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話說劉姥姥兩隻手比着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衆人聽了鬨堂大笑起來。於是喫過門杯,因又逗趣笑道:“實告訴說罷,我的手腳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細失手打了這瓷杯。有木頭的杯取個子來,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無礙。”衆人聽了,又笑起來。鳳姐兒聽如此說,便忙笑道:“果真要木頭的,我就取了來。可有一句先說下:這木頭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喫遍一套方使得。”劉姥姥聽了心下敁敠道:“我方纔不過是趣話取笑兒,誰知他果真竟有。我時常在村莊鄉紳大家也赴過席,金盃銀盃倒都也見過,從來沒見有木頭杯之說。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們使的木碗兒,不過誆我多喝兩碗。別管他,橫豎這酒蜜水兒似的,多喝點子也無妨。”想畢,便說:“取來再商量。”鳳姐乃命豐兒:“到前面裏間屋,書架子上有十個竹根套杯取來。”豐兒聽了,答應纔要去,鴛鴦笑道:“我知道你這十個杯還小。況且你才說是木頭的,這會子又拿了竹根子的來,倒不好看。不如把我們那裏的黃楊根整摳的十個大套杯拿來,灌他十下子。”鳳姐兒笑道:“更好了。”鴛鴦果命人取來。劉姥姥一看,又驚又喜:驚的是一連十個,挨次大小分下來,那大的足似個小盆子,第十個極小的還有手裏的杯子兩個大,喜的是雕鏤奇絕,一色山水樹木人物,並有草字以及圖印。因忙說道:“拿了那小的來就是了,怎麼這樣多?”鳳姐兒笑道:“這個杯沒有喝一個的理。我們家因沒有這大量的,所以沒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尋了出來,必定要挨次喫一遍才使得。”劉姥姥唬的忙道:“這個不敢。好姑奶奶,饒了我罷。”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紀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說是說,笑是笑,不可多喫了,只喫這頭一杯罷。”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我還是小杯喫罷。把這大杯收着,我帶了家去慢慢的喫罷。”說的衆人又笑起來。鴛鴦無法,只得命人滿斟了一大杯,劉姥姥兩手捧着喝。賈母薛姨媽都道:“慢些,不要嗆了。”薛姨媽又命鳳姐兒布了菜。鳳姐笑道:“姥姥要喫什麼,說出名兒來,我搛了餵你。”劉姥姥道:“我知什麼名兒,樣樣都是好的。”賈母笑道:“你把茄鯗搛些喂他。”鳳姐兒聽說,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喫茄子,也嚐嚐我們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了。”衆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詫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喫了半日。姑奶奶再餵我些,這一口細嚼嚼。”鳳姐兒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內。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茄子香,只是還不像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麼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喫去。”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纔下來的茄子把皮■了,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乾、各色乾果子,俱切成釘子,用雞湯煨乾,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裏封嚴,要喫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說道:“我的佛祖!倒得十來只雞來配他,怪道這個味兒!”一面說笑,一面慢慢的喫完了酒,還只管細玩那杯。鳳姐笑道:“還是不足興,再喫一杯罷。”劉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爲愛這樣範,虧他怎麼作了。”鴛鴦笑道:“酒喫完了,到底這杯子是什麼木的?”劉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認得,你們在這金門繡戶的,如何認得木頭!