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像,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像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迎春回家之后,邢夫人好像这件事根本没发生,倒是王夫人心里非常难过,在屋里独自叹了口气。这时宝玉走了过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好像有泪痕,不敢坐下,只是站在旁边。王夫人招呼他坐下,宝玉才勉强爬上炕,挨着王夫人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地望着,仿佛有话又说不出,便问:“你又为什么这么发愣?”
宝玉说:“没什么,只是昨儿听说二姐姐过得这样不好,我心里实在难受。虽然不敢告诉老太太,但这两天我就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种大家族的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更何况二姐姐向来性格软弱,从不和人吵嘴,偏偏遇到了这样心肠狠毒的人,一点也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要掉下泪来。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又能怎么样呢?”
宝玉说:“我昨晚倒是想了个主意:我们干脆回禀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让她住在紫菱洲,依旧和我们姐妹兄弟一块儿吃饭、玩耍,免得受孙家那些混账人的气。等他们想接人,我们就坚决不让他走,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这样岂不是最好?”
王夫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又发傻了,说什么傻话!大凡女孩子,终究要出嫁的,嫁到人家去,娘家哪还能管得着?只能看自己的命,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无计可施。你难道没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有像你大姐姐当娘娘那样风光的?况且你二姐姐才刚出嫁,孙家那位也是年轻人,各有各的脾气,刚来不习惯,自然会有些不顺。过几年彼此熟悉了,生了孩子,生活自然就安稳了。你绝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提一句,我知道了,我可不依你!快走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说完,宝玉只好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心情低落,便闷头走了。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便直奔大观园,一路往潇湘馆走去。
刚到门口,宝玉就放声大哭起来。黛玉刚梳好头发,见这情景吓得一跳,问:“怎么了?是不是和谁生气了?”接连问了好几声。宝玉低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哭得说不出话来。黛玉怔怔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到底是别人和你生气了,还是我得罪你了?”
宝玉摇头:“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问:“那为什么这么伤心?”
宝玉说:“我只是觉得,咱们越早死越好,活着真是没意思!”
黛玉听了顿时惊愕:“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发疯了吗?”
宝玉说:“我也没发疯,你得明白,我讲的也是实话,你也该难过。前天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说的话,你都看到了。我想,人到年纪大了,为什么要结婚?嫁出去还要受这样的苦!还记得我们刚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作对,那该多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都来不了,二姐姐又出嫁了,几个知心的朋友都散了,现在这样冷清,谁受得了?我原想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结果太太不答应,还说我傻、胡说,我又不敢说。没过多久,你瞧瞧,园子里的景儿都变了。再过几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我越想,心里越难受。”
黛玉听了,头慢慢低了下去,身子也慢慢退到炕上,一句话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躺下不再言语。
紫鹃正端着茶进来,见他们这样,也纳闷不已。这时袭人来了,看见宝玉,便问:“二爷在这儿呢?老太太那边叫你呢。我猜你可能就在这儿。”
黛玉一听是袭人,连忙起身让坐。她的眼圈已经被哭红了。
宝玉看她这模样,说:“妹妹,我刚才说的只是些天真的话,你不用难过。你要想我的话,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先歇着,老太太叫我去,我一会儿就来。”说完,转身走了。
袭人悄悄问黛玉:“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黛玉回答:“他为二姐姐伤心;我刚才只是眼睛痒,揉了两下,没什么。”
袭人也没多问,赶紧跟宝玉一起出去,各自散了。
宝玉到了贾母那儿,贾母正躺着午睡,只好回了怡红院。
到了下午,宝玉睡了个午觉,醒来觉得无聊,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是《古乐府》,翻了几页,看到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心里一刺,顿时心神俱乱。他放下书,又翻另一本,竟是晋代的诗,翻了几页,忽然把书合上,托着腮,痴痴地坐着。袭人倒了茶,见他这模样,问:“你怎么又不看了?”
宝玉不说话,接了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袭人也摸不着头脑,只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哝着说:“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
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只劝道:“你若不喜欢这些书,不如到园子里走走,免得闷出毛病来。”
宝玉只答应着,却依旧出神,往外走。
走到沁芳亭,只见园子一片冷清,人去房空。又走到蘅芜院,只见花草依旧,门窗紧闭。转过藕香榭,远远看到几个人靠在蓼溆的栏杆边,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找东西。宝玉悄悄绕到假山后,听着。
听到一个声音说:“看他能不能游上来。”声音像李纹的。
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会游上来。”声音是探春的。
又有人说:“对了,姐姐别动,等着。他总归会游上来的。”
另一个说:“上来了!”是李绮和邢岫烟的声音。
宝玉忍不住,捡起一块小砖头扔进水里,“咚”一声,四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惊叫道:“是谁这么调皮?吓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假山后跳出来,说:“你们真爱玩啊,怎么不早点叫我?”
