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陆而去。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发热,紥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絪缊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像三爻。”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像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像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像说是人身丧鬼,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像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像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他二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必定他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贾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   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紥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道:“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像。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说完,便叫贾琏:“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有一天,王夫人派人去叫宝钗,宝钗立马赶过去,向她请安。王夫人说:“你三妹妹就要出嫁了,作为嫂子,你们得好好劝她,这也是姊妹之间的情分。而且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只是我听说,宝玉听说她要出嫁,哭得直打转,你也该劝劝他。现在我身体又病又痛,你二嫂子也三天好两天坏的,你心地明白些,平时别多嘴,该忍就忍,将来这些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了。王夫人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天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要补进你们屋里。”宝钗说:“今天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意思。”王夫人说:“对,你二嫂子跟我提过,我觉得也没多大要紧,不好拒绝。只是我看那丫头眉眼之间,总觉得不太安生。早先因为宝玉屋里有个丫头,像狐狸似的,我赶走了几个,你不是知道吗?不然你怎么会把她接回家呢?现在有你管着,肯定比以前好了。我只提醒你,留心些就行。你们屋里,只有袭人那孩子还行。”宝钗答应了,又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饭后,宝钗去探春那里,说了许多体贴安慰的话,这里就不细说了。

第二天,探春要出发了,又来辞别宝玉。宝玉当然心痛万分,舍不得。探春就用一些大道理提醒他,起初宝玉沉默不语,后来却转为悲伤中带点释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探春安心,告别众人,坐上轿子,乘船或坐车,远行而去。

以前,众姐妹都住在大观园里。后来贾妃去世,园子就没修葺,到了宝玉要结婚、林黛玉去世、史湘云回老家、宝琴在家中住着,园里人越来越少,又因天气寒冷,李纨、探春、惜春等人也都搬回了原住处。每逢花朝月夕,姐妹们还是会相约玩乐。可现在探春走了,宝玉病后一直不出门,再也没人能让他开心了。园子因此变得冷清,只留下几个看园的工人住着。那日,尤氏去送探春上路,天晚了懒得坐车,就从前年在园里开的宁府小门进去。一路上看到的满是凄凉,亭台楼阁依旧,墙边种满了花木,像园子一样,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回到家后,她就感到身上发烫,挣扎了两天,终于躺下。白天发烧还能忍受,夜里烧得厉害,说话也迷糊不清。贾珍赶紧请来大夫看诊,医生说这是感冒引起,后来缠上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说话不清,像是看见了什么,只要排出秽物就能恢复。尤氏吃了两剂药,反而病情更重,甚至开始发狂。

贾珍慌了,赶紧叫贾蓉打听一下外面有没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说:“前些日子那位太医最得人心,可我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物能治的。”贾珍说:“胡说,不吃药难道就等着它好了?”贾蓉说:“不是说不治,而是前天母亲从西府回来,是穿过园子直接到家的,一进家门就发高烧,会不会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外面有个叫毛半仙的,是南方人,算命特别灵,不如请他来占个卦,看看有没有线索。如果有用,就照着办;如果不行,再请别的大夫。”贾珍一听,立刻派人请来。

毛半仙坐在书房里,喝了两杯茶,说:“府上叫我,不知要占什么事?”贾蓉说:“家母有病,麻烦您帮我占个卦。”毛半仙说:“好,先取净水洗手,摆好香案,让我起个卦。”一会儿,仆人安排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卦筒,恭敬地作了个揖,摇着卦筒,嘴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阴阳交感。图书变化无穷,诸圣应验无疑。现由信官贾某,因母亲病重,专诚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降临,诚心感应,有凶必凶,有吉必吉。先请内卦三爻。”说着,把铜钱倒在盘子里,说“有灵的头一爻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下,倒出是“单”;第三爻又是“交”。他拿起钱,嘴里说:“内卦已定,再请外卦三爻,完成全卦。”结果是“单”、“拆”、“单”。他收了卦筒和铜钱,坐下道:“请坐,请坐。让我好好看看。这是一卦‘未济’。世爻是第三爻,是午火,代表兄弟和劫财,说明晦气必然存在。现在你是为母亲问病,用神是初爻,确实父母爻动了官鬼爻,五爻上还有另一个官鬼,我看你母亲的病很重。还好,还好。如今子水和亥水偏弱,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又生出一个子孙爻,可以克制官鬼。加上日月生扶,再过两日,水官鬼落空,到戌日就好了。但父母上动出官鬼,恐怕你父亲也有问题。另外,世爻比劫太重,到了水旺土弱的日子,病情也会加重。”说完,他撇着嘴坐着。

