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一百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粱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蠲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像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汇报,心里又气又急又伤心,当场吐了一口血,昏倒在地,坐在地上。平儿赶紧跑过来扶她,急忙叫人帮忙,把凤姐慢慢扶到自己房间,轻轻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端来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喝了一口,仍然昏迷不醒。秋桐过去看了一眼,便走开了,平儿也没叫他。这时丰儿站在旁边,平儿赶紧让他快去告诉邢夫人和王夫人:凤姐吐血晕倒,无法照应,要请她们帮忙。邢夫人琢磨着凤姐可能是故意装病躲着,又见家里女眷多,不好直说,心里半信半疑,只说了句:“让凤姐休息吧。”大家也都默不作声,只说这天客人来往不断,幸亏有几个亲戚帮忙照看。府里人见凤姐不在,便趁机偷懒打闹,吵吵嚷嚷,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完全不成样子。

等到二更天,客人散尽后,便开始准备送葬事宜。孝家的女人们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哭得昏天黑地,晕了过去,大家赶紧扶她捶打,才勉强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辈子,我跟着她走吧。”众人都觉得这是悲痛时的寻常话,也没多想。到了送葬那天,上上下下有上百人参与,偏偏鸳鸯不在场。大家慌乱时,谁也想不起来找她。直到琥珀等人哭祭时,发现鸳鸯不见了,大家以为她哭累了,去别处休息了,也没说什么。送葬结束后,外面贾政派人问贾琏,问清楚送殡的事,便商量派谁看家。贾琏回说:“上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用送殡;下头派了林之孝一家照应拆棚。但不知道里头谁去负责看家?”贾政问:“听说你媳妇病得厉害,就不能去,就让她在家休养。珍大嫂子还说她病得重,又让四丫头陪她,还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在上屋照看。”贾琏听了心里一沉,心想:“珍大嫂子和四丫头一向不合,故意劝她不去,如果真的派她看家,也无用。我们家谁也不好,根本没人能照应。”想了想,他回贾政说:“老爷先歇着,等我进去和您商量好了再回。”贾政点点头,贾琏便进屋去了。

谁知这时鸳鸯哭了一番,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体始终得不到安宁。如今大老爷不在家,大太太的行为更让她失望。老爷一向不管事,将来若乱世当王,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被他们欺凌?谁在屋里,谁就配小子,我受不住这种折磨,不如一死了之。可一时该用什么方式死呢?一边想着,一边走回老太太的房里。刚进门,只见灯光昏暗,隐约看见一个女人正拿着汗巾,似乎要上吊。鸳鸯并不害怕,心想:“这人是谁?和我一样心事,倒比我先想明白了。”便问:“你是谁?我们心志相同,要一起死。”那人不回答。鸳鸯走近一看,发现不是这屋的丫鬟,仔细一看,觉得冷气刺骨,那身影就消失了。鸳鸯愣了一下,坐到炕边上,仔细一想:“啊,原来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她早死了,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来通知我的。她怎么又上吊了?”一想便明白:“一定是教我死法。”这一想,心里冷意蔓延,便站起身来,一边哭一边打开妆匣,拿出当年绞死时留下的那一缕头发,塞在怀里。然后解下一条汗巾,按照秦氏之前说的地方,把汗巾系好,又哭一阵,听见外面人散了,怕有人进来,急忙关上房门,端了个脚凳自己站上去,把汗巾的扣子套在脖子上,然后蹬开脚凳。可怜她气绝身亡,魂魄飞离,四处无依,正要无处投靠,忽然眼前出现了秦氏的身影,鸳鸯的魂急忙追上去说:“蓉大奶奶,等等我!”那人说:“我不是什么蓉大奶奶,而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可卿。”鸳鸯问:“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不是呢?”那人说:“这是因为,我原本是警幻宫里掌管‘风情月债’的首座,下凡来是第一情人,引导那些痴情女子早归情司,所以该以悬梁自尽为法。但我不愿沉溺凡情,超脱情海,进入情天,因此情天之中‘痴情一司’无人掌管。如今警幻仙子将你补入,让你替我掌管此司,所以派我来引你前往。”鸳鸯的魂问:“我向来最无情,怎么算是有情之人?”那人答:“你还不懂。世人把淫欲称为‘情’,于是做出伤风败俗之事,还自以为多情,其实无非是私欲罢了。真正的‘情’,是喜怒哀乐尚未发生时的本来面貌,是本性;一旦发生,便成了‘情’。而我们这种情,是尚未发作的本真之‘情’,就像花苞含着,还没绽放,一旦释放,就不再是真‘情’了。”鸳鸯一听,点头领会,便随着秦氏可卿走了。

