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四十八回 情人情误思游艺慕 雅女雅集苦吟诗

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薛蟠听完了这些话,心里的怒气慢慢平息了。过了三五天,伤痛虽然好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便故意装病在家,不想见亲友。

转眼到了十月,因为店里伙计们要回家过年,家里便摆酒为他们送行。其中一位叫张德辉的伙计,年纪已过六十,从小在薛家当铺做账房,家里也有两三千两银子的积蓄,今年也打算回家,明年春天再来。他聊起今年纸张、香料都紧张,明年必定涨价,于是打算明年先派两个儿子去当铺帮忙,趁着端阳节前,顺便带些纸张和香扇贩来卖,除去税金开销,还能赚好几倍的利润。

薛蟠听了,心想:“我如今挨了打,大家都不愿意见我,想躲一两年也不容易。天天装病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这么大年纪了,既不会文,又不会武,虽说做买卖,但算盘戥子从未握过,对地方风土人情、远近道路也不懂。不如干脆也拿出些本钱,跟张德辉一起出去走一走,赚不赚钱都算好事——至少能躲躲羞。再者,也顺便看看山水,开阔眼界。”

主意已定,酒席散后,他便把想法告诉了张德辉,让他等几天,一同出发。

晚上,薛蟠把这事告诉了母亲薛姨妈。薛姨妈听了虽感到高兴,但又担心他外出行事不测,花掉本钱倒是小事,真正担心的是他出事。因此她坚决不让他走,只说:“你最好在家守着我,我才能安心。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用不着那几百两银子。你安分守己地待在家中,比任何银子都强!”薛蟠主意已定,哪肯听她的话?他反问:“天天说我什么都不懂,如今连这个都不懂,那个也不学。我干脆彻底断了那些没用的东西,现在想真正成大器,学习做买卖,结果却连出门都拦着我,我该怎么办?我又不是个丫鬟,把我关在家里,哪天才能解脱?再说,张德辉可是阅历丰富、德高望重的老人,我们是世交,我跟他去,怎么会出岔子?就算我一时半刻遇到不妥之处,他也会劝我、管我。至于商品价格行情,他都清楚,自然会问,哪会不顺当?他偏不让去,难道是怕我不成?过几天我不告诉家里,偷偷打点出发,明年发了财再回来,到时候我才知道他心不在我身上。”说完,赌气躺下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了他这话,便和宝钗商量。宝钗笑着说:“哥哥既然真想经历一些人生大事,那真是大好事。只是在家时说起好听,一出门,旧病复发,更难管束了。不过也不用太担忧。如果他真能改变,那是他一生的福气。如果做不到,我也无计可施,只能一半靠努力,一半听天由命。这样大小的人,若一直怕他不懂世事,不出门,干不了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样。既然他说得合情合理,我便干脆把八百一十两银子交给他试试。反正有伙计们帮忙,他也不太可能哄骗我。再者,他一出去,身边没人照应,也无依靠,谁也护不住他,只有自求多福。他若真体会到了这种孤独,或许反而会比在家里更省心、更踏实。”

薛姨妈听了,沉思许久,说:“你倒是说对了!花这点钱,让他学点实在本事,值了。”两人商议定下,当晚便无话。

第二天,薛姨妈让人请来张德辉,在书房里请他吃酒吃饭,自己则在后廊下,隔着窗户,千叮万嘱地叮嘱他要好好管教薛蟠。张德辉满口答应,吃完饭告辞,又说:“十四日是最佳出行的日子,大哥哥立刻打点行李,雇好骡子,那日一早出发。”薛蟠听了,高兴不已,马上把这消息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再加上两位老嬷嬷,连续几天整理行李,安排行程,派了薛蟠乳名奶妈一名,当年的老仆两人,外带两个常随的家仆,合计六人,雇了三辆大车,专拉行李器具,又雇了四匹长行骡子。薛蟠自己骑一匹家里的铁青大走骡,还备了一匹坐骑。所有事情安排妥当,薛姨妈和宝钗等人连夜叮嘱,不细说。

到了十三日,薛蟠先向舅舅辞行,然后到贾府辞别众人。贾珍等人也准备了酒宴送行,也不再细述。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人陪着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二人四只泪眼送他远去,才转身回来。