探春说:“我早就知道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事,你赔我们鱼就行。刚才一条鱼刚要上钩,被你一吓跑了。”
宝玉笑道:“你们玩得那么开心,竟不找我,我还得罚你们呢。”
大家笑起来。
宝玉说:“今天咱们来钓鱼,看看谁运气好。钓得着,就是今年的好运;钓不着,就是今年运气差。谁先开始?”
探春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着说:“那我先来。”回头对宝玉说:“二哥哥,你再吓跑我钓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说:“一开始就是想吓你们玩,现在你只管钓吧。”
探春把钓竿扔下,没一会儿,一个杨叶鱼叼着钩把浮标拽下去,探春一挑,鱼就活蹦活跳地掉在地上。侍书在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放进小磁坛的清水里养着。
探春把钓竿递给了李纹。李纹垂下钓竿,感觉丝线一动,急忙挑起,却是空钩。再垂下去,很久之后丝线一动,又抬起来,还是空钩。李纹一看,原来钩子往里陷了。她笑着说:“难怪钓不上来。”忙叫素云把钩子修好,换上新蚯蚓,上面贴了苇片。再垂下去,苇片沉到底,急忙提起,竟钓上一条二寸长的鲫瓜鱼。
李纹笑着说:“宝哥哥,轮到你了。”
宝玉说:“咱仨妹妹和邢妹妹先钓我,再让我钓。”岫烟不说话。
李绮说:“宝哥哥,你先钓吧。”
水面上浮起一个小泡。探春说:“别一直让着,你看鱼都往三妹妹那边去了,还是她快些钓?”
李绮笑着接过钓竿,果然沉下去,钓上一条鱼。接着岫烟也钓到了一条,随即把钓竿还给探春,探春再递给宝玉。
宝玉说:“我要当姜太公!”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鱼。可水里的鱼见人影,全躲开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钓丝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一条鱼在岸边吐泡泡,宝玉一晃竿,又吓跑它。他急得直叫:“我最是性子急的人,他偏偏性子慢,这可怎么办?好鱼啊,快来啊,也成全成全我吧!”
一说完,四人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麝月飞奔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
五个人都吓了一跳。探春问:“老太太叫你做什么?”
麝月说:“我也不清楚,只听人说有什么事出乱子,叫你去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起查。”
宝玉愣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又是谁被传染了。”
探春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二哥哥快去,有什么消息赶快叫麝月告诉我。”说完,和李纹、李绮、岫烟一起走了。
宝玉跑到贾母房里,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打牌。宝玉看没事,心里才稍微放松。贾母见他进来,问:“你前年大病那次,后来是疯和尚和瘸道士治好了。病中你感觉怎么样?”
宝玉想了想说:“我记得那会儿,我站得好好的,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一棒打过来,疼得眼前漆黑,满屋子都是青面獠牙、拿刀举棍的恶鬼。躺下后,觉得头上像是戴了几个铁箍,脑袋疼得什么都看不见。后来疼得意识模糊了。等好了,又记起堂屋里有金光直照进我房间,那些鬼都吓得跑光了,我头也不疼了,心也清楚了。”
贾母告诉王夫人:“这差不多就是了。”
这时凤姐也进来了,向贾母见了礼,又回身向王夫人见了礼,说:“老祖宗要问什么?”
贾母问:“你前年得怪病,还记得怎么吗?”
凤姐笑着说:“不太记得了。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鬼怪在拉扯我,要我杀人,见什么就杀什么。自己也觉得累,就是停不下来。”
贾母问:“病好之后还记得什么吗?”
凤姐说:“好起来时,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可记不清说了什么。”
贾母说:“看来是同一个怪人。你们俩病中表现一模一样。这老东西心地太坏,宝玉还认他做干妈,真是糊涂!倒是那个和尚道士,救了宝玉性命,可后来没人报答他!”
凤姐问:“老太太怎么想起我们的病来?”
