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人来吩咐道:“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什么事?”门上的人道:“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贾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贾政道:“知道了。”说着,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郝家庄的?”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   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你的。”那人说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贾琏听了,骂道:“这个还了得!”立刻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贾琏道:“这些忘八羔子,一个都不在家!他们终年家吃粮不管事。”因吩咐小厮们:“快给我找去。”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且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贾赦点头道:“也使得。”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里听戏去。”宝玉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老爷请。”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   过了晌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贾赦便欲起身。临安伯过来留道:“天色尚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宝玉没法,只得跟了回来。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   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今儿门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政道:“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怪?”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多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升:“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撵出去!”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载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是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只当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事情,弄到这样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向上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顽,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多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便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顽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顽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像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什么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脏话。”贾政道:“拿给我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怠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个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做鹤仙的,长得都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众人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喝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们都不会,到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几盅,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含糊装笑道:“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贾芹连忙站起来道:“赖大爷,你来作什么?”赖大说:“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贾芹等不知原故,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题。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得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见了老爷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馒头庵?”平儿笑道:“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克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脏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看起这个样儿来,不像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叔想来是知道的。”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侄儿没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记的。”贾琏见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处顽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说道:“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便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死。”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去说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泪流。贾琏想道:“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若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谅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起去罢!”叫人去唤赖大。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与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像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是一定有的。”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是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像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乱儿。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话说冯紫英走后,贾政让门上的人去打听:“临安伯今天请吃饭,是有什么事?”门上的人说:“我们问过,其实没有喜事。只是南安王府带来了一班小戏班子,听说是名班,伯爷高兴,就请相好的老爷们看戏玩乐,热闹热闹,也不用送礼。”说完,贾赦问:“明天二老爷去不去?”贾政说:“他对我热情,怎么好不去?”说着,门上又进来报告:“衙门里来人请老爷明天去上班,有案子要处理,得早早去。”贾政应了声“知道了”。这时,两个管屯地租的家人走了过来,行礼磕头,站在一旁。贾政问:“你们是郝家庄的?”两人应道。贾政也不多问,和贾赦随意聊了一番就散了。家人拿着油灯送贾赦出门。

这时,贾琏叫那管租的家人说:“说你的。”那人说:“十月的租子我已收了,原定明天来交。谁知外头拿车的人,竟把车上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全掀在地。我告诉他们说这是府里收租的车,不是买卖车,可他们更不管这些。我让车夫拉车走,几个衙役却把车夫狠狠打了一顿,硬生生把两辆车拖走了。所以我先来报信,求老爷派人去衙门把车和东西要回来。而且,我也想整治整治这些横行无忌的差役。老爷不知道啊,更可怜的是那些买卖车,商人的东西全不顾,被掀下来就走。赶车的只敢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贾琏听了,大骂:“这还了得!”立刻写了一张帖子,让家人去衙门要车和东西,若少了一件,绝不答应。马上叫周瑞,可周瑞不在家;再叫旺儿,可旺儿中午出去了,还没回来。贾琏说:“这些混蛋,一个都不在家!他们整年在家吃粮,根本不管事。”便吩咐小厮:“赶紧给我找去!”说完,也回自己屋里睡下了。这事暂且不提。

再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派人来请。贾政对贾赦说:“我今天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处理拿车的事,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着宝玉去应酬一天也成。”贾赦点头说:“也行。”贾政派人去叫宝玉,说:“今天跟着大爷去临安伯那里听戏。”宝玉一听,高兴坏了,立刻换衣服,带着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厮出来,向贾赦请安,上车,来到临安伯府。门上的人回禀后,一会儿出来说:“老爷请。”贾赦带着宝玉进院,宾客满堂。贾赦和宝玉见了临安伯,又向众人行了礼。大家坐下来闲聊一会儿。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戏单,拿着牙笏,向众人行了个礼,说:“请各位老爷赏戏。”从尊位开始点戏,轮到贾赦时,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马上跑过来行礼:“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看,那人面容如粉,唇红如朱,肤如出水芙蓉,风姿如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蒋玉菡。前些日子听说他带了小戏子进京,也没到自己府上。如今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能笑着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上一指,笑着说:“二爷不知道吗?”宝玉因众人在座,不好多言,只好随便点了出戏。蒋玉菡一走,就有几个人议论:“这是谁啊?”有人说:“他以前是唱小旦的,现在不唱了,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早年也改过小生,攒了不少钱,家里已有两三个铺面,只是不肯放弃本行。”有人说:“他应该结婚了。”又有人说:“还没订亲。他倒是有个主意,说人生婚姻是终身大事,不随便凑合,不论尊卑贵贱,都要配得上自己的才华。所以至今都没娶亲。”宝玉暗想:“不知道将来哪家姑娘嫁给他。如果嫁给这样的人,也算是不辜负了。”后来开戏,有昆腔、高腔、弋腔、梆子腔,唱得热闹极了。