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喫他,眼睛裏天天見他,耳朵裏天天聽他,口兒裏天天講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認得的。讓我認一認。”一面說,一面細細端詳了半日,道:“你們這樣人家斷沒有那賤東西,那容易得的木頭,你們也不收着了。我掂着這杯體重,斷乎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黃松的。”衆人聽了,鬨堂大笑起來。   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榭,請示下,就演罷還是再等一會子?”賈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們,就叫他們演罷。”那個婆子答應去了。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併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寶玉先禁不住,拿起壺來斟了一杯,一口飲盡。復又斟上,纔要飲,只見王夫人也要飲,命人換暖酒,寶玉連忙將自己的杯捧了過來,送到王夫人口邊,王夫人便就他手內喫了兩口。一時暖酒來了,寶玉仍歸舊坐,王夫人提了暖壺下席來,衆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媽也立起來,賈母忙命李,鳳二人接過壺來:“讓你姨媽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見如此說,方將壺遞與鳳姐,自己歸坐。賈母笑道:“大家喫上兩杯,今日着實有趣。”說着擎杯讓薛姨媽,又向湘雲寶釵道:“你姐妹兩個也喫一杯。你妹妹雖不大會喫,也別饒他。”說着自己已幹了。湘雲,寶釵,黛玉也都幹了。當下劉姥姥聽見這般音樂,且又有了酒,越發喜的手舞足蹈起來。寶玉因下席過來向黛玉笑道:“你瞧劉姥姥的樣子。”黛玉笑道:“當日聖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才一牛耳。”衆姐妹都笑了。   須臾樂止,薛姨媽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罷。”賈母也正要散散,於是大家出席,都隨着賈母遊玩。賈母因要帶着劉姥姥散悶,遂攜了劉姥姥至山前樹下盤桓了半晌,又說與他這是什麼樹,這是什麼石,這是什麼花。劉姥姥一一的領會,又向賈母道:“誰知城裏不但人尊貴,連雀兒也是尊貴的。偏這雀兒到了你們這裏,他也變俊了,也會說話了。”衆人不解,因問什麼雀兒變俊了,會講話。劉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綠毛紅嘴是鸚哥兒,我是認得的。那籠子裏黑老鴰子怎麼又長出鳳頭來,也會說話呢。”衆人聽了都笑將起來。   一時只見丫鬟們來請用點心。賈母道:“喫了兩杯酒,倒也不餓。也罷,就拿了這裏來,大家隨便喫些罷。”丫鬟便去抬了兩張幾來,又端了兩個小捧盒。揭開看時,每個盒內兩樣:這盒內一樣是藕粉桂糖糕,一樣是松穰鵝油卷,那盒內一樣是一寸來大的小餃兒,……賈母因問什麼餡兒,婆子們忙回是螃蟹的。賈母聽了,皺眉說:“這油膩膩的,誰喫這個!”那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歡。因讓薛姨媽喫,薛姨媽只揀了一塊糕,賈母揀了一個卷子,只嚐了一嘗,剩的半個遞與丫鬟了。劉姥姥因見那小面果子都玲瓏剔透,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道:“我們那裏最巧的姐兒們,也不能鉸出這麼個紙的來。我又愛喫,又捨不得喫,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衆人都笑了。賈母道:“家去我送你一罈子。你先趁熱喫這個罷。”別人不過揀各人愛喫的一兩點就罷了,劉姥姥原不曾喫過這些東西,且都作的小巧,不顯盤堆的,他和板兒每樣喫了些,就去了半盤子。剩的,鳳姐又命攢了兩盤並一個攢盤,與文官等喫去。忽見奶子抱了大姐兒來,大家哄他頑了一會。那大姐兒因抱着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板兒抱着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衆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才罷。那板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着些果子喫,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當下賈母等喫過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裏讓,賈母道:“我們才都喫了酒肉,你這裏頭有菩薩,衝了罪過。