贾蓉起初觉得他吹牛,心里忍不住想笑,但听他讲得有理,又说父亲也可能会出问题,就问:“这卦真高明,可不知我母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毛半仙说:“这卦里世爻午火变水,说明是寒火凝结。要断得清楚,揲蓍法不如大六壬准。”贾蓉问:“先生真的懂行吗?”毛半仙说:“知道一些。”贾蓉就请教,报出具体时辰。毛半仙画了盘,排好神将,说:“算出来是戌上白虎,这课叫‘魄化课’。白虎是凶神,乘旺气不伤人,但若在死气中、受制、逢冬令,就会化为饿虎,伤人。就像魂魄受惊消散,所以叫‘魄化’。这卦预示人身丧命、忧患不断、多病多死、官司惊扰。卦象显示,日暮时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而且,这课预示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声动静。如今你为父亲占卦,正合‘阳忧男,阴忧女’。这课非常凶险。”贾蓉没听完,吓得脸色发白,说:“先生说得对,可这和前面的卦不太一致,到底有没有影响?”毛半仙说:“别慌,我再慢慢看。”低头嘀咕一阵,又说:“好啦,有救了!算出巳上有贵神解救,叫‘魄化魂归’,先忧后喜,不会有大碍。只要小心些就行。”

贾蓉把卦金奉上,送走了毛半仙,回禀贾珍说:“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是撞上了伏尸的白虎。”贾珍说:“你说你母亲从前从园里回来,不是在那儿撞上的吗?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去园里,回来就病了。她没看见什么,可后来那些丫头们说,山上的草丛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眼睛像灯笼一样,还会说话,把二奶奶吓得赶回家,当场就病了。”贾蓉说:“我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说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成了园子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妹妹去世那天,空中有音乐,她也一定管着什么花。”想到园子里这么多妖魔鬼怪,真是吓人!以前人多、阳气足,来回走没事,现在人少、冷清,母亲从园子回来,说不定又踩上什么花神了,或者撞见那个东西。这卦还算准的。”贾珍问:“到底有没有妨碍?”贾蓉说:“他说戌日就好。只愿能早两天好,或除两天。”贾珍问:“这是什么意思?”贾蓉说:“如果先生这么准,我怕老爷也会不安心。”

正说着,屋里突然喊:“奶奶要坐到那边园子去,丫头们按捺不住了!”贾珍等人进去安慰。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底下人又怕又觉得好笑。贾珍让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了,果然那晚出汗,病情缓解了些。到了戌日,人渐渐好起来。于是大家开始传,传到十人,十人传到百人,都说大观园出了妖怪!吓得看园的人不敢修花种树,也不浇水施肥。最初晚上不敢出门,连鸟兽都逼人,白天也得结伴带武器出门。后来,贾珍真的生病了,干脆不请医生,轻的到园里烧纸许愿,重的甚至拜星星、拜斗神。贾珍好了一点,贾蓉也跟着病了,这样连续几个月,两家都吓坏了。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子里的收入全被免除,各房的月例重新加了,结果荣府反而更穷了。看园的工人没了希望,一个个要离开,还编些谣言,说园里有花妖树怪,纷纷想搬走,把园门封死,再没人敢进园。结果高墙深院,琼楼玉阁,最终都成了鸟兽的栖息地。

再说晴雯的表哥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说她成了花神,每天晚上都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媳妇本来就有点感冒,白天吃错药,晚上吴贵回家,发现她已经死在炕上。外人听说她状态不对,就说是妖怪爬墙吸了她的精气才死的。老太太吓得不行,马上让人另派了人,把宝玉的房间围起来,日夜巡逻打更。那些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美丽女人,吵得停不下。吓得宝玉天天害怕。幸亏宝钗管得住,听到这些胡言乱语,吓得吓唬着要打,才让那些谣言暂时平息些。可各房的人谁都不安,疑心重重,又添人坐更,花费更多。

