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隄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那年冬天,园子里的柳家的笑着对一个小厮说:“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去见老亲戚了,你岂不多了一个叔叔?还疑心什么!别让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毛都拔下来!还不快开门让我进去?”

小厮不急不慢地站着,还笑着答道:“好婶子,你一进去,至少偷些杏子出来给我吃。我在这儿等好久了。要是你忘了,半夜三更来买酒、买油的,我可不给你开门,也不答应你,你只能大声叫去。”

柳氏啐了一口,说:“你发了狂吧!今年可不像往年,把那些果子都分给了各个奶奶。人人都像脸上被撕破了一样,走过来就动不动摘果子!前天我从李子树下路过,偏偏一只蜜蜂飞到我脸上,我一挥手,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得远看不清,只当我是摘李子,就大声嚷嚷起来:‘还没供佛呢!老太太、太太不在家,也没进鲜果,等回去了,嫂子们都有分!’好像谁馋得不得了,急着要李子出汗似的。我也没法子,被他骂了一顿。可你舅母、姨娘几个亲戚都管着,怎么不去找她们要,倒来找我?这不就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嘛!”

小厮笑嘻嘻地说:“哎哟,说这些闲话也没用!我看你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算你姐姐有了好地方,以后叫得也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些,不就成了吗?”

柳氏反问:“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又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

小厮笑着说:“别哄我了,早就知道了!你们有内线,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线不成?我虽然在门口听,里面却也有两个姊妹成气候了,什么事瞒不过我们!”

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内传来老婆子的声音:“小猴儿们,快传柳婶子来,再不来就耽误事了!”

柳家的一听,立刻放下和小厮的闲话,急忙推门进来,笑着说:“不用急,我来啦!”

她一进厨房,虽然有几个伙伴在场,但都怕惹事,不敢擅自决定,只等着她来安排。她问大家:“五丫头现在去哪儿了?”

众人说:“才去茶房找她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把茯苓霜搁在一旁,开始按头分派饭菜。这时,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儿跑来汇报:“司棋姐姐说,要一碗鸡蛋,炖得嫩嫩的。”

柳家的说:“这可真是贵气。今年鸡蛋太难找了,十个钱一个都买不到。前天给亲戚送粥米,四个办事的人出去,好不容易凑了两百个。我哪去找?你去跟她说,改天再吃吧。”

莲花儿委屈地说:“前儿要豆腐,你给了馊的,被她骂了一顿。今儿又要鸡蛋,可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怎么不信连鸡蛋都没有呢?你别逼我翻箱倒柜!”

说完,她真的翻了菜箱,里面果然有十几个鸡蛋,指着说:“这不是?你这么小气!吃的是主子的饭,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急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说:“你少混嘴!你娘才下蛋呢!这些鸡蛋都留着,是给菜里当浇头的。姑娘们不想要,我们还留着呢,是准备应急的。你们在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觉得鸡蛋是平常东西,哪里知道外面的物价?别说这个,有年头连草根都吃不上的日子都有的。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天吃肥鸡肥鸭也行,凑合着过也罢了。吃腻了就闹出事来。鸡蛋、豆腐,又吃面筋、酱萝卜炸豆腐,还偏偏要换口味。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你们要一样,就要十样。我可没伺候第一层主子,只预备你们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脸色涨红,大声喊道:“谁天天要你东西?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叫你来,不是为了便宜,是为了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得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不好才另让炒面筋,少放点油才好’,你反而说‘自己发昏’,忙不迭地洗手炒了,像狗颠儿似的捧着送过去。今儿反倒拿我当出气筒,说我去给众人听!”

