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話說尤二姐聽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不得也過來跟着鳳姐去回,方是大禮。鳳姐笑說:“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個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說着,大家先來至賈母房中。   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緻小媳婦進來,忙覷着眼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憐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細的看看,好不好?”說着,忙拉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着衆姊妹說: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問:“你姓什麼?今年十幾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且別問,只說比我俊不俊。”賈母又戴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衆人都抿嘴兒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更是個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聽說,笑着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麼不是。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後方可圓得房。”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着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爲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於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廂房住居。   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裏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詞,那人原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裏住着是真,並無娶嫁之說。皆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與,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出來。慶兒在外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於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所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他父親亦系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人。   鳳姐兒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並沒和那家退準,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說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從小曾與人指腹爲婚,又沒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聽了,只得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麼沒準。”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不曾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並沒應準。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沒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沒圓房,沒的強佔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裏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於某年月日給了他十兩銀子退準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着。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麼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回原籍去了。   賈蓉打聽得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占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將刀靶付與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復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着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裏驗屍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扯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丟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勝十倍。   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他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與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者,賞他爲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兒他反不似往日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迎,敘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顏面換出來遮掩。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與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   那日已是臘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後過來辭拜賈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灑淚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內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煩敘。   且說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得,只是心中又懷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說:“妹妹的聲名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麼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喫,除了平兒,衆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說槐,暗相譏刺。秋桐自爲系賈赦之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裏,豈肯容他。張口是“先奸後娶沒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強。”鳳姐聽了暗樂,尤二姐聽了暗愧暗怒暗氣。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喫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喫,那茶飯都系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喫,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中去頑,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與他喫,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着不喫,卻往園裏去偷喫。”鳳姐聽了,罵平兒說:“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雞。”平兒不敢多說,自此也要遠着了。又暗恨秋桐,難以出口。   園中姊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爲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爲二姐擔心。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憐,常來了,倒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又並無露出一點壞形來。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況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璉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憒,貪多嚼不爛,沒的留下這些人作什麼,因此除了幾個知禮有恥的,餘者或有與二門上小幺兒們嘲戲的。甚至於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裏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鬥”,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我卻眼裏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才知道。”鳳姐兒在屋裏,只裝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房裏哭泣,飯也不喫,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裏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鋒喫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歡。衆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踐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揹着鳳姐,看他這般,與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個花爲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爲人心癡意軟,終喫了這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子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亦不容他這樣。此亦系理數應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憐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系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癡人。自古‘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於麀聚之亂,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無怨。”小妹聽了,長嘆而去。尤二姐驚醒,卻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泣說:“我這病便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天見憐,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況於他。”賈璉亦泣說:“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於是出去即刻請醫生。   誰知王太醫亦謀幹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廝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名叫君榮。進來診脈看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說:“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復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於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於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罵胡君榮。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捲包逃走。這裏太醫便說:“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着了些氣惱,鬱結於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並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   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於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願喫長齋唸佛。”賈璉衆人見了,無不稱讚。賈璉與秋桐在一處時,鳳姐又做湯做水的着人送與二姐。又罵平兒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你卻無病也不見懷胎。如今二奶奶這樣,都因咱們無福,或犯了什麼,衝的他這樣。”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系屬兔的陰人衝犯。”大家算將起來,只有秋桐一人屬兔,說他衝的。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罵狗,爲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聽見如此說他衝了,鳳姐兒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去躲幾個月再來。”秋桐便氣的哭罵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麼就衝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麼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衝了。白眉赤臉,那裏來的孩子?他不過指着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縱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奶奶希罕那雜種羔子,我不喜歡!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倒還是一點攙雜沒有的呢!”罵的衆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說:“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說,慌的數落鳳姐兒一陣,又罵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爲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說着,賭氣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戶根底下大哭大罵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   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裏,多虧姐姐照應。爲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氣。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兒也不禁滴淚說道:“想來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癡心,從沒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說的在先。況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體統,與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這裏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況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常聽見人說,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幹淨。”想畢,拃掙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淚便吞入口中,幾次狠命直脖,方嚥了下去。於是趕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己去梳洗。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說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着罵着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憐可憐。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逾了,牆倒衆人推。”丫鬟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於是方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衆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二姐實在溫和憐下,比鳳姐原強,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與鳳姐看見。   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屍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麼丟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後門出靈不像,便對着梨香院的正牆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鋪了錦緞衾褥,將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廝和幾個媳婦圍隨,從內子牆一帶抬往梨香院來。那裏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還美貌。賈璉又摟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着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着,又向南指大觀園的界牆,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天文生回說:“奶奶卒於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時入殮大吉。”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才掩靈。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衆族中人也都來了。   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槨喪禮。鳳姐見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說我病着,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過羣山,至北界牆根下往外聽,隱隱綽綽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也認真的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擡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着,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等民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麼銀子?家裏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例,一月趕不上一月,雞兒喫了過年糧。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裏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說着,命平兒拿了出來,遞與賈璉,指着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沒話可說,只得開了尤氏箱櫃,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櫃,一滴無存,只有些拆簪爛花並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廝丫鬟來拿,便自己提着來燒。   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廂房拉住賈璉,悄遞與他說:“你只別作聲纔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裏來點眼。”賈璉聽說,便說:“你說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與平兒,說:“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賈璉拿了銀子與衆人,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抬了一副好板進來,價銀五百兩賒着,連夜趕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裏伴宿。正是——