贾母说:“你问你太太去,我不便多说。”
王夫人说:“刚才老爷说,宝玉的干妈是个混账东西,邪门歪道,如今出了乱子,被锦衣卫抓去,送进刑部,要被问斩了!前几天被人揭发。那人叫潘三保,有一间房子卖给了斜对门当铺。价格涨了好几倍,潘三保还想再提,当铺不肯,他就买通了那老东西。因为老东西常去当铺,内眷都对他好。他就设法让人家夫人得了怪病,家里闹得一团糟。他又说能治好病,烧了纸人、纸钱,果然见效。接着向夫人索要十几两银子。没想到老佛爷早有察觉,被揭发了。那天他急着回房,不小心丢了包绢,当铺人捡到,发现包里全是纸人,还有四颗香得厉害的香。正奇怪,那老东西回来找包,当场被人抓到,搜出个匣子,里头有两尊牙雕的男女人像,光着身子,像魔王,还有七根红绣花针。立刻送去锦衣府,查出许多官员、大户太太、小姐们的秘密。因此官府一查,抄出家里许多泥塑塑像,还有大量邪道物品。真相大白。”
接着,贾政说:“我儿子宝玉,总这样不务正业。他现在不读书,只在园子里和丫头们玩耍,和姐妹们胡闹,把正经事全抛在脑后。就算写几句诗,也毫无价值!像考功名,文章才是根本,他连这都还没学。我只好嘱咐他:从今天起,不准再写诗对联,只学八股文。一年内若毫无进步,你也不用读书,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
随即叫来李贵,说:“明天一早,叫焙茗跟着宝玉去,把需要的书拿来,我亲自看看,然后送他去家学。”
喝令宝玉:“走吧!从明天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回了怡红院。
袭人正在着急,听到要取书,反而高兴。只是宝玉想立刻告诉贾母,让她阻拦。贾母得知后,立即派人叫来宝玉,说:“你放心先去,别让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处,有我呢。”
宝玉没办法,只好回去叮嘱丫头们:“明天早点叫我,老爷等着送我进家学呢。”
袭人等都答应了,还替彼此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袭人叫醒宝玉,帮他梳洗、换衣,又派小丫鬟去二门等焙茗,带着书本等物。袭人再催了两遍,宝玉才出门,来到贾政书房。先问:“老爷出来了吗?”
小厮答:“刚才一位清客来请老爷回话,说在梳洗,让清客先出去候着。”
宝玉听了,心里稍安,连忙赶去贾政处。正好贾政派了人来叫,宝玉跟着进去。贾政又嘱咐了几句,带他上车,焙茗拿着书,一路到家学。
刚到家学门口,有小人抢先回来说:“老爷来了!”
代儒立刻起身,贾政已经进来,向代儒见了礼。代儒拉着他的手,又问:“老太太最近可好?”
宝玉也过去请安。
贾政让代儒坐下,自己也坐下。
贾政说:“我亲自送他来,是想托付他一件事。这孩子年纪不小了,终究要学点正经功夫,才是立身成名的正道。如今他在家里只和小孩子们混耍,虽然懂几句诗,也都是胡编乱造;就算好,也只说些风花雪月,对一生的正事毫无用处。”
代儒说:“我看他相貌还行,灵性也挺好,只是心野贪玩。诗词一道,不是学不会,只要将来学了,还不迟呢。”
贾政说:“是啊。现在只求他好好读书、讲书、作文章。如果他不听教诲,还请太爷认真管教,别让他白白浪费一生。”
说完,站起来行了个礼,又说了些闲话,便辞别离开。
代儒送至门口,说:“老太太前头替我问好,请安罢。”
贾政答应了,回了车。
代儒回屋,看见宝玉坐在西南角靠窗的花梨小桌旁,右边堆着两套旧书,薄薄一本文章。他叫焙茗把纸墨笔砚都收进抽屉藏好。
代儒问:“宝玉,听说你前儿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宝玉站起来说:“好得很!”
代儒说:“现在该该用功啦。你父亲盼你成才,是真真恳切。你先把以前读过的书,从头理一遍。每天早起理书,饭后写字,午间讲书,熟读几篇文章就行。”
宝玉答应了一个“是”,坐下时,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发现昔日的金荣等人不见了几个,又多了几个小学生,全都是粗俗之徒。忽然想到秦钟,如今谁也陪他说说话、谈心了?心里十分凄凉,却不敢说,只默默看书。
代儒对宝玉说:“今天是第一天,早些放你回去。明天要讲书。不过你不是笨人,明天我打算让你先讲一两章,我听听你最近的功课怎么样,才能判断你到底在什么层次上。”
宝玉听了,心里怦怦直跳。
下回再说明日讲课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