧。於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賈芸去說。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館說了。那外藩不知底細,便要打發人來相看。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原是瞞着合宅的,只是王府相親。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親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應了。賈芸便送信與邢夫人,並回了王夫人。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歡喜。   那日果然來了幾個女人,都是豔妝麗服。邢夫人接了進去,敘了些閒話。那來人本知是個誥命,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沒有和巧姐說明,只說有親戚來瞧,叫他去見。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那管這些,便跟了奶媽過來。平兒不放心,也跟着來。只見有兩個宮人打扮的,見了巧姐便渾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來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納悶,想來沒有這門親戚,便問平兒。平兒先看見來頭,卻也猜着八九必是相親的。“但是二爺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裏的。若說是對頭親,不該這樣相看。瞧那幾個人的來頭,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頭路數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說明,且打聽明白再說。”   平兒心下留神打聽。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平兒使過的,平兒一問,所有聽見外頭的風聲都告訴了。平兒便嚇的沒了主意,雖不和巧姐說,便趕着去告訴了李紈寶釵,求他二人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知道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說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並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孫女兒也大了,現在璉兒不在家,這件事我還做得主。況且是他親舅爺爺和他親舅舅打聽的,難道倒比別人不真麼!我橫豎是願意的。倘有什麼不好,我和璉兒也抱怨不着別人!”   王夫人聽了這些話,心下暗暗生氣,勉強說些閒話,便走了出來,告訴了寶釵,自己落淚。寶玉勸道:“太太別煩惱,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這又是巧姐兒命裏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開口就是瘋話。人家說定了就要接過去。若依平兒的話,你璉二哥可不抱怨我麼。別說自己的侄孫女兒,就是親戚家的,也是要好纔好。邢姑娘是我們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順順的過日子不好麼。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聽見說是豐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頭裏原好,如今姑爺癆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兒錯給了人家兒,可不是我的心壞?”   正說着,平兒過來瞧寶釵,並探聽邢夫人的口氣。王夫人將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兒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兒終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話,不但姑娘一輩子受了苦,便是璉二爺回來怎麼說呢!”王夫人道:“你是個明白人,起來,聽我說。巧姐兒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兒,他要作主,我能夠攔他麼?”寶玉勸道:“無妨礙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兒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也並不言語,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這裏王夫人想到煩悶,一陣心痛,叫丫頭扶着勉強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寶玉寶釵過來,說睡睡就好的。自己卻也煩悶,聽見說李嬸孃來了也不及接待。只見賈蘭進來請了安,回道:“今早爺爺那裏打發人帶了一封書子來,外頭小子們傳進來的。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因我老孃來了,叫我先呈給太太瞧,回來我母親就過來來回太太。還說我老孃要過來呢。”說着,一面把書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書,一面問道:“你老孃來作什麼?”賈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見我老孃說,我三姨兒的婆婆家有什麼信兒來了。”王夫人聽了,想起來還是前次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後來放定下茶,想來此時甄家要娶過門,所以李嬸孃來商量這件事情,便點點頭兒。一面拆開書信,見上面寫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凱旋船隻,不能迅速前行。聞探姐隨翁婿來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璉侄手稟,知大老爺身體欠安,亦不知已有確信否?寶玉蘭哥場期已近,務須實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靈柩抵家,尚需日時。我身體平善,不必掛念。此諭寶玉等知道。月日手書。蓉兒另稟。王夫人看了,仍舊遞給賈蘭,說:“你拿去給你二叔瞧瞧,還交給你母親罷。”   正說着,李紈同李嬸孃過來。請安問好畢,王夫人讓了坐。李嬸孃便將甄家要娶李綺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商議了一會子。李紈因問王夫人道:“老爺的書子太太看過了麼?”王夫人道:“看過了。”賈蘭便拿着給他母親瞧。李紈看了道:“三姑娘出門了好幾年,總沒有來,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見探丫頭要回來了,心裏略好些。只是不知幾時纔到。”李嬸孃便問了賈政在路好。李紈因向賈蘭道:“哥兒瞧見了?場期近了,你爺爺掂記的什麼似的。你快拿了去給二叔叔瞧去罷。”李嬸孃道:“他們爺兒兩個又沒進過學,怎麼能下場呢?”王夫人道:“他爺爺做糧道的起身時,給他們爺兒兩個援了例監了。”李嬸孃點頭。賈蘭一面拿着書子出來,來找寶玉。   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後,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裏細玩。寶釵從裏間走出,見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裏着實煩悶。細想他只顧把這些出世離羣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久不妥。看他這種光景,料勸不過來,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着。寶玉見他這般,便道:“你這又是爲什麼?”寶釵道:“我想你我既爲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慾之私。論起榮華富貴,原不過是過眼煙雲,但自古聖賢,以人品根柢爲重。”寶玉也沒聽完,把那書本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人品根柢,又是什麼古聖賢,你可知古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癡愛中,猶如污泥一般,怎麼能跳出這般塵網。如今才曉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寶釵道:“你既說‘赤子之心’,古聖賢原以忠孝爲赤子之心,並不是遁世離羣無關無係爲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爲心,所謂赤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若你方纔所說的,忍於拋棄天倫,還成什麼道理?”寶玉點頭笑道:“堯舜不強巢許,武周不強夷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爲什麼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爲聖賢呢!況且你自比夷齊,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許多難處之事,所以纔有託而逃。