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撢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料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到:“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给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个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去。要知端的——

元宵节刚过,因为当朝皇帝提倡以孝治国,宫里有位太妃身体欠安,所以各宫妃嫔都减少了饮食,也取消了庆祝活动,连荣国府今年的元宵灯会也没办了。

刚忙完年事,凤姐儿就生了小月,回家休养一个月,不能理事,天天请太医用药。凤姐儿自己觉得身子强健,虽然不出门,但只要想到什么事,就派平儿去跟王夫人汇报,别人劝她也听不进去。王夫人因此觉得失去了靠山,一个人能撑起多少事?凡遇大事,她都得自己拿主意;家里的琐事就暂时交给李纨来打理。李纨一向重德而轻才,处理事务时容易迁就下人,于是王夫人又让探春跟李纨一起处理家务,只说等凤姐儿养好身子,再交还给她。可凤姐儿本就气血不足,又从小不懂保养,一生争强好胜,心力早已耗尽,虽然只是小月,却真的虚弱了下来,一个月后,竟又开始出现流血的毛病。她不肯说出口,大家看到她脸色发黄、身体瘦弱,便知道她没好好调养。王夫人只让她好好吃药,不要操心。她自己也怕病得太重,被人笑话,就偷偷想偷偷养病,盼着能很快恢复如初。可她一直服药调养,直到八九月才慢慢好起来,流血的毛病也逐渐止住了。这是后话。

如今说说王夫人看到凤姐儿这样,觉得探春和李纨暂时也难独当大任,园子里人那么多,又怕管理不周,于是特别请了薛宝钗来帮忙,托她处处小心:“老奶奶们没啥用,闲着就喝酒打牌,白天睡觉,晚上还打牌,我都知道。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点怕她,现在他们就敢松懈了。好孩子,你是个靠谱的人,你兄弟姐妹都小,我又没空,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一下。有什么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起来,我答不上来。如果那些人犯了错,你直接说。他们不听,你回我。千万别出大问题才好。”宝钗听了,只得点头答应。

正值春天,林黛玉又发起了咳嗽,潇湘馆的湘云也因外感生病,卧床在蘅芜苑,每天都要吃药。探春和李纨住在一处,两人近来共同办公,不像以前那样方便来往,于是商议决定:每天早晨都到园门口南边那三间小花厅会合办公,吃过早饭,下午才回房。这三间厅原本是为省亲时太监们起坐准备的,省亲之后就没人用了,平时只有婆子们夜间值班。如今天气和暖,也不必修饰太讲究,只稍加整理,便可以用来办公了。厅堂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的是“辅仁谕德”四个字,家里人平日都叫它“议事厅”。如今探春和李纨每天卯时到厅上,午时才散。所有执事媳妇来汇报事务的人,络绎不绝。

大家一开始听说李纨一个人掌事,心里都暗暗高兴,认为李纨一向厚道、宽容、从不惩罚人,自然比凤姐儿更会应付。再加上探春是个年纪轻的小姐,平日又温和淡泊,大家便觉得她不会出事,做事也更松懈了。可过了三四天,渐渐发现探春处理事务时,细心程度丝毫不逊于凤姐,只是说话温和,性格平和而已。

刚好这几天,王公贵族、诸侯世家有十几处消息传来,都是荣国府亲族或世交家的大小事——有人升官、有人被贬,有人结婚、有人丧事,王夫人得一一参加贺丧、送礼物、应酬不断,前头没人能顶上,于是探春和李纨也只得每天在议事厅处理事务。

宝钗则在上房里监控,直到王夫人回房才离开。每晚针线空闲时,她会坐轿带着园中值夜的人轮流巡查一遍。三人这样轮流管理,比凤姐儿当家时反倒更谨慎。于是园里的仆人私下都抱怨说:“刚刚赶走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连夜里偷偷喝酒打牌的工夫都没了。”

这天,王夫人正要去锦乡侯府赴宴,李纨和探春早已梳洗完毕,等王夫人出门后,回到厅上坐下来。刚喝完茶,吴新登家的媳妇进来汇报:“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天去世了。昨天已经告诉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和奶奶来。”说完便垂手站着,不再多言。