我們這裏坐坐,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喫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麼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喫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賈母便喫了半盞,便笑着遞與劉姥姥說:“你嚐嚐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衆人都笑起來。然後衆人都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   那妙玉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他出去,寶玉悄悄的隨後跟了來。只見妙玉讓他二人在耳房內,寶釵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向風爐上扇滾了水,另泡一壺茶。寶玉便走了進來,笑道:“偏你們喫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趕了來飺茶喫。這裏並沒你的。”妙玉剛要去取杯,只見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盞來。妙玉忙命:“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爲劉姥姥喫了,他嫌髒不要了。又見妙玉另拿出兩隻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着“〈分瓜〉瓟斝”三個隸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祕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遞與寶釵。那一隻形似鉢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着“點犀{喬皿}”。妙玉斟了一{喬皿}與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喫茶的那隻綠玉斗來斟與寶玉。寶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個俗器了。”妙玉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裏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寶玉笑道:“俗說‘隨鄉入鄉’,到了你這裏,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爲俗器了。”妙玉聽如此說,十分歡喜,遂又尋出一隻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竹根的一個大{臺皿}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喫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喫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喫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踏。豈不聞‘一杯爲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喫這一海便成什麼?”說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向海內斟了約有一杯。寶玉細細喫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讚不絕。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喫的茶是託他兩個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喫的。”寶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他二人便是了。”妙玉聽了,方說:“這話明白。”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喫,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喫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喫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喫完茶,便約着寶釵走了出來。   寶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雖然髒了,白撂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給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喫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給你,快拿了去罷。”