柳家的连忙说:“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得的。别说前儿一次,从去年厨房成立起,哪房姑娘需要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钱买的?有的没的,听起来好听,说我只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算起来惹人恶心。姑娘和姑娘们四五十人,一天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吃个啥?连两顿饭都撑不住,还拿这些点这点那点,买来又不吃,又去买别的。要是这样,不如回太太那里,多加点分例,像大厨房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菜蔬写成水牌,天天转着吃,吃一个月再算,就更好了。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说要吃油盐炒枸杞芽,当场打发小丫鬟拿五百钱来给我,我笑出声来,说‘两位姑娘是大肚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这点钱,咱们还准备得来’,赶紧送回去。她却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人来叨扰,一盐一酱,哪是钱买来的!不给又不好,给了又赔。你拿着这个钱,当是还了他们平时叨扰的东西’。这就是明摆着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她们念佛。没赵姨奶奶听见又生气,说太便宜我了。隔了十来天,又派小丫鬟来寻这寻那,我倒好笑。你们竟成规矩,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哪里有这些赔的?”

正吵闹间,司棋又派人催莲花儿:“你死在这里了,怎么还不回去?”莲花儿气得回来,又添了一句,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心里顿时着了火。

等伺候完迎春的饭,司棋带着小丫头们过来,见很多人正在吃饭,看她气势不好,都赶紧起身陪笑让座。司棋喝令:“把所有箱子柜子里的菜蔬,全扔出来喂狗,谁也别想赚到!”

丫头们见状,巴不得她发话,七手八脚地翻箱倒柜,把东西全扔了出来。众人一边拉劝,一边央求司棋:“姑娘别听小孩子的胡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也知道她不知好歹,不管是什么,都要想办法。她已经明白了,马上蒸好了。姑娘不信,看火上!”

司棋被众人好言劝说,怒气才慢慢平了。丫头们没扔完,便拉开了。司棋一边骂一边闹,最后被众人劝走。

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嘟囔了一通,然后蒸了一碗鸡蛋,让人送去。司棋把那碗全泼在地上。那丫头回来也不敢说,怕又惹事。

柳家的送她女儿喝了汤,吃了半碗粥,又把茯苓霜的事说了一遍。五儿听了,心里一动,想把一半送个芳官,便用纸包好,趁着黄昏人少,悄悄去找芳官。

好在没人盘问。她一路走到怡红院门前,不敢进去,就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着,远远望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恰好小燕出来,她忙上前拦住。小燕不认识,走近一看,问她干什么。

五儿笑着说:“你叫芳官出来,我和他说话。”

小燕小声笑道:“姐姐太心急了,反正等十来天就来了,干吗非要找他?刚才派他去前头了,你先等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我来告诉。怕你等不到,园门关了。”

五儿便把茯苓霜递给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怎么吃,怎么补身子,我得了一些,送给他,麻烦你转交就是了。”

说完,转身离开。

正走着,忽然看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躲不过,只得上前问好。林之孝家的问:“我听说你病了,怎么跑到这儿来?”

五儿笑着答道:“这两日好些了,跟我妈进来散散心。所以让妈派我到怡红院送东西去。”

林之孝家的说:“话岔了。我刚才见你妈出来,才关门的。既然你妈派你去,她怎么不告诉我你在那儿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用意?我已看出你是在骗人。”

五儿听了,说不出话,只说:“原是我妈早上让我取去的,我忘了,等到现在才想起来。怕我妈误以为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

林之孝家的听他语气虚浮,又因为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丢了东西,几个丫头互相推诿,心里起了疑心。

恰好小蝉、莲花儿和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就说:“林奶奶得派人查查他。这两天他往里头跑,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啥。”

小蝉接着说:“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的柜子开了,少了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派平儿和玉钏去要玫瑰露,结果也少了一罐。要不是查露,谁不知道!”

莲花儿笑着说:“这事我没听见,今天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丢了东西拿不准,天天被凤姐派平儿催着,一听此言,立刻追问在哪里。莲花儿说:“在他们厨房里。”

林之孝家的立刻叫人点灯笼,带着人去搜。五儿急得说:“那瓶子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说:“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有赃证了,我只上报,由主子去辨真假。”

说着,他们走进厨房,莲花儿带着,当场拿出露瓶。又怕还有别的东西,仔细搜了一遍,又找到一包茯苓霜,一并拿走,带五儿去找李纨和探春。

当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只让去见探春。探春已回房。丫鬟们在院里纳凉,探春在里头洗浴,只等待书回去。半日,出来说道:“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去汇报二奶奶。”