中午过后,众人摆开桌子喝酒。又看了会儿戏,贾赦想起身离开。临安伯过来挽留:“天色还早,听说蒋玉菡还有出《占花魁》,是他们最好的头牌戏。”宝玉一听,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阵。果然,蒋玉菡扮演秦小官,侍奉花魁醉后的情态,将那种怜香惜玉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之后边饮边唱,缠绵悱恻。宝玉这时不再看花魁,只盯着秦小官的眼神,更被蒋玉菡声音洪亮、口齿清晰、唱腔到位所吸引,神魂都沉浸在其中。直到这出戏结束,才知蒋玉菡是真有情之人,绝非常人可比。他想起《乐记》上说:“感情发于内心,便化为声音;声音成文,便称作音乐。”因此知道声音、知音、懂乐,有诸多讲究。声音的根源,不可不察。诗词虽然能传情,却不能入骨,今后他决心要深入研究音律。宝玉沉浸其中,忽然见贾赦起身,主人来不及挽留。宝玉无法,只好跟着回去。到家后,贾赦回去了,宝玉去见贾政。

贾政刚下衙门,正要问贾琏关于拿车的事,贾琏说:“今天门人送信去,知县不在家。门上说这是官府不知道的事,无牌无票,都是那些混账差人在外撒野、敲诈勒索。既然是我府里的租子,我立刻派人追查,保证明天把车和东西都送回来。若有半点耽搁,再禀告知县,重责处理。现在知县不在家,求老爷通融,不用告诉本官了。”贾政问:“既然没有官票,到底是谁在乱来?”贾琏说:“老爷不知道,外头就是这样。想来明天一定送回来。”说完,宝玉上去见了贾政。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去老太太那。

贾琏因为昨夜叫人空了,今天传唤,那些下人早已准备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升:“把各档的花名册拿来,你去查查。写一张公文,让众人知道:如果有未请假擅自外出,传唤不到,耽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出去!”赖升连忙答应,出去吩咐了一番。众人各自注意。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头上戴毡帽,穿一身青布衣服,脚穿布鞋,走到门上行了个礼。众人仔细打量,问他是从哪来的。那人说:“我从南方甄家来,带着我家里老爷的手书,求各位爷们呈给老爷。”众人听说是甄家来的,才让坐:“你累了,先坐下,我们回话。”门上立刻报告贾政,呈上手书。贾政拆开一看,上写道:

“世交深厚,情谊素来诚笃。遥想贵府帷帐安乐,心中牵挂。我因才浅获罪,自认万死难赎,幸得宽恕,贬至边远。如今家门凋零,家人四散。奴仆包勇,曾为府中所用,虽无奇技,却为人忠厚老实。若得机会能为府上奔走,糊口有资,心中感激无边。专此致意,以后再细谈。不宣。”

贾政看完,笑着说:“我们人手紧张,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拒绝。”便吩咐门上:“让他见我,先留他住下,看能不能用上。”门上出去,带人进来。见贾政便行了三个礼拜,起身说:“家老爷请老爷安。”又行个礼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问了甄家老爷的情况,便打量他。只见包勇身高五尺多,肩宽背厚,浓眉大眼,长胡子,脸色粗黑,垂着手站着。贾政问:“你是在甄家一直服役的,还是住过几年?”包勇答:“我一直在甄家。”贾政问:“你为什么出来?”包勇说:“我本不愿出来,是家老爷反复劝我,说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就像自己家一样,所以才来的。”贾政说:“你们老爷不该有这事,弄得如此境地。”包勇说:“我本来不敢说,我们老爷太真诚,一心待人,反而惹出事来。”贾政笑道:“真心是最好的。”包勇说:“因为太真,人人都不喜欢,惹人厌烦。”贾政笑说:“既然这样,天理自然不亏他。”包勇还想说,贾政又问:“听说你们家的公子,也叫宝玉吧?”包勇说:“是。”贾政问:“他愿意巴结人吗?”包勇说:“老爷若问我们家公子,那真是奇事。他脾气跟我们老爷一样,始终诚实。从小只和姐妹们一起玩,老爷太太也打过几次,他却始终不改。那年太太进京,他病得厉害,几乎死了一天,把老爷急得差点晕过去,棺材都准备好了。幸亏后来好了,说是在一座牌楼前,看到一个姑娘领他进了一座庙,见了满柜的书,里面还有册子。又进屋,见到无数女子,像变鬼一样,有的甚至变成骷髅。他吓坏了,哭喊起来。老爷知道他醒了,连忙医治,渐渐好了。老爷仍让他和姐妹们一起玩,他竟改了脾气,不再喜欢玩,只愿意读书。别人来引诱他,他也全然不动心。如今渐渐能帮老爷处理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想,说:“你去歇着吧,等用到你时,自然安排任务。”包勇答应后退下,跟着众人出去休息了。