寶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裏和他說話授受去,越發連你也髒了。只交與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了,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幾個小幺兒來河裏打幾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只是你囑咐他們,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牆根下,別進門來。”寶玉道:“這是自然的。”說着,便袖着那杯,遞與賈母房中小丫頭拿着,說:“明日劉姥姥家去,給他帶去罷。”交代明白,賈母已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因覺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媽去喫酒,自己便往稻香村來歇息。鳳姐忙命人將小竹椅抬來,賈母坐上,兩個婆子抬起,鳳姐李紈和衆丫鬟婆子圍隨去了,不在話下。這裏薛姨媽也就辭出。王夫人打發文官等出去,將攢盒散與衆丫鬟們喫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隨便歪在方纔賈母坐的榻上,命一個小丫頭放下簾子來,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裏有信,你就叫我。”說着也歪着睡着了。   寶玉湘雲等看着丫鬟們將攢盒擱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樹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熱鬧。一時又見鴛鴦來了,要帶着劉姥姥各處去逛,衆人也都趕着取笑。一時來至“省親別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道:“噯呀!這裏還有個大廟呢。”說着,便爬下磕頭。衆人笑彎了腰。劉姥姥道:“笑什麼?這牌樓上字我都認得。我們那裏這樣的廟宇最多,都是這樣的牌坊,那字就是廟的名字。”衆人笑道:“你認得這是什麼廟?”劉姥姥便抬頭指那字道:“這不是‘玉皇寶殿’四字?”衆人笑的拍手打腳,還要拿他取笑。劉姥姥覺得腹內一陣亂響,忙的拉着一個小丫頭,要了兩張紙就解衣。衆人又是笑,又忙喝他“這裏使不得!”忙命一個婆子帶了東北上去了。那婆子指與地方,便樂得走開去歇息。   那劉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氣不與黃酒相宜,且喫了許多油膩飲食,發渴多喝了幾碗茶,不免通瀉起來,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廁來,酒被風禁,且年邁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覺得眼花頭眩,辨不出路徑。四顧一望,皆是樹木山石樓臺房舍,卻不知那一處是往那裏去的了,只得認着一條石子路慢慢的走來。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門,再找了半日,忽見一帶竹籬,劉姥姥心中自忖道:“這裏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順着花障走了來,得了一個月洞門進去。只見迎面忽有一帶水池,只有七八尺寬,石頭砌岸,裏面碧瀏清水流往那邊去了,上面有一塊白石橫架在上面。劉姥姥便度石過去,順着石子甬路走去,轉了兩個彎子,只見有一房門。於是進了房門,只見迎面一個女孩兒,滿面含笑迎了出來。劉姥姥忙笑道:“姑娘們把我丟下來了,要我碰頭碰到這裏來。”說了,只覺那女孩兒不答。劉姥姥便趕來拉他的手,“咕咚”一聲,便撞到板壁上,把頭碰的生疼。細瞧了一瞧,原來是一幅畫兒。劉姥姥自忖道:“原來畫兒有這樣活凸出來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卻是一色平的,點頭嘆了兩聲。一轉身方得了一個小門,門上掛着蔥綠撒花軟簾。劉姥姥掀簾進去,抬頭一看,只見四面牆壁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在牆上,錦籠紗罩,金彩珠光,連地下踩的磚,皆是碧綠鑿花,竟越發把眼花了,找門出去,那裏有門?左一架書,右一架屏。剛從屏後得了一門轉去,只見他親家母也從外面迎了進來。劉姥姥詫異,忙問道:“你想是見我這幾日沒家去,虧你找我來。那一位姑娘帶你進來的?”他親家只是笑,不還言。劉姥姥笑道:“你好沒見世面,見這園裏的花好,你就沒死活戴了一頭。”他親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聽大富貴人家有一種穿衣鏡,這別是我在鏡子裏頭呢罷。”