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   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爖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像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姐妹们又回到大观园,吃完饭后各自散了,谁也没有说什么。

再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去见了王熙凤。她说:“明早我一定得回家了。虽然住了几天,可日子真的不长,我见到了以前从没听说过、没吃过、没听过的奇事奇物。能在这儿被老太太、姑奶奶和各位小姐们,连院子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惜贫苦、体恤老人,我真是感激不尽。等我回了家,没别的报答,就请些香火,天天为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算是我的心意了。”王熙凤听了笑道:“你别高兴了,可你这回真让我担心。老太太最近被风吹着,睡觉时还说不舒服;我们家的大姑娘也着了凉,正发烧呢。”刘姥姥一听,赶紧叹气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多劳累。”王熙凤说:“从来没像昨天这么开心。平时我进园子,不过去两三处就回来了。可昨天因为你在这里,特意叫我带你逛,一个园子走了一大半。大姑娘本来找我,太太给了她一块糕点,谁知风里吃着,就发了热。”刘姥姥说:“姑娘们大概平时也不常进园子,外面的地方,我们这些穷人本来就该避开。不像我们家的孩子,会到处跑,连坟地都敢去。风一吹也难免,还怕她们身子干净、眼睛清澈,碰到什么神灵怪事了。我建议,给她看看《玉匣记》里讲的避邪防煞的书,以防碰上不干净的东西。”这话一说,王熙凤立刻叫平儿拿出了《玉匣记》,让彩明念了起来。彩明翻了翻,念道:“八月二十五日,有人在东南方向遇见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往东南方向送四十步,大吉。”王熙凤笑着说:“果然没错,这园子不就是花神住的地方吗?老太太怕是也碰上了。”她立刻吩咐拿两份纸钱,让两个人分别送予贾母和大姑娘。果然,大姑娘第二天就安稳睡着了。

王熙凤笑着说道:“你们这些老一辈人经历得多。我这大姑娘总爱生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刘姥姥说:“这也有道理。富贵人家的孩子太娇气,经不起一点小磕碰,再加上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地位太高,也经不起折腾。以后姑奶奶别太宠她好了。”王熙凤点头说:“这也有道理。我想起她还没起名字,你给起个名字吧。一方面借你福气,另一方面你们是庄户人家,不怕你嫌,毕竟贫苦的人起的名字,或许能压住她的命。”刘姥姥想了想,笑着说:“不知道她哪天生的?”王熙凤说:“正好是七月初七。”刘姥姥立刻笑道:“那就叫‘巧哥儿’吧!这叫‘以毒攻毒,以火攻火’。只要姑奶奶依我,她必定平安长寿。将来长大成人,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必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是从‘巧’字上来的。”

王熙凤听了,非常高兴,急忙道谢,笑道:“只要她应了你的话,就谢天谢地了。”她马上让平儿来吩咐:“明天我们家有事,恐怕没空,你趁空把送刘姥姥的东西收拾好,她明天一早就能顺利走。”刘姥姥赶紧说:“不敢多花你的钱。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几天,再拿东西走,心里更不安了。”王熙凤笑着说:“也没啥贵重东西,好也好,坏也罢,带去吧,街坊邻居看了也热闹,也算上城走一趟。”这时,平儿走过来,说:“姥姥,这边瞧瞧。”

刘姥姥急忙跟着平儿走到那边的屋子,只见屋里堆着半炕的物品。平儿一一拿出来给她看,说道:“这是你昨天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块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匹茧绸,做袄子和裙子都很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穿件衣裳。这盒子是各种内造的点心,有些你吃过的,有些是第一次见的,拿去摆盘请客,比外面买的好。这两条口袋是你昨天装瓜果用的,现在一个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特别香;另一个装的是园子里的果子和各种干果。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每包五十两,共一百两,是太太给的,你可以拿去,做点小生意,或者买几亩地,以后就不用再靠亲戚朋友了。”说完偷偷笑道:“这两件袄子、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你的。衣服虽旧,我也没怎么穿过,你要嫌弃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念了好几千声。见平儿这么慷慨又这么谦虚,她更是赶紧念佛,说:“姑娘说哪里的话?这礼物我怎么敢嫌弃!我就算有银子,也买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只是我脸面发烫,收了又觉得不妥,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着说:“别说外话,我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么大方。你放心收着,我还有东西要你送呢。等过年的时候,你把你们晒的灰条菜、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这些干菜带些来,我们这儿上下都喜欢吃。这算是一份礼,别的都别提了。”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平儿说:“你安心睡吧,我替你整理好了,明天一早让我小厮们雇车装上,你不用操心。”