当时来汇报的有好多,大家都在打探她俩办事务如何——如果办得好,大家就会心生敬畏;如果办得差,不仅不会敬畏,反而会编出笑话取笑。吴家的媳妇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当初是凤姐儿来,她早就主动提建议,甚至翻旧账让她择案而行。现在她看不起李纨朴实,又觉得探春是年轻人,不懂规矩,所以只说这一句,试试她俩的反应。

探春便问李纨:“你说怎么办?”李纨想了想,说:“前些日子袭人娘去世了,听说赏了四十两银子,也就这样赏四十两吧。”吴家的听了,连忙点头应下,接过对牌就走了。

探春说:“你先回去。”吴家的只得折返。探春说:“你别立刻发银子。我再问你一句:老太太屋子里,有几位老姨奶奶,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情况不同,那家里的若有人去世,赏多少?外头的呢?你给我说两个例子听听。”

吴家的顿时想不起来,赶紧陪笑说:“这不是小事,赏多少,谁敢争呢?”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赏一百两才好。若不按规矩,别说你们笑话,明天你二奶奶也见不到你了。”吴家的笑道:“既然这么说,我查旧账去,可现在记不得了。”探春笑着说:“你办了这么多年的差,还记不得,倒来麻烦我们。你平时回你二奶奶也该查去吧?若真有这种道理,凤姐姐也不算厉害,也就算宽厚了!你快去把账找来,我看看。再迟一天,别说你们粗心,反倒让人觉得我们没主见了。”

吴家的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慌忙转身跑了出去。众媳妇们纷纷伸舌头,偷笑不已。接着又有人来汇报别的事。

不一会儿,吴家的拿来旧账本。探春一看,发现有两个家里的老太太去世,赏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赏了四十两。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一百两,一个赏六十两。这两笔有特殊原因:一个是迁坟时外加六十两,一个是买地葬人,外加二十两。探春就把账本递给李纨看,然后说:“就给二十两银子吧。把账本留下,我们仔细看看。”吴家的赶紧走了。

突然,赵姨娘进来,李纨和探春连忙让座。赵姨娘一开口就抱怨说:“这屋里的人都踩着我的头了,你还想一想,该替我出口气吗?”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流鼻涕。探春连忙说:“您有话就直说。”赵姨娘说:“你们这样对待我,我真的委屈。”

探春冷静地听完,心中已有判断,便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婆子平时嘴上说得好听,背后却总想占便宜,可别忘了,我家老太太对规矩最讲理,她只要看到谁不守规矩,谁就得吃亏。”赵姨娘气得跳脚,说:“你们都欺负我!”探春轻声说:“我倒不是要帮您,只是提醒你们——家里的规矩,得靠人来守,不是靠谁哭闹就能改变的。”

赵姨娘见没人理她,便扭头走了。

傍晚时分,众人都在廊下等饭,屋里只有三人吃饭。宝钗面朝南,探春面朝西,李纨面朝东。其他媳妇在廊下静候,没人敢随意进出。她们私下议论道:“大家省省吧,别搞些不着边的主意。就连吴大娘都讨了个没意思,我们又有什么脸面呢?”大家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等着饭端上来。

饭桌上,却异常安静,连碗筷碰击声都没有。突然,一个丫鬟掀开帘子,两个小丫鬟端出饭桌,茶房里早有三个丫头捧着水盆进来,饭桌一摆,三人便进去了,随后又端来水盆、漱口盆。待书、素云、莺儿三人分别捧着茶盘,每人端了三只盖碗茶进来。等她们吃完了,待书小声吩咐丫头:“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后再换你们,别又偷偷坐下去。”众媳妇这才慢慢安分下来,不敢再轻慢。

探春的火气渐渐平息,便对平儿说:“我有一件大事,早想跟您奶奶商量,现在正好想起来。你吃完饭来,宝姑娘也在,咱们四人一起细聊,再问问您奶奶是不是可行。”平儿答应了。

