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他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狥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桔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桔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绣桔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桔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赵姨娘正和贾政说话,突然听见外面“砰”地一声响,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外间窗户没关严,窗框掉下来了。赵姨娘骂了几个丫头,自己带着人赶紧把窗子修好,才进屋安顿贾政睡觉,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怡红院里,宝玉刚睡下,丫鬟们正准备散去安歇,忽然听见有人敲院门。老妈妈开门一看,是赵姨娘房里的小丫鬟小鹊。她不答话,径直往宝玉房里走。宝玉刚躺下,晴雯等人还在床边坐着聊天玩闹,见她来了,都问:“这大半夜的,怎么跑来啦?”

小鹊笑着对宝玉说:“我来告诉你件事儿,刚才我们奶奶在贾老爷面前说你有毛病,你可要小心了,明天老爷问你话可别出岔子。”说完转身就走。袭人让留下喝杯茶,怕关门太急,她就直接走了。

宝玉一听,心里就像孙大圣听到紧箍咒一样,浑身发紧,五脏六腑都难受。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赶紧把书背熟,好应对明天的考试。他想着:只要书背得准,再有别的事,也能搪塞过去。于是连忙披衣起身,开始读书。可心里又后悔起来:这几个月明明说好不提,偏偏又闹出岔子。早知道该天天温习才好。他心里盘算,脑子里能背出来的,只剩“论语”“孟子”两篇带注释的。至于《孟子》,有半边是模糊不清的,一脱口就接不上。《下孟》更是一大半都忘了。五经里,只有《诗经》因为平时写诗读得多了,还算有点印象,其他书更是一概不知。何况贾政也从没特别强调要读,所以不算大事。可说到古文,那可是他以前读过的几篇,像《左传》《国策》《公羊》《谷梁》,加上汉唐那些,总共也就几十篇,这几年连温习都没温过一句。就算闲着时翻过,也是心血来潮,随看随忘,根本没下功夫,怎么可能记得住?这简直是没法糊弄的。

更糟的是八股文,他向来厌恶这玩意——这根本不是圣贤之言,是后人为了博名求利而编出来的。虽然贾政早上起床时选了上百篇让他读,但他只是偶然看到其中个别文章,写得有情有感、文采或凄美,略能打动自己,就匆匆翻了翻,不过是一时的兴趣,根本没深入研究。现在如果要温习八股文,又怕明天被问到别的内容;如果温习别的,又怕被问到八股。一晚上哪能把所有都背下来呢?越想越急,越急越睡不安稳。他自己读书都不重要,反而连带让一屋子丫鬟都睡不着。

袭人、麝月、晴雯这些大丫鬟都坐在旁边,一边剪烛一边斟茶,那些小丫鬟们更是眼睛发直,脑袋耷拉着,昏昏沉沉地打盹。晴雯见状怒道:“这些小蹄子,整天黑白天不睡,累得像死尸一样,偏偏今晚又睡迟了,就装出这副样子来!再这样,我拿针戳你们两个个子!”

话还没说完,只听外面“砰”一声,众人急着去看,原来是小丫头打盹时一头撞到墙上,从梦里惊醒,正巧是晴雯说这话的时候,她一愣,以为是晴雯打了她,吓得直哭:“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大家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宝玉连忙劝道:“别惹麻烦,该叫他们都去睡才是。你们也该轮着休息去。”袭人赶紧说:“小祖宗,你只顾自己忙吧!今夜你先把心用在书上,等这关过去,再想别的也不算晚。”宝玉听她说得诚恳,便又坐下来读书。读了几句,麝月又端来一杯茶,宝玉接过喝了一口。看她只穿短袄,裙子解开了,宝玉说:“夜深了,凉,你还是穿件大衣才暖和。”麝月笑着指着书说:“你先别管我们,先把心思放在书上吧。”

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金星玻璃从后房跑进来喊道:“不好啦!有人从墙上跳下来了!”大家一听,都忙问在哪,立刻喊人四处找。晴雯见宝玉读书费神,明日恐怕也撑不住,正想帮他想个法子脱困,正好听到这惊吓,立马有了主意,对宝玉说:“趁这个机会,赶紧装病,就说吓着了。”