刘姥姥心里感激得不行,又向王熙凤千恩万谢地告辞,然后到贾母这儿住了一夜,次日一早梳洗好,就要离开。因为贾母身体欠安,大家都来请安,外面请了大夫。不一会儿,婆子回来报告,老妈妈请贾母进帘子边坐着。贾母说:“我也老了,哪养得出什么能耐的宝贝啊,还怕她不成?别挂帘子了,就这样看着吧。”众婆子一听,拿过一张小桌,放了个小枕头,叫人引她进去。

不一会儿,贾珍、贾琏、贾蓉三人带着王太医来了。王太医不敢走正中甬道,只从旁阶走,跟着贾珍来到台阶边。早有两位婆子在旁边掀开帘子,引着他们进屋,刚进门,宝玉就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镶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床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拿着蝇帚、漱盂等物,还有五六个老嬷嬷站在两旁,碧纱橱后隐约可见穿红着绿、戴着玉簪珠环的姑娘们。王太医见状,不敢抬头,连忙行礼问安。贾母看他穿的是六品官服,便笑道:“供奉好啊?”又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人忙回答:“姓王。”贾母说:“当年太医院正堂王君效,脉息很好。”王太医连忙低头含笑答道:“那是我晚辈叔祖。”贾母听了,笑着说:“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轻轻把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来小杌子,摆到小桌旁,稍微挪了位置。王太医便屈膝坐下,歪头诊了半日,又摸了手,忙欠身退出。贾母笑道:“辛苦你了,珍儿让出去,好好喝杯茶。”

贾珍、贾琏等人连忙应了,又领着王太医到外书房。王太医说:“太夫人没有大病,只是受了点风寒,根本不需要吃药,只要清淡些,暖和些就好。我写个方子,如果老人家喜欢,就煎一剂吃,不喜欢吃也罢。”说着喝了茶,写下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着大姑娘出来,笑着说:“王老爷也给看看我们吧。”王太医一听,立刻起身,伸手接过大姑娘的手,右手轻轻把她的头摸了摸,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笑着说:“我说姐姐又骂我了,只要让姑娘清清净净地饿两天就好了。不用吃药,我送你一小包药丸,临睡前用姜汤研开,一吃就成。”说完告辞而去。

贾珍等人拿着药方回来,向贾母说明原委,把药方放在桌上,转身离开。这边王夫人、李纨、王熙凤、薛宝钗等姐妹见大夫走后,才从橱后走出来。王夫人坐了一会儿,也回了房。

刘姥姥见事情都办妥了,便上前去向贾母告辞。贾母说:“没事再来。”又叫鸳鸯说:“好好送刘姥姥走,我身体不太舒服,送不了你。”刘姥姥道了谢,又告辞,和鸳鸯一起出来了。到下房后,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这是老太太收的旧衣,都是往年生日、节日时众人送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一直没穿过。昨天叫我拿出两套送你,你拿去送人,或自己穿都行。”刘姥姥听了,感激不尽。