只有贾赦不大信,说:“这明明是个好园子,哪里有什么鬼怪!”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几个家人,拿着工具,直接到园里查动静。众人劝他不要去,可他执意前往。到了园里,阴气扑面而来,贾赦还硬撑着往前走,跟的人都缩着脖子。其中有个年轻家人,本来就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五彩斑斓的东西跳了过去,吓得“哎哟”一声,腿软倒地。贾赦回头问他,那小子喘着气说:“我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的妖怪,往树林后头的山洞里跑了!”贾赦听了也吓了一跳,问:“你们都看到了吗?”有几个推船的人说:“怎么会没看见,因为老爷在前面,我们不敢惊动。我们撑得住。”这话让贾赦更怕,也不敢再进园,赶紧回去,吩咐手下人:“不要说,只说是看了,没有看到。”心里其实信了,打算请真人大法师来驱邪。可那些家人却无事生非,看到贾赦害怕,反而添油加醋,说得满堂皆惊。

贾赦没办法,只好请道士去园里做法事驱邪。选了个吉日,在省亲殿上设起道坛,供奉三清圣像,旁边摆设二十八宿,还有马、赵、温、周四大将军,下边排着三十六天将画像。香花灯烛摆满一堂,钟鼓法器摆在两边,插着五方旗帜。道纪司派了四十九位道士,一天都净了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后,开始擂鼓,法师们戴上七星冠,穿上九宫八卦法衣,踩着登云履,手执牙笏,向天跪拜,上表请神。又念了一整日《洞元经》,消灾驱邪接福,接着贴出布告,上面写着:“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天,两府的男人们都带着看热闹的兴致,围观法师捉妖。大家说:“这法事好热闹啊!呼神遣将,不管多厉害的妖怪,都吓跑了。”挤满了坛前。只见小道士们举起旗幡,站成五方,等待法号。三位法师,一位提剑持水,一位捧七星旗,一位举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法器一停,令牌三声,法师口中念念有词,五方旗便围成一圈,缓缓散开。法师下坛,叫手下领着去各殿楼阁、亭台、屋舍、山边水畔,洒下法水,指着画符,回来后连击法牌,将七星旗祭起,道士们把旗幡聚拢,举打妖鞭向天空打了三下。众人以为妖怪被抓住了,争着围观,可走到跟前,什么也没有。只见法师叫人拿瓶子罐子,将“妖”收起来,封上条子。法师用朱笔画符封禁,让人带回本观塔下镇住,然后撤坛谢神。

贾赦恭敬地感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兄弟私下里都忍不住笑起来,说:“我们以为能看见妖怪到底是啥模样,结果是这么收的,妖怪到底有没有被抓住?”贾珍听见就骂:“你们这些蠢货!妖怪聚在一起才成形,散了就成气,现在这么多神将都在,还敢现身吗?不过是把妖气收了,不再作祟,这就是法力了。”大家半信半疑,等了几天,再没动静。下人只觉得妖怪被收走了,心也放下了,后来果然没人再提这件事。贾珍等人病好了,都说法师神力。只有一个小家伙笑着说:“早先那些动静我也不清楚,就是那天跟着大老爷进园,分明看到一只野公鸡飞过去了,拴儿吓蒙了,说得活像。我们都给他圆了个谎,大老爷才当真。结果看到一个很热闹的法事。”大家虽然听到了,谁也不信,终究没人去园里。

有一天,贾赦没事,正准备叫几个家人搬去园里守房,防着晚上有人藏奸。刚要发话,贾琏进来请安,说:“今天去我大舅家听说了个怪事,说二叔被节度使参了,因为失察下属,重征粮米,请求革职。”贾赦一听,吃惊道:“怕是谣言吧?前天你二叔还带信来说,探春某日到任,择了吉日送你妹妹去了海疆,路上风平浪静,一家人都不用担心。还说节度大人认亲,设宴祝贺,怎会因为亲戚反而参他?这事不必多说,快去吏部查清楚再告诉我。”

贾琏立刻出门,不到半天回来就说:“刚到吏部查了,果然二叔被参了。奏本上说,他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待百姓,应革职,但因是初任外官,不懂政事,被下属蒙蔽,特降三级,加恩仍任工部员外郎,即日回京。这个消息是真的。正在说话时,来了个江西引见知县,他说二叔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下属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把好名声都搞坏了。节度大人也说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又参了,可能是想避免重罪,所以借了失察的事,其实是避重就轻。”贾赦还没听完,就让贾琏说:“先告诉你的婶子,暂时别告诉老太太。”贾琏回去告诉了王夫人。接下来的事,咱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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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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