林之孝家的只得带人出去。到凤姐处,先找到了平儿,平儿进去汇报。凤姐刚休息好,听说这事,立刻吩咐:“把柳家的打四十板子,赶出园子,永不许进大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送去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走出来,照着吩咐林之孝家的执行。五儿吓得哭闹,跪着向平儿哭诉芳官的事。

平儿说:“这也不难,明天问了芳官就清楚真假。可这茯苓霜前天有人送来的,还等老太太、太太看过了才敢动,不该偷拿。”

五儿一听,忙把舅舅送的那部分说了出来。

平儿笑道:“这么说,你真是无辜,被拿来顶罪。现在天都黑了,奶奶刚进药,不便为这点小事多费口舌。现在先交由上夜的媳妇看守一夜,等明天我回了奶奶,再处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命,只好带人去交由上夜的媳妇看守,自个走了。

五儿被软禁起来,不敢多走一步。又有人劝他:“不该做这种没规矩的事。”也有人抱怨:“正经差事都做不上,又惹出个贼来给我们看,万一眼不见跑了,或寻了死,都是我们不对。”于是,过去和柳家不和的人见了这情形,十分高兴,纷纷来嘲弄、讥讽他。

五儿心里既气又委屈,无处可诉,本就胆小身体又弱,这一夜连茶没喝、饭没吃,只觉心神俱疲。

大家商议妥当后,平儿带五儿、彩云、芳官等人来到上夜房,悄悄教五儿说这茯苓霜是芳官送的。五儿感激不已。

平儿又带他们到自己这边,见林之孝家的已带了几个媳妇,押着柳家的等了好久。

林之孝家的又对平儿说:“今天一早押来,怕园里没人照顾姑娘们的饭,我暂且派秦显的女人去帮忙。姑娘们也得向奶奶报告,这女人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来伺候。”

平儿问:“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太熟。”

林之孝家的说:“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天没什么事,姑娘们也不太认识。高高个子,大眼睛,最干净利落。”

玉钏儿说:“对了!姐姐你忘了,她是二姑娘司棋的婶子。司棋的父母是大老爷那边的,她这位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这才想起来,笑着说:“哦,早说,我就明白了。”又笑道:“派得也太快了。如今这事清楚了,连太太屋里丢的东西也有了主。是宝玉那天过来找这两个丫头要东西,偏这两个丫头气他,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趁他们不防,悄悄进屋拿了一些。这两个丫头不知道,吓坏了。现在宝玉听说带累了别人,才悄悄告诉我,拿出东西来我一看,一件都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在外面得的,也赏过很多人,不只是园内的人有,连妈妈子们都送出去给亲戚吃,后来还转送人,袭人也送过芳官这类人。他们私下往来,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在议事厅上,原封未动,怎么就赖在别人头上?等我回了奶奶再说。”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房,把整件事如实转告凤姐。

凤姐说:“虽然这样,但宝玉为人不分对错,爱揽事。别人再求他,他又听不得别人两句好话,给个炭篓子戴在头上,什么事都答应。如果我们信了,将来大事情也这样,怎么管人?必须仔细追查。我建议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能随便拷打,但叫她们垫着磁瓦跪在太阳下,饭也不给吃。一天说不出,就跪一天,就是铁石心肠,也会招供。说得好听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柳家的没偷,但总有些影子,大家会说她。就算不加刑罚,也该革职不用。朝廷自有误判的,也不算委屈她了。”

平儿说:“何必操这份心!‘得放手时须放手’,哪有这么大的事?正好不施恩,省心省力。依我之见,就算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究是那边屋去的。结些小人仇恨,让人怀怨,又何苦?况且自己又经受三灾八难,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到了六七个月又掉了,哪里知道不是平时操劳过度,气恼伤了身体?如今趁早把事处理得一半不见一半,也好。”

这一番话,说得凤姐也笑了,说:“凭你这小蹄子,放去吧!我才精爽了,不淘气了!”

平儿笑着说:“这不是正经事!”说完转身走了,一一放下。

接下来的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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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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