薛姨妈从京城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家,加上几个老嬷嬷小丫头,如今跟着薛蟠走了,外面只剩下一两个男人。因此薛姨妈立刻回书房,把所有陈设玩物、帘帐等都搬进屋里收好,还命那两个出门丈夫的妻子也一同进来住,又命香菱把自家房间收拾得严实,“把门锁好,晚上和我一起睡。”宝钗说:“妈既然有这么多人作伴,不如让香菱和我一起住。我们园里空着,夜里长,我每晚做事,多一个人岂不更好?”薛姨妈听了,笑着说:“对啊,我早该想到,前天我还和你哥哥说,文杏太小,做事不周全,莺儿一个人忙不过,还得买一个丫头。宝钗说:“买来的人不一定靠谱,万一花了钱买到个傻子,反而麻烦。还是慢慢地打听,选个来历清楚的,买个才安心。”一边说,一边让香菱收拾好被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和臻儿送她到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一同回园。

香菱笑着说:“我本来就想告诉奶奶,大哥一走,我便陪姑娘们一起住。又怕奶奶多心,说我贪图园子里玩,没想到你竟答应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早就羡慕这园子很久了,只是没机会。哪怕每天来一趟,也慌慌张张没意思。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干脆住上一年,我也多一个伙伴,你也如愿了。”香菱笑着说:“好姑娘,趁这个机会,教我写诗吧。”宝钗笑着说:“我说你‘得陇望蜀’呢!你从今天起,先从东角门进园,从老太太开始,去各处见见人,打个招呼,不必特意说搬来作伴。若有人问起缘由,只说‘是带了你来作伴’就行。进了园,再慢慢去姑娘们房里走走。”

香菱应下正要走时,忽见平儿忙忙跑来。香菱赶紧问好,平儿只得陪着笑问。宝钗向平儿笑着说:“我今天带了她来作伴,正要去跟奶奶回一声。”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哪门子话?我竟不知说啥好。”宝钗笑着说:“这才是正理。店房有主人,庙里有住持,虽不重大,但起码要通个信,这样园子里值夜的都知道多了两个人,也好关门守户。你回去告诉一声,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了,又笑着对香菱说:“你既然来了,也该去拜拜街坊邻居吧?”宝钗笑着说:“我正要叫你去呢。”平儿道:“你先别去我们家,二爷现在在家卧病呢。”香菱应了一声,便先去拜访贾母,不赘。

再说平儿见香菱走了,急忙拉住宝钗说:“姑娘可听说我们这儿的热闹事了?”宝钗笑道:“我没听说。这几天一直忙着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的事一概不知,姊妹们也没见着。”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一顿,动弹不得,姑娘没听说吗?”宝钗道:“早上迷迷糊糊听见一句,也没信。我正要去看你奶奶,没想到你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平儿咬牙骂道:“全是因为那个贾雨村,一个半道冒出来的野人!认了不到十年,就惹出一堆事来!今年春天,老爷在哪儿看见几把旧扇子,回家发现家里所有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下令到处搜寻。谁想到有个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叫石呆子,偏偏家藏二十把古扇,死都不肯拿出来。二爷费了大劲,终于见到了这个人,劝了又劝,带他坐下看了几把。二爷说,那全是湘妃竹、棕竹、麋鹿、玉竹做成的,都是古人手笔真迹,便告诉了老爷。老爷便答应买,说多少给多少银子。可石呆子死活不卖,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办法,天天骂二爷没本事。已经许了五百两,先给银子再拿扇子,可他就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得先要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办法?谁知贾雨村听见了,便设法讹他拖欠官银,把他抓到官衙,说欠了官银,要变卖家产还债,把扇子抄走,当作官价送给了老爷。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人家怎么弄来的?’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小事,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也不算什么能耐!’老爷大怒,说二爷是顶撞他,这是第一件大事。这几天还有几件小事,我记不清了,都凑一块儿,结果打起来了。没用板子棍子,就是站着互相打,脸上都破了两处。我们听说姨太太这儿有一种治疮的药,姑娘快拿一丸来给我。”宝钗一听,立刻让莺儿拿来一丸,交给平儿。又说:“既然这样,替我向他们问好,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了,不赘。