这话正中宝玉的心事,于是大家连夜点灯搜查,各处找人,却一个影子都没有,都说:“是小丫头们睡糊涂了,被风吹动树枝,错认成人了。”晴雯立刻反驳:“胡说八道!你们查得不仔细,怕得不是,刚才可不是一个人看见的,是宝玉和我们出去办事,大家亲眼看的。现在宝玉脸色都变了,全身发烫,我得赶紧去取安魂药。太太问起来,我得如实交代,怎么能随便说没事儿呢?”众人一听,吓得不敢出声,只好继续四处搜查。

晴雯和玻璃真地出去取药,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宝玉吓着了。王夫人一听,忙派人来看,还吩咐所有人仔细搜查,又派人去查二门外的院墙,有没有小厮夜间偷摸。于是园里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直到五更天,贾母才传令管家男女,命人逐个查问夜间值班的男女,严查有无私通或赌博之事。

贾母听说宝玉被吓,立刻追问原由,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相告。贾母说:“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事。现在各处值班都不谨慎,是小事,怕的是这些人里头藏着贼,简直就可能出事。”邢夫人、尤氏等人来请安,凤姐和李纨姐妹也都陪在旁边,听到贾母说这话,都沉默不语。只有探春站起来笑着说:“近来凤姐姐身体不好,园里人变得放肆得很。以前大家只是偷偷碰个头,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凑在一起玩牌掷骰,顶多是图个消遣。现在越来越严重,开起了赌局,甚至有人押三五十吊银两,输赢巨大。半月前,还打起来过。”贾母一听,急问:“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探春说:“我想到太太忙,连日身体不适,就没说。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也几次劝诫过,最近才好点。”贾母立刻说:“你这姑娘家,怎么知道这些?你只当是玩钱小事,担心起争端罢了。可你知道,夜里玩牌就难免喝酒,喝酒就容易半夜开门,买东买西,这时候正是贼人藏身、偷盗、引奸的最佳时机。更何况园里的姐妹们身边全是丫头媳妇,贤恶混杂,万一出点事,牵连不小。这事绝不能姑息。”

探春听了,低头不语,默默坐下。凤姐虽然病未痊愈,但精神比平时差些,听贾母这么一说,忙说:“偏偏我病了。”随即回头命人叫来林之孝家的和四个媳妇,当着贾母的面狠狠批评了一顿。贾母当场下令,立刻查出带头赌钱的人,有人告发的赏钱,隐瞒不报的罚钱。

林之孝家的见贾母发怒,谁也不敢徇私,立刻去园里召集所有人,挨个盘问。虽有人推三阻四,最终还是查实了。查出头号赌徒三人,小头号八人,共二十多人,全部被带到贾母面前跪下磕头求饶。

贾母先问他们的名字和赌了多少钱。原来这三人中,一个是林之孝家的表亲,一个是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一个是迎春的乳母。这三人是主谋,其余人名不具详。贾母下令把所有赌具烧毁,赌资全部归公,分给众人,为首三人每人打四十大板,逐出贾府,永不许再进。其余从犯每人打二十大板,取消三个月月钱,调去圊厕行当差。还特别训斥了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见亲戚被打了,自己也觉得没面子。迎春坐在一旁,心里也难受。黛玉、宝钗、探春等人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下场,也感到“物伤其类”,便起身向贾母求情说:“这乳母平时并不放肆,不知怎么突然这样。求看二姐姐面子,饶她这一回吧。”

贾母说:“你们不懂。这些奶妈们,都是仗着哺乳过主子的孩儿,自认为比别人更有身份,动不动就生事,专挑主子护短。我见过太多。况且,正好碰上一个人,正好拿来作法。你们别管,我会自有处理。”宝钗等人听了,只得作罢。

贾母歇息后,众人散了,都知道今天她大怒,都不敢回家,只好留在园里等。尤氏去凤姐处闲聊一会儿,因为也不自在,便去园里和姑嫂们说说话。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会儿,也来园里放松一下。刚到园门口,见贾母房里一个小丫鬟傻大姐笑着走来,手里拿着个红红绿绿的玩意儿,低头走路,像是在炫耀。