話說尤二姐聽了鳳姐的話,心裏感激不已,便跟着她去了。尤氏那邊也不好落人,自然也跟去向鳳姐請安,這纔算是正式的禮節。鳳姐笑着說道:“你別多說話,等我去跟老太太說。”尤氏點頭答應:“當然可以。不過要是有一點不對,都得歸到你頭上。”說完,大家便一同來到賈母屋裏。

當時賈母正和園子裏的姐妹們說笑解悶,忽然看見鳳姐帶了個模樣標緻的小媳婦進來,忙湊過來打量,驚問:“這是誰家的孩子?長得真可憐。”鳳姐笑着上前說:“老祖宗您仔細瞧瞧,這孩子是不是挺好的?”說着,她趕緊拉過尤二姐,指着說:“這是太婆婆,快給她磕頭。”尤二姐連忙行了大禮,恭敬地跪下。鳳姐又指着衆姐妹,一個一個介紹:“這是誰誰,你先認認,太太瞧了再行禮。”尤二姐聽了,低頭一一重新問了一遍,站在一邊垂着頭。賈母仔細打量了一番,又笑着問:“你姓什麼?幾歲了?”鳳姐連忙笑着說:“老祖宗您別問這些,先說說看,我跟您比,誰更俊些?”賈母戴上眼鏡,對鴛鴦和琥珀說:“把這孩子拉過來,讓我瞧瞧臉皮厚不厚。”大家都笑着點頭,只好把尤二姐推了過去。賈母仔細端詳,又讓琥珀拿出手來一看。鴛鴦掀開裙子,讓賈母細看。看完後,賈母摘下眼鏡,笑着說:“這孩子真是個完整的,比我強多了!”鳳姐一聽,趕緊跪下,把尤氏那邊編的那些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老祖宗您心地慈悲,先讓她進來,住一年後再成親。”賈母聽了說:“這有什麼不對,既然你這麼賢良,挺好的。不過,一年以後才能成親。”鳳姐聽了,連忙叩頭,又請求賈母讓兩個女人一齊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意思。賈母答應了,於是兩人便被帶去見邢夫人等人。

王夫人一直擔心尤二姐名聲不正,心裏一直憂慮,見她現在這麼做了,自然高興得不得了。於是尤二姐終於見了天日,被安排到廂房居住。

鳳姐一面暗中唆使張華,讓他去要回原配妻子,還給了不少財物作爲安家費。張華本來膽小無心,又聽說賈蓉派人來對質,那人說:“張華早就退了婚,我們兩家是親戚,接他回家住是真,沒有娶嫁之事。之所以被告,是因爲他拖欠了我們家的債,我們追討不果,才反咬一口說他有婚約。”察院和賈家、王家有關係,而且收受了賄賂,便說張華是個無賴,窮極訛詐,狀子也不收,只打了他一頓,趕出門去。慶兒在外面幫張華打點,也沒有真打成重傷。鳳姐又勸張華:“婚是你們家定的,你只要堅持,官府一定會判你贏。”於是張華又去告發。王信那邊把消息透露給了察院,察院便批文說:“張華欠賈家的錢,必須限期歸還,至於婚約,等他有能力時,可以再娶回。”又傳他父親上堂批准。張華的父親也因慶兒的解釋,樂得既得錢財又得人,便去了賈家把人接走了。