林黛玉早就红了脸,拉着薛宝钗说:“干脆放她一年的假吧。”薛宝钗说:“我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听听。藕丫头虽然会画画,但只是几笔写意,画这大园子,必须肚子里有清晰的山水布局才行。园子像一幅画,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你照着画,肯定是不行的。得看纸的大小,要根据远近调整,要分主次,该加的要加,该删的删,该藏的藏,该露的露,得先定稿再反复推敲,才能成一幅好图。第二,这些楼台房舍,必须用界线划分清楚。一点不注意,栏杆歪了,柱子塌了,门窗倒了,台阶错位,甚至桌子挤到墙里,花盆放上帘子,那不就成了笑话了吗?第三,画人物也要讲究疏密、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脚步,最要紧,一笔不细致,要么手肿了,要么腿翘了,染脸撕发只是小事。依我看,这难度很大。一年的假太长,一个月太短,干脆给她半年的假,再派宝玉帮她。不是因为宝玉懂画,才好帮忙——是为了有不懂的,或插不进人物的地方,让他去问问那些会画画的先生,就容易多了。”

宝玉听了,立刻兴奋地说:“这话太对了!詹子亮画工细致,画楼台极好,程日兴画美人是绝活,咱们就去问问他们。”薛宝钗说:“你这人就是多事,说一句就去,这还没商量好呢。现在先问什么?”宝玉说:“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厚,容易托墨。”薛宝钗冷笑着说:“你真不中用!雪浪纸适合写大字、画画意,或画山水,托墨没问题。但用来画这种大幅园景图,又不托色,颜色也难上,纸也太浪费了。我教你个办法:原来盖园子时,就有一张精细图纸,虽然画的是匠人手绘的,但地势方向是准的。你问问太太,把图纸拿出来,按尺寸和凤姐要一块重绢,让相公给它打矾,按照图纸删改、补全初稿,再添上人物就行。配这些青绿颜色和泥金、泥银,也得请他们帮忙。你们还得准备风炉,用来化胶、出胶、洗笔,再添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现在那些碟子、笔也不全,得重新添置一套才行。”

惜春说:“我哪有这些画画的工具?我只用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颜色就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样,再就是两支着色笔。”薛宝钗说:“你早该说了。这些东西我还有,但你用不着,我就收着,等你用的时候再送你,不过只适合画扇子,画这么大的画就浪费了。今天我先开个单子,你拿去跟老太太说,你们未必都知道,我说着,宝玉负责记下。”宝玉早就准备好笔墨,怕记不清楚,一听这话,立刻提笔安静听着。薛宝钗说道:

“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二十支,小着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你只把绢交出去,让别人矾了。这些颜色,我们自己淘澄、飞色、用过,一辈子都够用。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两个,新水桶四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笑着补充:“铁锅一口,锅铲一个。”薛宝钗问:“这有什么用?”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调料,我帮你把铁锅拿过来,好炒颜色,顺便吃点。”大家听了都笑起来。薛宝钗笑着说:“你哪里知道?那些粗瓷碟子,不先用姜汁和酱抹一遍烤过,一上火就炸了。”大家一听,都说:“原来是这样。”

黛玉又看了一遍单子,笑着说,悄悄拉住探春说:“你看,画个画还用得上这么多水缸箱子,他一定是糊涂了,把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他是不是编排你的话。”薛宝钗笑着说:“不用问,狗嘴里还有像牙不成!”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把黛玉按在炕上,就准备拧她脸。黛玉笑着央求道:“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年纪小,只爱说话,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我。你若不饶我,还求谁去?”大家不懂他们话中有话,也都笑说:“说得好可怜,连我们都软了,饶了他吧。”薛宝钗原本是和她玩闹,忽然听她又提起她以前看杂书的事,就不好再闹了,便松手放她。黛玉笑着说:“到底是姐姐,要是我,绝不饶人。”薛宝钗笑着指着她说:“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都喜欢你聪明伶俐,今天我也特别疼你了。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伸手整理。宝玉在一旁看着,觉得更好看,心里后悔没让她抿上鬓角,本该留着,这时才叫她替自己抿。正想着,只见薛宝钗说:“写好了,明天去回老太太。家里有的就用,没有的,就拿点钱买,我帮你们配。”宝玉立刻收了单子。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闲话,到了晚饭后,又去贾母那儿请安。贾母其实没大病,只是劳累加上受了点凉,好好休息了一天,再吃了一剂药,晚上就没事了。下回再说更多精彩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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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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