說畢伸手一摸,再細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將鏡子嵌在中間。因說:“這已經攔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說,一面只管用手摸。這鏡子原是西洋機括,可以開合。不意劉姥姥亂摸之間,其力巧合,便撞開消息,掩過鏡子,露出門來。劉姥姥又驚又喜,邁步出來,忽見有一副最精緻的牀帳。他此時又帶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牀上,只說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後合的,朦朧着兩眼,一歪身就睡熟在牀上。   且說衆人等他不見,板兒見沒了他姥姥,急的哭了。衆人都笑道:“別是掉在茅廁裏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兩個婆子去找,回來說沒有。衆人各處搜尋不見。襲人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順着這一條路往我們後院子裏去了。若進了花障子到後房門進去,雖然碰頭,還有小丫頭們知道,若不進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繞出去還好,若繞不出去,可夠他繞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來,進了怡紅院便叫人,誰知那幾個房子裏小丫頭已偷空頑去了。   襲人一直進了房門,轉過集錦槅子,就聽的鼾齁如雷。忙進來,只聞見酒屁臭氣,滿屋一瞧,只見劉姥姥紥手舞腳的仰臥在牀上。襲人這一驚不小,慌忙趕上來將他沒死活的推醒。那劉姥姥驚醒,睜眼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道:“姑娘,我失錯了!並沒弄髒了牀帳。”一面說一面用手去撣。襲人恐驚動了人,被寶玉知道了,只向他搖手,不叫他說話。忙將鼎內貯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須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嘔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隨我出來。”劉姥姥跟了襲人,出至小丫頭們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說道:“你就說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個盹兒。”劉姥姥答應知道。又與他兩碗茶喫,方覺酒醒了,因問道:“這是那個小姐的繡房,這樣精緻?我就像到了天宮裏的一樣。”襲人微微笑道:“這個麼,是寶二爺的臥室。”那劉姥姥嚇的不敢作聲。襲人帶他從前面出去,見了衆人,只說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帶了他來的。衆人都不理會,也就罷了。   一時賈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擺晚飯。賈母因覺懶懶的,也不喫飯,便坐了竹椅小敞轎,回至房中歇息,命鳳姐兒等去喫飯。他姊妹方復進園來。要知端的----

一天,劉姥姥兩隻手比着說:“花兒落了,結出個大倭瓜。”話音剛落,滿屋子都笑成一片。喫完敬酒後,她又調皮地笑道:“老實告訴你們,我手腳笨,又喝了酒,萬一失手打碎了這個瓷杯可咋辦?要是有木頭的杯子,我拿在手裏就不怕撞壞了,掉地上也無所謂。”大家聽了,又一陣鬨笑。鳳姐兒一聽,連忙笑着說:“真要木頭杯,我立刻拿去。不過我得先說清楚,木頭杯子可和瓷杯不同,都是成套的,非得喝完一套才成。”劉姥姥心裏一愣:“我剛纔不過開玩笑玩玩,誰想到你真有這種杯子?我從前在村子裏見過不少大戶人家的飯局,見過金盃銀盃,但從沒聽說過有木頭杯子的。哦,大概是鄉下孩子用的木碗,不過是想哄我多喝兩碗罷了。別管它,反正這酒甜得像蜜,多喝點也沒關係。”說完,她說道:“拿一個來,咱們再商量。”鳳姐兒便吩咐豐兒:“快去前屋,書架上有十個竹根套杯,取來。”豐兒答應着就走,鴛鴦卻笑着插嘴:“我知道你那十個杯太小了。再說你剛纔說是木頭的,現在又拿了竹根杯,看着也不協調。不如我們那裏有十個黃楊木整根雕成的大套杯,夠灌十次,多體面。”鳳姐兒一聽,大喜道:“這更好!”鴛鴦立刻讓人去取。劉姥姥一見,驚又喜:驚的是杯子連着十個,大小有次序,最大的像小盆子,最小的還比手還小;喜的是雕工精巧,山水人物、草字圖印樣樣俱全。她忙說:“拿那個小的來就行,怎麼這麼多個?”鳳姐兒笑道:“這杯可不許只喝一個。我們家沒這麼大的,沒人敢用。姥姥既然想要,好不容易找出來,必須挨着喝完一圈才成。”劉姥姥嚇得連忙說:“這可不敢,好姑奶奶,饒了我罷!”賈母和薛姨媽、王夫人知道她年紀大,經不起,連忙笑着勸道:“說說笑笑,玩笑而已,別多喫,只喝頭一杯就行。”劉姥姥連忙說:“阿彌陀佛,我這小杯喝着舒服。大杯子我收着,帶回家慢慢喝。”說完,大家又笑作一團。鴛鴦沒辦法,只好讓人滿斟一杯,劉姥姥雙手捧着喝下去。賈母和薛姨媽都叮囑:“慢點,別嗆着。”