當此聖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況你自有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你方纔所說,自己想一想是與不是。”寶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寶釵因又勸道:“你既理屈詞窮,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寶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一第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寶釵未及答言,襲人過來說道:“剛纔二奶奶說的古聖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着我們這些人從小兒辛辛苦苦跟着二爺,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該體諒體諒。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妻爲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至於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那裏來的這麼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二爺是讀書的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麼!”寶玉聽了,低頭不語。   襲人還要說時,只聽外面腳步走響,隔着窗戶問道:“二叔在屋裏呢麼?”寶玉聽了,是賈蘭的聲音,便站起來笑道:“你進來罷。”寶釵也站起來。賈蘭進來,笑容可掬的給寶玉寶釵請了安,問了襲人的好,--襲人也問了好--便把書子呈給寶玉瞧。寶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來了。”賈蘭道:“爺爺既如此寫,自然是回來的了。”寶玉點頭不語,默默如有所思。賈蘭便問:“叔叔看見爺爺後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唸書了?叔叔這一程子只怕總沒作文章罷?”寶玉笑道:“我也要作幾篇熟一熟手,好去誆這個功名。”賈蘭道:“叔叔既這樣,就擬幾個題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進去混場,別到那時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話。不但笑話我,人家連叔叔都要笑話了。”寶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說着,寶釵命賈蘭坐下。寶玉仍坐在原處,賈蘭側身坐了。兩個談了一回文,不覺喜動顏色。寶釵見他爺兒兩個談得高興,便仍進屋裏去了。心中細想寶玉此時光景,或者醒悟過來了,只是剛纔說話,他把那“從此而止“四字單單的許可,這又不知是什麼意思了。寶釵尚自猶豫,惟有襲人看他愛講文章,提到下場,更又欣然。心裏想道:“阿彌陀佛!好容易講四書似的纔講過來了!”這裏寶玉和賈蘭講文,鶯兒沏過茶來,賈蘭站起來接了。又說了一會子下場的規矩並請甄寶玉在一處的話,寶玉也甚似願意。一時賈蘭回去,便將書子留給寶玉了。   那寶玉拿着書子,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便出來將那本《莊子》收了,把幾部向來最得意的,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出麝月秋紋鶯兒等都搬了擱在一邊。寶釵見他這番舉動,甚爲罕異,因欲試探他,便笑問道:“不看他倒是正經,但又何必搬開呢。”寶玉道:“如今才明白過來了。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我還要一火焚之,方爲乾淨。”寶釵聽了更欣喜異常。只聽寶玉口中微吟道:“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寶釵也沒很聽真,只聽得“無佛性”“有仙舟”幾個字,心中轉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寶玉便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中,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寶釵這才放了心。   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悄悄的笑着向寶釵道:“到底奶奶說話透徹,只一路講究,就把二爺勸明白了。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兒,臨場太近了。”寶釵點頭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數,中與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但願他從此一心巴結正路,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說到這裏,見房裏無人,便悄說道:“這一番悔悟回來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頭的舊病,和女孩兒們打起交道來,也是不好。”襲人道:“奶奶說的也是。二爺自從信了和尚,才把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頭的舊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爺原不大理會,紫鵑去了,如今只他們四個,這裏頭就是五兒有些個狐媚子,聽見說他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說要討出去給人家兒呢。但是這兩天到底在這裏呢。麝月秋紋雖沒別的,只是二爺那幾年也都有些頑頑皮皮的。如今算來只有鶯兒二爺倒不大理會,況且鶯兒也穩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兒帶着小丫頭們伏侍就夠了,不知奶奶心裏怎麼樣。”寶釵道:“我也慮的是這些,你說的倒也罷了。”從此便派鶯兒帶着小丫頭伏侍。   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聽見他這番光景,那一種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仍到靜室中去了。飯後,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裏說閒話兒。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忽見鶯兒端了一盤瓜果進來說:“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喫的。這是老太太的克什。”寶玉站起來答應了,復又坐下,便道:“擱在那裏罷。”鶯兒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寶玉道:“太太那裏誇二爺呢。”寶玉微笑。鶯兒又道:“太太說了,二爺這一用功,明兒進場中了出來,明年再中了進士,作了官,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寶玉也只點頭微笑。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便道:“真要二爺中了,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裏,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我們姑奶奶後來帶着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人家兒去呢。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寶玉聽到這裏,又覺塵心一動,連忙斂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來,我是有造化的,你們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鶯兒把臉飛紅了,勉強道:“我們不過當丫頭一輩子罷咧,有什麼造化呢!”寶玉笑道:“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你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鶯兒聽見這話似乎又是瘋話了,恐怕自己招出寶玉的病根來,打算着要走。只見寶玉笑着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未知寶玉又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邢夫人和王夫人聽了尤氏的一番話說,心裏都明白,這事已經很難挽回了。王夫人只得嘆氣說道:“姑娘想行善,這也許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我們也攔不住了。只是咱們這樣的富貴人家,姑娘若出了家,可就成了一件大事。如今你嫂子已經答應讓你修行,也算是好事了。不過我還得說一句,頭髮是不必剃的,只要心地真誠,頭髮上又有什麼講究呢?你想妙玉也是帶髮修行,可後來心一動,貪戀凡塵,結果鬧到如此地步。姑娘若是真心想修行,我們就把姑娘住的房子,當作她的靜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丫頭,也該問一問:誰願意跟去,就不要再說婚配的事;不願意的,咱們另想辦法。”