鳳姐一邊偷偷告訴賈母,說這一切都是珍大嫂辦事不妥,根本沒有和張家退婚,惹事被告,官府已判。賈母聽了,急忙叫來尤氏,說她做事不妥,“你妹妹從小就有婚約,後來又沒退婚,被人惡意告發。”尤氏聽了,辯解道:“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麼會沒準?”鳳姐又補充說:“張華的口供裏說,根本沒見過銀子,也沒見人去。他父親說:‘是親家母提過一次,沒說準,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他去當二房。’這沒有證據,只能聽他胡說。幸虧璉二爺不在家,沒成親,還算安全。可人已經來了,怎麼送回去,豈不是讓人笑話?”賈母說:“又沒成親,沒佔別人有夫之婦的便宜,名聲也不好,不如送他回去,那裏尋不到好人家。”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在某年某月確實給了他十兩銀子做退婚的定金。他後來窮急了告,又反口,我姐姐其實沒做錯。”賈母聽了,嘆道:“真難惹那些刁民。既然這樣,就讓鳳丫頭去處理。”鳳姐聽了,無計可施,只好應允。回來後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知道鳳姐的意圖,若讓張華把尤二姐帶回,那場面多難看,便回了賈珍,暗中派人告訴張華:“你如今已經有了不少銀子,何必一定要原配妻子?你要是死咬不放,恐怕惹得爺們發怒,找藉口把你處死。你有銀子,回家找誰不行?你要是走時,我還能賞你點路費。”張華聽了一番,覺得這主意不錯,和父親商議,最終共得百兩銀子,父子第二天五更天就回了老家。

賈蓉得知此事,回來稟告賈母和鳳姐說:“張華父子誣告不實,怕被查出來,逃跑了,官府也知道了,不追究,事情已經完結。”鳳姐聽了,心裏一沉:若一定要讓張華把尤二姐帶回,等賈璉回來,怕會花幾筆錢佔了她,不怕張華不答應。還是讓尤二姐不去,自己陪着更穩妥,再慢慢想辦法。只是張華走了後不知去向,要是他再把這事告訴別人,或日後翻案,豈不是害了自己?當初不該把“刀”交給外人。於是懊悔不已,又想出一個主意:悄悄命旺兒派人去查,要麼說是他偷東西,打官司把他治死,要麼暗中算計,把他害死,纔算徹底清除隱患,保住名聲。旺兒領命回去,想了一想:人已經逃了,何必這麼折騰?人命關天,不可輕舉妄動,我先哄他過去,再慢慢想辦法。於是躲了幾天,回來告訴鳳姐說:“張華身上帶了點銀子,逃走後第三天,在京口地界五更天被人打昏,被人打死。他父親嚇得當場嚇死,在店裏驗屍埋了。”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撒謊,我再派人查清楚,讓你嚐嚐牙疼!”從此也就不再追究。

鳳姐和尤二姐關係親密,比親姐妹還勝一籌。

一天,賈璉辦完事回來,先去了新房,卻發現門已被悄悄封死,只剩一個看房的老頭。賈璉問他原因,老頭細說緣由,賈璉只在燈下跺腳。他隨即去見賈赦和邢夫人,把事情一五一十說明。賈赦非常高興,說他辦事得力,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把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叫秋桐賞給了他。賈璉叩頭領走,喜不自勝。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再去見鳳姐,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卻不像往日那樣容光煥發,反而同尤二姐一起出來迎接,寒暄一番。賈璉說起秋桐的事,臉上更是得意,態度也愈發驕橫。鳳姐聽了,連忙讓兩個媳婦坐車把秋桐接來。心裏本來就憋着氣,又平白添了一根刺,只能強忍着,勉強笑着,把好臉色換出來掩飾。同時又命人擺酒接風,又帶秋桐去見賈母和王夫人。賈璉心裏也暗暗喫驚。

那日已是臘月十二,賈珍起身,先去拜了祠堂,然後來辭別賈母等人,一路和族裏人送到灑淚亭纔回。只有賈璉和賈蓉兩人送出三日三夜纔回。一路上賈珍不斷叮囑他們要收心治家,二人嘴上答應,也說些套話,不再多談。

再說鳳姐在家,對外對待尤二姐自不必多說,但心裏卻另有一番心思。在無人時,她對尤二姐悄悄說:“妹妹名聲不好,連老太太和太太們都聽說了,說你在家做女孩時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私情,‘沒人要的就揀來,還不休了再找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直仰,可查不出來是誰說的。日久天長,這些奴才們在耳邊說三道四,怎麼都這麼挑撥。我反倒被他們害得像條魚頭一樣,被拆散了。”說完兩遍,自己也氣病了,茶飯不思,除了平兒,其他丫頭都在背後指桑罵槐,暗中譏諷。秋桐自以爲是賈赦賞賜的,沒人敢爭,連鳳姐平兒都瞧不起她,怎會容她。她開口就罵:“先奸後娶,沒男人要的娼婦,也來搶我的強。”鳳姐聽了暗自偷笑,尤二姐聽了卻羞愧憤怒。鳳姐假裝生病,便不再和尤二姐一起喫飯。每天只讓人送飯,尤二姐只能喫點剩飯。她又不斷被言語傷害。

