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話說金桂聽了,將脖項一扭,嘴脣一撇,鼻孔裏哧了兩聲,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着?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裏?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臉兒說道:“要死,要死!你怎麼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麼,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裏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幾日,就駁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後來我自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與姑娘相干。況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於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後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着:“正要擺佈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寶蟾,如今且捨出寶蟾去與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遠了,我且乘他疏遠之時,便擺佈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伺機而發。   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喫。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喬裝躲閃,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着。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兒都夠使了。別打諒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麼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着酒蓋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裏,省得別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麼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廝奈,越發放大了膽。   至午後,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來。寶蟾心裏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兒過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兒在家使喚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兒,專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裏將手帕取來,不必說我說的。”小舍兒聽了,一徑尋着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記在屋裏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聽了這話,忙往房裏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迴避不迭。那薛蟠自爲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見香菱撞來,故也略有些慚愧,還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強的,今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兒可入,忙推開薛蟠,一徑跑了,口內還恨怨不迭,說他強姦力逼等語。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卻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說,趕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作什麼來撞屍遊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蹤跡了,於是恨的只罵香菱。至晚飯後,已喫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腳,便說香菱有意害他,赤條精光趕着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過這氣苦,既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說他嫌髒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裏勞動伏侍,又罵說:“你那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佔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麼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罵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奈,只得抱了鋪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鋪睡。香菱無奈,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的擺佈了來,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佈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請醫療治不效,衆人都說是香菱氣的。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的枕頭內抖出紙人來,上面寫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並四肢骨節等處。於是衆人反亂起來,當作新聞,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腳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衆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衆人,大約是寶蟾的鎮魘法兒。”薛蟠道:“他這些時並沒有多空兒在你房裏,何苦賴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誰肯認?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麼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據良心上說,左不過你三個多嫌我一個。”說着,一面痛哭起來。薛蟠更被這一席話激怒,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徑搶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說便劈頭劈面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說:“不問明白,你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了你這幾年,那一點不周到,不盡心?他豈肯如今作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皁白,再動粗鹵。”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說着,怕薛蟠耳軟心活,便益發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又哭喊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佔了去,不容他進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到頭裏。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緻的娶來就是了,何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着了急。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制着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頭,被他說霸佔了去,他自己反要佔溫柔讓夫之禮。這魘魔法究竟不知誰作的,實是俗語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此事正是公婆難斷牀幃事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氣喝罵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體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說嘴霸佔了丫頭,什麼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皁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即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淨了。”說着,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下頭了。金桂聽了這話,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着一個扯着一個的。我們很是那喫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麼‘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也收在房裏了。”薛姨媽聽說,氣的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這裏說話,媳婦隔着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兒!滿嘴裏大呼小喊,說的是些什麼!”薛蟠急的跺腳說:“罷喲,罷喲!看人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作,二不休,越發發潑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就賣了我。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着別人。你不趁早施爲,還等什麼?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作什麼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佔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滾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嘆氣,抱怨說運氣不好。當下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寶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人,並不知賣人之說。媽可是氣的胡塗了,倘或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沒人使呢。”薛姨媽道:“留着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他倒乾淨。”寶釵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裏,也如賣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只不願出去,情願跟着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   自此以後,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一心斷絕。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嘆。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幾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並無胎孕。