一天早上,贾政刚要出门上衙门,看见门上的下人交头接耳,似乎想告诉贾政什么,又不好直接说,只是小声嘀咕。贾政叫上来问:“你们有什么事,这么偷偷摸摸?”门上的人说:“奴才不敢说。”贾政说:“有什么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说:“今天早上开门,见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许多不干净的话。”贾政问:“哪来的?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说:“是水月庵里写的下流话。”贾政说:“给我看看。”门上的人说:“我本想揭下来,可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好一边抄一边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我看,就是门上贴的。我们不敢隐瞒。”说完拿出那张纸。贾政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眼花,立刻叫门上的人不准声张,悄悄让人去宁国府和荣国府之间的夹道墙壁上再找找。随即叫人去唤贾琏。

贾琏急忙赶去。贾政问:“水月庵住的那些女尼女道士,你查过没有?”贾琏说:“没有,一向是芹儿在管。”贾政问:“你清楚芹儿管得怎么样?”贾琏说:“老爷既然这么说,大概芹儿确实有问题。”贾政叹道:“你看这张帖子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说:“真有这事?”正说着,贾蓉走过来,拿着一封密信,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一看,也是无头榜,内容和门上贴的完全一样。贾政说:“快叫赖大带三四辆车去水月庵,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并带回来。不准泄露,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再说,水月庵里的女尼女道士起初是沙弥和道士由老尼管理,白天教他们念经祷忏。后来元妃不用了,便渐渐懒怠了。那些女孩渐渐长大,开始有了知觉。再加上贾芹是风流人物,觉得芳官出家只是小孩子脾气,便勾引她们。谁知芳官是真心,不能成事,便把心思转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其中一个小沙弥叫沁香,女道士叫鹤仙,长得都极美,贾芹便和她们亲近起来。闲时学些丝竹,唱几句曲子。恰是十月中旬,贾芹给庵里众人发了月例银子,便想出点办法,说:“我给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只好留在这儿。这天气太冷,怎么样?今天我带些果子酒,大家痛饮一晚,好不好?”众人高兴,便摆桌,连本庵的女尼也叫来,只有芳官没来。贾芹喝了几杯,说要行酒令。沁香等人说:“我们都不会,不如玩拳脚,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痛快?”本庵女尼说:“天刚过午,这么乱嚷乱喝不像样。先喝几盅,喜欢散的先走,谁愿意陪芹大爷的,晚上再喝,我也不管。”贾芹说:“那我今晚就走。”

贾芹走进书房,见下人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这情形,不像是进宫。想问又问不出。正疑惑间,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安,垂手站着,说:“娘娘宫里要孩子们做什么?我怎么赶都来不及。幸好我今天送月钱还没走,和赖大一起来了。二叔想必知道。”贾琏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才明白呢!”贾芹摸不着头脑,不敢再问。贾琏说:“你干的好事,把老爷气坏了。”贾芹说:“我没干什么。月钱是每月给的,孩子们经忏也没忘。”贾琏见他不懂,又知道是平时常一起玩的朋友,便叹气说:“你这嘴硬的东西,自己去瞧瞧吧!”随即从靴子夹层里拿出那张揭帖,扔给他看。贾芹捡起来一看,吓得脸色发白,说:“这是谁干的!我根本没有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个月去一趟,根本没这些事。要是老爷问,我活该死。我母亲知道,更要把我打死!”说着,见没人,便跪下求道:“好叔叔,救救我吧!”不断磕头,眼泪直流。贾琏心想:“老爷最恨这种事,一旦查实,这场气就大了。闹出去也不好听,还助长那贴纸人的心气。以后咱们的事更多了。不如趁老爷上班,和赖大商量,如果糊弄过去,就没事了。现在没有证据。”想通了,便说:“你别瞒我,你那些鬼鬼祟祟的事,你倒想我都不知道呢。要完事,就老爷问你,你一口咬定没做就行。没脸的,起来吧!”立刻叫人去唤赖大。

不久,赖大来了。贾琏与他商量。赖大说:“芹大爷本来不像是有意的。我今天到庵里时,他们正喝酒呢,贴上的话是肯定有的。”贾琏说:“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脸红得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贾琏拉着赖大,恳求:“求你护着点,说是芹哥儿在自己家里找的。带他去,就说没见我。明天你求老爷,就不要问这些孩子了,干脆叫媒人来,领了去卖了完事。要是娘娘再要,咱们再买。”赖大想来,闹也无用,名声也不好,只好答应。贾琏叫贾芹:“跟赖大走吧,听他吩咐。你跟着他。”说完,贾芹又磕了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无人地方,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不像话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乱子。你想想,是谁和你不对?”贾芹沉思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知道是谁,下回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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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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