惜春聽了,眼睛紅了,收了淚,向邢夫人、王夫人、李紈、尤氏等人一一拜謝。王夫人說完,便問彩屏等人誰願意跟去修行。彩屏等人齊聲答道:“太太派誰,我們誰跟着誰。”王夫人明白她們是不願意的,正想着要再找人,這時襲人站在寶玉身後,心裏早打定了主意——寶玉必定會大哭,怕他舊病復發,便格外留神。誰知寶玉卻嘆了一口氣,說:“真是難得啊!”襲人聽了,心裏更是一陣悲傷。寶釵雖沒說話,卻也察覺到寶玉執迷不悟,暗暗落淚。王夫人正準備叫人來問,忽見紫鵑走上前來,在王夫人面前跪下,低聲說道:“太太剛纔問誰願意跟着四姑娘,您覺得怎麼樣?”

王夫人道:“這怎麼強派得人呢?誰願意,自然會說出來的。”

紫鵑說:“姑娘修行,自然是姑娘自己願意的,不是別的姐姐的意思。我有句話想告訴太太——我不是想拆散姐姐們,每個人心裏都有自己的想法。我服侍林姑娘這麼多年,林姑娘待我恩重如山,我實在無以爲報。她走了,我恨不得跟着她去。可她不是咱們家的人,我又受了主子的恩典,無法從死離開。如今四姑娘要修行,我求太太們把我也派給她,終身服侍,不知太太們是否答應?如果答應了,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還沒說話,寶玉聽到這裏,心頭突然一酸,想起黛玉,眼淚當即流了下來。衆人正想問話,他卻忽然大笑起來,走過來對王夫人說:“我不該說的。這紫鵑是太太派來我屋裏侍候的,我纔敢說。請太太們準了她吧,全了她的善心!”

