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話說衆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裏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裏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裏間屋裏榻上歪着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喫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喫着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並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隨意喫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爲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喫。”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喫了好幾鍾了。”賈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喫,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着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臺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爲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兒沒什麼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乖乖兒的在我手裏喝一口。”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像今兒這樣不得了?趁着盡力灌喪兩鍾罷。”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鍾。接着衆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着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着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着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着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乾。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裏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檐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見他房裏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裏站着,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裏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着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麼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掛着房裏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兒道:“房裏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着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強嘴!”說着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着問他跑什麼。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裏,打發我來這裏瞧着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麼?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着,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纔來房裏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才坐席,還得好一會纔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裏來了。二爺叫我來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徑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着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麼?”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纔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麼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着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窗前。往裏聽時,只聽裏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麼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裏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裏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湧了上來,也並不忖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着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着門站着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着我,外面兒你哄我!”說着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着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喫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裏說話,爲什麼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着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衆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裏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裏,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的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羣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纔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丟下衆人,便哭着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裏,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了。鳳姐兒哭道:“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喫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爲什麼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爲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着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着。賈璉明仗着賈母素習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罵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裏呢!”賈璉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癡,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睛裏,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着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裏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裏保得住不這麼着。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喫了兩口酒,又喫起醋來。”說的衆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要過去臊着他。”因又罵:“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麼暗地裏這麼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着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着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麼似的呢,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麼着,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姐兒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抬。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喫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喫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着,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纔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   寶玉便讓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裏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況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倒打我。”說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麼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裏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平兒素習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爲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趕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臺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裏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裏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裏,用一點水化開抹在脣上,手心裏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豔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爲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牀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復起身,又見方纔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乾,便拿熨斗熨了疊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着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掛着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麼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喫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麼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裏去。爲這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裏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裏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着,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着:“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衝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裏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說着,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喫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爲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着,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柺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麼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來過這日子?”說着,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着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着,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喫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孃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衆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爲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着。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徑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着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才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着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復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裏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裏,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只聽得說,奶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話說大家正在看戲,演的是《荊釵記》。寶玉和姐妹們一起坐着。林黛玉看到戲裏有一場“男祭”,就對薛寶釵說:“這王十朋真不懂事,不管在哪兒祭拜,非得跑到江邊去。俗話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都從同一個源頭來,你舀一碗水看看,心裏難過,也就盡了情。”寶釵沒怎麼回答。

寶玉回頭想去給鳳姐倒熱酒。

其實賈母說今天特別不一樣,一定要讓鳳姐痛快一整天。她自己本來不想坐席,就躲在裏屋的軟榻上,和薛姨媽看戲,隨手拿幾樣喜歡的點心放在小几上,隨便喫着閒聊。她把兩桌席面都分給了沒有席位的小丫頭和下人,讓大家在外頭廊檐下隨意喫喝,不必拘禮。

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地上高桌上,外面幾桌是她們的姐妹們。賈母時不時吩咐尤氏:“讓鳳姐坐在上頭,你們好好服侍她,她一年到頭都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着說道:“她坐不住首席,坐在上面橫着也不自在,豎着也不好,酒也不肯喝。”賈母聽了,笑着說:“你們不懂,我親自去讓她坐!”鳳姐立刻進來賠笑道:“老祖宗別信他們,我已經喝了好幾杯了!”賈母笑着命令尤氏:“快把她拉出來,按在椅子上,你們輪流敬她。她再不喝,我就真的親自去敬!”尤氏聽了,趕緊笑着把鳳姐拉出來,讓人拿酒杯斟上,笑着說:“一年到頭你孝順老太太、太太,今天我也沒什麼好賞的,親自給你倒杯酒,乖乖喝一口。”鳳姐笑道:“你要真心孝敬我,我跪着喝。”尤氏笑說:“你可真不知天高地厚!我好不容易今兒這麼一遭,過了明天,還會有這麼好的日子嗎?趁着現在,灌你兩杯,灌個痛快!”鳳姐推不過,只得喝下兩杯。接着姐妹們也來敬酒,鳳姐也一一喝了一小口。賴大媽媽見賈母這麼高興,也湊熱鬧,帶着嬤嬤們來敬酒。鳳姐推辭不了,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人也來敬,鳳姐實在撐不住,忙求道:“姐姐們,饒了我吧,明天再喝!”鴛鴦笑着說:“真沒臉了!我們就算在太太面前,太太還能賞個臉呢!以前還體面,今兒當着這麼多人,居然拿主子的名分來壓我們。我本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罷真就轉身走了。鳳姐趕緊追上去拉住,笑着說:“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着接過酒,滿滿地喝乾了一杯。鴛鴦這才笑着走了,然後纔回到席上。