薛姨媽又讓鳳姐兒上菜。鳳姐兒笑着說:“姥姥想喫什麼,說個名兒,我給你夾。”劉姥姥說:“我哪知道是啥名兒,樣樣都好喫。”賈母笑道:“你拿點茄子夾着喫。”鳳姐兒照辦,夾了點茄子遞給劉姥姥,笑着說:“你們天天喫茄子,也嚐嚐我們家的茄子是不是好喫。”劉姥姥笑道:“別騙我了,這茄子的味兒也太奇妙了,我們村子裏乾脆不種糧食,專種茄子就好了!”大家笑說:“真是茄子,我們從沒騙你。”劉姥姥驚訝道:“真是茄子?我白喝了一下午了,姑奶奶再給我夾些,我細嚼細品。”鳳姐兒果然又夾了點送進她嘴裏。劉姥姥仔細嚼了許久,笑着問:“雖然有一點茄子香味,可還是不像茄子。告訴我你是怎麼做的,我也回家做着喫。”鳳姐兒笑着說:“不難。你把剛摘下來的茄子去皮,只留肉,切成小塊,用雞油炸一下,再用雞脯肉、香菌、嫩筍、蘑菇、五香腐乾、各種乾果切成小丁,用雞湯燉到乾透,最後加香油收汁,再拌一點糟油,裝進瓷罐密封,想喫的時候取出,配上炒雞瓜拌着喫就行。”劉姥姥聽了,搖頭嘆氣,說:“我的佛祖啊!得十來只雞才配得上這道菜,難怪味道這麼香!”一邊說笑一邊慢慢喫完了酒,還反覆欣賞那杯子。鳳姐兒又笑道:“還不夠有趣,再喝一杯吧。”劉姥姥忙說:“不行了,喝多了要醉倒了。我本來喜歡這樣熱鬧,沒想到被你這麼一攪,虧了!”鴛鴦笑着說:“酒喝完了,這杯子到底是什麼木頭的?”劉姥姥笑道:“怪不得姑娘認不出,你們住在富貴人家,怎麼認識這木頭呢?我們天天和樹林子作鄰居,困了靠樹睡覺,累了靠着樹坐,餓了還喫樹皮,眼睛天天看樹,耳朵天天聽樹,嘴裏天天講樹,所以真假難分,我當然認得。讓我認一認。”她一邊說,一邊仔細端詳,半天后笑着說:“你們這樣富貴人家,斷不會用這麼便宜的木頭,也不至於隨便收着。我掂了掂杯子,肯定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黃松的!”大家聽了,又是一陣鬨笑。

忽然,一個婆子跑來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榭,問要不要現在開始演戲?”賈母忙笑着說:“哎,倒是忘了他們,讓他們趕緊演吧!”婆子答應着走了。不一會兒,簫管悠揚,笙笛齊鳴。正值風清氣爽,那樂聲穿過樹林,飄過水麪,清雅悅耳,令人神清氣爽。寶玉忍不住,拿起酒壺倒了一杯,一口喝完,又斟了一杯,正要喝時,王夫人也想喝,便讓人換上溫酒。寶玉連忙把自己的杯送到王夫人嘴邊,王夫人便從他手中喝了兩口。等溫酒端上來,寶玉又回到原座,王夫人提着溫壺下席,衆人也都起身離席,薛姨媽也站了起來。賈母連忙讓李紈、鳳姐接過壺:“讓姨媽坐,大家纔不覺得拘束。”王夫人見如此,才把壺交給鳳姐,自己重新坐好。賈母笑道:“大家一起喝上兩杯,今天真是熱鬧。”說着,她舉杯敬薛姨媽,又對湘雲、寶釵說:“你們姐妹倆也喝一杯。你妹妹雖然不太會喝酒,也別讓她錯過了。”說完,自己已經喝乾了。湘雲、寶釵、黛玉也都喝完了。這時,劉姥姥聽見這音樂,又喝了酒,越發高興,手舞足蹈起來。寶玉下席走到黛玉身邊笑着說:“你看劉姥姥這模樣。”黛玉笑着說:“當年天籟一響,百獸起舞,現在連一頭牛都跳起來了。”衆姐妹也都笑了。

一會兒,樂聲停了,薛姨媽走出來笑道:“大家的酒都喝夠了,咱們出去散散再坐吧。”賈母也正想出門,於是大家紛紛起身,跟着賈母遊玩。賈母想帶劉姥姥散心,於是帶她來到山前樹下,一邊走一邊指着說:“這是什麼樹,這是什麼石頭,這是什麼花。”劉姥姥一一記下來,又對賈母說:“沒想到城裏不但人尊貴,連小鳥也變得尊貴了。偏在這兒,小鳥也變得漂亮了,還會說話呢。”大家不懂,問是哪隻鳥。劉姥姥說:“廊下金架子上的綠毛紅嘴是鸚哥,我認得;可籠子裏那隻黑烏鴉,怎麼長出鳳頭來,還會說話?”大家聽了,又是一陣大笑。

不一會兒,丫鬟們來請喫點心。賈母說:“喝了兩杯酒,也不餓,就拿些來,大家隨便喫點吧。”丫鬟們端來兩張小几,兩個小捧盒。打開一看,盒裏各有一樣:一個盒裏有藕粉桂花糕和松穰鵝油卷,另一個盒裏有小餃子,大小如一寸,……賈母問是啥餡,婆子們忙答是螃蟹餡。賈母皺了皺眉說:“這油膩膩的,誰喫得下去!”那奶油炸的小面果也不喜歡。她讓薛姨媽嘗,薛姨媽只挑了一塊糕,賈母挑了卷子,嚐了嚐,剩下的半塊交給丫鬟。劉姥姥看到那些小面果晶瑩剔透,便挑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着說:“我們村子裏最靈巧的女孩子,也造不出這麼精緻的紙花。我既愛喫又捨不得喫,包些帶回家,給孩子們做花樣子多好。”大家都笑了。賈母說:“你帶回去,我送你一罈。先趁熱喫吧。”別人不過挑一兩樣就罷,劉姥姥從來沒喫過這些東西,又都是小巧玲瓏,不顯擺的,她和板兒每樣都喫了些,就喫光了一半。剩下的,鳳姐兒又命人收了兩盤加一盤,送給文官等人。忽然,奶子抱着大姐兒來,大家哄着她玩。大姐兒抱着個大柚子玩,忽然看見板兒抱着個佛手,也想拿佛手。丫鬟哄着取走,大姐兒等不得,就哭了。大家連忙把柚子給了板兒,把佛手哄過來給她纔好。板兒玩了半日佛手,現在又兩手抓着果子喫,忽然看見柚子又香又圓,覺得更有趣,便當球踢着玩,也不想要佛手了。