王夫人一聽,又驚又怒,道:“你以前姐姐們出嫁,哭得死去活來,如今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反而說好事,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真搞不懂了!”

寶玉道:“四妹妹修行,已經準了,她心裏也下定了決心。如果是真的,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如果是假的,我就不敢多說了。”

惜春也笑着說:“二哥哥,你說話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了,還能把太太們怎麼樣?我跟紫鵑一樣,要是能留着,那是我的造化;要是不能,那又何懼!二哥哥既然有話說,就儘管說吧。”

寶玉便道:“這也不算什麼泄露祕密,我確實有話想說。我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

衆人聽了,都覺得他此時說詩,太過勉強,笑着說:“人家都苦不堪言,你反倒做詩,太不近人情了!”

寶玉說:“不是做詩,我是在一個地方親眼見的,你們聽聽。”

衆人道:“好,你就唸吧,別瞎編。”

寶玉也不解釋,便念道: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李紈和寶釵聽了,都喫了一驚,互相看了眼,都說:“不好了,這人真是瘋了!”

王夫人聽了,心頭一震,點頭嘆息,便問寶玉:“你到底是在哪兒見的?”

寶玉不便說,便道:“太太不必問,我自有出處。”

王夫人一聽,立刻明白過來,細細一想,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你前些日子還說這是玩笑話,怎麼忽然就寫出這首詩了?唉,我明白了!你們叫我怎麼辦?我也沒法子了,只好任由你們去了!不過要等我合上眼睛,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就完了!”

寶釵一邊勸慰,心卻像被刀割一樣,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襲人早已哭得昏天暗地,幸虧秋紋扶着。寶玉卻只靜靜坐着,不哭也不勸,一句話都不說。賈蘭和賈環聽到,都悄悄走了。李紈急忙勸道:“這都是寶哥哥見四妹妹修行,心裏痛極了,說些瘋話,也未必是真的。關鍵是紫鵑的事,能不能成,你得趕緊弄清。”

王夫人道:“依不依都不重要,一個人主意定了,誰也拗不過。只是寶玉說的,也是真的。”

紫鵑聽了連忙磕頭,惜春也向王夫人致謝。紫鵑又向寶玉和寶釵磕了頭。寶玉念着“阿彌陀佛”,笑着說:“難得啊,難得!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明白了!”

寶釵雖想勸阻,也難挽住,只有襲人,不管王夫人在旁邊,痛哭不止,說:“我也願意跟四姑娘去修行。”

寶玉笑着說:“你也是好心,可你享不了這清淨福報。”

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了?”

寶玉聽了,心裏一緊,卻又說不出話來。

時已五更,寶玉便請王夫人安歇,李紈等人也各自散去。彩屏等暫且服侍惜春回房,後來都做了人家。紫鵑終生陪侍,始終如一。這事以後再說。

再說賈政扶着賈母的靈柩一路南行,因遇到班師的兵船路過,河道擁堵,無法速行,途中心煩意亂。幸虧碰上海疆官員,聽說鎮海統制要回京,便推測探春大概會回家,心裏稍覺寬慰。可打聽不到具體起程時間,心中更加煩躁。又想到路費不夠,不得不寫信找賴尚榮借五百兩銀子,叫人沿途迎接接濟。

那人走了幾天,賈政的船纔行了十幾裏地。那人回來,迎上船,把賴尚榮的回信呈上。信裏說了很多苦處,還附了五十兩銀子。賈政看了大怒,立刻下令家人把銀子原封退回,把信發回去,讓對方別再費心。那人無奈,只得返回賴尚榮處。

賴尚榮收到原信和銀兩,心裏懊惱,知道處理不當,便又加了百兩,託人帶回,希望能說些好話。可那人不肯帶回去,直接走了。賴尚榮心裏不安,立刻寫信回家,告知父親,讓父親想辦法請個假,贖出身來。於是賴家託賈薔、賈芸去王夫人面前求情,想讓賴尚榮獲釋。

賈薔知道不行,第二天便回說王夫人不答應。賴家一面請假,一面派人去賴尚榮任上,讓他告病辭職。王夫人卻毫不知情。

賈芸聽聞賈薔的假話,心裏也無了主意。近日又輸了不少銀兩,實在無法償還,便和賈環商議。賈環本就一文不名,趙姨娘的積蓄早被他花光,根本幫不了忙。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便想趁着賈璉不在家,藉機羞辱巧姐出氣。於是便故意埋怨賈芸說:“你們年紀大了,放着弄銀錢的事不敢辦,倒和我沒錢的人商量?”