今復加以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幹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氣的薛姨媽母女惟暗自垂淚,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着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與他身子隨意叫打;這裏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亂鬧了一陣罷了。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雖是香菱猶在,卻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快,就不覺的礙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漸次尋趁寶蟾。寶蟾卻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乾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後。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衝一撞的拌嘴,後來金桂氣急了,甚至於罵,再至於打。他雖不敢還言還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於二者之間,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廂。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鬥紙牌,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喫,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喫的不奈煩或動了氣,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爲什麼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於是寧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嘆者。   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衆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爲奇之至極。”因此心下納悶。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孃來家請安,說起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裏淌眼抹淚的,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王夫人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兒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明日是個好日子,就接去。”正說着,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願。”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閤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帶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來燒香還願。這廟裏已是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這天齊廟本系前朝所修,極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極其荒涼。裏面泥胎塑像皆極其兇惡,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時喫過飯,衆嬤嬤和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睏倦,復回至靜室安歇。衆嬤嬤生恐他睡着了,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兒。這老王道士專意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廟外現掛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寧榮兩宅走動熟慣,都與他起了個渾號,喚他作“王一貼”,言他的膏藥靈驗,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貴等正說“哥兒別睡着了”,廝混着。看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父,你極會說古記的,說一個與我們小爺聽聽。”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裏麪筋作怪。”說着,滿屋裏人都笑了。寶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釅茶來。茗煙道:“我們爺不喫你的茶,連這屋裏坐着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裏來的。知道哥兒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薰了又燻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聽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麼病?”王一貼道:“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細理,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殊方。內則調元補氣,開胃口,養榮衛,寧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脈,舒筋絡,出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種病可也貼的好麼?”王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兒只管揪着鬍子打我這老臉,拆我這廟何如?只說出病源來。”寶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貼的好了。”王一貼聽了,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裏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聽說,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煙一人。這茗煙手內點着一枝夢甜香,寶玉命他坐在身旁,卻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便笑嘻嘻走近前來,悄悄的說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兒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猶未完,茗煙先喝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說什麼?”茗煙道:“信他胡說。”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說:“哥兒明說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方子沒有?”王一貼聽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聽也沒有聽見過。”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麼。”王一貼又忙道:“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道:“什麼湯藥,怎麼喫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爲度,每日清早喫這麼一個梨,喫來喫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喫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喫,今年不效喫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喫。喫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說着,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閒着解午盹罷了,有什麼關係。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你們說,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喫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裏來混?”正說着,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方進城回家。   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着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買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裏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趕着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強壓我的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着趕勢利似的。’”一行說,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並衆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只得用言語解勸說:“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可怎麼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不好!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麼個結果!”王夫人一面解勸,一面問他隨意要在那裏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着我的屋子,還得在園裏舊房子裏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亂說。不過年輕的夫妻們,閒牙鬥齒,亦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們陪伴着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的聽命。   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衆姊妹等更加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然後與衆姊妹分別,更皆悲傷不捨。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願去,無奈懼孫紹祖之惡,只得勉強忍情作辭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只面情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有一天,金桂聽了香菱說菱角花有香味,便扭着脖子,撇着嘴,鼻子裏“哧哧”地冷笑一聲,拍着手說:“誰聽過菱角花香啊?要是菱角花真香,那正經香花又放在哪裏?這道理講不通!”香菱說:“不只是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也都有淡淡的清香。這香味和花香不一樣,如果安靜地在清晨夜晚細細體會,那香味甚至比花香還讓人舒服。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只要沾過晨露,那一股清香,就讓人神清氣爽。”金桂說:“照你這麼說,蘭花和桂花反而不香了?”香菱說得正來勁,忘了分寸,就接話說:“蘭花和桂花的香味,又不是別的花能比的。”話還沒說完,金桂的丫鬟寶蟾立刻指着香菱的臉嚷道:“要死啊要死!你怎麼敢直接叫姑娘的名字!”香菱一下子反應過來,尷尬得直笑,連忙賠罪說:“我說得口誤了,奶奶別生氣。”金桂笑着說道:“這有什麼,你太謹慎了。不過我心裏總覺得‘香’字不太妥當,想換一下,你願意嗎?”香菱連忙笑着說:“奶奶說哪兒話,我如今連身體都歸您管,又怎麼敢問您換不換名字,還說我服不服呢?您說哪個字好,我就用哪個字。”金桂笑着說:“你這麼說,我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倒不如你’,你來了幾天,就駁回我了。”香菱笑着答道:“奶奶您可不知道,當初我被買來時,是老奶奶派來管我的,所以是姑娘起的名字。後來我開始給老爺服侍,就和姑娘沒有關係了。如今又有奶奶照看,更和姑娘毫無牽連了。再說姑娘是明白人,怎麼會動怒呢?”金桂說:“既然這樣說,那麼‘香’字不如‘秋’字合適。因爲菱角、菱花都是秋天才盛放的,比起‘香’字來,更有來歷。”香菱點頭道:“那就依奶奶的吧。”從此以後,香菱的名就改成了“秋菱”,寶釵也並不在意。