賈母等喫完茶,又帶劉姥姥來到櫳翠庵。妙玉連忙迎進去。進院子後,見花木繁盛,賈母笑着說:“果然修行的人,常打掃,比別處更整潔。”說着便往東邊禪堂走。妙玉笑着讓路,賈母說:“我們剛喫了酒肉,你們有菩薩,罪過沖了。我們坐坐,把好茶拿來,喝一杯就走。”妙玉連忙煮了茶。寶玉偷偷看她的做法:妙玉親自捧着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面放着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遞給了賈母。賈母說:“我不喝六安茶。”妙玉笑着答:“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過,又問是用什麼水泡的。妙玉笑着說:“是去年存的雨水。”賈母喝了半杯,笑着說:“遞給我媽劉姥姥嚐嚐。”劉姥姥一口喝完,笑着說:“好是好,就是淡了些,再煮濃些更好。”賈母和大家又笑起來。之後,大家用的都是官窯脫胎填白的蓋碗。

妙玉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讓她們出去,寶玉悄悄跟在後面。只見她們在耳房內,寶釵坐在榻上,黛玉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從風爐上燒開熱水,另泡一壺茶。寶玉進來笑着說:“你們喫的是‘偷來的茶’呢。”兩人也笑了:“你又來了,趁我還沒喝茶呢。”妙玉正要拿杯子,突然見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盞,忙說:“把成窯的杯子別收了,擱在外面去!”寶玉明白了,知道是劉姥姥喝過的,嫌髒不打算用了。妙玉又拿出兩隻杯子:一隻旁邊帶耳,杯上刻着“分瓜瓟斝”三個隸書字,後有小字“晉王愷珍玩”,還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祕府”;另一隻形似鉢,小而精緻,有“點犀{喬皿}”三個字。妙玉分別斟了一杯,遞給寶釵和黛玉。她又拿出平時自己喝的那隻綠玉斗,給寶玉斟了。寶玉笑着說:“常說‘世法平等’,你們用這麼貴重的古董,我卻只能用這種粗茶淡飯。”妙玉說:“這是俗器?我說得真狂,怕是你們家也找不出這麼個俗器來。”寶玉笑道:“俗話講‘隨鄉入鄉’,到了你這裏,金玉珠寶就全成了俗物。”妙玉聽了,非常高興,又拿出一隻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整雕的竹根大杯,笑着說:“就剩這個了,你敢喝這一大海嗎?”寶玉高興地說:“喝得下!”妙玉笑道:“你喝得下,可這茶不值這海的,豈不知‘一杯爲品,二杯是解渴,三杯就像喝牛喝騾了’。你喝這一海,不就成了什麼?”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倒了大約一杯,寶玉細細品嚐,覺得輕盈無比,連連讚歎。妙玉正色道:“你喝的這茶是託你們二人之福,若是我單獨給你,是不給的。”寶玉笑着說:“我早就明白,我不領你們的情,只謝你們二人就行。”妙玉這才點頭說:“說得明白。”黛玉問:“這也是去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樣的人,竟成了俗人,連水都嘗不出來!這是我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住時,用的雨水,上面還留着蘇軾題字呢。這水,不比尋常水貴嗎?”

後來,衆人等劉姥姥不見,板兒見姥姥不見了,急得直哭。衆人笑着說:“是不是掉進茅廁了?快叫人找找。”於是命兩個婆子去搜,回來說沒找到。大家四處找,都找不到。襲人想了想說:“她可能是喝醉了,迷了路,順着這條路進了我們後院。如果進了花叢,到了後房門,雖然會撞到,小丫頭們知道;如果沒進花障,直接往西南去,說不定還能出來,若繞不出去,就太麻煩了。我得去看看。”她一邊說一邊走,進到怡紅院,喊人,可發現幾個小丫頭早就溜去找玩了。

襲人直接走進房間,轉過集錦格子,聽見鼾聲如雷,連忙進去,聞見酒氣,滿屋都是酒臭。她一看,劉姥姥正仰面躺在牀上,手腳亂動,像瘋了一樣。襲人嚇了一跳,趕緊上前用力把她拉醒。劉姥姥醒來,睜眼看見襲人,連忙說:“姑娘,我犯錯了,沒弄髒被子。”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撣。襲人怕驚動了寶玉,只搖手不讓她說話,急忙從鼎裏取出三四把百合香,蓋好香罩,稍作整理。好在沒吐,她悄悄笑着說:“沒事,有我在這兒。你跟我出來。”劉姥姥跟着襲人,到了小丫頭房裏,坐下後,襲人說:“你就說是在草地上睡着打了個盹兒。”劉姥姥點頭答應。又給她倒了兩碗茶,她才慢慢清醒,問道:“這是哪個小姐的房?這麼精緻,我彷彿進了天宮!”襲人微笑着說:“這是寶二爺的臥室。”劉姥姥嚇得不敢吭聲。襲人帶她出門,見了衆人,只說她是在草地上睡着的,帶過來的。大家沒多問,也就算了。

一會兒,賈母醒來,便在稻香村擺晚飯。她覺得身子懶懶的,也不喫飯,就坐在竹椅上,乘小轎回房休息,讓鳳姐等人去喫飯。她姐妹們這才重新進園。接下來的故事——還沒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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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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