賈芸道:“三叔,你這話可真好笑,咱們小時候一塊玩,一塊鬧,哪來銀錢的事?”

賈環道:“不是前兒有人說外藩要買個妾,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們?”

賈芸道:“叔叔,我勸你一句,外藩花錢買人,還想和咱們來往麼?”

賈環在賈芸耳邊說了些話,賈芸雖然點頭,還以爲是小孩子說話,不以爲真。正巧王仁走來說:“你們兩個在商量什麼,瞞着我?”

賈芸便低聲把賈環的話告訴了他。王仁一聽拍手叫好:“這倒是個好事,還有銀子!怕你們辦不成。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面前提一提,我找邢大舅再一說,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聲說願意就是了。”

賈環等人商議妥當,王仁立刻去見邢大舅,賈芸便去向邢夫人和王夫人彙報,說得天花亂墜。

王夫人雖然聽了覺得不錯,卻仍半信半疑。邢夫人一聽邢大舅知道這事,心裏便動了心,便派人去請邢大舅來問。

邢大舅聽了王仁的話,又想到能分好處,便在邢夫人面前說:“如果真能跟外藩定親,這位郡王身份體面。就算不是正配,也定能讓他官復原職,咱們的聲望也跟着揚起來了。”

邢夫人本來沒主見,被這番話哄得心動,便請王仁來一問,說得更熱鬧。於是邢夫人便派人去追着賈芸,說要定親。

王仁立刻派人到外藩公館,說要看看人選。外藩不知底細,便派了人來相看。賈芸又設法讓相看的人明白:“我們是瞞着整個府裏的,只是王府這邊相親,等成親後,由祖母做主,親舅舅擔保,不怕出問題。”

相看的人答應了。賈芸便立即回信給邢夫人,也告訴了王夫人。李紈、寶釵等不知內情,只當是件好事,都高興不已。

那日果然來了幾個穿着華麗的女子,都是濃妝豔抹。邢夫人把她們迎進來,說是外藩來的小姐。

賈芸本要引見,卻被寶玉攔住,說:“他們不是來訂親的,是來打探的。”

衆人驚愕,卻聽寶玉說:“外藩買人,不過是權貴之間的交易,哪能當真?”

話音剛落,紫鵑在旁低聲提醒:“其實……這婚事,恐怕早就定了。”

正說着,外面忽有腳步聲,隔窗傳來:“二叔在屋裏嗎?”

寶玉一聽,是賈蘭的聲音,便起身笑道:“你進來吧!”

寶釵也站起來。賈蘭進來,笑着向寶玉和寶釵請安,問了襲人好,襲人也回了話。然後把一封信遞給了寶玉。

寶玉接過,看了一會,笑着說:“你三姑姑回來了。”

賈蘭道:“既然爺爺寫了這信,那肯定是回來的。”

寶玉點頭,默默不語,像是在沉思。

賈蘭又問:“叔叔見了爺爺後,說了要我們好好讀書?這一路你大概沒寫文章吧?”

寶玉笑着說:“我也要寫幾篇,把稿子練熟,好去考功名。”

賈蘭道:“叔叔要是這樣,就給我擬幾個題目,我去跟着寫,也好進考場不交白卷,被人笑話。不但笑話我,還笑話叔叔呢!”

寶玉說:“你不會這麼慘。”

說着,寶釵叫賈蘭坐下。寶玉依舊坐在原處,賈蘭側身坐下,兩人談了會文章,氣氛變得歡快。寶釵見他們談得高興,便輕輕回屋去了。

她心裏卻在琢磨:寶玉剛纔說的“從此而止”四個字,是真心醒悟,還是隻是表面功夫?