鳳姐覺得酒已經有些上頭,心裏砰砰直跳,想回去休息。正好有耍百戲的上場,她就對尤氏說:“準備賞錢,我要去洗個臉。”尤氏點頭應允。鳳姐見沒人注意,便偷偷離開席面,往房門後的檐下走。平兒心細,也跟着去了。鳳姐扶着平兒,剛到穿廊下,就看見她房裏一個小丫鬟正站着,見她們來了,轉身就跑。鳳姐立刻懷疑起來,大聲喊道。那丫鬟起初裝作沒聽見,後來平兒也喊,她只得回頭。鳳姐更懷疑,忙拉着平兒進了穿堂,叫那丫鬟進來,關上木格扇,自己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令丫鬟跪下,然後對平兒說:“叫兩個門外的小廝,拿繩子鞭子,把那個沒主子規矩的丫鬟打爛了!”那丫鬟嚇得魂飛魄散,哭着磕頭求饒。

鳳姐問:“我明明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規規矩矩站住,反而往前跑?”丫鬟哭着說:“我沒看見奶奶來。我記掛着屋裏沒人,所以跑了。”鳳姐說:“屋裏明明沒人,誰叫你來的?你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面一直叫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得近,你聾了嗎?你還敢硬撐?”說罷一下抽了她一巴掌,那丫鬟摔了一跤,另一邊又被打了,臉立馬通紅髮紫。平兒趕緊勸:“奶奶小心手疼。”鳳姐說:“再打問他跑什麼!他不說,就把嘴撕爛了!”丫鬟本還想硬撐,後來聽到鳳姐說要燒紅烙鐵烙嘴,嚇得哭求道:“二爺在家,打發我來盯着奶奶的。如果奶奶散了,就讓我去告訴鮑二家的老婆。沒想到奶奶今天就來了。”鳳姐聽了,心裏一驚,心想“她來做什麼?難道怕回家不成?一定有別的事!快告訴我,我以後疼你。你不說,我就立刻拿刀割你肉!”說完,回頭拔下一根簪子,對着丫鬟嘴上亂戳。那丫鬟嚇得躲閃着哭求:“我告訴奶奶,可別讓奶奶知道我說的!”平兒在一旁勸着,又催她快說。丫鬟終於開口:“二爺纔來房裏,睡了一會兒醒來,打發人來問奶奶,說才坐席,還得一會兒纔來。二爺就打開箱子,拿了兩塊銀子、兩根簪子、兩匹緞子,讓我悄悄送給鮑二老婆,叫她進來。她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裏來了。二爺讓我來盯着奶奶,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一聽,氣得渾身發軟,立刻站起來就往家跑。剛走到院門口,又見一個丫鬟探頭,一見鳳姐,立刻縮頭就跑。鳳姐提着名字喝住她。那丫鬟本來機靈,見躲不過,乾脆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呢,巧了,奶奶來了!”鳳姐問:“告訴什麼?”丫鬟把剛纔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鳳姐啐道:“你早該告訴我!現在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了!”說罷又抽了她一巴掌,那丫鬟一個趔趄,鳳姐趕緊扶着走到窗前,往裏頭聽,只見屋裏在說笑。

那媳婦笑道:“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多好啊!”賈璉道:“她死了,我再娶一個,也這樣,又怎麼樣?”媳婦說:“她一死,你就扶平兒當正房,也許還好些。”賈璉說:“現在連平兒都不願讓我沾邊了。平兒心裏委屈,不敢說。我命裏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呢?”