此时琥珀送完灵,听邢夫人和王夫人分派看家的事,想着去问问鸳鸯明天坐车怎么安排,于是去贾母的外间房找了一遍,没找到,只好来到套间。刚到门口,看见门关着,从门缝里看,只见灯光微弱,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听不到屋里动静,便转身说:“这泼妇去哪儿了?”刚见珍珠,便问:“你见过鸳鸯姐姐吗?”珍珠说:“我也在找她,太太们等她说话呢。她肯定在套间睡觉了。”琥珀说:“我瞧了,屋里空着,灯也没人添蜡,漆黑又怕,我没进去。咱们一块进去瞧瞧吧。”他们进去后,琥珀正要添蜡,珍珠说:“谁把脚凳放在这儿,差点绊到我。”说着抬头一看,吓得“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直接摔在了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大喊起来,可她两条腿动不了。

外面的人全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喊着报告邢夫人和王夫人。王夫人、宝钗等人听到消息,都哭着赶去查看。邢夫人说:“我从没想到鸳鸯竟有如此气节,快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说后,吓得双眼直直地瞪着。袭人等人急忙扶住他,说:“你想哭就哭,别憋着。”宝玉终于哭了出来,心想:“鸳鸯这样的人,偏偏用这种方式死,实在天地间灵气都集中在这些女子身上。她才配得上死所,我们这些凡人,还是老太太的子孙,谁比得上她?”又渐渐欢喜起来。这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走了出来,走到跟前见他还在笑,袭人等人急忙说:“不好,又要发疯了!”宝钗说:“没事,他有自己的想法。”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心想:“只有她懂我,别人哪知道我心?”正自胡思乱想,贾政等人进来,感慨万分,说:“好孩子,老太太疼她一场,可真是不枉!”立刻命贾琏出去,连夜买棺,安葬。说:“明天和老太太一起出殡,停在老太太棺材后头,全了她的志节。”贾琏答应了,随即命人把鸳鸯安放在里屋。平儿也听说了,和袭人、莺儿等人一起痛哭流涕。紫鹃想起自己一辈子无主,恨不跟着林黛玉而去,既了却主仆情义,又得死所。如今只能在宝玉屋里空等,虽然宝玉仍温柔体贴,但终究是无依无靠。于是更痛得抽泣不止。

王夫人立刻召来鸳鸯的嫂子,叫她负责主持入殓。与邢夫人商议后,决定在老太太的遗产中赏给她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以后会把鸳鸯的东西全分给她们。嫂子跪下磕头后离开,反而高兴地跟人说:“真没想到我们姑娘有这么大的志气,有福气,还得了好名声,更有了好归宿。”旁边一个婆子却说:“嫂子,你把一个活人卖了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高兴?等那时候你家给大老爷,你还不得拿到好多银子?你该更得意才对!”一句话戳中嫂子的心,她红着脸走了。刚走到二门口,见林之孝带着人抬来棺材,她只好跟着进去帮忙,装模作样地哭了几声。贾政因她为贾母殉葬,特意取来香,点燃三炷,作了个揖说:“她是殉葬之人,不能当作丫鬟看待。你们这些小辈,都该向她行礼。”宝玉听了,高兴极了,跑上来恭敬地磕了几个头。贾琏想起她平日的种种好处,也想上前行礼,却被邢夫人拦住:“有了一个爷们就够了,别再折辱她,让她不超生。”贾琏便不敢去了。宝钗听了心里不舒服,便说:“我本不该行礼,但老太太去世,我辈都还有未了之事,不敢妄为。她为我等尽孝,我们自然也该好好感激她,替她陪老太太西去,也算尽一分心。”说完,扶着莺儿走到灵前,先奠酒,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拜了几拜,狠狠哭了一场。众人有的说宝玉夫妇太傻,有的说他们心肠好,有的说是懂礼。贾政反而心满意足。

他们商量好看家的还是凤姐和惜春,其余人全派去陪伴灵仪。那一夜谁也不敢安心入睡,天刚亮就听见外面吵闹。到辰初送灵时,贾政居长,披麻戴孝,哭得极为悲痛,尽显孝子之礼。灵柩出府后,各家纷纷前来祭拜,一路上风光不提。走了半日,来到铁槛寺安灵,所有孝子都住在庙里,不提。