凤姐儿问平儿:“今天怎么去的?”平儿笑着把方才的细节讲了一遍。凤姐儿笑着说:“好啊好啊,真是个好姑娘!我早说她不错,只是可惜命薄,没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着说:“奶奶您说傻话了。她哪怕不是太太生的,谁敢小看她?不跟她一样呢?”凤姐儿叹口气说:“你哪里知道,哪怕生在庶出,女儿和男孩不一样。如今有些轻狂的人,先打听姑娘是正出还是庶出,有的干脆就不娶庶出的。别说庶出,就连我们家的丫头,都比外面小姐强得多。将来不知道谁倒霉选错了,也不知道谁幸运没挑错。说到底,这都是缘分。”

说着,凤姐又笑着对平儿说:“我知道你聪明,可你得明白,我这几年省了不少钱,家里没人不暗地里恨我。如今我算是骑上了老虎,虽看透了,一时也难放手。家里出的多,进的少,大到小到事情,还是按祖宗规矩来,可年年进账比以前少。越省越被人说,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底下人也抱怨我抠门。若再不早点想办法省,几年后就真要赔光了。”

平儿点头:“可不是!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两三小少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事还没完呢。”凤姐儿笑了笑:“我也想过,不过也够了。宝玉和林黛玉,一娶一嫁,不用动官中钱,老太太自有积蓄。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无关。剩下三四个,每人花一万银子,就够了。环儿娶亲花三千两,省点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一安排,剩下的都是小开销,也花三四千两。再节俭些,几年就能撑下来。只怕哪天又突然生出什么事,那可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说:“咱们先别想以后的事,你先吃饭,听他们商量什么。这正好碰上了我的机会——我一直想找人帮我分担,可宝玉,他不是我这屋的,就算收服了也用不上。大奶奶是佛祖,也帮不上。二姑娘更不行,也不是这屋的人。四姑娘太小,兰小子更小,环儿是只冻猫儿,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真是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我看了就不舒服。林丫头和宝姑娘反而好,可他们都是亲戚,又碍事。林丫头是美人灯,一吹就灭;宝姑娘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我问她,她也不答。真剩下三个姑娘,一个正经人,老太太又疼她,虽然表面上冷淡,其实是因为赵姨娘闹的,心里其实跟宝玉一样。比环儿,实在难疼,我早想把她撵出去了。如今她有这个念头,正该和她联手,我也不孤不独了。”

她接着说:“按良心来说,有她帮忙,咱们就省心,也能帮太太分忧。可按私心说,我也太狠了,应该退一步。回头想想,再追着她算账,大家恨极了,暗地里还笑里藏刀,我们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个不防,就翻车了。趁现在,她出头一管,大家对往日的怨气暂时消了。”

她又叮嘱平儿:“我知道你很明白,怕你心里想不通。现在我再嘱咐你——她虽是姑娘家,心里事事清楚,只是说话谨慎。她比我还知书识字,更厉害。现在有句老话:‘擒贼先擒王’,她要开始整顿,一定先从我身上下手。如果她要驳我的事,你千万别争辩,反而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别想着怕我没脸,跟她硬碰,那就不妙了。”

平儿还没听完就笑着说:“您太把人看糊涂了。我已经提前行动了,现在又叮嘱我?”凤姐儿笑着说:“我担心你只看我,不看别人,所以才提醒。既然你已先行,反而比我更清楚。你急什么,满嘴‘你’‘我’,像个孩子似的!”平儿笑着说:“偏说我‘你’!你要是不答应,那不是嘴巴子,还要打一拳!难道脸上还没挨过吗?”凤姐儿笑:“你这小东西,得掂多少回过节了!看我病成这样,你还来气我!过来坐下,反正没人来,咱们一起吃饭才是正经。”

说着,丰儿带着几个小丫鬟进来摆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和两碟小菜,日常饭菜也已经减少。丰儿把平儿的四样小菜端上桌,给平儿盛了饭。平儿半跪在炕沿上,身子还立着,陪着凤姐吃饭,饭后再帮她漱口。漱完后,丰儿叮嘱了几句,平儿才转身去探春那儿。

只见院子空寂,人已散去。接下来的剧情——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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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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