薛蟠天生是個“得隴望蜀”的人,娶了金桂後,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長得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經常故意找機會要茶要水,逗她玩。寶蟾雖然懂事,但怕金桂,不敢放肆,只能看金桂臉色行事。金桂也察覺到她的心思,心裏盤算:“正好要整治一下香菱,可找不到機會。現在她看上了寶蟾,不如把寶蟾送給薛蟠,讓他和香菱疏遠。等他們疏遠了,我再趁機下手,把香菱整治一頓。到時候寶蟾還是我的人,也就心滿意足了。”於是她打定主意,靜待時機。

這天晚上,薛蟠微醉,命寶蟾倒茶。他接過茶碗時,故意捏了捏寶蟾的手。寶蟾連忙躲閃,縮着手,結果一不小心,茶碗“譁”地一聲掉落,灑了一身一地。薛蟠臉紅了,裝作責備說:“寶蟾不細心。”寶蟾回應道:“姑爺也不是好接啊。”金桂冷笑着說:“你們倆都太會裝傻了,誰是傻子誰清楚。”薛蟠低頭笑笑,沒說話,寶蟾臉紅着走了。夜裏休息時,金桂故意命令薛蟠去別處睡覺,說:“別在她身邊蹭着,省得你眼饞。”薛蟠只是笑着不語。金桂又道:“有事要跟我說,別偷偷摸摸的,沒用!”薛蟠仗着酒氣,抬起頭來,跪在被子上拉住金桂笑着說道:“好姐姐,如果你把寶蟾賞給我,你要我怎麼樣都行,哪怕給我腦子也行!”金桂笑說:“這話多不通啊!你喜歡誰,直接說清楚,就睡在房裏,也不用別人看着難爲情。我可要什麼?”薛蟠一聽,高興得直點頭,當晚盡興地奉承金桂。第二天他也不出門,只在家閒逛,膽子越來越大。

到了下午,金桂故意出門,留下空檔。薛蟠便趁機拉扯着寶蟾。寶蟾心裏早就明白八九分,也半推半就地答應了。眼看就要行房時,金桂卻早有準備,早已派丫頭小舍兒來通知。這小舍兒是金桂從小帶大的丫鬟,父母早逝,沒人照料,大家就叫她“小舍兒”,專幹些粗活。如今金桂特意叫她來,說:“你去告訴秋菱,到我房裏拿一下手帕,不必說我是誰。”小舍兒就去找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忘在房間了,你去拿一下送上去好不好?”香菱最近一直被金桂欺負,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一聽這話,急忙進屋去取手帕。正巧撞見薛蟠和寶蟾行房,一頭撞了進去,自己羞得臉紅到耳根,轉身就跑。薛蟠本以爲自己已經佔了上風,除了金桂沒人敢惹,所以還懶得關門。見香菱撞進來,也略感尷尬,但並不太在意。可寶蟾一向嘴狠,此刻見香菱進來,氣得不行,立刻推開薛蟠,轉身就跑,嘴裏還罵着“強姦”“逼人”之類的話。薛蟠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上手,卻被香菱打散,火氣全轉到香菱身上,怒氣衝衝地追出來,啐她一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兒來撞什麼屍遊魂!”香菱預感事情不妙,慌忙跑掉。薛蟠再去找寶蟾,卻無影無蹤,只能恨恨地罵香菱。晚上喫飯後,薛蟠喝得醉醺醺的,洗澡時水溫稍熱,燙了腳,就說香菱故意害他,赤身裸體追着香菱踢打兩腳。香菱雖然從未受過這樣的氣,如今也只得自怨自艾,各自躲開。

這時,金桂已事先和寶蟾商量好,今晚要讓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成親,命香菱來陪自己先睡。起初香菱不肯,金桂說她嫌髒,又說她圖安逸,怕夜裏辛苦,還罵道:“你這沒見過世面的丫頭,見一個愛一個,把我人佔了,卻不叫你來!到底想什麼?一定是逼我死罷了!”薛蟠怕事情辦砸,又急忙衝來罵香菱:“不識相!再不走就打!”香菱無奈,只好抱着被子來。金桂命她在地鋪上睡。香菱只得照辦。剛躺下,金桂就叫人倒茶,一會兒又叫捶腿,像這樣一夜七八次,根本讓她無法安穩睡覺。薛蟠得了寶蟾,如獲至寶,完全不顧其他。金桂心裏暗恨:“再讓你樂幾天,等我慢慢收拾你,那時可別怪我!”一面忍着,一面暗中設計整治香菱。