寶釵心裏仍有疑惑,但見寶玉對文章興趣大增,提到科舉,反而又歡喜起來。

她心想:“阿彌陀佛,總算講了四書的內容,纔算是緩過來了!”

這時,鶯兒端茶進來,賈蘭接過茶,又聊了一陣下場的規矩,還提到請甄寶玉一起參加考試的事。寶玉也顯得很樂意。

賈蘭走了,把信留給了寶玉。

寶玉拿着信,笑嘻嘻地交給了麝月,然後把《莊子》收好,又把以前最得意的《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等書,叫人搬到了一旁。

寶釵看着他這番舉動,十分驚訝,便想試探他,笑着問:“你平時看這些書是正經的,現在又何必搬走呢?”

寶玉說:“現在才明白,這些書都不值一提,我還要一把火燒了,纔算真正清淨。”

寶釵聽了,心裏大喜。只聽見寶玉輕聲吟道:“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寶釵沒太聽懂,只聽“無佛性”“有仙舟”幾個字,心裏便起了疑心,看着他接下來做什麼。

寶玉便命麝月、秋紋等人收拾一間安靜的房間,把所有筆記、詩稿都搬進去,自己則靜坐下來,專心用功。

寶釵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襲人此時真是從未見過,忍不住悄悄對寶釵說:“奶奶說得真對,只講了這些道理,就讓二爺明白了。可惜慢了一點,臨考太近了。”

寶釵點頭微笑:“功名有定數,中與不中,不在於用功早晚。只願他從此一心向正道,不再沾染那些邪門歪道,纔是上等。”

說着,見屋裏沒人,便小聲說:“這場醒悟固然好,可又怕他舊病復發,又和姑娘們親近,還是不好。”

襲人道:“奶奶說的也不假。二爺自從信了和尚,就把姐妹冷落了;現在不信了,又怕重新舊病復發。我只覺得,如今紫鵑走了,只剩他們四個人,其中五兒有點狐媚子,聽說她娘求了大奶奶和奶奶,想把女兒許配出去。可這兩天好像還在。麝月和秋紋雖然沒什麼壞心思,可二爺以前也常常調皮。現在算來,只有鶯兒是二爺最不關注的,而且她很穩重。我想,只讓鶯兒帶小丫頭們服侍就夠了,不知奶奶覺得如何?”

寶釵道:“我也擔心這些事,你說得也對。”

從這以後,便由鶯兒帶領小丫頭們服侍。

寶玉也從不出門,天天派人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聽了,心裏欣慰得不得了。

到了八月初三,這一天正好是賈母的冥壽。早晨寶玉過來磕了頭,便回去,又回到靜室中。

飯後,寶釵、襲人等跟邢夫人、王夫人在前面屋裏說話。寶玉則獨自在靜室裏靜坐冥想。

忽然,鶯兒端着瓜果進來,說:“太太派人送來給二爺喫的,這是老太太的克什。”

寶玉站起來應了一聲,又坐下,說:“擱在那兒吧。”

鶯兒一邊放下瓜果,一邊小聲說:“太太誇二爺呢。”

寶玉微微一笑。

鶯兒又說:“太太說,二爺這一用功,明兒就考中了,明年中了進士,做了官,老爺太太就再也不枉費盼着二爺了。”

寶玉只點頭,笑了笑。

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時,寶玉說過的話,便道:“真要是二爺中了,那可真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還記得那年在園子裏,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嗎?後來姑奶奶帶着我,去了一個有福氣的人家。如今二爺,是不是也有造化了?”

寶玉聽了,心頭一震,連忙收神靜氣,微笑着問:“你說得對,我有造化,你們姑娘也有造化,你呢?”

鶯兒臉一紅,勉強說:“我們不過當個丫頭一輩子,有什麼造化呢!”

寶玉笑着說:“你一輩子是丫頭,這造化比我們還大呢!”

鶯兒聽了,覺得這話像是瘋話,怕惹出寶玉的舊病,正想退走。

只見寶玉笑着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

話未說完,不知下回如何,暫且擱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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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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