再说香菱见了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人去拜访贾母,她便独自去潇湘馆。此时,黛玉已经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然高兴。香菱笑着说:“我这一进园子,总算有了空闲,能教我写诗,真是我的福气!”黛玉笑着说:“既然要写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懂,大概还能教。”香菱笑道:“真的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别嫌弃我笨。”黛玉说:“写诗有什么难的?不过是起承转合,重点在‘承转’,那里必须是对仗的。平仄要对,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就算真有妙句,平仄虚实都不对也行。”香菱笑着说:“怪不得我常翻旧诗偷看几首,有些对得工整,有些不对,还听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诗里,也有顺的,也有二四六地方错了的,所以总觉疑惑。如今听你一说,才知道这些格律其实不重要,关键在于词句新颖。”黛玉笑着说:“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终究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立意。如果意趣真挚,词句不用修饰,自然会好,这叫‘不以词害意’。”香菱笑着说:“我特别喜欢陆游那句‘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写得真有趣!”黛玉笑着说:“不可学这种诗。你们不懂诗,所以看这种浅显的就喜欢,一旦入了格局,就再也出不来了。你只听我说,如果你真心想学,我这里有王维的全集,你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遍,仔细琢磨透了,再读一二百首杜诗,慢慢体会。”香菱听了,欣喜地拿回诗去,反复思索,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这样茶饭不香,坐立不安。

宝钗劝道:“何必自找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你算账去!你本来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再加这层,干脆变成个傻子了。”香菱笑着回答:“好姑娘,别整我。”一边说,一边写了一首诗,先拿给宝钗看。宝钗看了笑着说:“这首不好,不是这个写法。你别怕,只管拿去给黛玉看,看他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着诗去找黛玉。

黛玉看了,只见诗是这样写的:

月挂中天夜色寒,
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
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
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
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着说:“意境有,但用词不雅,都是因为你读得少,被旧诗束缚住了。这首丢开,再写一首,大胆放开去写。”

香菱听了,默默回来,干脆连房也不进,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发愣,或蹲在地上扒土,路人惊讶不已。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人听说,都远远站在山坡上看着。只见他皱眉头,又自己笑起来。宝钗笑着说:“这人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一直闹到五更才睡,一顿饭工夫天就亮了。我听见他起来,忙忙梳头就去找颦儿。回来后发呆一天,写一首又不好,现在肯定要重新写了。”宝玉笑着说:“这真是‘地灵人杰’,老天爷给人情性再不虚设。我们一直叹惜这样的人被世俗磨平了,没想到现在反而这么执着。可见天地最公平。”宝钗笑着说:“你要是能像他这样下苦功夫,学什么能不成呢?”宝玉没回答。

只见香菱兴冲冲又去黛玉那边。探春笑着说:“咱们跟去瞧瞧,看他有没有意思。”说着,一齐往潇湘馆走。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讨论。众人问黛玉写得怎样,黛玉说:“说他难为他了,但还不好。这一首太勉强,得再重写。”众人要诗看,只见新作是:

非银非水映窗寒,
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
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
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
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着说:“不像在吟月了,月字下加个‘色’字倒还像,你看句句是月色。这也不算坏,原来诗是胡说出来的,再等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以为这首写得绝妙,听了此话,扫了兴,仍不肯放弃,便继续思索。见姊妹们在笑,便自己走到阶前竹下散步,挖心搜胆,专心致志,耳不旁听,目不斜视。忽然探春隔窗笑着说:“菱姑娘,你别光闲着。”香菱怔住了,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押错了韵!”众人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宝钗说:“可真是诗魔了,全都是颦儿引的!”黛玉说:“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要问我,我岂能不说?”李纨笑着说:“我们拉他去四姑娘房里看看画,叫他清醒清醒。”

说着,真把香菱带到了藕香榭,到了暖香坞。惜春正懒,躺在床上午睡,画着美人挂在墙上,用纱罩着。众人叫醒了她,掀开纱看,十停画里只有三停是真。香菱见画上有几美人,指着说:“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就是林姑娘。”探春笑着说:“会作诗的人都画在上面,快去学吧!”说着,大家笑着玩闹一阵。

各自散去后,香菱心里还是想着诗。晚上点灯发呆,到三更以后才上床,两眼昏昏,直到五更才朦胧睡去。天亮后,宝钗醒来,听见他安稳睡着,心里想:“他折腾了一夜,不知有没有写成?他这么累了,先别叫醒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香菱在梦中笑着说:“有了!难道这首还不好?”宝钗听了,既觉得可叹又觉得好笑,连忙叫醒他,问:“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快通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了。”一边说,一边梳洗,和姐妹们一同去见贾母。

原来香菱一心学诗,精血都投入其中,白天写不出来,偏偏在梦中得到了八句诗。梳洗完毕,急忙抄写下来,自己也不知道好坏,便去找黛玉。刚走到沁芳亭,只见李纨和姐妹们都刚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她们,香菱梦中说诗、梦话。大家正在笑,抬头见香菱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接下来的故事,我们下回再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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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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