過了半月,金桂突然裝病,說心口疼得厲害,四肢不能動。請了醫生診治無效,大家都說是香菱氣引起的。折騰了兩天,忽然從金桂枕頭裏翻出一個紙人,上面寫着她的生辰八字,五根針釘在心口和四肢關節上。人們大驚失色,當成奇談,馬上報告薛姨媽。薛姨媽慌忙趕來,薛蟠更是亂了陣腳,立刻要拷打衆人。金桂笑着說:“何必冤枉大家?這大概就是寶蟾的‘鎮魂術’。”薛蟠反駁:“她這些天哪有空去你房裏,怎麼好賴上她?”金桂冷笑道:“除了她還有誰?難道是我自己不成?雖然有別人,誰敢進我的房間呢?”薛蟠說:“香菱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查問她就知道了。”金桂冷笑:“誰肯認罪?依我說,乾脆裝作不知道,大家放手算了。反正我死也沒關係,再娶個漂亮有錢的就行了。若從良心上說,不過是你三個嫌我一個。”說完,當場痛哭起來。薛蟠被這番話激怒,順手抓起門閂,衝過去狠狠打香菱,一口咬定是香菱施的法術。香菱哭冤,薛姨媽趕緊衝來喝止:“別亂打人!這丫頭侍奉你這麼多年,哪有一絲不周到?她怎麼會幹這種不講良心的事?你先問清楚真相,再動手!”金桂聽見婆婆如此說,怕薛蟠軟下來,反而哭得更厲害,一邊哭一邊喊:“這半個月把我的寶蟾霸佔了去,不讓進房,只有秋菱跟着我睡覺!我要拷問寶蟾,你偏護着她!現在又賭氣打人!治死我,再娶個富貴漂亮的進來,何必瞎折騰!”薛蟠聽了這話,更加暴怒。薛姨媽聽到金桂說得如此霸道,言語中充滿賴賬和撒潑,非常氣憤,無奈兒子已經被慣壞,軟弱到極點。如今又勾搭上丫鬟,被他說“霸佔”了,自己還裝作溫柔讓夫的君子模樣。這種所謂的“魘魔法”,到底是誰做的?真是俗話講的“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夫妻之間的私事,公婆根本沒法處理。最終只能賭氣斥責薛蟠:“不爭氣的東西!連騷狗都比你體面!你三不知地摸了丫頭,還說老婆霸佔了你,臉往哪兒放?也不知是誰使的鬼花樣,不問青紅皁白,直接動手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混賬東西,辜負了我當年的真心。她若不好,你也別打,我立刻讓人上門把人賣了,你心就清淨了。”說完,命香菱“收拾東西跟我走”,並讓人去找人牙子,說要賣她幾兩銀子,把“肉中刺”“眼中釘”拔掉,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怒,也低下了頭。金桂隔着窗戶哭着說:“你老人家只管賣人,別老說誰是刺誰是釘。我們家不是喫醋上火、容不下人嗎?誰的刺誰的釘?只要多嫌她,也不會收丫頭進房的。”薛姨媽聽了氣得身體發抖,怒吼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說話,媳婦隔着窗戶吵嘴?虧你是舊人家的女兒!滿嘴胡扯亂喊,說些啥呀!”薛蟠急得跺腳說:“算了算了!別讓人聽見笑話。”金桂心想:既然不作,就繼續作,越發發瘋大喊:“我不怕人笑話!你老婆害我,我反而怕人笑話了!要不,留下她,就把我賣了。誰不知道薛家有錢,動動嘴就能湊錢,又有親戚幫忙欺負人。你不早動手,還等什麼?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番五次跑我們家去了!這會兒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連個眼睛鼻子都霸佔了,還妒什麼!到那時自然就好了。”正說着,吉時到了,要讓薛蟠出去燒錢還施福。儀式結束後,才進城回家。

迎春到家已經半天了,孫家的婆娘媳婦們都喫過晚飯,送走回去了。迎春哭着在王夫人房裏訴苦,說孫紹祖“好色好賭酗酒,家裏所有的媳婦丫頭幾乎都被他玷污。勸過幾次,他就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還說父親曾拿過五千兩銀子給他,不該讓他娶我。現在他來要了幾次,不答應,就指着我的臉說:‘你別裝夫人,你老子把五千兩銀子給了我,把你折了買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到下房去睡。當年你爺爺在世時,想上我們家富貴,趁機結交的。按理說我和你父親是同輩,現在你強壓我的頭,賣了一輩。不該這門親事,叫人看着像趕勢利!’”邊說邊哭,王夫人和姐妹們無不落淚。王夫人只能安慰道:“已經遇到這不講理的人了,還能怎麼辦呢?當年你叔也勸過大老爺,不要這門親事,可大老爺執意不聽,終究做不好了。我的孩子,這也是你的命啊!”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壞!從小沒了娘,幸好在嬸嬸這邊過幾年清淨日子,現在偏偏是這個結果!”王夫人一邊勸解,一邊問她想住哪裏。迎春說:“剛離開姐妹們,心裏空落落的,日夜思念。再說我還惦記着自己住的房子,想在園子裏舊屋住三天,死也甘心。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住得着。”王夫人趕緊勸她:“別亂說!年輕人之間鬧點誤會,是常事,何必說喪氣話?”便派人趕緊收拾紫菱洲的屋子,命姐妹們陪她,又叮囑寶玉:“不準在老太太面前透露半點風聲,要是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點頭應下。

迎春當晚仍住在舊屋。姐妹們比平時更親近。住了三天,纔去邢夫人那邊。先辭別賈母和王夫人,再和姐妹們分別,大家無不傷心不捨。多虧王夫人、薛姨媽勸慰,才勉強止住了。又在邢夫人家住了兩天,孫紹祖的人就來接人。迎春雖不想去,卻怕孫紹祖的惡行,只得勉強答應。邢夫人根本不在意,也不問他們夫妻是否和睦,家中是否煩亂,只是敷衍塞責罷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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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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