再说林之孝带领人拆了棚,把门窗修好,打扫干净院子,又派了巡更的人晚上查夜。按荣府规矩,一、二更天三门要关上,男人不得进屋,里头只有女眷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身体似乎好转了些,但行动仍受限制。只有平儿和惜春四处走动,叮嘱了查夜的人,各自回房休息。

再讲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时,因他与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后来一直怀恨。这天夜里,他潜入园中,见无人,便偷偷行动。夜里,鸳鸯房中传来动静,他以为是机会,便悄悄接近。突然,他听到东边有喊声,吓得躲到角落。后听说是小厮在打斗,他本想趁机下手,却因惊扰而暴露。他心中一横,决定铤而走险。当晚,他与几个贼人趁着夜色,闯入园中。他们见惜春院里有个美貌女尼,便起了邪念,又见上屋都是女人,不敢冒进,正打算踹门,却听外面人声大作,吓得退回屋顶。就在此时,一个高大身影从园门冲进来,手持木棍,大喊:“别跑了,都给我过来!”众人吓傻,连跑都跑不动。原来此人正是甄家推荐来的包勇。众人一看是包勇,胆子渐渐壮了,颤巍巍地说:“有人跑了,还有人在房上。”包勇立刻扑地一跃,上房追贼。贼人见包勇来袭,惊慌失措,纷纷逃窜,从墙边溜走。包勇在房上追击,发现几人已逃,正要追时,被一个箱子绊住,停下来看,心想东西没丢,贼也逃远,便不再追,叫人收拾地上的空箱。他想回房,因路不熟,走到凤姐那里,见里头灯火通明,便问:“这儿有贼吗?”平儿战战兢兢说:“这里没开门,只听说上屋喊有贼。你到别处去吧。”包勇摸不着方向,正要走,看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追到上屋,只见门开窗开,上夜的家人正哭泣。

贾芸和林之孝很快赶到,发现失盗,急忙进去查看。老太太的房门大开,灯一照,锁头被拧断,进屋一看,箱柜已被打开,众人怒骂上夜的女人们:“你们是死人吗?贼进来你们不知道?”上夜的家人哭着说:“我们是轮流查夜,只管二三更,四更五更是别人值班。我们根本没走动,只听外面喊声,没看见人,后来东西就没了。求老爷问一下管四五更的。”林之孝说:“你们现在都该罚,回头再说。先去各处查。”上夜的男人们带人来到尤氏那边,门紧闭,有人惊叫:“吓死我们了。”林之孝问:“这儿有损失吗?”内里人打开门说:“这儿没丢东西。”随后林之孝带人到惜春院里,听见里面说:“天啊,吓死姑娘了,快醒醒!”林之孝叫人开门,问情况。婆子说:“贼在房上打斗,把姑娘吓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及时救醒,东西没丢。”林之孝问:“贼人怎么打斗?”上夜的人说:“幸亏包大爷上房把贼打跑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包勇说:“在园门那儿。”贾芸等人赶到,果然见一人倒在地下,像极了周瑞的干儿子。大家震惊,派一个人看守,又派两人守前后门,照旧上锁。

林之孝立刻叫人开门,报了营官,营官立刻到现场查勘。发现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顶进的,到了西院屋顶,瓦片破碎不堪,一路翻过后园去了。上夜的家人齐声说:“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急道:“他们没持刀持枪,怎么算是盗?”上夜的人说:“我们追赶时,贼人从屋顶扔瓦,我们不敢靠近。亏得我们家的包大爷上房把贼打退,后来贼在园里和包大爷打了起来,打不过才逃了。”营官说:“可又来了,真要是强盗,怎么会被你们打退?不用说了,你们赶紧查清东西,写好失物清单,我们上报就是了。”

贾芸等人又到上屋,看见凤姐扶病而来,惜春也来了。贾芸向凤姐问安,向惜春问候。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人也去送葬了,所有东西都是老太太的,没看到具体数目,只能暂时封存。大家一致认为:“箱柜里东西不少,现在被掏空,肯定是偷得早,那些查夜的女人们根本无能为力。而且,被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肯定是他们一伙的。”凤姐听了,气得眼睛直瞪,大声说:“把所有查夜的女人都抓起来,交给营官审问!”众人顿时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如何是好,失物是否找到,下回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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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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