鳳姐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又聽他們還誇平兒,心裏就懷疑平兒平時偷偷說過什麼怨言。酒意更濃,她也不去想,立刻轉身先打了平兒兩下,一腳踢開門,抓着鮑二老婆就打起來。又怕賈璉跑了,就堵在門口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的丈夫,還想害主子的老婆!平兒過來!你們這些淫婦,一條藤蔓害我,還總嫌我!在外面哄我!”說着又打平兒幾下,打得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哭喊:“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幹什麼!”說完也衝着鮑二老婆撕打起來。賈璉因喝多了酒,也進來了,沒察覺到什麼,一看鳳姐來了,沒了主意,見平兒鬧騰,更生氣,上來踢罵:“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嚇得停下,哭着說:“你們在背後說話,爲什麼拉我?”鳳姐見平兒怕賈璉,更氣了,又衝過來打平兒,偏偏還叫打鮑二老婆。平兒急了,衝出門去找刀自盡。外面的婆子丫頭趕緊攔住勸說。鳳姐見平兒要尋死,便一頭撞進賈璉懷裏,喊道:“你們一條藤蔓害我,我聽見了,都嚇壞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得從牆上拔出劍來,吼道:“不用尋死!我氣了,一齊殺了,我來抵命,大家清白!”正鬧得不可開交,忽然尤氏等人來了,說:“這怎麼了?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鬧起來?”賈璉見有人,更“酒氣三分醉”,逞威風,故意要殺鳳姐。鳳姐見人來了,脾氣就收斂了,丟下衆人,哭着往賈母那邊跑去。

這時戲已經散了,鳳姐跑到賈母身邊,爬在她懷裏哭說:“老太太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啊!”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急忙問怎麼了。鳳姐哭道:“我剛回家換衣,沒防備,以爲有客人來,嚇得不敢進去。從窗外聽到,原來是賈璉和鮑二老婆在商量,說我危險,要用毒藥害我,把平兒扶正。我一聽,氣壞了,又不敢吵,只好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爲什麼害我。他羞得厲害,就要殺我!”賈母等人一聽,都信以爲真,說:“這還了得!快把這下流種子抓來!”話未說完,只見賈璉拿着劍衝過來,後面一羣人跟着。

賈璉仗着賈母一向疼他們,連母親嬸嬸也不怕,故意鬧事。邢夫人和王夫人見了,氣得趕緊攔住罵道:“這下流種子!你越變越反了,老太太在這兒呢!”賈璉斜着眼睛說:“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都要罵!”邢夫人氣得奪下劍,喝道:“快出去!”賈璉撒嬌撒癡,還亂說。賈母氣得說:“我知道你根本不把我當回事,叫你爹來!”賈璉一聽,才踉踉蹌蹌地出去,賭氣不回家,直接往外書房去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也批評鳳姐。賈母笑道:“有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年輕,饞嘴貓似的,哪能保證不鬧出事?從小世人都這樣過來的。都是我的錯,他喝了兩杯酒,又喫醋了。”說完大家都笑了。賈母又說:“你放心,明天我叫他來給你賠不是。今天別去惹他。”又罵道:“平兒那丫頭,我平時看他不錯,怎麼暗地裏這麼壞?”尤氏等人笑道:“平兒沒犯錯,是鳳姐拿別人出氣。兩口子不好打架,都拿平兒出氣。平兒委屈得不行,老太太還罵她。”賈母道:“原來如此,我以爲她不像那種狐媚魘人的模樣。既然如此,可憐她,白受了這麼多氣。”於是叫琥珀去:“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屈,明天我叫鳳姐替他賠不是。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不許胡鬧。”