原来傻大姐是偷偷从老太太那拿的,她笑着不说话,大家好奇地围过去看。探春从窗里看,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像什么都没听见。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赶紧把帘子拉开,说:“姑娘们来了。”迎春这才放下书起身。

那对媳妇一见有人来,特别是有探春在,便不争不吵,默默离开。探春坐下,问:“刚才谁在吵架?像在拌嘴。”迎春笑着说:“没说啥,不过是他们小题大做罢了,何必问呢。”探春笑道:“我刚听见‘金凤’和‘没钱只和我们要钱’,谁和我们要钱了?难道姐姐和我们要钱了?难道大家月钱不一样,用度也不同?”

司棋和绣桔说:“姑娘说得对,我们大家月钱一样,都是奶奶和妈妈们花钱,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算账,只要说一声,就给。现在他却说姐姐乱花钱,赔了不少,可姐姐从来没向他要过东西。”

探春笑道:“如果姐姐没向他要过,那是不是我们向他们要过?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着说:“这话可笑,我们没牵扯,怎么连累他?”探春笑道:“这不然是。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姐姐,就是说我。那边的人怨我,姐姐听到,也一样怨姐姐。我们是主子,自然不计较这些小事,该要就提,也正常。可金累丝凤为什么偏偏夹在里头?”

那王住儿媳妇怕被揭穿,急忙进来解释。探春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笑着说道:“你们太糊涂了。现在你奶奶已经出事,趁此求求二奶奶,把之前的钱拿出来赎回来,就完了。不像以前没人知道,大家藏着留面子,现在既然出事了,就只能一人受罚,不可能砍两颗头。你听我的,赶紧去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低声下气,哪里行得通?”这媳妇被戳中要害,再也无法辩解,只能低头走开。探春笑着补充:“我没听见就算了,既然听到了,我就帮你们分担一下。”

正说着,平儿忽然进来。宝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是不是有驱神召将的法术?”黛玉笑着说:“这不是道家玄术,是用兵的高明手段,所谓‘守如处女,动如狡兔’,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妙策。”二人嬉笑。宝钗立刻使眼色让他们不要说下去,便换了个话题岔开。

探春见平儿来了,便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管,害我们受委屈。”平儿忙说:“姑娘怎么受委屈?谁敢欺负您?您一句话,我立刻办。”这时,住儿媳妇慌了,赶紧上前说:“姑娘请坐下,我有原委,您听我说。”平儿严肃道:“姑娘说话,你们怎么能插嘴?如果懂礼,只该在门外伺候,哪有外头媳妇擅自进房的规矩?”绣桔说:“你们这屋里没规矩,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不对。姑娘心软,你们就该打发出去,再回太太那里认错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说话严厉,脸一红,立刻退出。

探春接着说:“我告诉你,如果别人得罪我,倒还罢了。如今这住儿媳妇和她婆婆仗着是奶妈,又看着二姐姐心软,偷偷拿首饰去赌,还造假账、威逼要情,还和两个丫头在卧房吵闹,二姐姐根本管不住,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句:是他们真傻,根本不知道事理?还是谁主使他们,先制服了二姐姐,再对付我和四姑娘?”平儿连忙赔笑道:“姑娘怎么今天说这话?我们奶奶怎么可能担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话讲‘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心里发慌。”平儿说:“这事算不上大,很好处理。但他现在是姑娘的奶嫂,您怎么处理?”

迎春只和宝钗一起看《太上感应篇》的故事,根本没听清探春的话。突然见平儿这么说,便笑着答道:“问我?我也没法子。他们的错,自作自受,我也不能去求情,更不会多管。至于拿走的东西,若送来,我收下;若不送,我也不要。太太问起来,我可以隐瞒过去,这是他们的福气。如果瞒不住,我也只能如实相告,没理由去冤枉太太。你们若说我心软没主意,能有八面周全、不惹太太生气的好法子,我真不知道。”

众人听了都笑了。黛玉说:“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要是一般男人,这一家上下怎么管得住!”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一个弱女子呢?”话音未落,又有人进来了,是哪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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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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