尤二姐心裏盤算:“病已經重了,連飯都喫不下,反而受了傷,肯定活不了。胎已經沒了,也不用再擔心,何必受這些是非。聽說生金子會讓人死,難道比上吊更乾淨嗎?”想到這裏,她掙扎着起身,打開箱子,取出一塊生金,不知多重,含着淚水就吞了下去,幾次用力挺脖子,才硬嚥下去。接着她趕緊穿好衣服首飾,躺在炕上。沒人察覺,沒人發現。

第二天早上,丫鬟媳婦們見她不叫人,便自己去梳洗。鳳姐和秋桐也上房去看。平兒看了忍不住說:“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打罵不休,還對一個病人不管不顧?她性子好,你們也該拿出點仁慈,別太過分,牆倒衆人推!”丫鬟們急着推門進去,卻見尤二姐打扮得整整齊齊,已經死在炕上了。大家嚇了一跳,大聲喊叫起來。平兒一看,頓時大哭。雖然大家平時怕鳳姐,但想到尤二姐本性溫柔善良,比鳳姐強多了,如今去世,誰不心痛落淚,只是不敢讓鳳姐看見。

全府都知道了。賈璉進來抱住屍體,哭得撕心裂肺:“狠心的妹妹!你怎麼扔下我走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人也來哭了一陣,勸住了賈璉。賈璉便去告訴王夫人,請求在梨香院停五天,再搬到鐵檻寺。王夫人同意了。賈璉趕緊派人打開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他嫌從後門出靈不體面,便在正牆上開了一個大門,左右搭棚,設壇做佛事。用軟榻鋪上錦緞被褥,把尤二姐抬上去,蓋上被單。八個小廝和幾個媳婦跟着,從內院牆邊抬往梨香院。那裏早已請來算命先生準備,揭被單一看,尤二姐臉色如生,甚至比活着時更美。賈璉又摟着大哭,只喊:“奶奶,你死得不明,都是我害了你!”賈蓉連忙上前勸說:“叔叔您冷靜點,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着又朝南指了指大觀園的界牆,賈璉會意,悄悄跺腳說:“我太馬虎了,終究會露餡,我替你報仇。”算命先生回說:“奶奶死於今天上午正卯時,五天出不得,三日或七日纔可出殯。明天寅時入殮大吉。”賈璉說:“三日肯定不行,只能是七日。家裏叔伯都在外,小喪不敢停太久,等他們回來,還要辦五七,做道場再來安葬。明年去南方下葬。”算命先生應了,寫下“殃榜”離開。

寶玉早就過來了,陪哭一場。族裏的人都來了。

賈璉趕緊進屋找鳳姐,要錢辦喪事。鳳姐看到尤二姐被抬走了,說身體不好,推說:“老太太、太太說我不舒服,忌三房,不讓我去。”因此她也不出來穿孝,反而去了大觀園。繞過山丘,走到北界牆根下偷偷聽,隱約聽見了幾句對話,回來又告訴賈母。賈母笑着說:“胡說八道,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不撒了,就認真開喪破土?既然是二房,也是夫妻,停五七日擡出去,要麼燒了,要麼亂葬地埋了就行。”鳳姐笑着說:“也是這個理,可我也不敢勸她。”正說着,丫鬟來請,說:“二爺他們來了,問你借銀子,家裏近來困難,你不知道?連月例都趕不上,一月不如一月,雞都喫了過年糧。昨天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兩銀子,你還做夢呢?這兒還有二三十兩,你拿去。”說着,命平兒拿了出來,遞給了賈璉,又說賈母有話,就走了。賈璉聽了,氣得說不出話,只得打開尤氏的箱子櫃,拿自己的私房錢。可打開一看,一滴銀子都沒有,只有幾根斷簪、爛花,還有幾件半新不舊的綢衣,都是尤二姐平時穿的,不禁又哭了起來,自己用一個包袱包了,也不讓小廝丫鬟拿,親自提着燒了。

平兒也傷心,又覺得好笑,趕緊從廂房偷出二百兩碎銀子,拉着賈璉,悄悄遞給他:“你別說話,你要是哭,外頭哭不得,就在這兒點眼。”賈璉聽了說:“你這麼說,我記住了。”接過銀子,又把一條裙子遞給平兒,說:“這是她家常穿的,你好好收着,當個念想。”平兒只好藏了起來,自己收好。賈璉拿了銀子分給衆人,馬上讓人去買棺材板。好的太貴,中等的又不值,賈璉乾脆騎馬去看,晚上果然抬來一副好棺材,價銀五百兩,賒着,連夜趕工。又分派了人穿孝守靈,晚上也不進屋,只在門口陪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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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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