其實平兒早就被李紈叫進大觀園去了。平兒哭得哽咽,說不出話。寶釵勸道:“你是個聰明人,鳳姐平時待你多好,今天不過喝多了酒一時發急。她不會拿你出氣,難道還會拿別人出氣?別人笑話她喝醉了。你只管這時委屈,平時的好處豈不是全白費了?”正說着,琥珀來報,說賈母的話。平兒臉上頓時一亮,漸漸好起來,也不再往前頭去了。寶釵等人歇了會,纔去看賈母和鳳姐。

寶玉讓平兒到怡紅院裏去。襲人連忙接下,笑着說:“我本來想讓你來的,只是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再讓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又說:“好好地,從哪兒說起,無緣無故受了這麼一場氣。”襲人笑着說:“二奶奶一向待你不錯,今天不過一時氣急了。”平兒說:“二奶奶沒說錯,只是那淫婦害我,怨不得奶奶發火。”說完,也落了淚。

賈母命人叫來平兒,讓鳳姐和賈璉去安慰她。賈璉見了平兒,更是顧不得了,想到“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了賈母的話,立刻上前說:“姑娘昨天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奶奶得罪你,也是因爲我的緣故。我賠不是不算,還替奶奶賠個不是。”說着,作了個揖,賈母笑了,鳳姐也笑了。賈母又讓鳳姐去安慰她。

平兒忙跑上來給鳳姐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您生氣,該死。”鳳姐正爲自己昨夜喝多了酒,不念舊情,脾氣浮躁,聽了別人的話,無故打平兒沒臉,心裏慚愧,見她如此,又羞又酸,趕緊一把拉起來,流下眼淚。平兒說:“我伺候您這麼多年,沒捱過一指甲。就是昨天打我,我也不會怨您,都是那淫婦害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完,也哭了。賈母命人把三人送回房,說:“誰再提這事,立刻回來告訴我,不管是誰,我用柺棍打他一頓!”三個人重新給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們回去。

進房後,鳳姐見沒人了,才低聲嘆道:“我怎麼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得連個淫婦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過這日子?”說着又哭起來。賈璉說:“你還不足?你想想,昨夜誰的不是多?今天當着人我跪了一次,還賠了不是,你不是也爭足了光了?現在還叨叨,難道還要我再跪下才罷?太要強了,也不是好事。”鳳姐聽了無話可說,平兒“嗤”地笑了一聲。賈璉也笑着說:“好了!真真我也沒法子了。”

正說着,一個媳婦來報:“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和鳳姐都嚇了一跳。鳳姐立刻收起驚恐,反而大聲說:“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過了一會兒,林之孝的婆子進來悄悄說:“鮑二媳婦吊死了,她孃家親戚要告狀。”鳳姐笑着說:“這倒好了,我正想打官司!”林之孝的婆子說:“我剛纔勸了他們,又嚇了一嚇,又給了他們幾個錢,他們就答應了。”鳳姐說:“我沒錢!有錢也不給,就讓他們去告。不許勸,不許嚇,就讓他們告!告不成,就告他們‘以屍訛詐’!”林之孝的婆子正爲難,見賈璉和她使眼色,心裏明白,便出去等。賈璉說:“我去看看,到底怎麼樣。”鳳姐說:“不許給錢!”賈璉直接出去,和林之孝商量,派人去說好說歹,最後給了二百兩銀子才作罷。賈璉擔心出事,又派人去跟王子騰說,叫了幾名番役、仵作來幫忙辦喪事。這些人見了這麼大的場面,縱然想辯解也敢不出聲,只能忍氣吞聲。賈璉又命林之孝把二百兩銀子記在“流年賬”裏,算作開支。又私下給了鮑二些銀子,安慰他說:“改天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有了體面和銀子,自然高興,繼續奉承賈璉,什麼也不提。

屋裏鳳姐雖然心裏不安,臉上卻裝作沒事,因爲屋裏沒人,便拉着平兒笑着說:“我昨兒灌了酒,你別惱,打了哪兒,讓我看看。”平兒說:“沒打重。”只聽外面說,奶奶和姑娘們都進來了。想知道真相,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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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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